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此人芝麻餡的湯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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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斟滿兩杯熱茶,一杯推過去,一杯把在手心。垂眸凝視著茶湯目光冷寂,喜怒難測。

  「方鶴歸書讀得好,難怪岳父更喜歡他,淮南王也被他文采折服。」

  聞檀以為他在吃醋,小巧鼻頭輕輕發出一聲輕哼,敷衍地算作應承。

  薛泗雲也不惱,自顧自地說道:「當今一共有兩位兄弟,淮南王與其一母同胞,中宮嫡子,兄弟感情非同一般。淮南王閒雲野鶴,一直在外遊山玩水,為人喜好結友,這些年倒是為朝中舉薦不少後起之秀。但唯有一點,淮南王不與勛貴、世家打交道,這是其與當今默認遵守的規矩。」

  聞氏亦是世家大族之首,此番淮南王不顧規矩,竟讓王妃親自保媒,實屬難見。

  聞檀心中漏跳一拍。

  這個人一句話轉十八個彎,純屬芝麻餡的湯圓,不可能平白無故與她說這些。

  他乃天子近臣,手握諸多情報。

  莫非當今下旨封賞她絕非心血來潮,既是試探,也是有所不滿淮南王與聞家走得太近?

  猛然間抓到癥結所在,她坐正身體,整理好衣擺。

  「迎冬,你進來。」

  隨著裙擺褶皺撫平,聞檀慌亂的思緒亦慢慢平復下來。

  等婢子掀開帘子彎腰進來後,溫聲吩咐道:「我吃著這幾盤糕點覺得好,都是容易克化之物,你把這些打包一份,送回娘家去給祖母吃。另外,我突然想念府上高廚娘做的槐花糕了,你等廚娘做好一併帶回來。」

  高廚娘根本不會做糕點,本名帶一個紫字。

  想必以祖母聰慧,定能猜得出來她要傳遞迴去的信息。

  迎冬不明白娘子為何有此吩咐,但娘子沒有直言的事情,一定是大事。

  整理好糕點入食盒,她叫停了馬車,即刻去辦。

  轉頭,聞檀笑眯眯地獻上一記馬屁,「夫君乃真君子。」

  薛泗雲無聲睇著她,儼然早已看清她的本性。小娘子有事嘴甜,無用時則一腳踹走,乾脆又利落。

  馬車重新往前行駛,風時不時掀起帘子,一角陽光透進來。

  聞檀順敢往上爬,嗓音不要錢似的撒著蜜糖:「夫君,你能不能透露下,聞家究竟陷得有多深?」

  要是無法挽救,她得想辦法讓祖母全身而退。

  與祖父和離,是最簡單便捷的辦法。

  但祖母決計不會同意的。

  「夫君……」她微微仰起頭。

  那麼一雙欲語還休的瀲灩秋眸,怕是看誰一眼,都能讓對方鬆口。

  薛泗雲無動於衷,以手指蘸了茶水,只在桌面上寫下兩個字——

  無為。

  聞檀自幼承襲名家大師,性子只是懶惰並不愚笨,很快從腦海中找出這兩個字的典故來。

  出自老子《道德經》中的「道常無為而無不為」,有時候無為才是進,有些人容易著急,急就容易錯。

  她垂眸,深深消化這句話的意思。半晌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聞家之危並非一方勢力而為?」

  薛泗雲沒想到轉念間聞檀直指要害,找出關鍵癥結所在。

  江南此案,幾位成年皇子均已出手,聞家先前誰也不站隊看似中立,卻是徹底得罪所有人,勢必要脫上一層皮。

  不如思考如何保存最後根基。

  當斷則斷。

  可諾大世家繁衍數代,牽扯眾多族人,又豈是輕而易舉能決斷的。

  端看聞老太爺不顧年紀遠赴江南,殊不知就要一頭扎進死局,依舊拯救不了聞家頹勢。

  感受著體內餘毒無時無刻不在噬咬身體,萬般痛楚皆是常人所不能忍。薛泗雲習慣了,雲淡風輕的端茶輕抿,水汽氤氳模糊他眸底的嘲弄。

  所有人都是天家博弈的棋子罷了。

  真沒意思……

  此後任憑聞檀如何追問,他都三緘其口,閉而不談,情緒懨懨地倚靠車壁。

  兩家離得不遠,繞過兩條街道回到侯府。

  有奴才遠遠瞧見馬車過來,馬不停蹄地跑進內院稟告。

  等車停穩後,薛老夫人身邊的嬤嬤正好出來,含笑站在大門邊。


  「世子妃,您可算回來了,老祖宗派老奴特意來迎接您。」

  聞檀腦子裡被江南案牽扯住心神,不耐煩去應付薛老夫人。她歪起腦袋,對薛泗雲提議:「夫君,要不你再暈一暈?」

  薛泗雲一哂:「……」

  見她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狡黠模樣,薛泗雲搶先一步掀開車簾。

  老嬤嬤打眼先瞧見他,跟青天白日裡活見鬼似的,聲音嚇得劈叉:「世子,怎麼會是您?」

  薛泗雲目光漠然睇著,徐徐展唇:「本世子去哪還要跟你匯報?」

  明明他什麼也沒做,老嬤嬤卻感覺到整個人被扒皮拆骨般恐懼,雙腿一軟,直接軟跪在地。

  「老奴不敢,老奴以為馬車裡是世子妃。」

  轉而想到此行目的,她趕忙諂媚高呼:「是老祖宗派奴婢來的,她老人家有天大的好事要找世子妃說。」

  真真是烏頭白馬生角,天方夜譚,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聞檀從馬車裡探出頭來,驚喜道:「夫君,老祖宗定打算要補給我見面禮?」

  老嬤嬤瞪直眼:「不、不是這樣的……」

  才開口,世子已經把路徹底堵死了:「老祖宗貴為長輩,你又是陛下親封的三品誥命夫人,想來她老人家是不會賴帳的。」

  「祖母賜不敢辭,可我還得照顧世子喝藥。煩請嬤嬤替我好聲答謝祖母,稍後把東西送到松濤苑來。」

  聞檀笑眯眯地說完,看了春蘭一眼。

  後者會意地掏出個荷包塞進老嬤嬤手中,「勞煩嬤嬤辛苦跑一趟了。」

  荷包里空蕩蕩的,一文錢沒有。

  料子用得極好,是綢布邊角料拼接而成,色澤搭配頗有幾分意趣。

  老嬤嬤一面咒罵聞檀摳門,一面捨不得丟,小心翼翼塞進袖子中。

  不但沒能把世子妃帶過來,反而叫老祖宗白白賠出去一件好東西。

  她在院子裡轉悠許久,做足心理準備,才低眉斂目地進去承接老祖宗的怒火。

  -

  夫妻倆到了松濤苑後默契分開。

  聞檀回到房中,由著婢子伺候褪去外衣,踏進浴桶中泡熱湯。

  雕花青銅燭台在青玉屏風後搖曳,水汽裹脅著沉水香漫過紗幔。

  水面浮著新折的白芍藥,花瓣被蒸騰的熱氣浸潤得半透明,黏在她肩頸起伏的曲線上​。

  稍稍往後一仰,瓷玉一般的脊背便緊貼上楠木桶,賽雪欺霜的白。

  滿屋伺候的奴婢看得臉紅心跳。

  春蘭掀帘子進來,「娘子沐浴時不喜人多,你們都下去吧,趙媽媽你在門口守著。」

  趙媽媽便曉得主僕倆有要事商討,將奴才婢子都遠遠攆走,自己搬了根凳子坐在離門邊兩臂遠的地方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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