第396章 初見盧象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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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8章 初見盧象升

  隨著楊嗣昌收縮防線,襄陽戰事也陷入了僵局。

  李老歪和李自成雖然手握重兵,但考慮到後勤運輸,也不好再繼續北上。

  湖廣是東路軍的主戰場,戰線已從夷陵延伸至漢水之濱,長達五百餘里。

  要是再貿然北上,漫長的後勤線將會成為致命的破綻。

  如今的漢軍可不能再像當初一樣因糧於敵,數萬大軍人吃馬嚼,都得靠後方運轉。

  反正李老歪也不急,他們只要能吸引楊嗣昌注意,牽扯明軍主力就行。

  時間在雙方的對峙中悄然流逝,三月底,天氣總算是開始轉暖。

  隨著秦巴山脈積雪消融,蜀道重開,江瀚也移駐到了劍州大營,準備北上漢中。

  據探子回報,此時坐鎮漢中的明軍將領,是臨洮總兵牛成虎。

  他摩下大概有三千臨洮兵堪戰,剩下的則是從漢中各衛所里抽調、編練的兩千新軍。

  而陝西的秦兵主力,此刻正由巡撫丁啟睿統領,集中於東面的潼關。

  丁啟睿得到的命令是,一但湖廣的賊人進入中原地界,他就得率部南下剿賊。

  很顯然,楊嗣昌的注意力已經被東路軍吸引,正是西路軍北上的天賜良機。

  江瀚當即決定兵分兩路,董二柱率兩萬偏師,走米倉道翻越大巴山,進攻漢中。

  而他自己則親率中軍主力,沿金牛道北上,直取漢中府城。

  至於大軍出征的時間,則是定在了四月初五。

  而就江瀚緊鑼密鼓的籌備著出征事宜時,一個意外消息卻突然打亂了他的節奏。

  四月初一日夜,黑子突然從保寧府趕來劍州,還帶來了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什麼?」

  「你們把誰弄回來了?」

  中軍大帳內,江瀚一臉驚愕的看著黑子和他身後的三個軍漢。

  這三人正是當初被派往北直隸的探哨,溫傑、吳大江、項宏。

  看著自家王上吃驚的表情,黑子不免有些暗暗得意,連忙應道:「盧象升。」

  「朝廷的大官,什麼七省總理,宣大總督。」

  江瀚霍然起身,快步繞過帥案,來到幾人面前:「他人呢?」

  「沒敢直接帶過來,」

  黑子解釋道,」那姓盧的受了重傷,我看他大病初癒,所以就把他安置在了保寧府。」

  「還派了專人看管,好吃好喝的伺候著。」

  沒看到真人,江瀚還是不敢相信這個消息。

  他記得盧象升應該是戰死在了巨鹿賈莊才對,高起潛見死不救,盧象升力戰殉國——

  江瀚隨即把目光投向了黑子身後的三人:「你們幾個,誰是領頭的?」

  為首的溫傑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回稟王上,屬下溫傑,乃是北直隸方面探目小旗」

  說著,他側身示意道,」這位是吳大江,這位是項宏,他們都是我麾下的偵緝旗卒。」

  「那盧象升,就是我三人聯手救出來的。」

  江瀚點點頭,追問道:「把事情原委仔細說說,你們是怎麼碰到盧象升的?」

  溫傑深吸一口氣,回憶道:「去歲冬,屬下三人奉命北上,潛入北直隸,打探東虜動向。」

  「我等輾轉抵達順德府時,東虜大軍正在府內肆虐,於是我三人便扮作遊方郎中,在平鄉縣內賃了間小院暫住。」

  「不料幾天後,縣城外突然來了一股潰兵,領頭的是個叫猛如虎的總兵。」

  「他帶著盧象升從賈莊突圍而出,前來平鄉求醫問藥。」

  「但平鄉地處前線,城裡的郎中早就逃難去了,根本尋不到人。」

  「那猛如虎聽說我等是郎中,便帶著城內百姓,直接把我等堵在了院子裡,硬生生扛去了縣衙。」

  說到這,溫傑臉上露出一絲慶幸,」那姓盧的傷勢極重,好在我三人之前在訓練時,金創急救學的還不錯。」

  「再加上臨行前配發了些上好的金瘡藥,才總算是把人給救了過來。」

  「那姓猛的總兵見盧象升性命無礙,隨即便回了京師,說是要向皇帝復命,並請朝廷派人來接盧象升回京修養。」


  「可他這一去就了無音訊,反而來了一群錦衣衛緹騎和東廠番子。」

  「這幫朝廷鷹犬手持駕帖,聲稱盧象升喪師辱國,要將其鎖拿進京,下獄問罪。

  聽到這,帳內眾人其其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追問道:「後來呢?」

  溫傑也是搖搖頭,聲音低沉:「眼看錦衣衛人多勢眾,我等情急之下,便偽造朝廷公文,煽動城中百姓暴動。」

  「姓盧的在當地頗有名望,百姓們得知消息後,直接打上了縣衙,把前來拿人的朝廷鷹犬統統給打死了。」

  「就這樣,才總算是把人給救了下來。」

  江瀚聽得是目瞪口呆,沒想到這三人跑到北直隸,竟然鬧出這麼大一通亂子。

  但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緊接著追問道:「北直隸有數千里之遠,你們是怎麼把人帶回來的?」

  「他盧象升能同意?」

  溫傑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那哪能呢?」

  「姓盧的當天就醒了,還點破了我們哥仨身份,說什麼也不肯來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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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辦法,我們只能拿當地百姓要挾,才算是讓他低了頭。」

  「至於運人嘛...

  「7

  「我們哥幾個扮成了出喪的隊伍,對外宣稱送親人歸葬,這才把人運了回來。」

  江瀚聽完不由得笑出了聲,指著溫傑三人連連稱讚:「不錯不錯,頗有幾分急智。」

  他轉頭看向黑子,吩咐道:「給他們仨記大功一次,官升三級,賞銀各五百兩。

  「至於職位嘛,你自己看著辦,回頭報給我。」

  溫傑三人聞言狂喜,連忙單膝跪地:「謝王上恩賞!」

  江瀚擺擺手,「都起來吧。」

  「趁著出征前還有幾天,本王親自去一趟保寧府,會一會這位大名鼎鼎的國之柱石。

  「」

  安排好駕船,江瀚一早便從劍州出發,不出三天便抵達了府城閬中。

  盧象升被安置在城南的府公館,這裡是之前保寧府接待過往達官貴人的官方招待所。

  府公館占地足有四五畝,裡面亭台樓閣,花廳水榭應有盡有。

  館內最深一處獨立院落,便是盧象升下榻之所。

  此時盧象升早已得報,聽說漢王將至,他正在大廳內翹首以待。

  他很想看看,這個攪動大明西北、割據西南的一方巨寇到底是什麼模樣。

  「王上駕到」」

  隨著內侍一聲悠長的通稟,盧象升心中一緊,終於來了。

  緊接著,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和甲片碰撞聲由遠及近,壓迫感十足。

  廳門被兩名侍從緩緩推開,四名按刀甲士率先入內,分立兩側。

  隨後一個高大身影邁過門檻,緩緩步入大廳當中。

  盧象升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縮,有些意外。

  來人未著甲冑,也並未蟒袍玉帶,只是穿著一身玄色箭袖常服,腰束革帶。

  年紀看來不過三十出頭,面容並非他想像中的粗豪或陰鷙,反而頗為清朗,眉宇間沉靜從容,不見驕狂之態。

  江瀚也在打量盧象升。

  這位名震天下的總督比他想像中更年輕些—不過四十出頭。

  雖然面色蒼白,傷勢未愈,但坐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一身略顯寬大的素白袍子,像是在服喪。

  雖然身上還纏著些紗布,但從身子壯實的輪廓,能看出幾分常年習武的底子。

  四目相對之下,大廳內鴉雀無聲。

  盧象升泰然自若地坐在東面,只是自顧自地拎起一旁的銅爐,開始燙杯、沏茶,儼然一副主人家的姿態。

  見此情形,江瀚身後的親兵統領馮承宣按捺不住,指著盧象升怒斥道:「你這廝你好大的架子!」

  「我王親至,你一個階下囚,非但不行禮參拜,反而卻高踞東位,反客為主!」

  「虧你還是兩榜進士出身,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連這點禮數都不懂!」


  在明代禮儀中,講究一個主東客西、並以東向為尊。

  大戶人家請來的私塾教師,也因此被稱為西席。

  聽了這話,盧象升只是笑了笑,冷冷道:「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盧某奉大明正朔,只知有大明天子,卻不認得什麼漢王。」

  「我身為大明臣子,在此大明疆土之上,比起爾等犯上作亂、割據稱尊之輩,自然更配得上主位。」

  「你——」馮承宣氣得臉色漲紅,指著盧象升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見此情形,江瀚抬起手,開口止住了他:「行了行了,你肚子裡才幾兩墨水?」

  「你都說人家是兩榜進士出身了,何必逞一時口舌之快?」

  「出去候著吧,我和盧督師談談。」

  馮承宣抱拳領命,狠狠地瞪了盧象升一眼後,才悻悻地轉身離去。

  江瀚對這些小節倒是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在西面的客位坐下,與盧象升遙遙相對。

  「久聞盧督師大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

  他語氣平和,像是在拜訪一位故友。

  而盧象升則是端起茶杯,淡淡道:「不敢當。」

  「盧某一介敗軍之將,喪師辱國,有何名聲可言?」

  他盯著對面的江瀚,舉了舉杯,「倒是足下,以一介小卒之身起事,十年間席捲數省,裂土稱王,迫得朝廷調集大軍征剿,仍不能平。」

  「如此豐功偉績,才是真正大名遠揚。」

  「只是不知道功業之下,有多少百姓流離,多少生靈塗炭?」

  話中帶刺,但江瀚卻不以為意,轉而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盧督師應該是天啟二年的進士吧?」

  「算起來,入仕已經有十八載了。」

  「十八年來,盧督師經略過地方,剿滅過流賊,抗擊過東虜...

  」

  「樁樁件件,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但凡天下有識之士,提及你盧建斗的大名,誰不贊一聲忠臣良將?」

  盧象升眉頭微皺,不知江瀚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只能淡淡應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盡人臣本分而已。」

  「足下何出此言?」

  江瀚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盧象升,「我就想問問盧督師,你這十八年矜矜業業,嘔心瀝血,可這天下有一分一毫的好轉嗎?」

  「西北饑民可曾減少?遼東虜患可曾平息?朝廷綱紀可曾清明?」

  「這大明江山,是越發穩固,還是越發傾頹了?」

  盧象升面色一沉,這些問題他曾無數次想過,但卻找不到答案。

  江瀚不給他喘息之機,緊接著反問道:「盧督師,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的根源,或許並非臣子不夠努力?」

  「而是那領頭的皇帝有問題?」

  「住口!」

  提到皇帝,盧象升如同被觸及逆鱗,霍然起身,強忍著傷勢朝著北方遙遙拱手,語氣激動,「吾皇自踐祚以來,宵衣旰食,勤勉有加,未曾有一日懈怠!」

  「天下積弊深重,豈能歸咎於陛下一人?」

  「朝中或有奸佞,邊將或有不力,此乃臣子之過,非天子之失!」

  江瀚聞言笑了笑,譏諷道:「勤勉?他朱由檢確實夠勤勉。」

  「可勤勉要是有用,天下何至於此?」

  「自他登基以來,東虜四次破關入寇,屠城滅寨,擄掠人畜金銀以千萬計!」

  「西北更不用說,旱蝗連年,流民百萬,賊寇剿而復起,愈剿愈多!」

  盧象升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江瀚:「要不是你等賊子,趁著天災煽動愚民,造反作亂,牽扯朝廷精力;」

  「東虜何愁不滅?災荒何愁不平?天下何愁不安?!」

  「爾等才是禍亂之源!」

  江瀚看著他因激憤而發紅的眼眶,搖了搖頭:「盧督師,你這話,我聽過的其他朝廷官員說的一模一樣。」

  「仿佛只要把反賊殺光了,天下就太平了,東虜就投降了,災荒就消失了。」


  「這話說出口,你信嗎?」

  「今天我就跟你好好算算,號稱勤勉有加的朱由檢,是怎麼對待陝西軍民的。」

  他屈起一根手指,憤然道:「崇禎元年,陝西大旱,延安府全年無雨。」

  「到了十月,野菜挖盡;到了年底,連樹皮都被剝光!」

  「時任陝西巡按御史李應期上書皇帝,請求免去延安府當年稅賦,次年稅賦減半徵收,以活災民。」

  「可你猜怎麼著?」

  「皇帝只是留中不發,未做批覆,任由征糧催稅的胥吏在陝西搜刮。」

  「此其一也。」

  說著,江瀚又屈起一根手指:「崇禎三年,陝西災情持續惡化,餓殍載道。」

  「時任陝西巡撫劉廣生上疏,請求蠲免歷年欠銀,讓百姓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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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不允。」

  「同年,陝西籍致仕官員崔爾進等二十五人,聯名上書,請求將從遼響中挪出二萬兩,用於陝西賑災。

  「皇帝依舊不允,並堅持全額徵收遼響。」

  「此其二也。」

  江瀚語氣激動,說著又再屈一指,「至於邊軍欠餉,你曾督師宣大,應該比誰都清楚。」

  「西北邊軍欠餉數月是家常便飯,士兵們動輒賣兒鬻女,典當盔甲兵器。」

  「此其三也。」

  江瀚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傳出去老遠:「我就想問問盧督師,明明天災肆虐,百姓易子而食,邊軍饑寒交迫;」

  「可皇帝卻屢次拒絕減免賦稅,反而變本加厲,催征不休。」

  「難道我西北的軍民,就不是大明的子民?」

  「難道我們這些泥腿子,就合該做那安安餓殍,不能為自己掙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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