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死潮與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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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7章 死潮與孤島

  在獸人戰爭徹底結束之前,瓦倫西亞王國雖有七支龐大軍團,其中包括近三十萬常備職業士兵,但若要問哪一支軍團才是當之無愧的王牌,恐怕每個人的答案都各不相同。

  有人會說是第一軍團,因為其前身是瓦倫西亞的禁衛軍團。

  該軍團不僅配備了最精良的裝備和武器,還擁有最優秀的兵員。許多基層軍官都出自貴族家庭,接受過優良的教育與訓練。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貴族與平民的差距不僅僅體現在身份上,更在教育層次上有著天壤之別D

  貴族子弟往往從小便接受著系統的教育,騎術、劍術、軍事等課程使得王國軍隊的指揮層,尤其是中高層,幾乎完全被貴族階層所壟斷。

  你絕不可能見到一個徹頭徹尾的平民成為瓦倫西亞王國的元帥,甚至就算是想擔任一名能統領三千職業士兵的團長,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有人會認為是第二軍團,因為它的前身是昔日軍力強盛的中央軍團。

  更重要的是,第二軍團的士兵大多經歷了獸人入侵初期爆發的維爾頓血戰,擁有許多與獸人進行過生死搏殺的精銳老兵,並且軍中正式騎士的比率也極高。

  還有人會說是第三軍團,因為大部分士兵都來自曾經的北境軍團,並且軍團長也正是昔日王國名將奧雷爾元帥。

  在獸人戰爭爆發前,需要直面來自塞爾維安帝國壓力的北境軍團,無疑是瓦倫西亞王國當之無愧的最強軍團,常年駐守邊境,實戰經驗豐富,同時也將星輩出。

  但在獸人戰爭徹底結束後,你再問任何一名瓦倫西亞人,誰是瓦倫西亞王國的王牌軍團,都只會得到一個答案——第七軍團。

  第七軍團從募兵到成軍,皆由軍團長萊昂一手統籌。自成立之初,軍團便樹立了「不論出身,只論能力」的競爭氛圍,軍紀嚴明,鐵血無情,絕不容忍懈怠。

  更是先後經歷了阿倫斯坦要塞之戰、加倫要塞解圍戰、王都卡斯頓保衛戰、赤戟平原決戰等多場關鍵性的大型會戰,並且無一敗績,凡戰必勝,攻必克,早已錘鍊出鐵血軍魂,士兵無不以身為第七軍團的一員為榮。

  第七軍團的巔峰時期是在赤戟平原決戰之前。

  在卡斯頓保衛戰以後,第七軍團便因國王查爾斯三世的命令,被作為瓦倫西亞王國的主力軍團進一步擴編,人數足足被擴充到了近八萬人。

  然而,由於赤戟平原與獸人之間那場慘烈的決戰,以及戰後國王查爾斯三世有意進行裁軍,未對諸軍團進行兵員補充。

  因此,如今奉命南下征討亡靈的第七軍團,人數只有約五萬人了。

  五萬人聽起來或許不少,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放在任何一個戰場上,這都是一股能左右戰局勝負的決定性力量。

  然而,這次他們面對的卻是亡靈一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亡靈。

  在戰前,斥候對亡靈潮數量的初步判斷,是五十萬以上。

  但這個數字,顯然還是太保守了。

  實際上,直到此時,當親眼目睹了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甚至漸漸將第七軍團陣地完全包圍起來的亡靈潮以後,第七軍團的軍官們才發現,敵人的實際數量遠超預期,甚至恐怕不下於百萬之數。

  放眼望去,那無邊的黑潮似乎沒有盡頭。

  如果一千個人肩並肩挨在一起,足以形成一排近五百米的長隊。

  那麼一百萬亡靈肩並肩挨在一起,便能形成一條近五十萬米的長龍。

  可它們不是單列,而是像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將整片青綠色的大地,都遮蔽成了黑色。

  這片死寂的潮水,如同無數排人群般層層疊疊,鋪開了整個視野,從平原的盡頭延伸至天際。

  無窮無盡的亡靈大軍,像是海水一般洶湧而來,席捲一切。

  士兵們的心跳隨著亡靈的推進而逐漸加劇,恐懼和絕望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站在丘陵的制高點,萊昂目光凝視遠方,即使是他,也不由為眼前的景象而心驚。

  一前方,一片黑暗正無聲無息地蔓延而來。

  它不像是風暴,也不像是洪水,它只是無盡的黑暗,慢慢吞噬著一切。

  一開始,那黑暗還只是遠處的一塊陰影,隨著時間的推移,它逐漸擴展,漸漸模糊了平原的輪廓,變成了一片沒有邊際的亡靈潮。


  那些亡靈沒有戰吼,沒有吶喊,只有枯骨摩擦的沙沙聲,但這種沉默,卻令幾乎讓人忍不住地戰慄。

  它們雖然動作僵硬緩慢,卻因數量的龐大而形成了無與倫比的威脅,緩緩而堅定地朝著第七軍團的陣地推進。

  遠處的亡靈,甚至在視線模糊的地方,依然可見一片片不斷涌動的黑影,似乎永無盡頭。

  「怎麼可能——直到現在我都望不見它們的盡頭,簡直就像大海一樣無邊無際——」

  凱爾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萊昂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頭,深吸一口氣,依舊冷靜地凝視著那片無盡的黑暗。

  百萬亡靈,如同狂濤駭浪,正一步步逼近他們的陣地。

  對於這些無法感受到恐懼的怪物來說,凡人軍隊的陣型亦或者戰術的防線,都毫無意義。

  它們只知道前進,沒有絲毫的動搖。

  萊昂的視線開始模糊,亡靈潮的密集程度讓整個平原都被吞噬。

  此刻的他們,仿佛身處在一座孤島之中,四周的亡靈如同大海般將他們牢牢圍困。

  無論從哪個方向看去,都能看到那無邊無際的黑影,遠遠望去,亡靈潮的規模像是覆蓋了整個世界。

  這些亡靈,或許從未停止過,或許也永遠不會停下來。

  在它們的世界裡,沒有勝負,沒有恐懼,只有無窮無盡的死寂。

  朝陽已經完全躍出地平線,將金色的光芒灑滿丘陵。

  這本該是個充滿希望的清晨,但現在,陽光只是無情地照亮了那片蔓延而來的死亡之潮。

  萊昂的目光越過正在緊張備戰的炮兵陣地,落在那片緩緩慢逼近的亡靈海上。

  枯骨摩擦的沙沙聲永不停歇地敲打著每個士兵的神經。

  「它們的數量......」凱爾的聲音乾澀,「比斥候報告的還要多太多了。看東邊那片窪地,昨天還能看見草地,現在已經被它們覆蓋的一片漆黑了。」

  他望著前方那片吞噬天地的黑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我們怎麼可能戰勝這樣的敵人——」

  萊昂依舊不語。

  他只是保持著沉默,視線掃過整個戰場。

  在亡靈海的最前方,隱約可見一些特別高大的身影,它們比其他亡靈高出半個身子那些是獸人的骸骨,如今也加入了亡者的行列。

  他的目光越過潮水般湧來的亡靈前鋒,投向更遠處。

  —

  那裡,黑色的潮流正在向兩側無限延伸,如同展開的雙翼,緩緩向著軍團陣地的側後方包抄過來。

  合圍。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但他不能慌,他是元帥,是這座即將被死亡之海淹沒的孤島上,唯一的燈塔。

  他微微側頭,向身後待命的傳令兵下達命令:「確認各團陣地。告訴羅德里克,他的左翼會最先接敵。阿蘭的騎兵,向中央靠攏,隨時待命。」

  「是,元帥!」傳令兵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轉身飛奔而去。

  沒有臨時性的應變,沒有顛覆性的調整。

  戰場上的軍隊,絕非可以隨意擺弄的玩具。

  即使是在一個只有數十人的班級中,從命令下達再到完全執行,往往也需要相當的時間,更何況是一支整整五萬餘人的龐大軍隊?

  雖然即將陷入亡靈海的合圍中,但第七軍團也只能依託丘陵構築的弧形防禦陣地,這是他們抵達此地後,由工兵和士兵們花費了相當時間,一鍬一鎬建立起來的立足之地。

  火炮被精心布置在射界最佳的高地上,步兵陣列在下方,火槍手們占據了制高點和預先清理出的射擊位,壕溝和路障雖然粗糙,卻能有效地拖延與遲滯敵人。

  倉促間變換陣型?

  那只會讓軍團在混亂中被亡靈一衝即垮。

  現在,他們能做的,就是釘在這裡,像一顆釘子,牢牢釘進這片即將被死亡覆蓋的土地。

  萊昂的視線掃過己方陣地。

  他看到左翼,由羅德里克指揮的陣地,士兵們已經將盾牌重重頓在地上,長槍如林般架起。


  羅德里克本人那粗豪的嗓音隱約傳來,似乎正在做著最後的鼓動,引得士兵們發出一陣戰吼。

  右翼相對安靜一些,但士兵們檢查武器、調整站位的身影同樣幹練。

  中軍本陣,火槍隊的軍官們正在最後一遍檢查士兵們的裝備。

  「燧石!檢查你們的燧石!別等到那些骨頭架子撲到眼前才發現打不著火!」

  「彈藥袋放在順手的地方!記住射擊節奏,別亂!」

  而在陣地核心的炮兵區域,則是另一種氣氛。

  炮手們已經完成了最後的射角調整,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前方那片不斷逼近的黑色潮水。

  彈藥手將沉重的爆裂彈和散彈,整齊地碼放在炮位旁觸手可及的地方。

  一個嗓門洪亮的炮兵團長,正叉著腰在陣地間巡視,他的目光掃過每一門炮,每一個士兵。

  「都給我聽好了!瞄準了再打!爆裂彈給老子往人堆最密的地方轟!散彈等近了再放,把前排那些骨頭架子給老子掃平!」

  他走到一門炮旁,拍了拍炮管,對著緊張的裝填手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別慌,夥計。就當是在王都放禮炮,只不過這次的'煙花」動靜大了點。」

  萊昂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恐懼是存在的,畢竟這些士兵也是活生生的人,但他們心中更多的是長期以來形成的紀律,以及捍衛家園的決然。

  士兵們背靠著背,依託著匆忙構建的工事,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阿蘭的騎兵們已經悄然移動到了丘陵後方相對平坦的區域,戰馬不安地踏著步子,騎兵們沉默地檢查著馬具和武器,他們是最後的預備隊,也是絕望中唯一可能撕開一條生路的尖刀。

  時間,在亡靈沉默的推進和人類壓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那黑色的潮線漫過了某個無形的界限。

  遠方的地平線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六十度、無處不在的、緩緩蠕動的黑暗。

  它們從正面、從左翼、從右翼,甚至從軍團的後方,如同不斷上漲的黑色海水,一點點蠶食著青綠色的大地,將這座孤島般的丘陵徹底包圍。

  陽光被瀰漫的死氣過濾,變得昏黃而無力。

  甚至連風似乎也徹底放棄了這片土地,只有那億萬枯骨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如同死亡的伴奏,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其他一切的聲音。

  第七軍團的士兵們,五萬多名活生生的人,連同他們的鋼鐵、火藥與勇氣,此刻已成為了死亡之海中,唯一還閃爍著生命微光的孤島。

  萊昂緩緩將手按在了劍柄上。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順著臂膀,直抵心臟。

  即使再也無法感受到曾經體內澎湃的騎士之力,但黎明之鋒依舊緊握在他手中。

  這熟悉的觸感,曾無數次陪伴他渡過生死危機。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汗水的咸澀,以及來自遠方亡靈潮的腐朽氣息。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環形陣地,最後落在正前方那片如同黑色牆壁般緩緩推進的亡靈潮最前沿。

  它們已經進入了火炮的最大射程,那些空洞的眼窩,鏽蝕的武器,扭曲的行屍走肉,在陽光下清晰得令人作嘔。

  萊昂沒有絲毫猶豫,右手猛地舉起,然後向前狠狠揮下!

  站在他身旁的旗手幾乎在同一時間,將一面繡著第七軍團徽記的戰旗,奮力向前揮下「元帥有令—炮兵開火!」

  傳令兵嘶啞的吼聲在陣地上響起。

  剎那間,世界仿佛被撕裂了。

  轟!轟!轟!轟—!

  布置在丘陵緩高地上數以百計的新式火炮,噴吐出熾熱的火焰和濃密的白色硝煙。

  炮口捲起地面的塵土,形成一圈圈擴散的煙環。

  沉重的爆裂彈帶著死亡的尖嘯,脫離炮膛,劃破空氣,砸向遠方那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亡靈潮。

  第一輪齊射的效果是毀滅性的。

  實心彈如同無形死神揮舞的鐮刀,在黑色的潮水中型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由破碎骨骼和腐爛血肉構成的真空地帶。

  一枚炮彈落地、彈起、再爆裂,所過之處,骷髏瞬間散架,行屍被巨大的動能撕成碎片,殘肢斷臂混合著黑色的不明液體沖天而起,又如同暴雨般落下。


  那些被直接命中的亡靈,甚至連一絲聲響都未能發出,就化為了齏粉。

  陣地上的士兵們都不由被這雷霆萬鈞的聲勢震撼,甚至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歡呼。

  但高層軍官們,包括萊昂,臉上沒有任何喜色。

  因為那些被清空的真空地帶,在眨眼之間,就被後方湧上來的更多亡靈填滿了。

  它們踏著同伴的殘骸,速度甚至沒有絲毫減緩,依舊沉默著,堅定不移地向前推進。

  仿佛剛才那足以摧毀任何一支軍隊陣型的炮擊,只是一陣拂過的微風。

  「裝填!快!裝填!」

  「換霰彈!前排換霰彈!」

  炮兵陣地上,軍官們的吼聲變得愈發急促和狂躁。

  炮手們冒著炮管滾燙的熱浪,用蘸水的炮刷清理炮膛,奮力將新的彈藥塞進去。

  亡靈潮更近了。

  最前排的士兵們已經能清晰地看到它們身上檻褸的衣物,鏽蝕盔甲上的紋路,甚至某些行屍的腐爛面容。

  「火槍手—預備」

  各級指揮官的聲音在步兵陣列後方響起。

  火槍手們紛紛將沉重的燧發槍架設在預設的射擊支架或路障上。

  那個槍托上刻著「安娜」的年輕火槍手,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快要跳出胸腔。

  他死死盯著準星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潮,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身旁的老兵低喊著提醒:「穩住呼吸!瞄準上半身,打腦袋!別浪費裝填時間!」

  當亡靈的前方踏入大約一百五十步的距離時,陣地上的命令瞬間響起。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環形陣地上,前排的火槍手幾乎同時扣動了扳機。

  比火炮齊射更密集、更刺耳的槍聲猛然爆發,連綿成一片。

  白色的硝煙成片地升起,迅速連成一道煙霧的牆壁,幾乎暫時遮蔽了視線。

  灼熱的鉛彈如同飛蝗般撲向亡靈潮。

  沖在最前面的骷髏和行屍如同被重錘擊中,頭骨碎裂,身軀向後倒去。

  尤其是那些被精準命中了頭顱的亡靈,眼中的靈魂之火瞬間熄滅,直接癱倒在地,化為真正的枯骨。

  然而,效果依舊有限。

  火槍的鉛彈對於無甲的骷髏與行屍傷害巨大,但只有精確命中頭部才能造成有效殺傷。

  而且,亡靈的數量太多了,倒下一排,後面立刻湧上兩排。

  它們沉默無聲地跨過倒下同伴的屍體,甚至連速度都沒有受到明顯的影響。

  「第二排——上前!」

  「第一排後退!再裝填!」

  火槍隊開始執行標準的輪射戰術。

  射擊、後退、裝填、再上前。

  整個過程需要嚴格的紀律和勇氣,尤其是在面對如此令人絕望的敵人時。

  裝填的過程變得無比漫長而煎熬,士兵們聽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沙沙」聲,手指因為緊張而變得笨拙,火藥灑落、通條掉落的情況時有發生。

  陣地前瀰漫的硝煙略微散去,眾人心頭都是一沉。

  亡靈的前鋒,已經衝到了陣地前不足百步的距離!

  它們那空洞的眼窩,腐爛的面孔,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帶來的是最直接的視覺衝擊和精神污染。

  「他媽的——這些死人——它們根本不怕——」

  一個火槍手看著自己剛才明明命中了一具行屍胸膛,對方只是跟跑一下,又繼續前進,忍不住喃喃自語,面無血色。

  「閉嘴!繼續射擊!」

  一旁的小隊長一巴掌拍在他頭盔上,發出哐當一聲,「怕有個屁用!你想變成它們那樣嗎?!」

  萊昂的眉頭緊緊鎖起。

  火炮仍在轟鳴,但為了避免誤傷前沿的步兵,已經開始延伸射擊,打擊更後方的亡靈集群。

  火槍的輪射雖然持續不斷,但顯然無法阻擋這黑色的海潮。

  亡靈的絕對數量,正在將交戰距離無情地拉近。


  最殘酷的近戰時刻,即將到來。

  他甚至已經能看到,在那無盡的亡靈潮中,有些若隱若現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一些體型異常高大、身披殘破重甲、手持鏽蝕戰錘的亡靈。

  這些,正是亡靈化的獸人。

  在生前它們便是極難對付的敵人,而死後依然如此。

  沒有痛覺,不會畏懼,唯一的弱點只存在於頭顱之中一這樣的敵人,註定是每一位士兵的噩夢。

  萊昂深吸了一口混雜著濃烈硝煙和腐爛氣息的空氣。

  他知道,遠程火力的阻擊階段已經接近尾聲。

  接下來,將是鋼鐵、血肉與不死之軀之間最原始、最血腥的碰撞。

  炮火的洗禮仍在持續,但已無法阻止黑色潮水漫上堤岸。

  亡靈沉默地撞上了第七軍團最外圍的鋼鐵防線。

  「頂住——!」

  羅德里克將軍炸雷般的怒吼在左翼陣線上空迴蕩,甚至短暫壓過了亡靈逼近的沙沙聲。

  他本人如同一座人形堡壘,站在盾牆之後,手中戰斧的刃口在陽光下閃著寒芒。

  下一刻,沉悶的撞擊聲連成一片,不再是零星的盾牌格擋,而是如同海浪拍擊礁石般的持續轟鳴!

  砰!哐!咔嚓!

  亡靈揮舞著鏽刀砍在包鐵的盾面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行屍用腐爛的身體瘋狂撞擊,試圖用重量擠開縫隙。

  更有一些直接撲到盾牌上,用牙齒和指甲瘋狂抓撓著冰冷的鋼鐵。

  盾牆後方,重步兵們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雙腳死死蹬住地面,但身體還是因承受巨大的衝擊力而劇烈顫抖。

  整個環形防線,在這一刻,肉眼可見地向內微微凹陷了一下。

  「長槍!刺!」

  軍官們的命令短促而嘶啞。

  幾乎在命令下達的同時,從盾牌間隙和上方猛地刺出密密麻麻的槍林!

  鋒利的槍尖輕易地刺穿了行屍脆弱的頭顱,捅穿了它們腐朽的軀體。

  骨骼碎裂聲、血肉被撕裂的悶響,瞬間成為戰場的主旋律。

  第一排接觸的亡靈如同被收割的麥子,齊刷刷地倒下一片。

  但這毫無意義。

  後面的亡靈毫不猶豫地踏過同伴的殘骸,繼續向前擁擠、推搡、撲擊。

  它們沒有恐懼,沒有痛覺,唯一的本能就是向前,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

  長槍兵們機械地重複著突刺、回收的動作,但手臂很快就開始酸麻,每一次收回長槍,槍尖上都掛著碎肉或骨屑。

  「瞄準腦袋!蠢貨!刺身子沒用!」

  一個旗隊長一邊用劍砍翻一個從側面擠過來的骷髏,一邊對著手下咆哮。

  那名年輕的長槍兵慌亂中刺穿了一具行屍的胸膛,那行屍只是頓了一下,依舊揮舞著利爪向前抓撓,差點勾住他的槍桿,嚇得他連忙後退,幸好身旁的老兵及時一槍精準地捅穿了那行屍的眼窩。

  壓力在持續增大。

  亡靈的數量太多了,它們用身體堆砌,用純粹的重量擠壓著盾牆。

  防線開始出現局部的、危險的彎曲。

  一些地段,盾牌在連續不斷的撞擊下開始出現裂痕,持盾的士兵虎口被震裂,鮮血染紅了盾牌的內襯。

  「補位!第三小隊頂上去!」

  「火槍手!別愣著!自由射擊靠近的怪物!」

  陣線後方,火槍手們放棄了整齊的輪射,開始對著任何試圖攀爬或者衝擊盾牆的亡靈進行自由點射。

  硝煙在他們身邊瀰漫,裝填變得越來越困難,動作因為緊張而不斷顫抖,火藥不時從角筒中灑出。

  那個槍托上刻著「安娜」的年輕火槍手,幾乎是抵著一具正在瘋狂搖晃盾牌的行屍的腦袋開了槍,鉛彈掀飛了它的頭蓋骨,不明液體濺射在盾牌上,持盾的士兵甚至能感覺到那黏膩的觸感。

  然而,亡靈的殘骸在陣前越堆越高。

  起初只是沒過腳踝,很快便堆積到小腿,然後是膝蓋——這些破碎的骨骼和僵硬的屍體,形成了一道不斷增高的、恐怖的「骨堤」。


  後續的亡靈踏著這道斜坡,能夠更容易地撲向人類士兵的頭部和上半身!

  防線變得更加發發可危。

  「這樣下去不行!」凱爾衝到萊昂身邊,他的劍上已經沾滿了黑色的污血,「它們在用屍體墊腳!前排的士兵快頂不住了!」

  萊昂的目光銳利,他早已看到了這致命的趨勢。

  他也看到了在亡靈潮中,那些格外高大的亡靈獸人,它們像重錘一樣,每一次揮擊都能讓一片盾牆劇烈晃動,甚至將連人帶盾一起砸飛。

  「告訴阿蘭,」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目標,左翼第三區段的那些亡靈獸人。一次短促反擊,把它們幹掉,把缺口堵上,然後立刻撤回。」

  「是!」凱爾毫不猶豫地轉身傳令。

  很快,從丘陵後方,響起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阿蘭一馬當先,率領著一支精銳騎兵,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從步兵方陣預留的狹窄通道中猛地竄出!

  他們沒有試圖衝擊亡靈潮的深處,而是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沿著防線的內側,直撲那群正在瘋狂破壞盾牆的亡靈獸人。

  馬蹄踐踏著泥土,騎士們放平了騎槍,或者高舉著騎士長劍。

  速度帶來的巨大動能,讓他們如同熱刀切黃油般,瞬間將那群亡靈獸人沖得七零八落。

  阿蘭的目標明確,他策馬掠過一個揮舞著巨斧的亡靈獸人,手中的騎槍藉助馬速,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它頭盔下的縫隙!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亡靈獸人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眼中的靈魂之火閃爍了幾下,驟然熄滅,轟然倒地。

  完成這雷霆一擊,阿蘭甚至沒有回頭看戰果,立刻吹響了撤退的號角。

  騎兵們毫不戀戰,撥轉馬頭,沿著來路,在亡靈重新合攏之前,迅速撤回了防線之後。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從開始到結束,只不過短短片刻的功夫。

  這次成功的反擊,暫時穩定了左翼的局勢,士兵們的士氣為之一振。

  但萊昂明白,這只是杯水車薪。

  更多的人類行屍和亡靈獸人正在逼近,而那不斷增高的「骨堤」,正使得整個環形防線,變得越來越像一道即將被洪水漫過的矮牆。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硝煙味和屍體腐爛的惡臭。

  士兵們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汗水、血水混合著菸灰,讓每一個人都面目全非。

  鋼鐵的城牆依舊屹立著,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腳下這座孤島,正在死亡之海的侵蝕下,一點點下沉。

  之前的反擊如同投入黑色大海的一顆石子,泛起的漣漪短暫而微小。

  更多的亡靈沉默地湧上,踏著越壘越高的「骨堤」,那道由碎骨和腐肉堆砌的斜坡已經齊腰高,甚至在某些地段接近了士兵的胸口。

  防線不再是平整的盾牆,而是變成了一個傾斜的、血腥的斜坡。

  士兵們不得不站在同伴和敵人的殘骸上作戰,腳下打滑,重心不穩。

  長槍的長度反而成了劣勢,過於擁擠的空間讓他們難以施展。

  越來越多的亡靈直接撲到了盾牌上方,用身體壓垮防禦,或者從槍林的空隙中鑽入,撲向後面的士兵。

  慘叫聲開始零星響起,不再是戰鬥的怒吼,而是被拖入亡靈群中時發出的、戛然而止的絕望哀嚎。

  一旦倒下,立刻就有無數枯瘦的手爪將其拖入死亡的潮水之下,片刻之後,那裡或許就會站起一具眼神空洞、動作僵硬的新亡靈。

  「頂住!頂住!為了第七軍團!為了王國!」

  羅德里克的戰斧已經砍出了無數缺口,他像一頭受傷的雄獅,在左翼陣線上來回衝殺,哪裡最危險,他的怒吼和戰斧就出現在哪裡,勉強維繫著搖搖欲墜的防線。

  但任誰都能看出,他揮斧的動作已經不如最初那般狂猛,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

  右翼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火槍隊的射擊幾乎完全停止了,距離太近,流彈極易誤傷前排戰友。

  火槍手們被迫拔出了佩劍,加入了殘酷的肉搏。

  那個年輕的火槍手,雙手緊握著一柄長劍,像握著長矛一樣,顫抖著刺向一個試圖爬上骨堤的骷髏。


  他的動作笨拙而無力,劍刃卡在肋骨間,一時拔不出來。

  眼看另一具行屍的利爪就要抓到他面門,旁邊那個臉上帶疤的老兵猛地將他撞開,同時用槍托狠狠砸碎了行屍的腦袋,腥臭的液體濺了年輕人一臉。

  「小子!發什麼呆!想死嗎?!」老兵嘶吼著,他的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浸透了衣袖,但他仿佛對此毫無知覺。

  中軍本陣前,壓力同樣巨大。

  凱爾已經親自頂到了第一線,他的劍術精準而高效,專挑亡靈獸人下手,但周圍的士兵依舊在不斷減少,防線被壓縮得越來越緊。

  萊昂站在制高點上,將整個戰場的頹勢盡收眼底。

  環形防線就像一根被不斷勒緊的繩索,多處出現了深深的凹陷,全靠士兵們的血肉之軀和頑強意志在苦苦支撐。

  亡靈的數量沒有絲毫減少的跡象,而那不斷增高的骨堤,正使得防禦的地形優勢蕩然無存。

  他的手指緊緊按在劍柄上,愈發用力。

  是時候了。

  最後的底牌,必須打出了。

  他轉向身邊最後一個待命的傳令兵,聲音低啞:「信號。點燃火溝。」

  「是,元帥!」傳令兵的臉上混合著恐懼和一絲決然,他迅速拿起一支箭簇包裹著浸油麻布的特殊箭矢,在旁邊火把上引燃,然後搭上弓,仰頭朝著天空猛然射了出去!

  燃燒的箭矢劃破被硝煙和死氣籠罩的昏黃天空,帶著悽厲的尖嘯,飛到了環形陣地的正上方。

  緊接著—

  轟!!!

  一條巨大的、咆哮的火龍,猛然從第七軍團環形陣地的外圍騰空而起!

  那不是零星的火焰,而是一道連貫的、厚達數米的火牆,仿佛一隻巨大的火焰之獸,帶著毀滅的怒吼沖天而起,瞬間將戰場籠罩!

  士兵們腳下,那些預先挖掘好、填充了猛火油和乾燥引火物的壕溝,被提前預設好的引線瞬間點燃。

  熾烈的火焰帶著恐怖的高溫沖天而起,瞬間就將最前沿、正擁擠在骨堤上試圖攀爬的亡靈吞沒!

  亡靈們如同不可抗拒的洪流湧來,但卻被這道火牆硬生生地撞了個滿懷。

  火焰瞬間吞噬了最前沿的亡靈,那些骷髏在火焰中發出刺耳的啪聲,瞬間被炸成碎片。

  行屍則像是蠟燭被投入火爐,身體迅速焦黑,蜷縮著化為燃燒的火炬。

  那令人窒息的腐臭氣息,瞬間被更濃烈的焦糊味所取代。

  洶湧的亡靈之潮,第一次被強行阻斷了。

  兇猛的火舌舔舐著空氣,灼熱的氣浪逼得前排的士兵都忍不住後退了幾步,用手臂遮擋住面孔。

  那熊熊燃燒的火牆,暫時在他們與無盡的死亡之間,劃下了一道熾熱的界限。

  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詭異的寂靜—只剩下火焰燃燒時發出的啪爆響和亡靈的骨骼因灼烤而碎裂的細微聲音。

  濃煙翻滾,火光映照著每一個士兵的面龐,抹去他們臉上的血跡與汗水,只剩下疲憊、迷茫和無法掩飾的絕望。

  這寶貴的喘息之機,幾乎像是一道微弱的曙光,讓已經搖搖欲墜的防線得到了片刻的穩定。

  士兵們貪婪地呼吸著灼熱卻不再充滿腐臭的空氣,跟蹌著後退,相互攙扶著,檢查傷口,更換破損的武器和盾牌。

  醫療兵拼命地將重傷員從火線邊緣拖回更安全的內側。

  每個人的臉上都混雜著菸灰、血污、汗水,那是他們與死神擦肩而過後,殘留下來的痕跡。

  他們靠著同伴的身體,或者直接癱坐在血污和泥濘中,目光有些呆滯地望著前方那道跳躍的、

  帶來短暫安全的火焰之牆。

  這道火牆,點燃了防線的最後希望,也在燃燒著士兵們僅剩的勇氣。

  萊昂依舊站立著,火焰的光芒在他的鎧甲上跳躍,映照出他堅毅而疲憊的側臉。

  他知道,這一切都不過是暫時的緩解。

  火焰無法阻止亡靈的洪流,猛火油終究會燒盡,溝壑會被亡靈的殘骸填平,唯一的曙光會逐漸消散。

  這只不過是在即將來臨的死亡面前,最後送上的一杯苦澀的壯行酒。


  燃燒將很快被死亡的寂靜取代,所有的掙扎與反抗都將化作一場空洞的回音。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凱爾,發現對方也正凝視著他。

  凱爾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最初的驚恐與不安,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眼中帶著一絲詢問,仿佛在等待著某種答案,亦或是最後的決定。

  萊昂的自光沒有停留在凱爾身上,而是越過了那燃燒的火牆,投向了其後那片依舊無邊無際的亡靈潮。

  即使火焰明亮如晝,亡靈潮依舊像一塊無盡的陰影,在火光的映照下變得愈發猙獰。

  它們靜默無言,沉沉的死氣蔓延開來。

  最可怕的並不是它們的行動,而是它們從未停歇的進攻,永遠不知疲倦,永遠不知恐懼。

  這些亡靈背後,仿佛隱藏著某種無形的指揮,寂靜,沉默,卻又無情地壓向前方。

  萊昂的心中湧上一陣冷意。

  他感受到死亡的臨近,無形的壓迫從遠方的亡靈潮蔓延而來,吞噬了一切,甚至吞噬了最後一絲生存的希望。

  黎明之鋒的劍柄依舊被他緊握著,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直透心底。

  最後的時刻,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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