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霧都錫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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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7章 霧都錫爾文

  【阿爾特利亞王國·霧都錫爾文】

  霧氣自大海深處湧來,如同緩慢而厚重的白色幕布,自清晨便將錫爾文裹入其中。

  鐘樓上響起第一聲晨鐘,低沉的音波在霧靄間擴散。

  錫爾文人早已習慣了這樣的醒來。

  港口區最先甦醒。

  漁夫們赤著腳,從低矮的石屋裡走出,將粗糙的麻網扛在肩頭,沿著濕滑的石階向幽港走去。

  這裡的潮水在一夜之間已托舉到最高點,泊在淺灣的漁船隨著浪濤輕輕搖晃,梳杆在灰霧中若隱若現,仿佛插入天空的細線。

  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魚腥味與海藻味。

  領頭的船工大聲吆喝:「快些,潮水正好,再遲就得等下一個時辰了!」

  於是男人們齊心協力推船下水,木槳濺起的浪花瞬間被霧氣吞沒。

  港口的另一邊,稅吏與僱傭抄寫員早早擺好桌子,準備迎接今日的第一批商船。

  這是錫爾文的根本一一白鹽、皮毛、香料、陶器與遠洋帶來的奇異貨物,都會在這裡匯聚,再經由河口的水路進入內陸。

  一名年輕的學徒坐在稅吏身旁,手中握著蘸滿墨水的羽毛筆,因寒氣而微微顫抖,墨跡在羊皮紙上暈開。

  稅吏卻絲毫不以為意,只是用厚厚的手套壓住羊皮卷:「在錫爾文,學會在霧裡寫字,比什麼都重要。」

  碼頭盡頭,賣熱粥的攤販已點起火爐。

  陶鍋里咕嘟翻滾的燕麥粥散發出溫熱的香氣,混合著鹽粒與魚湯的氣味。

  夜裡在港口守夜的苦力與車夫擠在攤邊,雙手捧著粗陶碗,哈出的熱氣與霧氣交織在一起。

  有人邊吃邊咒罵昨夜凍僵的關節,有人則談起近日的傳聞:

  「聽說南邊去往瓦倫西亞的一條商路又被封了,不過還好我們這兒什麼也不缺。」

  「南方的戰事聽說瓦倫西亞丟了不少領地?」

  「哪些領地?」

  「誰知道呢。反正離咱們這裡還遠著。」

  「是啊,就算他們全輸了,獸人想一路打到北邊來,至少也得花好幾年時間吧?我們錫爾文,

  有海有霧,誰敢來這兒找死?」

  「管他們呢,打仗的是瓦倫西亞人,挨餓的也是他們的人。」

  眾人附和著點頭,轉眼又繼續議價,仿佛剛才的話不過是一個不值一提的閒音。

  在錫爾文,南邊的戰火只是傳聞,是吟遊詩人口中的故事,和古老傳說沒有多大區別。

  因為在錫爾文人的眼裡,這裡是天然的堡壘一一海霧掩護,沼澤阻隔,高塔林立。

  南方的戰火,再兇猛,也點不到這裡來。

  錫爾文是一座階梯之城。

  順著石階向上,是城市的中層。

  這裡是市民們真正的居所與市集。

  銀白石砌成的房屋層層疊疊,依丘陵錯落而建,石牆常年被水汽浸潤,長滿了青黑的苔蘚。

  霧氣從港口湧來,沿著石階豌蜓而上,使整個城區宛如漂浮在一片灰白的海洋之中。

  此時的市集已漸漸熱鬧。

  攤販們高聲叫賣:

  有漁婦用柳籃盛著銀鱗閃爍的河魚,吆喝著「一籃兩個銀幣」。

  有鐵匠在半開的作坊里揮錘,火星在霧裡閃爍一下就被吞沒。

  屠夫將豬羊剎成整齊的肉塊,鮮血順著石槽流進街邊的排水溝,被霧氣遮住不見蹤影。

  孩子們在攤棚之間追逐打鬧,鞋底濺起的水珠在石板上跳躍。

  婦人們拎著麻袋,認真挑抹新鮮的蔬果。

  一位老人推著載滿鹽塊的木車,咕嘧著「若不是稅收壓得緊,今兒我就能多換幾壺酒了」,旁邊的年輕人哈哈大笑,幫他推了一把。

  茶餘飯後的閒談中,偶爾也會聽見幾句關於戰火的議論。

  「聽說瓦倫西亞南境全淪陷了?」

  「是啊,獸人比風暴還猛,不過離咱們遠著呢。」

  「嘿,瓦倫西亞人不是派使節來我們這兒求援了嗎?」


  「求援歸求援,咱們憑啥跟著流血?讓他們自己頂著去吧。」

  說完,眾人一笑,便又低頭挑起了蔬果。

  戰爭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一段茶餘飯後的談資。

  沿著城市中層再往上攀登,便是高塔與王宮所在的上層城區。

  這裡的霧要稀薄一些,偶爾可以看到透出的陽光。

  貴族們的石塔高聳入雲,陽台上掛滿了旗幟與家徽。

  僕人們在台階上來回穿行,端著銀盤送酒,或搬運帳冊。

  一座高塔的陽台上,幾名貴族正邊飲酒邊俯瞰霧海。

  「南邊的局勢還在惡化,聽說瓦倫西亞又派使節來求援了。」

  「求援?他們一向危言聳聽。」

  「即便是真的,關我們什麼事?獸人就算真來了,也得先攻下他們的王都。」

  「正是。我們錫爾文有沼澤阻隔,還有高塔庇護,他們休想一步登天。」

  眾人舉杯,笑聲清脆,在霧裡傳得很遠南邊的戰事不過是遙遠邊睡的火光。

  他們真正關心的,是貿易的繁榮、議會的席位,以及在議會上的利益爭奪。

  高塔之間,王宮巍然聳立在最上層。

  廣場上,禁衛軍列陣訓練,長矛齊刷刷一沉,發出低沉的迴響,

  王宮大門的火盆燃燒著熊熊烈焰,映照著厚重的青銅門。

  這座城市,從港口的喧鬧,到市集的繁華,再到高塔的冷峻與王宮的威嚴,都沉浸在一種自然而然的安穩中。

  戰爭的陰影從未踏入過這裡。

  霧氣仍舊翻滾,潮聲依舊轟鳴。

  錫爾文,依然是那座安然立在霧與石之間的繁華之城。

  入夜的錫爾文,霧氣愈發濃烈。

  白日裡尚能透出幾分灰濛的光暈,而一旦黑夜籠罩,整座城市便徹底沉入霧海,仿佛被一層厚重的惟幕封死。

  唯有港口區的燈塔與鐵盆里燃燒的火焰,還在竭力驅散黑暗。

  火光微弱,卻像是在溺水的深淵中掙扎,勉強劃出幾道模糊的亮痕。

  幽港的海面此刻一片死寂。

  漲潮過後,浪濤重重拍擊堤岸,聲響低沉,像是大地在沉重地呼吸。

  偶爾,有幾艘遲歸的漁船搖搖晃晃駛入,櫓聲在霧氣里來迴蕩漾,隨即被夜色吞沒。

  碼頭上的守衛裹著厚重的披風,長矛抵在石板上,火光映在他們的鐵面甲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這樣的守夜,對他們來說再尋常不過:

  偶爾檢查一艘商船的文書,盤問幾個醉酒的水手,再確認港口的鐵鏈閘門是否升起。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皆是如此。

  「真希望能調去上層當城衛。」一個年輕守衛打著哈欠,把頭盔往後一推。

  「在那裡守門,至少能聽到貴族酒會的喧鬧,不至於被這鬼天氣凍透。」

  他的同伴輕笑一聲,聲音悶在霧裡:

  「等你熬夠五年吧。只不過到那時候,你大概寧願在這兒吹海風,也不想聽他們為了議會的席位吵個沒完。」

  說罷,他抖了抖披風,手掌伸向火盆,火光映紅了滿是老繭的指節。

  守軍們的閒聊聲被厚重的霧幕吞沒,傳不出幾步遠。

  更遠的地方,唯有浪濤聲與霧氣的低鳴。

  夜色沉沉,似乎一切都與往常無異。

  一一直到某一刻。

  遠處的霧幕深處,忽然浮現出幾道模糊的黑影。

  桅杆與船帆的輪廓若隱若現,在翻湧的浪濤間搖晃,仿佛下一刻就會被霧氣吞沒,溶解成虛無的幻象。

  「有船來了。」第一個發現的守衛猛地眯起眼睛,用手掌擋住火光,盯向灰白的霧幕。

  很快,他的同伴也走到棧橋邊,順著視線望去:「嗯—是一支船隊。」

  「這個時候?」年輕的守衛皺起眉頭,臉上寫滿困惑。

  「或許是返航的商隊吧。」同伴輕聲回道,「霧太濃,走偏了航道也正常。」


  他們對視一眼,語氣雖顯疑惑,但並未真正緊張。

  不多時,那些船影逐漸近了。

  果然,是熟悉的船型:修長的瓦倫西亞式雙梳船,船首的雕飾與錫爾文港常見的商船幾乎一模一樣。

  桅杆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光影映出甲板上來回走動的水手們的身影。

  「來自南邊的商隊吧。」一名老守衛輕輕點頭,語氣篤定。

  「可奇怪了,」旁邊的年輕守衛低聲嘀咕,「南邊不是亂成一團嗎?還有人敢跑航路?」

  「正因為亂,才要往北跑。」

  老守衛不以為意,壓低聲音道,「要麼是帶貨逃命,要麼是想趁亂撈一筆。商人啊——為了利益,什麼都幹得出來。」

  幾人聽了,紛紛點頭,心底的疑慮也被這句話壓了下去。

  守衛們並未生疑錫爾文是天然的商貿港口,每日都有無數船隻進出,迷霧遮掩了海面,也掩蓋了戒心。

  只要不是發現敵艦大舉壓境,他們絕不會想到危險。

  很快,船隻在霧氣中緩緩靠近。

  昏黃的火把在船頭搖曳,仿佛一隻在迷霧裡掙扎的眼睛。

  甲板上,一個身披斗篷的老船長舉起火把,高聲用通用語喊道:

  「我們來自瓦倫西亞!帶著鹽與皮毛!迷霧耽擱了行程,請求入港!」

  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礫摩擦,又帶著濃重的瓦倫西亞口音。

  火光下,那張臉皺紋縱橫,眼神被陰影遮住,看不真切,只能見到嘴唇在一下一下艱難地吐字港口的守軍面面相,神情緊繃。

  他們辨認了片刻,聽見老船長口音純正,身後水手也齊聲呼喊「貨物!交易!」,一個個帶著地道的瓦倫西亞腔調。

  凝慮漸漸散去,原本警惕的目光,也開始動搖。

  按照慣例,幾名守衛登上木筏,劃向那艘商船。

  木槳在霧水中劈開漣漪,發出細碎的「嘩嘩」聲。

  船舷上,老船長低眉順眼,彎腰迎候,臉上寫滿了疲憊與謙卑。

  他遞上文書與貨單,口中不住地訴說:

  「獸人燒毀了南邊的城鎮,許多人死在屠殺中—我們好不容易才躲過來,船上還有幾個病號,求放一條生路—」

  守衛們聽得面色一變,心頭酸楚。

  其中一人點頭安慰:「好吧,錫爾文從不拒絕正經的商人。」

  他們依例檢查貨艙。

  黑暗的艙底堆著鹽塊、皮毛與陶罐,雖然數量不多,卻足以證明並非空船。

  鹽塊散發著微白的冷光,皮毛上還殘留著血腥的腥氣。

  一切看上去,都再尋常不過。

  然而,甲板下更深的陰影里,卻有低沉的呼吸聲在蠕動。

  那聲音極輕,夾雜在木材哎呀聲與海浪拍擊聲中,不仔細分辨,幾乎無法察覺。

  但若能細聽,就會覺得那並不像普通病號的呻吟,而更像是某種龐然巨獸,被硬生生壓制在封閉的籠中。

  只是,疲憊的守衛們並未察覺,

  檢查很快結束。

  老船長彎腰致謝,聲音低沉而恭謹:

  「感謝錫爾文的寬厚,願聖光庇佑你們。」

  守衛揮手示意:「放行,進港吧。」

  伴隨著沉重的轟鳴,鐵鏈閘門被緩緩放下。

  木槳與浪聲交織,港灣的水面微微震顫這支船隊,仿佛無數往來商旅中的一員,緩緩駛入霧都錫爾文的幽港。

  火把在霧靄中逐一消隱,宛若沉沒進深淵。

  然而,沒有人知道一一這一回,霧靄庇護的,不是生意,而是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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