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夢與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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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7章 夢與誓言

  夜風依舊在戰場上徘徊,捲起血與灰的氣味。帳篷內,火光搖曳,照不亮沉重的陰影。

  厚重的盔甲早已被卸下,堆在角落裡,猶如一具空殼,藥膏刺鼻的氣味籠罩四周,厚厚的繃帶卻仍擋不住鮮血浸透。

  萊昂靜靜躺在臨時搭建的木架床上,呼吸微弱,胸口的繃帶早已被血浸透。

  胸膛起伏艱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與死亡角力。

  他的額頭滿是冷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靈魂已踏入死亡的邊緣。

  帳外,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有人低聲呼喊:「軍團長大人還能撐下去嗎?」

  有人在壓抑啜泣:「要是連他也倒下了—我們該怎麼辦?」

  軍醫急促的指令、士兵的腳步聲,交織成嘈雜的低吟。

  可這些聲音很快便模糊下去,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幕,被逐漸推遠。

  萊昂的意識被無形的黑暗拖拽,沉入深淵。

  胸口的悶痛化為轟鳴的心跳聲,與戰鼓的餘音混在一起,在耳邊久久迴蕩。

  他猛然睜開眼。

  腳下不是土地,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原野。

  他似乎又回到了戰場,泥濘翻湧,仿佛每一寸都浸透了鮮血,踩下去便有溫熱的血水滲出,順著靴子縫隙一點點湧進來。

  那觸感冰冷又熾熱,像是死者最後的體溫尚未散盡。

  空氣凝滯,血腥氣濃得幾乎讓人室息。

  頭頂沒有星月,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偶爾閃現的火光,將遠方戶山映照得獰而模糊,耳畔迴蕩著若隱若現的低聲哭號,像是無數亡魂的餘音,在這片天地之間徘徊不散。

  他低下頭。

  血泥里半埋著殘破的盔甲與斷裂的兵器,鐵片生硬地反射著火光,像是瀕死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偶爾還能看見一隻手臂僵硬伸出,皮膚被血水泡得灰白,指節死死緊,仿佛要抓住最後的生機。

  那姿勢被凝固在泥土之中,像是臨終前絕望的一瞬,被永遠釘死在這片血土裡。

  萊昂跟跪著往前,身體隨時可能傾倒。

  靴底深深陷入血泥,冰冷而黏稠的觸感透過鞋底傳來,像有無數冰冷的手指在暗中攀住腳踝。

  每一步拔出時,都會伴隨著低沉的「啵」聲,似乎這片大地在貪婪地吮吸,不願放他離開。

  血腥味、焦臭味與泥漿的腥濕混合在一起,灌進他的鼻腔,沉甸甸壓在胸口。

  耳邊的風聲仿佛也帶著亡者未散的低語,讓他分不清腳下的泥濘,是大地在吞噬生命,還是無數死者在用血與骨拖拽著他。

  遠處,隱約有屍體橫陳。

  當他凝視時,眼前逐漸浮現出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一一是那個總喜歡在行軍途中哼著小調的老兵羅伯特,他的胸口被撕開一個血窟窿,眼神卻依舊直直望著他。

  一一是一路守在自己身側的親衛萊夫。平日寡言寡語,可在戰場上卻從未退後半步,總是為他擋住側後的襲擊。如今,脖頸幾乎被斬斷,喉嚨里只餘下斷續的咯血聲。

  是幾天前才加入自己魔下的年輕士兵馬修,他還羞澀地請教過自已如何正確握劍,如今眼裡殘留著對生的渴望,卻已永遠冰冷僵硬。

  他們一個接一個,像潮水般在血泥里舖展開去。

  有人張開嘴,仿佛要呼喚他,卻只湧出黑色的血水,從唇角緩緩流淌。

  一瞬間,萊昂胸口像被生生貫穿,呼吸急促,腳步愈發沉重。

  他忽然意識到,這場所謂的勝利,並非榮耀的旗幟或號角所賜,而是用無數同袍生命堆疊成的戶山,以白骨鋪就的道路。

  萊昂的手指觸碰到一柄斷劍,滿是缺口,劍身仍帶著未乾的血。

  他試圖握緊,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力氣,劍柄在手心不斷滑落。

  遠方,烈火捲起,仿佛要把整片天空吞沒。火光映照下,天際竟撕開一道狹長的裂口。

  裂口之後,並非更深的黑暗,而是一片金黃的草地。

  麥浪隨風翻湧,夕陽沉沉,石板小路豌蜓遠去。木屋錯落,屋頂冒出裊裊炊煙。


  遠處傳來孩童的呼喊與笑聲,他們在草地上追逐著木劍木盾,模仿騎士與敵人的廝殺。

  那是萊昂的故鄉一一維斯領。

  他看見年少的自己正與幾個同伴在草地上嬉鬧。笑聲清脆,在晚風中迴蕩。

  村口的老鐵匠遠遠喊他們回去,說夜裡風涼,不要跑太遠。

  這一切溫暖得近乎不真實。

  萊昂證佇立,指尖微微顫抖。

  多少年了,他未曾再見過這樣的場景。那段日子在記憶里清晰,卻早被血與硝煙掩埋。

  可就在他伸手欲要觸碰時,那些笑聲與身影逐漸模糊,被風吹散。草地的光線黯淡下來,夕陽被陰影侵蝕。

  風聲驟然低沉。

  萊昂抬頭,看見草地盡頭有一道熟悉的背影。

  寬闊的肩膀,沉穩的身姿,腰間佩著那柄他無比熟悉的劍。

  那是他的父親,理察。

  萊昂屏住呼吸,喉嚨發緊,眼眶酸澀,卻不敢上前一步,生怕這一切只是幻象。

  父親的背影靜靜佇立,仿佛自始至終都在等待。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風吹動衣襟,搖曳著,卻穩如山嶽。

  萊昂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未曾親眼目睹父親的結局,只能在腦海里拼湊出那幅畫面:

  夜風堡的城牆之上,父親以孤軍之勢直面洶湧如潮的獸人,手中長劍一次次劈開血路,直至力竭倒下,頭顱被敵人掛在腰間,化作褻瀆的戰利品。

  他知道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但在夢中,父親卻沒有倒下。依舊挺直脊背,像一塊亘古不移的山石。

  草地繼續褪色,暮色吞沒了金黃。血火的轟鳴從地平線湧來。

  就在這崩潰邊緣,父親終於緩緩轉身。

  那一張面孔,蒼老卻堅毅,眼神沉靜而堅定。那眼神中沒有死亡的陰影,只有不屈與期許。

  萊昂的心口猛地一縮,呼吸幾乎停滯。

  聲音隨之響起。

  不是從前方傳來,而是自四面八方迴蕩,像鐘聲在天地間迴響。

  「你為何停下?」

  萊昂艱難開口,聲音卻格外沙啞。

  「我—我已無力再走。」

  那模糊身影凝視著他,語調沉沉:

  「守護,從來不是為了你自己。」

  話音如雷,直擊心底。

  萊昂胸口劇烈起伏,想要辯解,可嗓音仿佛被壓入泥沼,怎麼也喊不出來。

  那身影繼續開口,字字如鐵:

  「你以為犧牲到此為止?不—這只是開始。」

  一話音落下,天地間的血火似乎隨之停頓。風聲驟然低沉,仿佛整個夢境都屏住了呼吸。

  父親的身影在風中靜立許久,才緩緩伸手,解下背後的長劍。

  那是一柄舊劍,劍鞘斑駁,正是萊昂少年時無數次看見過的模樣。

  父親將它橫在身前,劍身在暗淡的暮色中閃著冷光,卻因遍布缺口而顯得沉重而滄桑。

  他一步步走來,每一步都讓腳下的草地龜裂,麥浪化為灰燼,炊煙消散,仿佛世界正隨他的腳步而崩毀。

  萊昂屏住呼吸,指尖顫抖。他知道,那劍最終會遞向自己。

  果然,父親在他面前停下,伸手將劍緩緩遞出。

  劍柄遞來的那一瞬,周圍的風聲驟然低沉,烈火的轟鳴壓過一切,整個夢境都在等待萊昂的選擇。

  萊昂的喉嚨緊縮,半步未動。

  那劍沉甸甸地橫在眼前,像是承載著無數未竟的意志與責任。

  父親的目光平靜,卻深不可測。那眼神讓萊昂渾身發冷,像是被看穿一切。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低沉,仿佛從歲月的深處傳來。

  「守住他們。」

  簡短四字,像雷霆轟入心臟。

  萊昂的指尖再也無法遲疑,猛地伸出,死死握住劍柄。

  冰冷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卻讓血液驟然沸騰。


  可父親並未收回手,而是繼續凝視著他,眼神中多了一抹難以言說的沉重。

  「記住一一」他的聲音更低,更緩,像在風中被撕裂,「危險不止於眼前的刀劍,真正的危機,早在黑暗中待機而動。」

  萊昂呼吸一滯,心頭驟然一沉。

  父親的話並未解釋清楚,他只是抬眼望向遠方。

  那裡,烈火捲起,如海潮般涌動;火焰深處,卻有影子蠕動,形狀模糊,仿佛並非血肉,而是更冰冷、更古老的存在。

  它們低聲呼號,卻無人能聽清。

  萊昂想追問,可唇齒卻像被封住。

  父親再度開口,聲音沙啞,卻像是在警告:

  「提防—.黑暗中低語的影子。」

  風聲驟起,將他最後的音節卷散。

  劍柄的重量徹底落入萊昂手中,父親的身影卻在烈火中逐漸模糊。

  他依舊背挺如山,卻一步步退入火光,直到完全被吞沒。

  「守住他們————記住,火焰之外,還有陰影。」

  萊昂瞳孔驟縮,猛然大喊:

  「父親!」

  火焰轟然爆裂,無數碎光進散,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耳邊最後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走下去。」

  下一瞬,夢境徹底崩塌。

  血與火再次席捲而來,屍骸堆積如山,獸人的咆哮聲驟然在耳邊炸開。

  那柄殘破的劍,仍牢牢握在他手中,劍刃灼燒著掌心。

  胸口猛地一痛,他像是被利刃刺入,猛然倒抽一口氣。

  意識一震,萊昂從夢中驚醒。

  II

  夜幕沉沉,冷風自破碎的城垛間吹入軍營,帶來血腥與焦臭。

  營地里,篝火一堆堆燃著,卻驅不散壓抑的氛圍。呻吟聲與禱告聲此起彼伏,仿佛整座營地都在哀悼。

  在營地中央,最寬的一頂帳篷內,空氣同樣凝重。

  萊昂靜靜躺在木架床上,胸口厚厚裹著繃帶,血跡早已滲透。

  他的面色蒼白,額頭冷汗未乾,眉頭緊鎖,仿佛仍在與夢魔搏鬥。

  在他身側,一道纖細的身影一刻也沒有離開。

  薇拉公主。

  她原本一塵不染的衣裙此刻布滿血污與灰塵,肩頭披著的斗篷有幾個口子,邊緣因火星灼過而捲曲。

  眼眶布滿紅痕,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她的雙手一直握著萊昂的手,指尖因長久的緊繃而發白,卻倔強地沒有鬆開。

  梅琳守在帳外,幾次想勸公主休息,都被薇拉搖頭拒絕。

  整整一夜,她沒有合過眼,仿佛一旦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帳篷里只剩下火光的跳動。

  忽然,萊昂的胸口起伏劇烈,眉頭深深起,喉嚨間溢出一聲低啞的呻吟。

  薇拉猛地一震,整個人緊張地前傾:「萊昂!」

  下一瞬,萊昂的眼睛猛然睜開。呼吸急促,額頭冷汗滾落,瞳孔收縮,帶著從夢魔里掙脫的驚懼。

  他本能地要撐起身體,手下意識去抓劍柄,卻只抓到虛空。胸口的傷口猛地牽動,痛意讓他悶哼出聲。

  「別動!」薇拉急忙伸手扶住他,雙臂盡力按住他肩膀,聲音帶著哭腔,「你會把傷口撕開的!」

  萊昂愣了一瞬,視線逐漸聚焦,才看清扶著自己的人。

  「——殿下?」他聲音嘶啞,帶著意外與慌亂,「您怎麼會在這裡?」

  薇拉的眼神一顫,卻沒有避開。

  她只是搖頭,輕聲道:「你昏迷後,我一直在你身邊守著。軍醫說,你若能熬過今晚,才有活下來的機會。我不走。」

  萊昂的胸口一緊,目光沉了下去。

  良久,他低聲開口道:

  「殿下—這是侍女和軍醫該做的事,不該由您來承受。您是公主,身份高貴,怎能在此———

  照顧我這樣的傷員。」

  他的話帶著克制與艱澀。他寧可面對刀劍與烈火,也不願承受這種失序的越。


  薇拉直直望著他,眼神里閃過淚光,卻帶著一種超越年紀的堅定。

  「你以為,我會在意身份?」她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從你不顧千裡帶領孤軍馳援王都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傷員,而是整個王國的救星。」

  「若不是你,我和這裡的所有人,早已葬身於獸人的屠刀下。」

  萊昂愣住,眉頭緊鎖,唇齒間還殘存著想要勸阻的話語。

  可未等出口,薇拉卻忽然抬起下頜,眼神澄澈,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可撼動的堅定:

  「父王知道的。」

  短短几個字,猶如重錘砸在萊昂心頭。

  他的身形一震,呼吸驟然一室。

  帳篷里的火光映照著他緊繃的面龐,他甚至一瞬間忘了如何回應。

  薇拉的眼神閃爍,淚光涌動,卻沒有半分退縮:

  「父王知道我在這裡,他沒有阻止。他知道我心裡有你,也沒有反對。」

  沉默驟然籠罩帳篷,只有篝火劈啪的聲響在黑暗中迴蕩。

  萊昂心中掀起劇烈的震盪,這些話比戰場上的血潮更讓他無所適從。

  國王查爾斯三世一一那位威嚴睿智的君主,他竟然默許了這一切。

  薇拉眼淚盈眶,卻竭力撐起笑意,聲音顫抖卻依舊溫柔:

  「你一直說,這該是醫者的職責,是侍女該做的事。可我偏要告訴你,這不是職責,而是我的選擇。父王知道,他沒有阻止。因為就連他也認為一一你值得。」

  她的手驟然收緊,十指緊握在萊昂的手背上。

  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滑落,滴在他蒼白的指節上,燙得像一簇火苗,灼燒入血。

  萊昂喉嚨發緊,聲線堵在胸口,半響無言。

  他曾無數次面對血與火的生死考驗,承受過戰友轟然倒下的痛楚,卻從未有過此刻的慌亂與沉重。

  帳篷里的氣息愈發凝滯,仿佛鐵箱般將一切都封死。

  呼吸之間,只有心跳與火焰在夜裡交錯。

  萊昂的呼吸逐漸平緩,胸口隨痛意微微起伏,眼神卻依舊晦暗不明,像是在掙扎著尋找合適的言語,卻一無所獲。

  薇拉見狀,輕輕伸手替他整理散亂的鬢髮。

  她的指尖因連日的操勞而微微顫抖,動作卻溫柔而專注,像呵護最珍貴的寶物,她不肯停下,仿佛這一點點的撫慰,便能替他分擔一部分沉重。

  「別再勸我了。」薇拉終於開口,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傷者,卻清晰到不容忽視,「父王沒有阻止,就代表他也默許了這一切。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是在履行公主的職責,而是在做我想要做的事。」

  萊昂的喉結輕微起伏,卻依舊沒能說出話來。

  在他的世界中,責任與使命向來是壓在心頭的鐵律,重於一切。

  可眼前這個少女,卻以最單純的堅持與赤誠,輕而易舉地擊碎了他多年築起的壁壘。

  帳篷外,一陣低沉悠遠的號角聲劃破夜色,聲線帶著顫意,仿佛亡者的輓歌,在黑暗中迴蕩,風卷過,夾雜著灰燼與血腥,吹動營帳邊角獵獵作響。

  篝火燃燒得忽明忽暗,火舌在風中搖曳,把兩人的影子投映在篷布上,模糊卻緊緊相依,仿佛一幅脆弱而莊重的剪影。

  沉默良久,萊昂才低聲開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逼出聲音:「這一戰我們的傷亡,是多少?」

  他沒有去看薇拉,只是偏過頭凝視篝火,眼神暗淡,嗓音乾澀沙啞,像被灰燼堵住了喉嚨。

  薇拉的眼神猛然一顫。

  她輕輕咬住下唇,過了許久才哽聲開口:

  「你帶來的那支軍團——七萬餘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她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太多了。」淚水終於衝破眼眶,滾落在她顫抖的指尖,她的聲音破碎:「死得太多了——」可王都還在。只要它還在,希望—就沒有滅絕。」

  萊昂緩緩閉上眼,長長吐出了一口氣,胸口的創口隨之牽扯出陣陣劇痛,可他卻並沒有理會。

  那呼吸帶著壓抑的顫意,卻更像一聲沉重的嘆息,把心底的血與痛一併吐出。

  良久,他低低呢喃,聲音幾不可聞,仿佛只是在對自己、對那逝去的靈魂訴說:


  「父親·我終究沒有讓你失望。」

  篝火映著他的臉龐,光與影交錯之間。

  一瞬間,他像是站在無數亡者的注視下,將一切重擔都背負在肩頭。

  薇拉沒聽清他低聲的呢喃,只看到他眼角泛起一抹濕意。

  那一瞬,她的心驟然收緊,伸手去拭,卻被萊昂下意識扣住。

  兩人的手就那樣緊緊握在一起,火光映照下,仿佛凝固成無法分割的印記。

  篝火的光影在營帳內搖曳,把他們之間的沉默烘托得更為清晰。

  薇拉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卻忽然發現一切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只能在心底一次次告訴自己:他是土兵們眼中的旗幟,是人們口中的救世主,可在這份榮耀與沉重背後,他仍舊只是個會流血、會疲憊的凡人。

  若他不能在無數目光面前展露脆弱,那麼至少,在她面前,他可以卸下盔甲,不必再偽裝堅強。

  帳篷內的空氣凝滯得像壓在胸口的鐵塊,讓人幾乎透不過氣,許久,萊昂才睜開眼,喉嚨里擠出低沉的聲音:

  「你不該在這裡。王國需要你,人們需要你。若你因我而—那才是真正的罪孽。」

  薇拉的眼淚涌了上來,卻帶著倔強的笑意,她輕輕搖頭,聲音清晰而堅定:

  「若失去了你,王國也會崩塌。你真的看不出來嗎?士兵們望著你,平民們呼喚你—連父王都承認,你才是王國最不可或缺的支柱。」

  她頓了頓,淚光映在火焰中,愈發堅定:

  「而我,我只願守在你身邊。不是因責任,不是因命令,而是因為這是我的選擇。若陪伴你算是罪孽,那我也心甘情願。」

  萊昂喉嚨再度發緊,心底像被重錘擊中。

  過去無數個血火交織的夜晚,他都以為自己註定要孤身前行,背負著無盡的殺與孤獨。

  可此刻,他卻清晰地感受到另一種力量一一那種溫柔而堅韌的力量,從薇拉縴細卻倔強的身影上,源源不斷地湧入他心間。

  外頭的號角聲終於散盡,戰場的餘韻仿佛被夜色一點點吞沒,只余夜風掠過營帳的低鳴,帶來一股冰涼的寂靜。

  風聲卷過布慢,吹動火盆里的火苗,搖曳的光影在狹小的空間裡無聲跳動,薇拉緩緩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萊昂的手背上。

  指尖微微顫抖,卻努力收緊,像要把他的溫度牢牢握住。

  她閉上眼,聲音低柔,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字字如誓:

  「哪怕前路仍舊是火與血,我也絕不會退縮。若你跌倒,我會扶起你。若你死去,我會隨你而去。」

  她的話像一簇突然而至的烈火,點燃了壓抑在萊昂心底的荒原,讓他胸口灼痛,呼吸驟然緊縮,卻無從迴避。

  他喉嚨硬住,想開口拒絕,卻只能發出乾澀的氣息。

  胸膛里的創傷不斷提醒他,自己仍在生死邊緣搖晃,可另一種更深的痛卻從心底浮現不是來自血肉的折裂,而是因為她的存在而鮮活的悸動,仿佛有一股陌生的力量正擊穿心魂最深處。

  長久的沉默後,萊昂終於沙啞開口:「薇拉——你不必如此。」

  薇拉抬起頭,淚光在篝火的映照下搖曳,眼角濕潤,卻帶著溫柔的笑意。那笑意堅定而明亮,像在黑夜裡綻放的一簇火光:「可我願意。」

  帳篷里的空氣重新陷入安靜。

  外頭的篝火啪作響,像是古老的見證,在這一瞬靜靜守護他們。

  風聲裹挾著遠處尚未散盡的血腥與灰,卻被這一方狹小天地隔絕開去。

  他們沒有再說一句話。

  只有緊扣的雙手,在沉默中傳遞著彼此的體溫與力量,誰也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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