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邙山晚眺 偃師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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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邙山晚眺 偃師恩仇

  九頭蟲被斬第一日。

  日頭落下,當定鼎門外的東都旅者正期待洛水上的天津曉月,

  蒼茫的暮色,籠罩著北邙山。

  這時東都萬盞華燈初上,炊煙裊裊,站於邙山晚眺,城郭宮闕,一派雄奇景象映入眼帘。

  有道是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

  本該感慨幾分壯麗,可此時北邙山上的一群人,卻沒這等興致。

  他們各懷心事,目光游移不定。

  魔帥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目掃一圈,接著走向無臉男。

  魔相宗上一代宗主長孫晟是他的師父,眼前這位,則是與他的師父有著重大關聯。

  他曾被一場大火燒毀面容,後來直接練功融了整張臉,從而練成一門奇門武學。

  將魔相訣,變成了無相訣。

  現如今,這詭譎多變的武林給了他新的機緣,讓他找到靈感彌補功法,摸索出無相神功。

  此役本該十拿九穩,沒想到驚險至此,差點把身家性命給搭了進去。

  「師叔,可是你的秘法被那道門天師給破了?」

  無臉男沒有表情的臉透著股鬱悒之氣。

  長孫敞道:「非是我的秘法出錯,而是大尊,否則王世充怎會跳反?大軍又怎會倒向宮廷一方。」

  長孫敞正是上代魔相宗主長孫晟的親弟弟,楊廣在時,他還曾擔任左衛郎將。

  他們魔相宗向來隱秘,從未暴露過自己的身份。

  除了師門一脈,就算家族中的親近之人都不知曉,這與他們的武學大有關聯。

  眾人轉頭看向大尊。

  大明尊教天天打雁,倒叫雁鵮了眼,在最擅長的領域被人反制,實在說不過去。

  竺法明撥動那串由一百零八顆鋼球組成的佛珠,沉聲道:「請問大尊,天師的精神境界到了什麼層次,為何你的秘法一觸即潰。」

  許開山雙腳踩在似墳塋凸起的土包上,毫不在意二人不太禮貌的語氣。

  看向東都時,反而帶著一絲古怪的欣賞:「這位天師若是加入本教,也許真有參悟萬法根源的機會。」

  「全力拼殺起來,我的確不是他的對手,但也不可能敗得這樣快,方才的場合可拖不得,他揮出三劍,這三次較量我都落於下風,再抱有幻想拼命死斗豈不是傻瓜?」

  一旁的辛娜婭插話:

  「此人的棘手程度超乎預料,莫要怪在大尊身上。若你們早有預見,提醒一聲,善母何至於陷於東都?」

  竺法明佛目含怒:「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出手得罪他。」

  「大師現在說這些不是晚了嗎?」

  魔帥陰陰一笑:「諸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大尊沒理會他的話,扭頭看向北邙山崖坡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衣人,這位尊教原子,他已經看不透了。

  「榮府那邊怎麼回事?」

  楊虛彥聞聲,將榮府壽宴發生的事逐一告知。

  一眾高手,聞之變色。

  楊虛彥一臉真誠:「我嘗試出手,可他對殺機的感知遠比尋常人敏銳,刺殺不成,我可沒能力正面與他相鬥。」

  趙德言發現不對勁,冷聲道:「你選的時機不對,該等他陷入圍攻時再出手。」

  楊虛彥搖頭:「你卻不知,陰後就在壽宴場。」

  「什麼?」

  趙德言眯著的眼睛不由張開:「祝玉妍看著聞采婷、辟守玄被殺也未出手?」

  「辟守玄仗著輩次高,早不為陰後所喜。現如今陰癸派出了個林士弘,派內相爭更加激烈,陰後不出手既剷除異己,又賣了天師面子,一舉兩得。」

  魔帥表情漸變,楊虛彥話語不歇:「陰後已不打算交此大敵,甚至成為他的幫手也不無可能。」

  「此人的練功天賦千百年難得一見,進境一日千里,假以時日,恐怕他就要成為天下第一人。」

  「加之他嫉惡如仇,有仇必報,我們與他交惡,後果可想而知。」

  楊虛彥的話給了眾人莫大壓力。


  大尊的眼中微露異樣:「虛彥有什麼對策。」

  楊虛彥苦笑了一下:「倘若他得到天下,處處都是眼線。我們只得樵隱深山,隱居避世。」

  長孫敞面不改色:「何必說笑。」

  楊虛彥恢復正色,二目凝視許開山:「大尊,我需要御盡萬法根源智經最後三頁。」

  智經最後三頁乃是秘中之秘,連原子都不傳,唯有大尊才能修煉。

  大尊沒有立刻反對,靜聽他下文。

  楊虛彥一拱手:「我可以拿出一門秘典,絕不在智經之下。這法門極為高深,我尚未參透,若非大敵當前,任何人拿到都會珍藏密斂。」

  「大尊拿出這三頁智經,我可另給一份與席天君紫氣天羅有關的秘術,那是我與他交流得到的成果。道門天師的精神骨架,與之大有關聯。」

  一聽到這話,眾人精神一振。

  天師用出來的法門威力眾所見之,哪個不眼饞心動。

  楊虛彥為了展露誠意,主動提議:「可由我先拿出秘法,大尊看過之後再行決定。」

  魔帥仍有一絲懷疑:「你能如此好心?」

  「非是好心,而是同舟共濟。」

  楊虛彥飛眉入鬢,硬朗的臉上帶著果決之色:

  「倘若諸位一道參演功法,進境必然數倍加快,下一次再遇到這道門天師,我們殺掉他的機會將大大增加。」

  竺法明雙手合十,第一個回應:「善哉善哉,貧僧對此法大為好奇。」

  「總不會叫大師失望。」

  楊虛彥笑了笑,又聽辛娜婭道:「那眼下去往何處?」

  「李密正欲攻打洛陽,天竺狂僧伏難陀一旦出手,我們仍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楊虛彥卻道:

  「我不覺得李密有勝算,指望他太過被動。不如抓緊時間,提前去關中。」

  趙德言念叨一聲:「長安。」

  「不錯,正是長安。」

  楊虛彥瞧著趙德言,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長安是最後屏障,一旦長安失守,下一個倒霉的將是頡利可汗。對於一個有機會突破武道巔峰的人來說,就是十萬金狼軍一齊衝鋒,也擋不住他沖入大可汗的牙帳。」

  趙德言二目聚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難道魔帥覺得我是在危言聳聽?」

  趙德言乾笑一聲:「是我小覷你了。」

  隨即將拇指、食指放入口中吹響哨音。

  遠空中盤旋的通靈鷂鷹鳴聲回應,直直飛來。

  「我要將東都的事告知頡利可汗,也要讓武尊知曉」

  ……

  「你想以什麼身份活下去?」

  紫薇宮內,王世充聽了這話,小心翼翼地說道:「天師怎麼安排,我就怎麼活。」

  周奕擺手一笑:「不必緊張,說說你的想法吧。」

  「是。」

  王世充應聲講述:

  「我原名樂卓,是鄭國公手下的一員將領,後來被一個無臉男人改換容貌,變成王世充的樣子。漠北邪教隨後對我施展秘法,叫我心志迷失,渾渾噩噩,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王世充。」

  「直到遇見天師,我才被喚醒,之後明悟原委,曉得自家性命堪憂,一旦東都安定,王世充第一個便要殺我。」

  「這些人早料定天師會來東都,為了保住王世充,又自覺國公府的防守不夠嚴密,才想到這一法子。」

  「知悉他們的計劃後,我便調離向思仁、楊慶,只要天師殺了他們,王世充就會失去最得信任的手下。那時天師一到,我直接站出來倒向您,其餘將領與王世充存在嫌隙,就算他本人站出來,我一樣有機會成功。」

  他深吸一口氣:「我沒有其他辦法,想到是您能將我喚醒,只得拼命賭這一把。」

  周奕倒是有幾分欣賞。

  一旁的楊侗打量著王世充:「我想起來了,你此前可是追隨過虎賁郎將劉長恭。」

  「正是!」

  樂卓欣喜不已,皇泰主竟還記得他。


  少年對周奕解釋道:

  「他隨劉長恭一道敗給李密,潛水而逃,後來才到王世充帳下,我聽總管說過此事。」

  『王世充』聽罷大窘。

  周奕則道:「這麼說,你是想恢復原本身份?須得明白,我沒法改變你的面貌。」

  王世充有些尷尬,趕忙道:「不敢有所求,我本是一員小將,承擔不了現在的貴重身份。」

  原來如此。

  周奕點了點頭:

  「眼下王世充是死是活已無關大局,那些將領知曉實情,只是心照不宣,你既然對這身份沒有牴觸,那就繼續做王世充吧。」

  「約束好鄭國公府的人,別出亂子。以後九州安穩了,我再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那時你要做回原身,我給你正名。」

  王世充聽罷,心中一顫,悲喜交加,沒想到這位幫自己考慮的這般周到,當下納頭拜倒:

  「多謝天師再造~!」

  「去吧。」

  周奕擺了擺手,王世充再一拜,又朝皇泰主一禮,接著離開了紫薇宮。

  外邊的天黑了,但他的天亮了。

  楊侗瞧見王世充被善待,一直盯著他背影消失。

  這時轉臉道:

  「表姨夫,我可以為你寫一封信給祖母,再給張須陀將軍。」

  周奕油然一笑:「江都的事不用你費心。如果你有什麼訴求,也可以告訴我。」

  他帶著求知慾道:「小侄有些經文不通,不知道它們與武學有何關聯。」

  話罷移來燈盞,拿出經卷,顯是早有準備。

  周奕逐一指點,沒懂的,先叫他記下慢慢琢磨,而後便道:「仁謹,你快去歇息吧。」

  瞧了瞧窗外天色,這時歇息太早了吧?

  楊侗又一想,或許是自己待在旁邊,對表姨夫練功有打擾。

  哪怕他不說話,也要呼吸。

  頂尖高手感知非常敏銳,自己的氣息聲估計也算雜音。

  楊侗順勢告退,把這安靜的書房讓了出來。

  才踏出門,他就知道自己想偏了。

  獨孤鳳正漫步走來,與他打過一聲招呼,接著步伐不停,直接入屋與周奕說起話來。

  說話聲響起時,楊侗已經走遠。

  「東城那邊已經打起來了。」

  周奕來了精神:「可有見到李密?」

  「沒。」

  「這傢伙不會還龜在滎陽吧?」

  獨孤鳳朝他靠了靠:「這也正常,他知道你這麼大的對頭在東都,怎會冒險。」

  「那此次是誰帶隊?」

  「蒲山公營的沈落雁。」

  「好,也好。」

  周奕從盤坐中起身,小鳳凰一把拽住他,柔聲道:「城東的戰事無需你操心。」

  「我總該見見故人。」

  小鳳凰笑了笑:「沒說不讓見,只等大軍攻入偃師,我去幫你將這位俏軍師抓來,任你懲罰。」

  周奕轉頭看她,分明聽她在最後四字上加重聲量。

  「你不會以為我對她有什麼非分之想吧?」

  「小鳳,刻板印象要不得。」

  獨孤鳳清麗無倫的臉上轉出笑容:「沒有,我只是聽說,當年蒲山公營的俏軍師,好像還想對你用美人計。」

  周奕自信一笑:「她用這招對我可沒法奏效。」

  「不過,換成小鳳我就要中計了。」

  獨孤鳳溫柔一笑,伸手抱住他,輕聲道:「下次別這麼拼命,我很擔心你。」

  周奕拍了拍她的後背。

  「放心,我不會拿命開玩笑。這次來東都,我本意是為了來見你同時給祖母治病,和氏璧能拿就拿。之後去嶺南尋宋缺,將南方平定之後,再謀東都。」

  「可見計劃沒有變化快,冒一點險也是值得的。」

  「對了,祖母呢?」

  周奕把話題轉走,獨孤鳳回道:「我將她老人家送了回去,祖母一路上都在誇你呢。」


  她順勢說了幾句,又從他懷中起身。

  「你連番大戰,繼續打坐調息吧。」

  「我去東城那邊給你照看,只要那個俏軍師露面,她一準跑不掉。」

  周奕不及回話,外邊又傳來腳步。

  臨近書樓,故意將腳步踏慢踏重,讓他聽到。

  知道有客到此,二人出門一看,乃是老熟人侯希白。

  不過,此刻侯公子的表情略顯蒼白。

  「侯兄,怎麼回事?」

  迎上周奕鄭重的目光,侯希白有些感慨,吁了一口氣道:「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周兄。」

  「我查探楊虛彥他們的蹤跡時,撞到了石師。」

  「並且,石師對我出手了。」

  周奕道:「用的花間十二支?」

  「正是。」

  「你不是沒到二十八歲嗎?不過你能活著,說明他未出全力。」

  侯希白道:

  「我也不知是什麼原因,不過這一次很驚險,若非我新練不死印法功力有大進,絕無可能在石師的花間秘法下活下來。」

  他又將自己在東都城北撞上師尊的經過說給周奕聽。

  周奕起先懷疑石之軒參與到了東都亂局中,可從侯希白的話中,石之軒似乎也在追楊虛彥那幫人。

  轉念一想,對侯希白道:「恭喜你,往後可不用擔心令師再對你出手。他這次是有意放過你。」

  侯希白又驚又喜:「為何這麼說?」

  「因你沒到二十八歲,令師提前出手,也就不必遵照約定用出全力。而且,你的師兄多半將他背刺,這會兒,他只有你這一個弟子,沒理由對你下死手。」

  侯希白先是點頭,接著又搖頭苦笑:

  「有無傳人這種事,石師估計不會在乎,多半還是因為你。石師叫我帶話,倘若我成了死人,那便沒法當這個傳話筒。」

  周奕安慰道:「甭管什麼原因,於你而言總歸是好事。」

  「令師叫你帶什麼話?」

  侯希白正色道:「距淨念禪院的講筵會開始還隔半月,但石師邀你七日後赴約城南。」

  七日後?

  周奕思忖一番。

  石之軒倒是挺有脾氣的,不理會大和尚的規矩。

  這和氏璧本就靠搶,早幾日也是一樣。

  武林聖地已經把話放出去,等到講筵會那一天,什麼也拿不出來,面子可丟大了。

  也省得多費口舌,和他們辯駁什麼天命不天命。

  雖說石之軒可能有自己的目的,但他這樣安排,周奕倒不反對。

  「還有別的話嗎?」

  「沒了,你想知道原因,得見了石師的面再問。」

  侯希白說這話時,不由扇動扇子,心中頗有感慨。

  這才多少時日?

  周兄就已能同石師平等對話了。

  就在這時,外邊有人急急奔來,是右翎衛大營的人馬,這些人算是皇帝親衛,也是獨孤峰最信任的人手。

  軍情緊急,領頭那名披著輕甲的親衛說話又清晰又快:

  「天師,偃師大軍出動,正在攻打城門,宋蒙秋將軍放任一部分賊眾去開城門,讓他們裡應外合,李密先頭部隊果然深入城內,正被楊公卿帶人圍殺。」

  「偃師方向不斷增員,戰線鋪到伊水碼頭。」

  聽到這裡,周奕心知李密中計。

  一旦前頭部隊殺入,後方增援,李密想撤也難。

  「來了多少人?」

  「少說有三萬人馬。」

  「走!」

  周奕精神一振,獨孤鳳見他如此興致,不再阻止,隨他一道前去。

  侯希白跟了上去,親衛營緊隨其後.

  ……

  「殺!殺啊!」

  「給我殺~!!」

  夜幕四合,一輪彎月遙掛天際,那縷縷清輝已被染成血色。


  洛陽城東,喊殺震天。

  城內城外皆在大戰,動靜越來越大,蒲山公大營的旗幟不斷掉落在地上。

  大戰僅過半個時辰,沈落雁安排在前方領軍的房彥藻察覺到不對勁。

  衝進去的人越來越多,死傷越來越慘重。

  東都城門就像怪物張開的大口,仿佛多少兵將投入進去,都要被吃掉。

  按照沈軍師的旗號,房彥藻在高杆上打起三色燈籠,前方校尉百夫長瞧見,齊齊下令後撤。

  蒲山公營一撤,城內張震周、宋蒙秋,楊慶等人立刻殺出。

  房彥藻命令傳令官,不斷打燈號。

  沈落雁這一招很有用,大軍在撤退中依然能保持陣型不亂。

  「哪裡走~!!」

  就在這時,一聲大吼從側翼傳來。

  房彥藻聽到了大隊人馬逼近的聲音,身旁的校尉驚呼:「左翼!左翼有伏!」

  正是皇甫無逸、獨孤峰領軍殺到。

  「嗖嗖嗖」一陣響箭射來,打燈號的三色燈盞滅卻。

  頓時,軍陣出現混亂。

  左翼大軍逼近,喊殺聲一響,蒲山公營登時大亂!

  完了!

  房彥藻面色大變。

  「退!快退!」

  他的喉嚨以近乎撕裂的方式喊出,聲音如同沙礫摩擦般刺耳。

  然而,兵敗如山倒已不能阻止,命令在這巨大的潰散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

  人群擁擠推搡,彼此踐踏,活人踩著死人,死人絆倒活人,全亂了。

  楊公卿、張震周等城內守軍如決堤的怒潮,洶湧而出。

  沉悶的鐵甲撞擊聲匯成一片,在低吼中迅速吞噬落在最後、來不及逃走的兵卒。

  「轟!」

  伏兵撞入潰兵最薄弱、最混亂的側翼。

  房彥藻的耳旁已被逃命哭喊聲填滿。

  他不遠處一名親兵頭盔不知去向,被側面刺來的一支長矛貫穿胸膛,整個人被那巨大的衝擊力帶得飛離馬背,消失在混亂的人馬叢中。

  見此狀況,房彥藻哪裡顧得上旁人,駕馬飛逃。

  身後的聲音逐漸變小,他逐漸有安全感。

  終於,在伊水河畔,房彥藻遠遠看到一名長髮及腰的白衣女子。

  女子身邊,正有第二股大軍。

  不等沈落雁問,房彥藻隔著大喊道:「軍師速走,軍師速走!」

  「怎麼回事?!」

  沈落雁已有不祥預感,卻還是耐心詢問:「你手下的人馬呢?」

  房彥藻一臉悔恨心痛:「房某僅以身免。」

  「速退!!」

  「趕緊回防偃師!」

  沈落雁二話不說直接下令,軍中兵將的士氣雖然受到一定影響。

  但軍陣絲毫不亂。

  怎麼來的,怎麼撤回去。

  一路加速行軍,沈落雁問清了房彥藻具體戰況,倘若他沒有說假話,王世充能拿出來的兵力與預料中差距極大。

  城內的人手,也被滅掉了。

  沈落雁帶著沉重的心情在深夜返回偃師。

  後方的追殺聲暫時聽不見。

  可是

  偃師城內卻傳來嘈雜之聲。

  「快!」

  沈落雁面色大變,偃師城內只有兩千守兵,此地位置相當關鍵,它緊鄰洛水北岸,扼守著從東部通往洛陽的陸路和水路要衝。

  這座拱衛東都的最後一道外圍重要防線,絕對不能還回去。

  守住偃師,就能有效遲滯敵軍從東面直接逼近洛陽城下。

  日後再謀東都,那就難了!

  然而等他們靠近時,城樓上已立著一位面如重棗,手持馬槊的大漢。

  正是單雄信。

  在單雄信身邊,還有一名看上去很古板的男人,此刻嘴角帶著一絲霸氣笑意。


  杜伏威雙手環抱,已看到城下的上萬大軍。

  「沈軍師,你夠聰明的,可惜距天師差距甚遠,蒲山公營的一舉一動,皆在我們的掌控之下。」

  單雄信哈哈一笑。

  一旁的杜伏威道:「此城內的大半守軍都已歸附,你們速速放下兵刃,免得本人辣手摧花。」

  他的聲音從八丈高的城牆上傳來,自有一股壓迫力。

  城頭上的燈火照亮了他的面頰。

  沈落雁認清他是杜伏威!

  如今他的名氣遠勝過往十倍,不僅戰功赫赫,眼力更是驚人。

  作為一方霸主,早早投靠天師,提供了江淮基本盤。

  起初有人看不懂他的操作,此時卻羨慕不來。

  沈落雁心中一顫,又快速鎮定下來,接受丟掉偃師的事實。

  「兩位,後會有期!」

  她行軍布陣,極懂取捨。

  看到這兩人後,便知攻城無望,且一旦後方追兵殺來,前後夾擊,可謂是窮途末路。

  她放棄偃師,領軍向東。

  目的地自然是鎖天中樞,控地四鄙的虎牢關。

  哪知才走不到三里路,沈落雁迎面就聽到馬蹄聲響。

  有人大笑喊道:

  「哈哈哈,沈婆娘,我們已等你許久!」

  這聲音一聽便知是寇仲。

  「沈落雁,你已無路可逃,快投降吧。」

  這一道聲音對沈落雁觸動更大,是那個讓她念念難忘的徐子陵。

  與寇仲、徐子陵一齊動手的,不僅有杜伏威單雄信的人馬,還有翟大小姐帶來復仇的部眾。

  木道人與烏鴉道人就在寇仲身側。

  木道人之前與單雄信碰過面,曉得江淮軍的目標。

  偃師、虎牢關,接著就是李密的大本營滎陽。

  兩邊大戰在一起,單雄信與杜伏威瞬間領人從後方殺來。

  這一下,讓李密的人馬陷入包圍之中。

  眾人曉得擒賊先擒王的戰略,朝著沈落雁的方向衝殺過去。

  從東都逃出來的房彥藻這次再無好運。

  翟嬌手下的幾名高手盯緊了他,高喊著「房彥藻」三字,在亂戰中砍掉他的腦袋。

  房彥藻是房玄齡的叔父,也是楊玄感造反參與者。

  他成為李密的心腹,積極謀劃屬於瓦崗寨的鴻門宴。

  此刻翟讓的手下殺了他,立刻拾起他的腦袋,哈哈大笑。

  這樣的場面,更是狠狠刺激著沈落雁手下的兵卒。

  眾多人在一起保護軍師,但沖向沈落雁的高手太多。

  終於,帶著一地鮮血,殺到洛水之畔。

  沈落雁正在經歷此生最絕望的時刻,逃無可逃的情況下,撲通一聲,躍入隱隱閃爍粼粼波光的水中。

  就在這時,上游一艘船駛下。

  月下一道白影飛掠,踏水而來,遁入水中的沈落雁忽覺衣衫一緊,被人抓著後背從水中撈出。

  欲發勁掙脫。

  忽然驚覺,體內真氣已被封堵。

  來人武功之高,超乎想像。

  眼前景色轉換,目不暇接,岸邊光影快速倒退,一個搖晃,背部貼上甲板,已上到船上。

  沈落雁側目看到一道白影滿身清輝,心中頓覺一寒。

  她再不抱任何逃生希望。

  轉過頭,另有一人摺扇輕搖,踱步走來。

  「侯公子,沒想到你也在此地。」

  「落雁,許久不見。」

  侯希白的美人扇上,其中一幅美人圖,正是眼前這位俏軍師。

  侯希白的臉上帶著惋惜之色,稍稍嘆了一口氣,他一點不懷疑接下來將上演辣手摧花的一幕。

  「沈軍師,別來無恙啊。」

  沈落雁的目光錯過侯希白,又從獨孤鳳身上移開,她抹去臉上水漬,看向周奕。


  「周天師,短短几年時間,你身上發生的變化翻天覆地,實在不可思議。」

  「怎麼,你後悔了?」

  沈落雁目光一暗:「若知曉你有今日成就,是個人都會後悔。倘若那時密公以誠邀你,你會加入蒲山公營嗎?」

  周奕直白道:

  「不用懊惱,他以誠相邀也無用,我不喜他這個人,不過若你們不逼我,我對你們的死活便不會關心。」

  「李密呢,他怎不在偃師?」

  「密公在滎陽,偃師距離東都太近,不在此地,自然是忌憚天師。」

  周奕都有些無語了:「他讓你們在前面送死,倒是符合我對他的印象。」

  「那伏難陀呢?」

  「他也在滎陽。」

  周奕朝下游一指:「我們同去虎牢關,你到城樓下拍門,叫人打開城門。只要城門打開,我留你一命。」

  一旁的小鳳凰暗自好笑,曉得他想捉弄人,要叫她做個拍門軍師。

  沈落雁帶著一絲悽然之色,搖頭道:「天師何必作踐於我,直接動手吧。」

  她自嘲一笑,表情遠比侯希白美人扇上要悽美:

  「你的消息隔三差五傳到滎陽,叫我們日愁夜愁,在你勢大之後,我幾乎沒睡過安穩覺。密公安排了大量人手保護,出門時遮遮掩掩,處處結交你的對頭,準備一道對付你,可總沒有一點好消息傳來。」

  「就像是做噩夢,醒來之後發現自己還在噩夢中,不知何時是頭。」

  「此刻死了,反倒輕鬆。」

  周奕冷冷一笑:「這都是你們自找的。不過,你想輕鬆沒那麼容易。」

  「我準備把你賣到青樓里去,讓你慢慢還債。」

  沈落雁面色一白,目含懇求,對獨孤鳳道:「這位姑娘,煩請你幫忙一劍刺死我。」

  獨孤鳳用胳膊輕輕碰了他一下。

  周奕低哼一聲:「膽子這么小,當什麼軍師,你以為我和李密一樣無恥嗎?」

  「我本是要殺你的,但你命好,有個人在替你還債。」

  沈落雁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她腦子不笨,想了一圈,眼神複雜起來,忽然道:「難道,是.是徐世績」

  「是他。」

  「不過,你這種犯了大錯之人,債難還清,往後還需要相當長時間的改造。」

  獨孤鳳這次好奇了:「什麼改造?」

  「自然是勞動改造。」

  周奕道:「比如農田鋤草、河道清淤、縫製衣服、引水灌溉,修築河堤」

  周奕舉了一大堆例子,對獨孤鳳道:「我會叫人安排,讓她接受二十年改造,到時才算自由。」

  獨孤鳳不禁好笑,沒想到他想出這主意來。

  沈落雁問道:「倘若我說服密公放棄滎陽,向天師投誠,他有改造的機會嗎?」

  「有。」

  「我把他燒成骨灰,你修築河堤打砂漿時,可以把他的骨灰打進去,讓他有點參與感。」

  侯希白斂住笑容:「落雁,珍惜這次機會吧。」

  沈落雁並無求死之心,能活下來,已是超乎意料。

  她不由看向南方。

  此前怎麼也想不到,徐世績背叛李密,竟是為了自己。

  「多謝天師。」

  沈落雁認命了,侯希白將她帶上岸,叫停了正在打殺的人。

  屯兵在偃師的兵將,此刻要麼死,要麼投降。

  一夜之間,李密一方不僅丟了洛陽之東極為緊要的一座重城,損失超過三分之一的人手,首席軍師也正式落網。

  周奕進入偃師時已是下半夜。

  他並未離開,在與寇仲、徐子陵照面後,趁著老杜、單雄信等人都在,約定好明日在偃師小聚。

  當夜,偃師高城上,周奕與獨孤鳳愜意地欣賞洛水東流。

  而在洛陽之南,淨念禪院的靜謐被李世民帶來的兩具屍首打破。薛萬徹與馮立帶來的消息,更是叫李建成徹夜難眠.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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