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燃燒的終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57章 燃燒的終章

  夜色已深。

  加倫要塞的外牆被風吹得作響,火把在高塔上搖晃,光線被濃霧吞噬。

  城垛下,巡邏的士兵踩著濕泥,靴底發出黏滯的聲響。

  號角聲忽然在寂靜中響起。

  幾名哨兵原本正靠著城垛小聲交談,被這突如其來的號聲驚得一震。

  有人抬頭朝南方望去,半響,壓低聲音喊:「那是什麼?」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點微光正在閃爍。

  起初像是幾處分散的營火,隨風忽明忽暗,可沒多久,那光線便開始成片聚合,連成一條模糊的紅線。

  「火光?」

  「南面—是獸人營地的方向。」

  「他們營地內起火了?」

  「南邊有火情!報告軍團長!」

  哨塔上的警鈴聲驟然響起。

  駐守的士兵從各處跑出。

  當萊昂趕到城牆上時,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天。

  卡洛和阿爾德里克隨後趕來。

  「那是什麼?」

  卡洛抬頭望著遠方,臉色被火光映得微微泛紅。

  「他們的營地燒起來了?」

  萊昂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垛口邊,視線穿過夜色,望向遠方。

  那片火光越來越大,像潮水般蔓延開來。

  片刻之後,鼓聲傳來。

  是一連串低沉的鼓點。

  節奏混亂,沒有規律的節拍。

  阿爾德里克皺起眉。

  「他們在發動夜襲?可這距離—恐怕還在數里之外。」

  卡洛已經轉頭看向萊昂:「要不要發動預備隊?若是襲營,得提前準備好。」

  萊昂仍舊看著遠處。

  遠處的火海在他眼底反射出一點微光,表情沒有變化。

  「先等著。」

  卡洛有些不安,低聲說:「可這火勢太快了我從沒見過哪次夜襲是先點起火海的。」

  阿爾德里克想了想,則說道:「也許是他們自己的陣地出了亂子。獸人可沒什麼紀律可言。」

  卡洛聞言,搖了搖頭:「哪兒有這麼好運的事,恐怕是故意引我們出城的陷阱。」

  萊昂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全線戒備,不出兵。讓各營就地警惕。」

  聲音平靜,不容置疑。

  傳令兵立刻應聲,沿牆飛奔傳令。

  號角重新響起。

  各處火把接連點亮,城垛上的士兵端起弓弩,目光都落在南方。

  風從平原吹來,帶著焦臭與血腥味。

  起初還不明顯,但很快變得嗆人。

  有士兵捂住口鼻,面色發白。

  「像是肉被燒焦的味。」

  一個年輕的射手低聲說完,又立刻閉嘴。

  萊昂抬頭看著那片天。

  火光此時已經燒亮了半個天幕,雲被映成了暗紅,像是被翻攪的血。

  遠處傳來的聲音忽然變了一一不再是鼓,而是慘叫。

  那叫聲斷續、嘶啞,混著咆哮與怒吼。

  城牆上的每個人都聽見了,許多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阿爾德里克的手放在劍柄上,目光微動。

  「這動靜不像是在整軍出發,倒更像是—」

  他頓了一下,「發生內亂了。」

  卡洛皺眉,仍然不安:「也可能是計謀,他們在用這種辦法亂人心神。」

  萊昂沒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手指在城垛上輕輕敲了幾下。

  夜風吹亂了他披風的下擺。

  片刻後,他淡淡開口:「不必動。若是夜襲,他們不會亂成這樣。」

  卡洛看著他:「那我們就這麼看著?」

  萊昂轉身,目光掃過城下的士兵。

  「守住陣地。」

  他停頓了一下,又低聲補了一句:「這不像是他們要發動進攻的火。」

  阿爾德里克抬眼望去,臉上的表情緩緩沉下。

  「那像是什麼?」

  萊昂只是冷冷地看著那片遠方的火海。

  「我不知道。」

  火光繼續在夜色里蔓延。

  濃煙翻滾著壓向北方,空氣里瀰漫的焦臭味越來越重。

  士兵們在垛口間來回巡查,幾乎沒人說話。

  有人小聲嘀咕:「這火不會燒一夜吧?」

  另一個人答:「鬼知道。也許他們真瘋了。」

  有人笑了笑,又立即收聲。

  從塔樓到外牆,所有火把的光都在這火海前顯得微弱。

  天空被獸人營地的火光徹底映紅。

  直到深夜,營地里的慘叫聲與嘶吼聲都沒有完全停下,只是變得越來越小。

  阿爾德里克往城牆下走了一圈,回來時神色微變。

  「外營的斥候說,火光燒遍了整個獸人營地。整片平原都亮得像白晝。」

  萊昂沒有回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卡洛撐在牆邊,目光始終未離開那火海。

  「像是在焚毀什麼。」

  萊昂緩緩點頭。

  「是啊。」

  他停了一下,語氣極輕:「他們在焚燒自己。」

  風又吹了一陣,火光在他盔甲上閃爍了一下。

  眾人都沉默著。

  只有鼓聲在極遠的地方迴蕩,斷斷續續,像一顆疲憊的心臟還在跳。

  夜色越來越深,火勢始終未熄。

  拂曉的霧很濃。

  太陽尚未升起,整片赤戟平原仍籠罩在一層灰白的氣息里。

  風從南面吹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味道一一焦、腥、又微微發甜。

  令人作嘔。

  加倫要塞的號角再度響起。

  這是一種低沉的音調,不是警戒,而是召集。

  萊昂披上斗篷,走出營帳時,霧氣幾乎漫到膝下。

  士兵們正在清點武器,盔甲上沾滿昨夜飄來的灰。

  沒人說話,只有皮帶扣和金屬環發出的叮噹聲。

  卡洛在外等他,神情凝重。

  「斥候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出發。」

  他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霧太重,看不清遠處。」

  萊昂「嗯」了一聲,目光越過城垛望去。

  那片平原上昨夜還燃著火,如今卻只有一片灰色。

  火焰大致已經熄滅,只剩煙在冒。

  「派斥候南行,前後保持聯絡。」

  萊昂頓了頓,「若半小時內沒有返回,就不必再等。」

  「是。」

  卡洛領命,快步走向校場。

  馬嘶聲接連響起,騎兵斥候們列成兩隊,趁著霧色出發。

  他們的盔甲、馬蹄、旗幟都被霧吞沒,很快沒了蹤影。

  阿爾德里克走到萊昂身邊。

  「你真覺得,是那些獸人自己———?」

  萊昂沒有答,只輕輕吸了口氣。

  空氣里混著煙塵和血的氣息。

  「等他們回來再說。」

  兩人並肩站在牆頭。

  風更大了,卷著灰燼往北推。

  有幾片焦黑的布料在風中翻滾,從平原那頭飄到近處。

  土兵伸手接住,手指一觸,那布便碎成粉。

  一路上不見狼騎兵的蹤影,斥候們很快便抵達獸人營地。

  前方的地勢起伏不大,原本的防線、壕溝和營壘此刻全被燒沒。


  地面呈現出大片黑色的結塊,像被高溫灼蝕的石面。

  腳踩上去,會發出碎裂聲。

  領頭的小隊長勒住韁繩。

  霧中隱約露出幾根燒彎的木樁,還有半截倒塌的戰鼓。

  鼓皮已經焦化,邊緣還在冒煙,「天殺的————這都成什麼了。」

  一名年輕騎兵喃喃著,拿馬鞭撥開地上灰。

  下面露出一具獸人戶體。

  那屍體幾乎看不出形狀,皮膚被燒得捲起,露出黑紅的肌肉。

  嘴角仍保持咬合的姿勢,牙齒陷在另一具屍體的喉嚨里。

  兩具身體糾纏成一團,像是在死前互相撕咬。

  領騎的小隊長臉色發白。

  「.全是這樣。」

  他環顧四周,幾乎每隔幾步就能看到相似的屍骸。

  有的被砸扁在戰車底下,有的整個人鑽進了泥里。

  遠處有一面旗幟。

  半截插在地上,另一半已燒成灰。

  旗杆彎曲,旗面上還能辨出幾道獸爪印。

  騎兵們下馬。

  霧氣貼著地面,一腳踩進去就濺起黑灰。

  有人彎腰查看,「這顏色不對———像是被血泡過。」」

  「別動那些。」領騎的軍士喝道。

  「小心有毒的氣,留意風向。」

  他們一路深入。

  越往裡走,屍體越多。

  那些身影大小不一,卻都死得極慘。

  有的被撕成兩半,有的頭骨碎裂,面目扭曲。

  地面殘留的血跡已凝成厚殼,踩上去像踏在石頭上。

  最中心處,是一片巨大的熔坑。

  坑邊的石頭被燒成玻璃狀,反射著暗紅的光。

  熱氣從坑底往外蒸。

  即便隔著十幾步,仍能感覺到灼熱。

  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兵從隊伍後方趕來。

  他蹲下身,在坑口輕輕一刮。

  「這不是普通的火。」

  他抬起頭:「像是某種奇怪的———反應。」

  領騎的小隊長皺眉道:「什麼意思?」

  「我也不確定。」老兵頓了頓,「但這不是爆炸,是燃燒。是血燃燒後的痕跡。」

  眾人面面相靚。

  空氣里瀰漫著熱浪與惡臭。

  他們沿著熔坑轉了一圈。

  一名騎兵在塌的祭壇殘跡里找到一柄斷裂的巨斧。

  斧刃崩裂,柄上刻著某種未知的符號。

  「看這尺寸—————恐怕是一位獸人頭領的。」

  小隊長低聲說完,又吐了口氣,「連他們的頭領都沒逃掉?」

  老兵搖了搖頭:「別太早下結論。火里什麼都能化成灰。」

  他們沒有再多停留。

  幾人把找到的旗幟和武器包好,帶回要塞。

  路上無一人說話。

  風從身側掠過,捲起的灰像是要粘在皮膚上。

  等他們回到城下時,太陽已徹底升起。

  霧正在散去,陽光黯淡無力。

  萊昂在門口等著他們。

  斥候翻身下馬,將包裹呈上。

  「報告元帥,我們去到了他們的中營。沒有生還者,也沒有俘虜。只剩遍地的屍體,和——一片焦土。」」

  萊昂拆開包裹。

  其中一面旗幟被燒成兩半,獸紋模糊,只剩一抹灰黑。

  他看了許久,才緩緩收起。

  「命令傳下去,」他說,「派人掩埋屍體,所有有疑似祭祀痕跡的地方,一併焚毀。」

  卡洛在一旁低聲問:「不檢查原因?

  萊昂搖頭。

  「檢查能查出什麼?這不是戰術———反倒像是某種懲罰。」


  他語氣極輕,像在自言自語。

  風吹起他披風的一角,帶著灰燼撲向天空。

  霧中的平原靜得可怕。

  只有鳥群被煙味驚起,從遠處盤旋而過。

  萊昂抬頭,目光穿過晨光。

  「清理完,就準備行軍。」

  「行軍?」卡洛異,「你要南下追擊?」

  「也許不用追。」

  萊昂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若真有人逃出去,恐怕也不剩多少了。」

  風吹過要塞的高台,旗幟獵獵作響。

  那旗上沾的塵灰,像永遠洗不淨的血。

  中午的陽光蒼白,映在灰燼上幾乎沒有顏色。

  風停了。空氣中像被焚化後的塵灰填滿,連呼吸都顯得乾澀。

  萊昂的部隊已經離開要塞,沿平原緩緩推進。

  行軍的隊伍拉得極長。

  隊伍經過的地方,靴底都留下黑色的印痕。

  沒有歌聲,也沒有鼓點。

  馬蹄聲與鐵甲的摩擦聲成了唯一的聲音。

  阿爾德里克騎在萊昂身側,神情警惕。

  「南邊還在冒煙。」

  他眯著眼,「那不是晨霧,是焦塵。」

  萊昂未作回應,只用手抹了下口鼻。

  空氣中的氣味已經變得濃稠,混雜著血與鐵的腥味,還有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

  他眼神沉著,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前方。

  卡洛策馬靠近,盔甲上覆了一層灰。

  「有不少獸人的屍體散在外圍,看樣子是昨夜逃出來的。」

  他說得簡短,又補了一句,「多數都死在半路。」

  「被什麼殺的?」阿爾德里克問。

  「」..彼此。」

  卡洛低聲回答,語調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有的到死都還在互咬,死狀跟營地里一樣。」

  萊昂微微皺眉。

  「聽起來這些獸人已經失去理智了。」

  他說著,抬手示意全軍停下。

  軍令傳下,整支部隊頓時安靜。

  土兵們依次列隊,炮車穩穩停住。

  隨軍的鍊金術師走上前,沿著灰燼查看地面。

  焦黑的泥土裂出一道道縫,縫隙里還冒著余煙。

  一個士兵蹲下,伸手摸了摸,「是熱的。」

  他縮回手掌,指尖被燙得發紅。

  鍊金術師掀起斗篷,低頭看著地面。

  「火溫至少在三百度以上,」他沙啞地說,「不是普通焚燒能造成的。」

  「那是什麼?」卡洛問。

  「.—.不知道。」

  鍊金術師猶豫片刻,「但這些戶體體內的血像被點燃了。」

  「別胡說。」阿爾德里克皺眉。

  「血怎麼會被點燃?」

  鍊金術師沒有辯解,只抬頭望向周圍的景象。

  「我也不信。但事實就在眼前。」

  萊昂看了他一眼。

  「別往深處去。讓人把這些處理掉。」

  他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誰也不要碰那灰。」

  他們繼續前行。

  風再次起了,帶著一陣腥甜的味道。

  遠處的平原上,黑灰被捲起,遮住半個天。

  隊伍在灰浪中緩緩移動,像行進在被燒盡的荒原上。

  「這地方像座墳墓。」

  卡洛低聲說,「一眼望不到邊。」

  「墳可不會冒煙。」

  阿爾德里克看著前方,語氣冷冷。

  行至獸人中營舊址時,士兵們不得不停下。

  地面隆起一片巨大圓形坑洞,周圍的石塊呈暗紅色,仍散發熱氣。


  那是熔坑的中心。

  萊昂下馬。

  腳踩在地上,靴底微微陷入焦土。

  他彎腰拾起一塊碎石,石頭邊緣光滑,仿佛被火焰融化。

  「連地都被燒透了。」

  萊昂緩聲說道。

  「這是天遣。」

  卡洛喃喃自語。

  萊昂沒回應,只抬手做了個手勢。

  隨行的士兵開始收攏殘骸,將碎裂的武器堆在一處。

  鍊金術師指揮土兵們挖坑掩埋,焚燒的火再次升起。

  很多戶體早已看不出形狀。

  有的嵌在焦殼中,有的只剩骨。

  當火舌捲起時,灰燼被風送上半空,落在眾人肩頭。

  萊昂站在坑邊,靜靜看了很久。

  火光映在他臉上,表情沒有波動。

  「是他們自己毀了自己。」

  直至傍晚時分,獸人營地被初步清理完畢。

  卡洛與阿爾德里克再次在營地中央匯合。

  周圍的地面已被重新整平,焦黑的痕跡被厚厚的土掩蓋。

  他們在這片廢墟中對話,語氣都顯得低沉。

  卡洛說:「既然他們全滅,那就該趁機追擊逃走的殘部。此刻不追,等他們重整旗鼓,又是一場惡戰。」

  阿爾德里克搖頭:「太冒險了。誰也不知道逃走了多少人。獸人不是沒有計謀,他們或許在引誘我們深入。」

  「你也看到了,」卡洛反駁,「那種死法,不是能裝出來的。」

  「可他們還有沒被燒到的部族。萬一逃走的那些聯合起來-

  —

  「夠了。」

  萊昂的聲音打斷了兩人。

  他從火光里走來,披風被風揚起,灰燼從肩上滑落。

  「我們不追。」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卡洛遲疑片刻,仍忍不住道:「可是,若他們逃向南方一—」

  「奧雷爾元帥帶領的援軍正從南面的維爾頓而來。」

  萊昂轉頭望向天邊的暮色。

  「我們不必急於動身。讓士兵們好好休整。」

  阿爾德里克輕聲問:「你擔心這火?」

  萊昂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遠方,灰暗的天幕下,那一線煙霧仍在升騰。

  夜幕再次降臨。

  加倫要塞外的平原陷入沉寂。

  營火重新點起,士兵們安靜地吃著乾糧,聲音細微到甚至能聽見風吹旗幟的顫動。

  有人望向南方的黑暗。

  火早已熄滅,可空氣里仍有焦味。

  那味道黏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萊昂走過營地。

  行至最南側時,他停下,仰望遠處的天。

  天上沒有星。

  只有煙霧尚未散盡,在雲層間若隱若現。

  阿爾德里克站在他身後,輕聲道:「我們贏了嗎?」

  萊昂靜了片刻,才低聲說:

  「或許吧。」

  兩天後的清晨。

  天空明亮無雲,赤戟平原終於顯露出完整的輪廓一一這是一片被火與血洗淨的荒地,連草根都化成了灰。

  萊昂站在要塞最高的塔樓上。

  灰色的視野一直延伸到天邊,看不見任何活動的影子。

  他沉默良久,直到阿爾德里克走上來,「前哨來報,」阿爾德里克輕聲道,「南邊的旗影出現了,是奧雷爾元帥的先遣軍。」

  萊昂只是點了點頭。

  「讓奧雷爾元帥進城吧。」

  「是。」

  阿爾德里克離開後,萊昂仍舊沒有動。

  他靠在石垛旁,盯著那條通向平原的土路。


  那裡曾經有過數萬獸人的吶喊與鼓聲,如今只剩一片空寂。

  風從那方向吹來,帶著焦土的味道。

  到了中午時分,聯盟援軍陸續抵達。

  他們的旗幟最先進入視野。

  瓦倫西亞的第五軍團、第六軍團,以及阿爾特利亞王國的遠征軍。

  整片平原被重新插滿旗幟,像是在宣告最終的勝者。

  要塞大門被緩緩開啟。

  奧雷爾騎在馬上,銀髮在風中微動。

  他一眼便看見了立於城門前的萊昂。

  「看來我來遲了。」

  他下馬,語氣中帶著一絲苦笑與好奇。

  「戰爭已經結束了?」

  萊昂側身讓出道路。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奧雷爾的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意味。

  「我們在路上還看見了那片被火燒盡的廢墟,那是你們幹的?」

  「獸人確實是被火燒盡的。」

  萊昂平靜地說,「但這場火不是我們放的。」

  兩人一同走進要塞。

  沿途的土兵紛紛讓開,盔甲反光。

  空氣中仍有淡淡的焦味,飄蕩不散。

  奧雷爾腳步放慢,側目看著灰般的城外。

  「他們是撤退了?在撤退時自己把營地燒毀了?」

  「沒有。」

  萊昂的聲音很輕,「他們燒毀了自己。」

  指揮廳內,地圖攤在長桌上。

  各大軍團的軍團長、阿爾德里克大團長和阿爾特利亞遠征軍的統帥伯恩哈德都在場。

  火盆燃著,光影在眾人臉上跳動。

  奧雷爾放下手套,俯身看著地圖。

  「據我軍前線斥候所報,獸人營地覆蓋的範圍幾乎有十幾里。全軍覆沒,屍體層疊,連大地都被燒裂。這是什麼戰法?」

  無人作答。

  萊昂站在火光邊,神情平靜。

  「你們查明原因了嗎?」

  奧雷爾問道。

  阿爾德里克答:「查過。沒有任何軍械殘骸,也沒有爆炸痕跡。像是他們自己放的火。」

  「他們自己放火把自己燒死了?」

  伯恩哈德皺眉,懷疑地看向萊昂,「你們確定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萊昂搖了搖頭。

  「這不是我們能做到的事。」

  奧雷爾沉思片刻。

  「也就是說,他們在一夜之間,自己化為了灰燼?」

  萊昂緩緩抬起頭,眼神微凝。

  「是的。我們沒有動手。連箭都沒放一支。」

  室內的氣氛變得凝重。

  所有人都默然無語。

  火光在牆壁上晃動,像是在呼吸。

  片刻後,奧雷爾嘆了一聲。

  「這不算勝利。」

  萊昂看著火盆,聲音低沉。

  「這場戰爭又哪兒有什麼贏家呢?」

  傍晚。

  要塞上空的號角響起,宣告著這場赤戟平原會戰的結束。

  軍官們照例舉行慶典,按律要燃火、要奏樂、要宣讀戰功。

  可氣氛並不熱烈。

  士兵們聚在火堆邊,低聲交談,更多的是疲憊和茫然。

  煙霧還在城外的方向緩緩升起,像是那片焦土還沒完全冷卻。

  夜裡,風又起了。

  萊昂獨自登上塔樓。

  遠處的平原在月光下顯得灰白。

  火把的光順著風晃動,映在他臉上。

  阿爾德里克跟上來,手裡拿著酒壺。

  「德薩拉的騎士們會休整三日,然後北返歸國。」


  他停了停,「這場仗,算是贏了吧?」

  萊昂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那一望無際的焦土。

  「贏了?」他輕聲重複了一遍,「也許吧。」

  「可他們的戰士,全沒了。這不就是贏了?」

  萊昂轉過身,神情平淡。

  「不是我們贏了。」

  他頓了一下,「是他們輸給了自己。」

  阿爾德里克沉默。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的風把灰塵一點點捲起,又落下。

  夜色很深,火光漸暗。

  城牆下傳來士兵低聲的笑語,卻顯得遙遠。

  風從焦土的方向吹來,帶著隱約的血腥氣。

  萊昂收回目光,淡淡地說:

  「一場戰爭結束了,可和平還沒來。」

  風從焦土的方向吹來,帶著淡淡的血腥與灰燼氣息。

  他靜立片刻,眼神有些空。

  夢中父親的身影再次浮現在腦海,那句未曾散去的警告像陰影一樣盤桓心底。

  如今,當這曾經不可戰勝的敵人以這樣詭異的方式覆滅,他反而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冷意。

  那並不像勝利。

  更像是在為某種更深層的黑暗,讓出道路。

  這一切甚至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萊昂轉身離開,塔樓上只剩火把在風中搖曳。

  至此,赤戟平原的戰事徹底落幕。

  火焰熄滅,焦土無聲。

  所有倖存者都在慶祝,卻沒有人敢再提起,那一夜的火光從何而來。

  風帶著冷意,從南方吹過赤戟平原。

  焦土的味道已經淡了,可灰塵仍在空氣中飄。

  這是一種不散的氣息,混著鐵與血的殘餘,讓人分不清這是勝利的餘溫,還是死亡的氣息。

  三日的休整過去。

  聯盟的旗幟重新升起,成千上萬的士兵在要塞外集結。

  鼓聲、號角、車輪聲交織在一起,卻沒有往日的喧囂。

  每個人都在動,但沒有人說話。

  他們在收屍,在修路,在重新布陣一一仿佛仍在等待著一個不存在的敵人。

  萊昂立在高台上,看著那支龐大的隊列。

  盔甲反光,旗幟飄揚。

  這是一支贏得戰爭的軍隊,卻沒有歡呼。

  奧雷爾從後方走來。

  那位老元帥披著披風,臉上布滿細紋,神情如常。

  他停在萊昂身旁,靜靜望了片刻。

  「你還是不肯休息。」

  奧雷爾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無奈。

  「還有許多報告未來得及整理。」萊昂答,目光仍注視著遠方。

  「報告不會跑。」元帥輕嘆一聲,「可人的精神若是斷了,再牢的城也守不住。」

  萊昂沒有回應。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眼底一片冷。

  奧雷爾緩緩道:「赤戟之戰,會被寫進史書。可史書不會記下那一夜的真相一一世人只會看到『人類擊敗獸人』,他們不會知道,我們並沒有贏。」

  萊昂微微一動,聲音低沉:「或許他們也不需要知道。」

  「是嗎?」奧雷爾側頭看著他,「那你自己呢?你也相信那火只是巧合嗎?」

  萊昂沉默。

  風卷過灰燼,打在他的披風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有些事,」他終於開口,「還是少些人知道的好。」

  奧雷爾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轉身欲走,腳步卻停了片刻,又低聲道:

  「記住,萊昂一戰爭的盡頭,往往並不是和平,而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他走遠了,腳步聲被風吞沒。

  夜色降臨。


  加倫要塞的火把重新亮起,照得整座城如同在燃燒。

  軍營里有人在歌唱,但聲音不高,帶著疲憊。

  工坊的鐵錘聲仍在,叮叮噹噹,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萊昂走過廊道,推開房門。

  桌上攤著那面燒焦的獸用旗。

  他伸手,指尖輕輕摩著那塊焦黑的布料。

  灰粘在手上,抖落時發出細微的沙聲。

  他在燭火下站很久。

  燭光搖晃,映出他肩頭的陰影。

  窗外的風吹動帘子,帶進夜的伍意。

  他低聲道:

  「結束嗎?」

  無回答。

  只有風,穿過殘破的城垛,捲起遠處的灰塵,消散在無邊的夜色中。

  黎明前的最後一刻,東邊的天際微微泛白。

  一隻烏鴉從焦土上掠過,黑翼劃開薄霧。

  高在空中盤旋幾圈,忽然俯衝,落在一具早已雙枯的獸用屍首上。

  屍首的胸口裂開,骨頭間仍殘留著一團凝固的黑色物。

  那團黑色物在晨光里閃過一瞬微光,隨即暗下去。

  渡鴉啄又兩下,猛地展翅飛起,扑打著翅膀,朝北方的天際而去。

  膏飛過平原,飛過要塞,飛向更遠的陰影之地在那陰影的盡頭,一股幾乎不可察的低語正從地底傳出。

  細若塵埃,卻在灰燼之下蠕動。

  它無形無聲,卻像某種沉睡的存在正在甦醒。

  風捲起,灰塵被帶上天空。

  火早已熄滅,但戰場的餘燼從未真正冷卻。

  赤戟平原,終于歸於寂靜。

  然而在這片寂靜之下一一新的戰爭,已在暗處孕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