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白岩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13章 白岩堡

  西境,白岩堡。

  鐘聲在黎明第一縷曦光下緩緩響起,碰撞聲沉重而緩慢,壓在整片丘陵之上。

  特雷蒙侯爵立於堡壘最高層的露台,披風在風中翻卷。

  他望著東南方向的丘脊線,那裡有一道新升起的黑煙,極遠,卻真切。

  他沒有開口,也沒有回頭,直到身後的侍從上前,低聲道:

  「碎骨丘哨站已失聯十二個小時,三次傳訊無回應。哨兵極可能遭遇敵襲。」

  特雷蒙侯爵沒有動。

  他的眼神穿過重重丘谷與松林,仿佛想要看見遠在天邊的哨站模樣。

  他的嗓音低沉:

  「南邊有消息傳回來嗎?」

  「沒有。」

  「派出去的斥候怎麼說?」

  「昨夜,有火光自碎骨丘升起,獸人的前鋒大軍可能已抵丘脊,開始向我們逼近。」

  風又起了一陣,把西側旗杆上的白色雄獅軍旗扯得獵獵作響。特雷蒙這才轉身,目光沉靜:

  「準備召開議會,讓各位領主和代表一個小時後到場。通知軍務官,帶最新的地圖來。」

  侍從點頭離去,腳步利落。

  露台上,只剩下特雷蒙一人,

  他緩緩走回堡內,穿過鋪著皮毛地毯的長廊,一路走向主廳。

  牆上掛著家族歷代家主的畫像,每一幅都盯著他,沉默不語。

  他知道,這些祖先看中的不是勝利一一而是,能否在大廈將傾前將家族撐到最後。

  議廳內,燭火點燃,惟幕拉起,寒意仍透過石縫滲進屋中。

  十數名來自各地封邑的領主與騎士圍坐長桌兩側。

  有人衣甲鮮亮,佩金扣銀鏈,有人戰靴帶泥,披著披風仍未乾透。

  他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但在特雷蒙步入的那一刻,所有聲音便像被一刀斬斷。

  「諸位,」特雷蒙在主位坐下,眼神掃過每個人,「碎骨丘哨站已被敵軍突破。我們恐怕不會有更多的準備時間了,很快就要應戰了。」

  議廳內一片寂靜。

  「根據斥候報告,敵人就是從南境東北角侵入西境的獸人,人數暫不明確,但至少有數千人,

  甚至極有可能上萬。他們沒有深入西南方的格林澤,而是沿丘脊線一路北上,目前正構建側翼陣地,可能試圖繞襲白岩堡西翼,或者切斷後方援路。」

  「格林澤里不是說有一支什麼游擊隊嗎?」一名鬚髮灰白的老貴族低聲道,「據說他們伏擊過那些獸人?還斬了一隊獸人的座狼騎兵?」

  「那只是赫曼子爵出力扶持的一支小隊伍罷了。」另一名貴族冷哼道,「帶著一群民兵和獵人,依靠地形打了次小伏擊,就想震住那些獸人嗎?還要我們聽他們的意見,真是可笑。」

  「我們要討論的不是民兵獵手。」特雷蒙聲音壓住眾人,「是獸人的主力大軍,已經迫近白岩堡。」

  「我要求各位今日內完成軍隊集結,將魔下軍隊編入四個防區:白岩堡高地、東嶺斜坡、西線林口、丘尾坡谷。」

  他從桌下抽出一卷新繪製的防線圖,攤在桌面上。

  「我也知道,諸位帶來的兵不盡相同,有的穿著重甲、訓練有素,有的跟民兵也沒有多大區別。但現在我們要守的,是整個西境,而不止是你們自家的封邑。」

  空氣凝固了幾息。

  貴族領主們對視一眼,都沒有作聲。

  「若誰有異議,可以就現在離開。」

  無人離席。

  特雷蒙掃過他們,聲音如石錘落地。

  「會議結束,半個小時內全部分配到位,之後開始布置全面防線。」

  他起身離開,披風掠過椅角,帶起一陣細微的聲響一一卻仿佛比白岩堡的鐘聲更沉。

  太陽高懸在空中,白岩堡外已經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木樁砸入土中聲、鐵鍬翻地聲、士兵們呼喝搬運物資的喊聲交雜一處,在丘陵上形成一股連貫而急促的脈動。

  特雷蒙侯爵立於堡牆之上,俯瞰整個東坡工事的構築進度。


  他身後跟著一位侍從和兩名軍務記錄官,不斷抄寫調兵指令和工事規劃。

  下方斜坡上,幾百名土兵正在以三段結構構建第一道「落石溝」,預留火油槽與釘刺陷阱的埋設位。

  「東坡必須在明日午前完成三段防區。」特雷蒙侯爵目光不動地說。

  「是。」一名軍務記錄官迅速記下。

  再遠些,是第二道斜坡與丘腹地形交匯處,數百名被徵召的民兵正在搭設木柵與矮牆,掘地很淺,結構鬆散。

  特雷蒙皺了皺眉:「這是哪家領地的民兵?」

  「回大人,是弗蘭登子爵家召集的。臨時徵募,不久前才到。」

  「換他們去挖溝壕,把他們的指揮官叫來。」

  「是。」

  他繼續往西線巡視,

  碎骨丘方向的通道雖尚未真正叫住,但風中的氣息也已越發緊張。

  三角林坡下,一支百人騎士隊列剛剛抵達,身披銀白色甲胃,馬匹整齊劃一,前列橫持長槍,

  旌旗高揚。

  那是德爾莫伯爵的親衛。

  特雷蒙站定,看著那列隊緩緩前行,步伐嚴整,軍紀森然。

  他微微點頭:

  「這一支,可以用作一支精銳突騎。」

  「但人只有一百。」身旁的侍從低聲提醒,「他承諾的是三百。」

  「比起三百個無用的騎馬戰士,一百個真能衝鋒的重甲騎兵更有用。」

  侍從沒有再言語。

  兩人往前,經過營地中央糧倉帳,左右路上,土兵們各自訓練或搬運物資。

  可有的隊列站姿鬆散、衣甲不整,甚至有人靠著牆根休息,聽見動靜才慌忙起身。

  「那是誰的兵?」特雷蒙語調未變,但尾音沉了幾分。

  「西嶺的洛曼子爵家。」

  「記下,三天內若軍紀再這麼鬆懈,剝奪其指揮權。」

  侍從的手頓了一下,似有猶豫:「洛曼家雖兵弱,但爵位不低,若強行插手,可能會在議會上引發爭執」

  「我們不是在進行一場議會。」特雷蒙淡聲,「我們是在準備一場戰爭。」

  「在這裡,誰不想打,就滾回自己家裡去等死。誰想留在這條戰線上,就聽命令。」

  侍從不再多言。

  兩人繼續行至東營柵欄外的坡道,看見幾名斥候正在與一名軍官爭執。

  原因是一段坡地土質鬆軟,無法承重滾石投具,也不適合布設弓弩。

  「那一段」特雷蒙抬手指著一處溝壑,「棄之不用。將正面防線前推三十步,在丘脊設五步梯陣,專供槍盾近戰。」

  軍官躬身應下。

  轉身要走時,特雷蒙忽又停下腳步。

  他盯著那片丘脊草坡,沉默了幾息。

  「命斥候連即刻出發,探查東側松林是否有獸人集結跡象。不要靠近主軍線,繞坡遠巡。」

  埃里克一證:「大人,是怕——.?」

  「攻下碎骨丘之後,他們一定會動。」

  他看著遠方升起的縷縷黑煙,冷靜而緩慢地說。

  「只是還沒到時候。」

  午後風烈,陽光熾白如刃,白岩堡山道上乾草與沙石紛揚而起,

  營門處,數名士兵剛換過崗,皮甲上還殘著先前汗漬未乾,便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密集如鼓的馬蹄聲,自丘陵彼端踏破沉寂。

  碎石飛濺中,一隊快騎自山道狂奔而來,塵土揚起數米高的塵浪,馬隊之首衣袍獵獵,身披黃色披風,幾乎與風中沙塵融為一體。

  「來者何人?」營門守兵立刻橫槍上前,高聲喝道。

  那人勒馬而止,一抖披風,兜帽翻落,露出一張滿是風霜的年輕面孔。

  他高舉右臂,手中令旗隨風展開,旗上那一抹深藍底色與金獅紋章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加蘭堡來信!格林澤有戰果緊急送達!」他聲如銅鐘,穿透風聲與軍旗獵響,字字落地有聲。

  崗哨一愣,隨即數人飛快起身搬開木柵,推倒石障讓出通道。


  騎士們魚貫而入。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落地一瞬幾乎跟跎,背後長麻袋血跡斑斑,已經乾涸發黑。

  他腰間斜掛著一隻封口緊實的信使錦囊,繫繩尚沾有碎葉與干泥,顯然一路未曾停歇,

  「這邊走!」一名士兵快步引路,將他領向堡內高廳。

  白岩堡議會廳中,數位貴族正圍繞一幅詳盡的軍線圖紙商議,廳內懸燈微晃,地面鋪看獸皮地毯,滿桌是未喝盡的酒與數厚厚的戰情記錄。

  「要不要增派北面補給通道的守軍。」一人皺眉道,

  「不能再派人了,我們已經抽調不出更多人手了。」另一人正低聲反駁。

  爭執間,一名侍衛小跑入廳,低聲向主位上的特雷蒙侯爵耳語幾句。

  侯爵面無表情,只沉聲道:

  「讓他進來。」

  門哎呀一響,一名騎士快步踏入廳內,身上泥塵未散,呼吸微喘。

  他單膝跪下,雙手奉上傳信錦囊,聲音略帶沙啞:

  「加蘭堡急信。由赫曼子爵、侯薩男爵及多位領主聯名遞交,另有戰果實證一併帶至。」

  廳內議事聲頓時一滯,數位貴族放下手中羽筆或酒杯,視線紛紛轉來。

  「加蘭堡?」一位年長男爵皺眉,「那不是格林澤邊緣的城堡嗎?」

  「戰果?哪來的戰果?」

  「獸人往格林澤裡面去了?」

  特雷蒙沒有動手接信,只是點了點頭:「詳細說來。」

  信使深吸一口氣:「四日前,維斯家族的萊昂閣下帶領新組建的水澤游擊隊,在格林澤內設置伏擊,於夜間截擊了一支獸人派出的圍獵小隊。該隊共計百餘名精銳獸人戰土,結果在格林澤中被萊昂閣下設伏擊敗。敵人首領被當場斬首,整支隊伍損失慘重。」

  一石激起千層浪。

  議廳里瞬間陷入喧譁。

  「維斯家族?這是哪個家族?」一位伯爵皺眉道,「我怎麼沒聽說過西境有這個姓氏?」

  「我記得有這個姓,好像是南境那邊一個小家族,但這事—」另一人狐疑,「真的能打贏獸人精銳?」

  「就憑那群水澤里的泥鰍獵人?」一人聲音拔高,「開什麼玩笑,那些獸人可不是普通戰士!」

  「有實證嗎?不會又是某些人想撈戰功騙補給吧?」

  質疑聲紛至咨來,幾人站起試圖走近,卻見信使已將身後沉重麻袋取下,輕輕擱在長桌前端,

  雙手緩緩解開打結的繩口。

  下一刻,一股濃烈的血腥氣隨麻繩的鬆開迅速在議廳中彌散開來。

  乾涸的血痕在地毯邊緣浸出深褐色的斑跡,那沉重的麻袋被拎起半邊,「嘩」的一聲猛然傾倒,數十顆獸人頭顱接連滾落在長桌前方的地毯上。

  厚重的撞擊聲此起彼伏,有些翻滾兩圈後正面朝上,獠牙外露,眼臉半張,仍保留著死前的怒吼神色與扭曲的咆哮線條。

  仿佛屍山血河的碎片被人拎到了這間本屬於貴族飲宴與辯爭的廳堂之中。

  「斬獲首級四十七顆,皆為獸人精銳戰士。」

  信使的聲音在一片靜默中響起,不高,卻顯得格外沉重。

  「敵人首領的頭顱不在這其中,在斬殺之後,萊昂閣下命人將其頭顱掛在了格林澤邊緣,用作挑畔。」

  廳中爆出一陣混亂的低語,有人猛地坐直。

  「將首級還給了獸人?」

  「這是在模仿蠻族的習氣嗎?!」

  「他怎敢私自決定這種——

  「夠了。」

  特雷蒙冷冷地壓下眾人的議論,議廳瞬間安靜下來,沒人再敢出聲。

  他緩緩起身,長袍掠過椅角無聲落地,走下階沿,緩步來到那些頭顱前。

  地毯已經被血痕浸濕,他卻毫不避讓地半蹲下來,目光一一掃過這些扭曲的臉孔。

  特雷蒙侯爵沒有說話。

  他從戰利品堆中取出兩件物什—

  枚獸牙製成的骨哨,表面刻有獸人的戰紋,顏色呈灰白泛黃,另一件,是一柄殘破的斧頭,斧面焦黑,燒灼痕跡明顯。


  他凝視片刻,才緩緩直起身,語聲平靜卻不容置疑:

  「他們確實擊敗了一支獸人隊伍一一不會有錯。」

  幾位貴族面色微變,但仍有一人低聲咕嘧:「也不過區區幾十頭獸人—」

  特雷蒙的臉上沒有顯出怒意,語調卻更冷了一分。

  「你能帶著一群民兵與獵人進水澤里剿敵嗎?你能布下陷阱、連斬獸人精銳、全身而退,還能不斷送來戰果嗎?」

  廳內無人作答。

  沉默如潮水蔓延,吞沒了那些不甘的喘息與強作鎮定的鼻音。

  他轉身看向信使,目光深沉。

  「還有什麼?」

  信使挺直身軀,如同戰場立誓般肅穆:「萊昂閣下有言,請我轉達如下。」

  他略頓了一息,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沉聲道:

  「此舉非為炫耀或邀功,亦非虛張聲勢。他想告訴諸位:獸人並非不可擊敗,人類仍有反擊之力。願諸位以此為念,不以恐懼守疆土,而以鮮血爭希望。」

  話音如釘,落地生響,廳中再次陷入死寂。

  特雷蒙久久未動,良久,他轉身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淡:

  「把這些頭顱一一挑二十顆最完整的,送至東坡前線陣地高懸。」

  「剩下的,與這些斧頭與骨哨一併懸掛在白岩堡上。」

  「讓所有士兵都看見。」

  「讓他們明白一一這些獰可怖的怪物,同樣會被人類殺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