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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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3日晴

  陳軒宇剛邁出便利店就被熱浪裹住全身。陽光穿透薄薄的髮絲炙烤著頭皮,仿佛有無數鋼針在扎。

  他眯起眼睛抬手在眉骨處搭了個涼棚,塑料包裝的雪糕在掌心洇出細密水珠。忽然揚手一拋,那團冒著冷氣的白便在空中劃出道拋物線,「接著!」

  話音未落,沾著水汽的雪糕已穩穩落進江凡懷裡。他順勢倚在滾燙的欄杆上,睫毛在眼瞼投下扇形陰影,「我只喜歡三月和四月,平等的討厭其他的月份。」

  江凡接住雪糕,「為什麼?」他很疑惑,這才三天沒見這貨又在犯什麼神經。

  陳軒宇手忙腳亂撕開包裝紙,融化中的雪糕尖端正往下滴糖水。「這兩個月氣溫適合人類生存。「他含糊不清地說著。

  江凡捏著開始發軟的雪糕包裝:「那秋天的十月十一月呢?「

  「啊~」陳軒宇突然弓起背打了個顫,雪糕棍在嘴裡咬出牙印。他對江凡豎了一個中指,「別抬槓,那時候還有秋老虎。」

  「因為只有這兩個月氣溫是適合人類生存的。」陳軒宇急忙打開雪糕——再不吃感覺要化了。

  「你真奇怪,那秋天的十月和十一月呢?」

  陳軒宇咬了一口雪糕,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啊~至少裡面涼快了。」隨後對江凡豎了個中指,「少抬槓,那時候還有秋老虎。」

  江凡無言,打開自己雪糕也吃了一口。

  陳軒宇含糊的問:「你姥爺怎麼樣?都安排好了嗎?」

  江凡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安排好了。李指揮把他送去了BJ,有專人護理。我跟著去了一趟,沒啥問題。」

  「沒問題就行。」陳軒宇把雪糕棍咬成了扁平狀,「沒想到你這麼痛快的就答應加入了。」

  雪糕融化的水順著江凡的手指往下滴,「我拿了人家情,肯定要還。」他摔了摔黏糊糊的手,「而且有一點你說的對,我感覺很多秘密,恐怕只有加入統轄局才能弄清楚。」

  「好吧,你說的有道理。」

  「那你呢?你為啥非要去?」

  「我?捨命陪君子。「他突然摸了下後頸——江凡的目光還釘在他臉上,「好吧好吧,「塑料包裝紙在他掌心皺成一團,「我是真的想參加。「

  「那走吧,時間快到了。」江凡走向馬路對面的建築。霓虹燈管在溽熱中嗡嗡震顫,金聲KTV的招牌像熔化的金液

  「我是真沒想到你會參加這種同學聚會,你咋想的?蘇雨晴給我說的時候我都震驚了。」陳軒宇扔掉垃圾連忙跟了上去。

  玻璃旋轉門映出江凡模糊的輪廓,「因為要走了,走之前總是要道個別的。」

  ———

  霓虹燈管在走廊投下病態的紫,江凡的球鞋碾過黏著口香糖的地毯。陳軒宇已經擠進包間深處,水晶吊燈下他的白襯衫晃得刺眼,像一尾躍入魚群的銀鯊。五十多人的班級來了二十餘個,點歌屏藍光里浮動著年輕的面孔,有人把《死了都要愛》吼得聲帶撕裂。

  江凡的目光掠過每一張沙發——直到班主任王老師拍他肩膀時,他仍在尋找那個人。

  王老師拍了三下手掌,高呼:「安靜一下!」正在飆高音的同學像被掐住脖子的天鵝,麥克風發出刺耳的嗡鳴。

  「占用大家兩分鐘。」王老師把江凡拽到鐳射燈下,又朝正在搶麥的陳軒宇招手,「這兩位同學馬上就要轉學國外了,大家都是同學一場,我們祝福一下他們,祝他們以後的人生順順利利,大家以後相見還是同學!」

  死寂持續了三個心跳。陳軒宇突然笑出聲:「老王您這語氣,不知道的以為要給我倆開追悼會呢!」鬨笑像碎玻璃炸開,祝福聲此起彼伏如退潮的浪。江凡退後半步,終於看見包廂角落的淺藍色的身影倏然站起。

  江凡看到蘇雨晴突然攥緊淺藍色裙擺。她側身對旁邊女生耳語時,睫毛在眼下投出顫抖的陰影。當梔子花味的香風掠過身側,江凡注意到她的瞳孔蒙著層水霧,在即將與他對視的剎那垂下睫毛,少女目不斜視的側臉在頻閃燈里明明滅滅,徑直走出了包廂。

  蘇雨晴推開防火門時,走廊穿堂風掀起她鬢角的碎發。眼淚來得毫無預兆,如同暴雨擊穿雲層。

  水晶吊燈在走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暈,蘇雨晴踩著粼粼波光的大理石地面疾行,拐彎瞬間卻與一道黑影迎面相撞。她踉蹌後退時細高跟正巧卡入地毯接縫處,整個人即將後仰的剎那,手腕突然被攥住拽了回來。


  抬眸對上江凡的視線時,她甚至沒來得及收起眼底的潮濕。「你會瞬移嗎?你從哪兒冒出來的?」尾音里裹著未消的驚悸,

  「抱歉。」他垂眼避開她泛紅的眼尾,指間捏著的紙巾在燈光下顯出半透明質感,「我...是看你哭了。「最後兩個字輕得像片飄落的羽毛,懸在兩人之間將斷未斷的距離里。

  「誰要你的...」話尾化作哽咽。她奪過紙巾狠狠擦拭,睫毛膏在眼底暈成灰霧。江凡喉結滾動,身後包廂突然爆發出《晴天》前奏,鋼琴聲順著門縫漫出來。

  「為什麼要哭?「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啞,「只是去國外讀書。」

  蘇雨晴盯著紙巾上暈開的黑色痕跡:「太突然了。」江凡想起來了,去年校運會他背她穿過操場時,她說過她最討厭計劃外的事。

  「你要去哪裡留學?」

  「去西雅圖。」他開口,「華盛頓州。」

  「那邊...好大學不多吧?」她想起之前查的USNews排名。

  「有些特殊情況。」江凡搖了搖頭,他實在不想撒謊。

  沉默在兩人之間瘋長。蘇雨晴的指甲掐進掌心,想說的那句在舌尖打轉,但最後變成:「還會聯繫嗎?」

  「會。」他答得很快,快得像在躲避什麼。

  「那我們...」她突然笑起來,眼底水光晃得刺眼,「算是朋友吧?」

  「當然是。」江凡回答。

  「那都來KTV了,唱首歌吧。」她突然說,「陳軒宇也說過想聽你唱七里香。高中除了學校合唱也沒見過你唱歌。」這次沒有用問句。走廊頂燈在江凡眼裡折射出奇異的光,像是暴雨前的海面。

  ——

  當江凡握住麥克風的瞬間,陳軒宇手中的骰盅砰然落地,包間內的同學們也都目瞪口呆。他們沒想到江凡能幹出這樣的事情。

  蘇雨晴蜷縮在角落的皮沙發里,掌心的紙巾早已揉成團。霓虹燈在她側臉投下斑斕的傷痕。當最後一句歌詞消散在空氣里時,她輕聲說出的「難聽死了「被淹沒在驟然爆發的掌聲中,像一粒鹽溶進沸騰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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