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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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扇形殘影,鋼青色的雨像是從雲端墜落的液態汞,將摩天大樓的稜角腐蝕成模糊的剪影。後視鏡里浮動著無數破碎的霓虹,那些猩紅與幽藍的光斑如同巨獸的獨眼,在雨簾後窺視著十字路口孤獨的車輛。

  「快到醫院了。」江凡心想。

  今天終究還是被陳軒宇拽去了雲隱寺。剛跨出車門,豆大的雨點便砸在青石板路上,香火鼎盛的寺廟轉瞬空了大半。江凡跟著陳軒宇踩過濕漉漉的台階闖進正殿時,住持正倚著功德箱打盹,檐角鐵馬在驟雨里叮噹作響。

  說明自己被惡鬼纏身三月,老和尚枯枝般的手指立刻搭在江凡腕間足有半柱香時間,隨後忽然倒吸口涼氣:「阿彌陀佛,施主這脈象浮滑如游魚,分明是魑魅纏身吶!」

  他邊說邊從供桌底下抽出張泛黃的價目表,金粉勾的「辟邪套餐「四個字在燭火下晃眼。江凡盯著最底下那行6700元的標價,餘光瞥見陳軒宇喉結滾動了兩下。

  「大師,我兩是學生…..」陳軒宇搓著褲縫開口,話沒說完就被住持截住:「佛門本不該談錢,可這香燭法器都要成本...」

  隨後兩人像菜場攤販般討價還價,最終定在2000塊時,老和尚突然從蒲團下摸出POS機,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

  所謂驅邪儀式倒像場荒誕的沐浴秀。冰涼的「聖水「順著江凡脊梁骨往下淌,住持還用冷茶抹江凡眼皮,隨後暴喝「茶能明目!」驚得供桌下打盹的狸花貓炸毛竄出。

  儀式完成後兩人本想離開,但住持已從經幡後推出個移動展櫃。桃木劍壓著泛黃符紙,五帝錢纏在鍍金十字架上,菩提念珠間還混著串星月菩提。

  「施主請留步!」老和尚指尖拂過琳琅滿目的驅邪物件,「請尊開光貔貅鎮宅如何?今日香火錢滿八千還能贈電子木魚。」

  江凡用指尖挑起串刻著《般若心經》的鈦鋼項鍊,「佛寺賣十字架?」

  住持袈裟廣袖忽地揚起,腕間沉香手串與百達翡麗相撞叮噹:「小施主著相了,三教合一方顯我輩格局。當年王重陽祖師...「他邊說邊往陳軒宇懷裡塞了個項鍊,「此物最宜化解惡鬼!」

  住持給兩人忽悠的一陣一陣的,在『來都來了』的心態下又花了幾百買了兩個項鍊,隨後在路邊等車時江凡看到主持一身名牌上了輛AMG GT 63,瞬間覺得肯定是被坑了。

  但陳軒宇不這麼認為,他只是拍了拍江凡肩膀,「你看人家這袈裟都鑲金線,肯定是得道高僧...」

  江凡被陳軒宇這套說辭噎住,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如何反駁,就沉默聽他在一旁不停胡扯,腦子想著最近要不要請假,思考間車已經快到了醫院。

  「那我馬上下車了,你讓師傅在送你回吧。」

  陳軒宇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出半道弧光,外賣訂單的支付界面在雨霧朦朧的車窗上投出藍瑩瑩的倒影。「三鮮餡餃子配皮蛋粥,預計...」他對著反光的數字眯起眼,「還有四分鐘。你就在崗亭雨檐下等著,別讓配送員淌水進醫院。」

  「你關心小哥倒不關心關心我?」江凡扯開黏在後頸的襯衫領口,安全帶金屬扣撞在真皮座椅上發出悶響。

  手機鎖屏聲清脆地截斷話音。陳軒宇偏頭打量他浸在陰影里的側臉,嗤笑出聲:「知道西伯利亞永久凍土層挖出來的猛獁象嗎?就你這樣的,埋北極冰川里三千年,等融化了都能原地復活。」

  「你他…」

  司機的聲音打斷了江凡的髒話,「乘客您好,您已抵達目的地。

  江凡猛地推開車門,七月暴雨劈頭澆在發燙的耳廓上。浸透雨水的襯衫下擺掃過積水的反光路面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慢悠悠的補充:「訂單留的你手機號——記得接電話。」

  車門摔上的悶響混著輪胎碾過水窪的嘩啦聲,吞沒了陳軒宇未盡的尾音。江凡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見崗亭暖黃的燈光在積水裡碎成跳動的金箔。

  拿到了自己的晚飯,江凡走進了住院部。消毒水的氣味與嘈雜聲浪撲面而來。住院部三樓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輪椅軲轆碾過地磚的聲響混著此起彼伏的呼叫鈴。

  他打開病房門,老人仍保持著那個姿勢深陷在白色被褥里,床頭監護儀的綠光在暮色中規律躍動。從歸墟回來後,姥爺就一直陷入昏迷中。

  他問過那像鬼魅一樣的女孩,女孩回答普通人無準備被強行拉進歸墟都會很難受,何況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那次的經歷對他的大腦傷害非常大。

  江凡又問女孩有什麼辦法能救他嗎,那是他第一次見女孩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她伸出手想摸江凡腦袋,但那次江凡躲開了。

  他坐在病床旁,眼前的姥爺面容依舊慈祥,但臉上卻少了那份久風歷雨的睿智和溫暖,多了幾分虛弱和疲憊。江凡記得小時候,姥爺總是笑著給自己講故事,那些故事裡充滿了溫情和希望,可如今,他自己的故事似乎走到了盡頭,仿佛他生命的一切美好都在被那個該死歸墟奪走。

  「不該是這樣的。」江凡低聲喃喃,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江凡盯著窗外,思緒飄遠。姥爺昏迷這幾個月來,他幾乎每天都來陪伴,眼睜睜看著一位曾經強壯、堅定的老人逐漸消瘦,甚至連最基本的起床都成了奢望。他握住姥爺的手,心裡明白這不是一場能戰勝的病,這是一個上下左右都無限高的牆。

  窗外驟雨漸成簾幕,碎玉亂珠敲打窗欞的聲響里,江凡喉結滾動著,眼眶蒙上霧氣。他指節泛白地攥住老人枯藤般的手,胸膛劇烈起伏,試圖將胸腔里翻湧的酸楚盡數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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