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齒輪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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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公園內,晨光在雲母色長椅上流淌成液態琥珀時,噴泉池剛剛甦醒。十二道水柱騰空綻開水晶傘蓋,細碎水珠墜入池底驚起銅錢大小的漣漪,三兩隻灰鴿撲棱著掠過波紋,翅尖沾著虹彩落在羅馬柱圍欄上。

  墨綠色灌木迷宮蒸騰著昨夜灌溉的水汽,修剪成球形的冬青樹叢表面浮著珍珠般的反光。自動灑水器旋轉著劃出銀弧,水霧漫過鵝卵石步道,在繡鐵色欄杆織就的菱形光斑里折射出微型彩虹。

  兒童沙坑區散落著彩虹色塑料桶,未完成的沙塔頂端插著半截貝殼。相鄰的健身器材區,漫步機的鍍鉻扶手泛著冷光,平衡木表面凝結的露水正被初陽吮吸。深灰色瀝青跑道邊緣,幾片被碾碎的紫荊花瓣粘在排水口鐵網,像被揉皺的綢緞。臨湖觀景台的大理石地面殘留著未乾的拖把水痕,望遠鏡投幣機閃爍著紅色指示燈。對岸柳條垂入水面攪碎雲影,錦鯉金紅的脊背在破碎的倒影間時隱時現,恍若穿梭於天空之城的游火。

  咖啡色木棧道盡頭的報刊亭升起捲簾門,玻璃櫥窗映出旋轉的梧桐葉剪影。外賣電動車的蜂鳴聲由遠及近,驚飛了正在啄食麵包屑的麻雀群,它們掠過玫瑰形鐵藝路燈,將細小黑影投向正在調試薩克斯的街頭藝人琴盒。

  「陳隊,到了。」老趙拉起手剎,像是從業多年的計程車司機一般熟練。

  陳默下了車,整輛車明顯向上抬升了一點,發出吱嘎的響聲。陳默佇立在車旁,關上車門後拍了拍車頂,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打開,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煙盒子,皺了下眉頭。剛準備回頭問老趙拿一根煙,老趙已經一腳油門飛馳出去了。

  遠處,由市里著名設計師「陸遠」參與設計的地標建築雙子大廈已經接近竣工,旁邊的市政大樓顯得倒是有些許嬌小。微風吹著從永恆之鐘鐘面上脫落下來的鏽跡斑斑的青銅色表皮。

  上午溫柔的陽光鋪灑大地,陳默的頭疼好像被陽光吸收,恢復了許多。

  「陳隊,這裡。」不遠處,一名身穿白色大褂的醫生招呼著陳默。

  陳默向醫生走去,隨著距離的接近,在陽光下,這名醫生真的就像一個天使一樣,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純真。

  醫生抬手調整黑域手環時,露出小臂內側淡青的血管紋路,指甲修剪得短而圓潤,指節處有長期戴橡膠手套形成的淺痕。白色職業套裙裹著筆直的小腿,九分袖下擺隨著抬腕動作滑落,顯出手肘內側注射疫苗留下的圓形疤痕。

  她將滑落的黑髮別到耳後。晨風掀起白大褂下擺,露出套裙腰部兩道精密的收省線,勒出腰圍輪廓。十公分細跟淺口鞋陷入草坪,鞋尖沾著半片被碾碎的銀杏葉,腳踝骨凸起的弧度像精心打磨的石膏模型。

  等到陳默走到她面前時,足夠看清她側臉的細節:山根到鼻尖的線條陡直,下顎角轉折清晰,耳垂上殘留著長期佩戴手術帽的壓痕。白大褂前襟別著褪色的藍黑色鋼筆,墨漬在左胸口袋洇出星雲狀的痕跡。

  「您好,陳隊,我姓蘇,蘇明雪,明天的明,雪白的雪。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手外科主任。」女醫生向陳默介紹著自己,並且伸出右手向陳默握手。「我出來帶你去會場的。」

  「您好,您好。陳默,陳舊的陳,默許的默。」陳默掏出插在口袋裡的右手。

  說完,蘇明雪轉頭就帶著陳默,沿著一條鵝卵石路向內走了進去。

  「聽說上午你們有個很離奇,重口味的案子啊,陳隊。」蘇明雪看了看後面的陳默。

  「啊?昂,蘇醫生消息挺快哈。是個男死者,就是兇手的作案手法有點重口,給胸腔剖開了,裡面器官內臟都拿走了,就剩一堆齒輪了,關鍵那些齒輪還是排的很緊密很有邏輯的感覺。」陳默回憶著案發現場「就像......」

  「就像手錶的內部結構一樣?」蘇明雪在半空中劃拉著手指。

  「嗯......」陳默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總覺得有些許的熟悉,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大概走了四五分鐘的路程,一座灰白色建築隱在懸鈴木與羅漢松之間,玻璃幕牆反射著遠處寫字樓的輪廓。青石板小徑延伸至自動移門,門開時觸發噴霧裝置,玄關處的青銅風鈴隨之輕微晃動。

  大廳地面鋪設淺灰色大理石,深木色格柵分隔出若干半開放區域。天花板垂下旋轉的絲質裝置,表面印有類似古琴譜的抽象紋樣。牆角苔蘚盆栽底部持續釋放水霧,維持著地面的濕潤涼意。

  東側落地窗透入的晨光照在黑胡桃木長桌上,侍者正在擺放白瓷茶具,銀壺熱氣在光線里蒸騰。相鄰房間的投影幕布從頂部降下,摺疊椅在地毯上投下交錯的陰影。


  旋轉樓梯連接著下沉庭院,不鏽鋼牆面映出變形的人影。地下二層酒窖傳來製冷設備低頻聲響,頂樓露台邊緣能看見高架橋上的車流無聲地移動。清潔推車經過走廊時,咖啡機運作聲與檀香氣味短暫交疊,隨即被新風系統的氣流稀釋。

  「真氣派啊。」陳默環顧一下四周。

  「我也第一次來這裡,好像是市里撥款造的,專門開一些重要會議啊之類的。」蘇明雪看了看四周。

  「那個,您好,我問一下,97號會議廳在哪裡?」陳默站在走廊前,問著接待人員。

  「您好,這邊一直走,走到頭左拐第三個就是了。」接待員伸出帶著白色手套的手,指著前方,面帶微笑。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發現左側只有四個大廳,分別是100號,99號,98號,97號,再往前就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鏡子,鏡子內把整個走廊映射的有些空洞。除了97號,其餘三個會議室都擺放著「施工中,請勿進入」的標牌。

  每周都會例行由副市長邀請各行各業的領頭人物或下屬開一次會,在大會上,各行各業提出問題或者需要的幫助,通過記錄,在第二天會發布是否通過。每次會議會持續到中午,一般也就兩個小時左右,然後會在開會的地方一起用餐,之前都是在市裡的一些酒店裡。

  會議照常舉行著,突然,陳默的手機響起急促的鈴聲。

  「幹嘛?開會呢。」陳默接起電話還沒等對方說話,趕緊表明自己的處境。

  「陳隊,我,小蘇,上午那起案子有進展了,法醫的檢驗報告發過來了,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知道了,等我一下。」陳默放下手機並沒有掛斷電話,用左手捂住手機的收聲口,向坐在一旁的蘇明雪微笑示意了一下就出了會議廳。

  「你說吧。」陳默走出大廳,站在會議廳門外的走廊里。

  「是這樣的,陳隊,死者體內的機械齒輪好像不是死亡後裝上的,而且好像是可以運作的,法醫那邊發現有很多齒輪是完全連接在四肢的,有個別細小的內部齒輪還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磨損,證明這些齒輪是在死者體內運作過很長時間的,而且,死者身上除了剖開的胸口,沒有任何傷口了,也沒有致命傷,也沒有服藥或者中毒等現象,死亡時間大概是四到五天,還有從死者的衣物里搜到一條寫滿數學公式的絲巾,我懷疑那個歐米伽字符和這個絲巾有關係。」

  「什麼意思?你是告訴我這是個披著人皮外套的機器人嗎?」陳默眉頭緊鎖。

  「也不能這麼說,我們比對DNA和指紋,是在資料庫里有明確的出生日期和家庭成員的。」

  「我現在回來。」陳默越發覺得事情不對勁,轉身就離開了會場。

  一股強烈的疲倦感涌了上來,夾雜著不安和莫名的恐懼,陳默能感知到,這個案件絕非一般的刑事案件。陳默走向酒店吧檯,向服務員要了一杯咖啡。

  熱咖啡沖入常溫的塑料杯中,一股熱氣升騰了起來,在咖啡機上留下顆顆水珠,水珠沿著咖啡機的外壁不斷地向上爬著。

  大概半個小時後,陳默進入了警局。

  「小蘇,法醫怎麼說?」陳默都來不及進辦公室,就來到了老趙和蘇歷的座位旁。

  「趙哥在看監控錄像,現在還沒有什麼進展。」蘇歷撓了撓脖子「法醫那邊的意思就是我電話里說的,這套齒輪很有可能是死者本來就有的,因為四肢和頸部的骨頭是全都連接在齒輪對應的凹槽里的,而且有很明顯的長期磨損的表現,然後那個這個是對比了資料庫里的信息。」蘇歷把電腦顯示屏朝陳默方向轉動了一下。

  「王海,41歲,工程師。」陳默眯著眼睛往下看著。

  「現在先搞清楚人是怎麼死的,老趙你繼續查監控錄像,周圍三個街區的錄像都查一下,然後把和這個人有關的所有資料整理一下,我要知道他這個禮拜見過誰,然後再查一下有沒有誰和他是有矛盾之類的,然後那些數學公式讓小蘇去看看和那個手掌上的符號有什麼關係。」陳默拍了拍老趙的肩膀「對了,把他的家屬信息也給我,傳喚一下家屬配合調查。」

  「行,對了,局長找你談話。」老趙繼續敲打著手裡的鍵盤。

  陳默回到辦公室放下了手裡的咖啡就上了樓。

  「陳默,這個案子你怎麼看啊。」局長端坐在辦公室內,雙手交叉,堅毅的眼神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戳陳默的心頭。

  「局長,這案子有點問題現在,法醫那邊和我說死者體內的機械齒輪是本來就有的,這怎麼可能!」


  「那不就是要你們查嗎!我管你是人也好,機器人也好,都得給我個交代。」局長猛地起身。「市里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說現在外面記者都已經開始寫的天花亂墜了,你趕緊把案子破了,成立一個專案小組,72小時之內,把這個案子給我了了。」

  「知道了知道了。」陳默敷衍著想要趕緊逃離這個窒息的辦公室。

  「還有啊,老趙給你的藥趕緊吃,我看你最近是天天魂不守舍的,怎麼破案?老趙和我說你今天都暈過去了,你這讓外面人看到了成何體統,刑警大隊大隊長,辦個案子還給看暈了,像話嗎!」局長揮了揮手示意陳某可以離開。

  陳默手掌拍了拍腦袋,奪門而出。

  72小時,這案子比以往的所有案子都要棘手都要奇怪。陳默怎麼也想不出,怎麼會有人體內一直裝著機械齒輪,並且還運行了很久,出生記錄,家庭成員什麼都有,這怎麼可能呢?

  突然,陳默手機發出一聲清脆的鈴聲,是一條簡訊——齒輪開始轉動。

  莫名其妙的六個字讓陳默還以為是詐騙簡訊,剛準備熄滅手機屏幕,猛地看到發件人是在前年因為一起軍火案犧牲的搭檔。

  前年在碼頭一起重大軍火案中,在現場火併時,犧牲了三位警員,其中一位就是陳默的老搭檔,和陳默同時從警校畢業,兩人默契十足,一起破獲了無數大小案件,未來本來應該是一片美好,但是所有的美好都被一顆7毫米的子彈裹挾,穿透大腦帶走了。

  陳默驚恐得揉了揉眼睛,這才發現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壞了,都出現幻覺了這是。」陳默眉頭緊鎖「是不是你太想我了,老搭檔,等案子忙完,晚點去看看你吧。」

  這時,陳默又想起了死者體內的齒輪,會不會這條簡訊是和案件有關,急忙跑下樓去。

  「小蘇,你幫我查一下這個號碼。」陳默打開手機將發件人的號碼給小蘇看。

  短短十幾秒的功夫。「陳隊,這個號碼是一個海外號碼,IP歸屬地也在海外,是不是發錯了。」

  「怎麼可能發錯呢,在這個時間點,上午剛找到死者,身上都是齒輪,現在簡訊來一個齒輪開始轉動?也太巧合了吧!」陳默不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巧的事情,扶住電腦屏幕仔細看著信息。

  突然,一陣刺痛再一次從太陽穴出發,像是高速列車一樣迅速蔓延全身,周遭的所有東西開始出現重影,一瞬間感覺天旋地轉,周圍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陳默咬緊牙關這才沒有暈過去。

  陳默雙腿發軟,不自覺的往後退了幾步,「你趕緊把這個號碼好好查一查,等會兒把東西送我辦公室來。局長要我們72小時破案,成立專案小組。」

  「收到,陳隊您沒事吧,怎麼嘴唇發白了。」蘇歷關心的看著陳默。

  陳默擺擺手,蹣跚的走回辦公室坐了下來,靠在柔軟舒適的沙發座椅上,不自覺的眯了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辦公室外嘈雜了起來,驚醒了疲憊的陳默。

  「陳隊!陳隊!」法醫在門口呼喚著陳默。「你趕緊過來看一下。」

  陳默起身衝出門去,法醫面色慌張的樣子讓陳默越發緊張不安。

  「你看一下,我們初步解剖以後,發現了這個。」法醫遞上一張照片,照片中是一顆非常小的心臟,但是整顆心臟由各種機械零件組成,上面錯綜複雜的齒輪排布,做工精妙。「這是我們解剖死者發現的。」

  「這也太離譜了吧。」陳默拿過照片,仔細端詳著「現在有這種技術嗎?人工心臟不是這樣的吧。」

  「我們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以現在的技術,做這個東西不太可能啊。」法醫滿頭大汗。

  陳默拿著照片走到辦公室門口,將白板拖了過來,在一處空白處訂上了照片。

  死者——體內機械零件——簡訊齒輪開始轉動——機械心臟。每一次的發現都讓陳默震撼不已,短短几個小時,已經讓陳默覺得可怕。

  「帶我去驗屍房看看。」陳默跟上法醫的腳步。

  驗屍房內,屍體躺在冰冷的鐵床上,已經明顯沒有了白天的腫脹感,體內的機械齒輪在冷白的燈光下浮現出層層神秘,床邊是一個手術支架,上面不鏽鋼托盤上放著那顆機械心臟——啞光金屬鍛造的橢圓形護殼表面分布著蜂巢狀鏤空,透過六邊形孔隙可見內部十二枚精鋼齒輪呈環形層疊排列,最小的齒輪邊緣殘留著未拋平的切削痕跡。中央凸輪軸頂端鑲嵌的暗紅色人造寶石略微凸出護殼平面,周圍環繞著三組帶有螺旋凹槽的黃銅接口,其中兩組接口邊緣因長期氧化形成墨綠色銅鏽。傳動杆表面鍍鉻層已出現細絲狀剝落,暴露出底下灰青色的合金基底,六片弧形減震簧片以等距角度焊接在基座邊緣,每片簧片末端都留有鉗具夾持形成的平行凹痕。


  「這簡直就像是一件藝術品一樣,甚至不像是我們能夠生產出來的,我真的想看看他是如何運作的。」法醫按耐不住激動的心,看著面前的這顆機械心臟。

  陳默扶住額頭,頭疼反覆發作,帶動全身的神經一起,他真的很累了,今天各種事情對於他的衝擊已經是史無前例了。看了看黑域手環,這才發現現在已經是18點了,原來自己睡了這麼久。

  「你們繼續,我先回去一趟。」

  陳默回到辦公室拿上了老趙給的藥物,是一罐玻璃瓶裝的,裡面疊滿了紅白相間的膠囊。陳默把玻璃瓶揣進兜里,看了看外面忙碌的眾人,又想回去吃個藥睡覺,又想趕緊把這件事情了了。

  「陳隊,你先回去吧,這邊有我們在查呢,你趕緊回去吃個藥睡一覺吧,你這樣子不知道的以為你是哪個戒毒所出來的。」老趙坐在工位上打趣著陳默。

  「嗯,我是有點頂不住了,頭疼的很,你們有任何進展打電話告訴我。」陳默說完就出了部門。

  東側走廊的窗戶漏了道縫,穿堂風卷著消毒水味掠過他後頸。陳默扶住灰白牆磚,監控室值班員探出頭時,只看見藍襯衫下擺消失在樓梯拐角。

  停車場的水泥地泛著油光,兩輛未清洗的現場勘查車擋風玻璃上趴著成團的飛蟻。西北方向壓著鉛灰色雲層,熱浪裹住三層辦公樓,宣傳欄玻璃蒙著霧氣,通緝令照片洇成模糊的肉色斑點。

  辦公室的節能燈管嗡嗡作響,未合攏的抽屜縫裡露出半包拆開的布洛芬。電腦屏幕停在未完成的結案報告界面,右上角監控畫面仍在循環播放昨日便利店劫案錄像。百葉窗縫隙漏進的光在桌角投下柵欄狀陰影,蓋住物證袋邊緣乾涸的血跡。

  遠處傳來貨運列車經過的悶響,梧桐葉突然集體翻出灰白背面。晾在陽台的藏藍制服被風掀起下擺,衣架與鐵欄杆碰撞出細碎顫音。樓下痕檢科的門砰然閉合,驚起兩隻在空調外機築巢的麻雀。

  烏雲吞沒最後的天光時,距離案件的結束時間還有68小時。對面公寓樓的窗戶成排亮起的白熾燈刺破暮色,在積滿茶垢的陶瓷杯里投下搖晃的光斑。

  GOE-CM-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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