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此乃潛淵之龍,只待趁雷上九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縣衙大堂算不上富麗堂皇,但也不至於簡陋,整體屬於符合林桂縣所應有的正常規格。

  簡單來說——普通。

  正如安奕所看見的縣令溫宜興一般,只是個看上去儒雅,衰老難掩的普通中老年人,頦頷上蓄著的長須已泛起青灰。

  若非身穿官袍,放在人群中,決計是不易找出來的。

  但安奕很清楚,這位並不普通。

  此前所實施的那些開拓運河、官道之舉不提,光是現在,能從己方僅有兩人前來,就判斷出來者不「惡」,便可見一斑!

  「老丈,請。」溫宜興不著痕跡地掃了安奕一眼,親自躬身搬起一張木凳,為劉山貴放好。

  而他自己,則是另放一張,與劉山貴齊平。

  坐位排次,向來有很大的講究。溫宜興此舉意思很簡單——我給你面子,但我也不可能屈居人下,畢竟這是我的主場,大家平等談事。

  畢竟,持王杖者地位待遇雖與六百石官吏同,但還是沒有實權的,溫宜興不可能真讓劉山貴騎到自己脖子上去。

  「這位,便是快班新入的捕快,安奕了,對吧?」

  做完這些後,溫宜興又看向安奕,笑道,「這兩天我可真是聽聞了你的不少事跡,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劍眉星目,武功高強,有古之大俠風範!」

  「大人過獎,我只是做了些分內之事。」安奕抱拳行禮,不卑不亢道。

  這其實是安奕的試探,算是主動賣了個破綻,以觀察溫宜興的反應。

  按理來說,捕快屬於低賤衙役,平日裡連見縣令都見不得,若是見面,必須跪拜行禮。稱呼也起碼得是「卑職」「小的」這等。

  若是溫宜興據此借題發揮,或面有不虞,那基本就可以肯定,此後的合作也沒什麼好談的了。

  只是,有些出乎安奕意料的是,溫宜興見他如此言語行動,臉上浮現的反倒是……果然如此?

  「哈哈哈,有你這樣的捕快,是我林桂縣的榮幸啊!」

  溫宜興吹捧道,「若是像你這樣路見不平願拔刀相助的義士再多些,那桂河會想必也不至於能發展至今!」

  這話拿來騙鬼還差不多,那桂河會若非有溫宜興在背後支持,根本就不可能發展壯大起來!

  安奕內心難免有些疑惑,這溫宜興若是合作,也不至於應是這種態度才對。

  為何聽來有些近乎……諂媚恭維?

  「哎,我知曉,二位可能對我有些誤解。甚至整個林桂縣的百姓,都認為,那桂河會是我一手栽培起來,作為剝削民脂民膏之用。」

  溫宜興長嘆口氣,「可實際上,本縣令也是沒辦法,二位不知,那桂河會幫主,可是大有來頭之人!」

  安奕眉頭微挑:「來頭有多大,大到能讓您這一縣之主都不敢動手?」

  「漕幫!」溫宜興低聲開口,聲音鄭重,面色嚴肅。

  「漕幫?」安奕一愣。

  「京城那個漕幫?」劉山貴皺眉,開口問道。

  老爺子今日來本是作為開路、壓陣之用,以及關鍵時刻強行「倚老賣老」……反正就兩三天活頭了,特權不用豈不是浪費?

  故而,剛才眼看形勢尚可,能和平平等談事之後,他也就沒開口,一直讓安奕發揮。

  只是現在,涉及安奕完全未曾聽過的東西,也就只能由他來了。

  「正是!老丈也略有耳聞?」溫宜興問道。

  「當年老夫走南闖北,也曾去京城闖蕩,和漕幫的人有過些接觸。」

  劉山貴抬起王杖,敲了敲地板,陷入回憶神色。

  「百萬曹工衣食滔,半朝漕,半朝糧。浪里藏龍九門嘯,天子座前三分響……還行吧。」

  安奕不由鄭重起來,能讓不知有多少「光輝歲月」的劉山貴老爺子給出這種評價,這漕幫定然不容小覷。

  「可那桂河會幫主,能和漕幫的什麼大人物扯上關係,能是什麼重要人物不成?」

  劉山貴看向溫宜興,「就算是真有關係,又為何要到林桂這小地方來小打小鬧?」

  「我怎知曉?我若是知曉原因,自然該對症下藥,敲鑼打鼓送這位大神走,怎可能坐視其日日壯大?」

  溫宜興苦笑道,「我只知道,那晚,我一覺醒來,便有一自稱漕幫護法的蒙面人站在我床頭,向我出示信物。說那桂河會幫主,乃漕幫一堂主之私生子!」

  「也就是說,那私生子,是被放到林桂縣來,暗中培養的?」安奕順著溫宜興所說的推測道。

  「正是如此……我那時行政不穩,出了事故。自身又無人脈,更無靠山,若不想無聲無息死於睡夢之中,便只能答應與之合作!」

  溫宜興說話間,情緒有些明顯地激動起來。片刻後才意識到,一個深呼吸,緩緩調整。

  「抱歉,哪怕已過去這麼久,那時場景仍歷歷在目……」

  「那縣令大人現在是何打算?」

  「打算在你!」

  溫宜興聞言,盯著安奕,目光灼灼。

  「雖然不知原因為何,但你要清繳桂河會,是否?剛開始我還不太相信,但這兩天,你所做之事,已讓我看見你的能力。你能做到!」

  不得不說,溫宜興的話語充滿了激情與希望,若是去演講,完全足以鼓動人心。而作為話語對象,安奕更是從中感受到濃濃的信任。

  換個人來,怕是真的熱血沸騰,如同被打了雞血般地準備去做事了。

  但,安奕不同,他很冷靜。

  他完全不為所動,而是挑眉問道。

  「若是事實真如你所說,那桂河會幫主之背景,我們可得罪不起。我不過一普通捕快,我阿公也不過持有王杖之老人,地位與你相同而已。

  就算是真能在漕幫之人反應過來前將這桂河會剿滅,事後又豈能承擔起報復。你又怎可能脫得了責任,被追殺上門?

  安奕似笑非笑,補上一句,「縣令大人,可千萬別說,您過了這麼久後,忽然鼓起勇氣,準備踐行正義公法,與那漕幫魚死網破了?」

  「你說的是,我自知貪生怕死,確實還沒此等覺悟。」

  溫宜興苦笑一下,忽地轉變,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但是,安捕快,有一點你說錯了。」

  「哦?」安奕反問,「是哪一點?」

  「先前,你說,你不過一普通捕快。」溫宜興一邊說著,一邊從袖裡拿出一封信,遞給安奕。

  「此信,乃官驛昨晚子時百里加急傳遞而來,直入城門,策馬奔馳,送至我府上。」

  「軍情急報?」安奕拿著信,並不急著打開。

  「除去軍情急報外,位高權重者亦可用此法送信……君不聞『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之故耶?」

  溫宜興捋須微笑,「俗話說,好人有好報,安奕啊,你是個好人,為何不看看你的好報呢?」

  如此話語倒是確實勾起了安奕的好奇心。

  他拆開信件。

  【林桂縣縣令溫宜興足下:

  未曾謀面,但有耳聞,遙想政躬康泰。

  本相承蒙聖恩,忝居台輔,夙夜憂勤,常思以德化育英才,匡扶社稷。

  今有鎮南州士子鄭器,少負俊才,孝悌仁厚,舉家財赴鄉試,路遇地痞欺凌。

  幸得少俠林桂縣上源村安奕奮身相護,雖刃賊殞命,然其心皎如日月,實乃義激忠腸之舉。

  彼時若非俠士安奕仗劍解厄,恐鄭器早赴泉台矣。事後,安奕更是慷慨解囊,以巨資贈鄭器,護送其至安南府參與鄉試。

  若非如此,本相與其亦不得見矣。此乃機緣巧合之至。

  鄭器此子經此劫難,志節愈堅,文章智慧皆堪造就。本相惜其才德,已收為入室弟子,親授經世之道。

  然其憂恩人安奕因命案所牽,恐奸猾之輩構陷良善。望足下詳查當日情狀,安奕手刃兇徒,實屬路遇不平,拔刀相助之義舉,乃古之俠士之風。

  乞依律明斷,勿令義士蒙冤,庶幾公道得彰,民心悅服。

  另附本相私印一方為憑,非敢以勢相脅,惟願足下體察天心仁愛,使法理人情兩不相悖。他日案結,當具表上奏,為足下請功。

  落款:魏國拜上·「魏國之印」(鈐)】

  這是……臥槽!

  安奕撓了撓腦袋,只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信中意思很簡單——他剛穿越過來時,殺那兩個混混順手救下來的秀才鄭器,被宰相收為學生了!


  然後,鄭器擔心安奕因為殺人的事,被命案牽連後冤判,就拜託其師父,也就是宰相魏國,親自寫了封信給林桂縣縣令溫宜興……

  難怪,原來如此,安奕就說為何溫宜興的態度會那麼奇怪!

  感情是因為這封信!

  假設你是縣令,你手底下的捕快對宰相親傳弟子有救命之恩……這不上趕著巴結都已經是自制力強大了!

  救命之恩,若是不報,在什麼時候都屬於被人唾棄,寸步難行的。

  可以想像,身為宰相弟子,只要宰相不被貶,鄭器日後之政途通暢,幾無阻礙是必然的,而安奕憑藉這救命之恩……想當個官都不是問題!

  但安奕並沒想這麼多,他對當官和挾恩圖報也沒興趣……他只是在想——到底誰是主角啊!

  這才過去三天,三天!鄭器哪怕是用那二兩銀子坐上官驛公車,一路官道疾馳,此時也應才到安南府沒多久。

  就這點時間,他就能遇上宰相,成為入室弟子,還求得送信回來了?

  能讓宰相動用個人私印寫信,鄭器得寵是必然的。安奕努力回想著才見過一面的鄭器面容……這傢伙,當時見面時,自己好像也沒察覺到魅魔屬性吧!

  厲害啊,真是厲害。

  安奕嘖嘖兩聲,將信遞給早已好奇想八卦的劉山貴老爺子。

  「喲,還有這回事?可以啊,這傢伙運氣不錯。」

  劉山貴拿過信掃了眼,對著安奕笑道,「怎麼樣,羨慕不?羨慕我就給你寫封信,讓那張景霄也給你收個入門弟子,咱們的關係也不差嘛。」

  「可別,阿公!」

  安奕連連搖頭,只是笑笑,「我還不想上山道士,想自個兒在這天下江湖裡闖闖。」

  「二位所言……可是那龍虎山張天師?」一旁的溫宜興幾乎呆住,反應過來後才找著機會詢問。

  「對,老夫走南闖北的時候認識的,咋了?」劉山貴反問。

  「沒,沒什麼!只是才知老丈如此藏龍臥虎……」溫宜興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許多。

  他內心已是波濤洶湧,看向安奕時,目光更是慎重無比。

  如果不是假話。

  一面是宰相愛徒救命恩人,一面是龍虎山張天師舊識友人之孫……

  安奕這關係,都硬到沒邊了!

  哪怕對方現在只是自己手下的一個小捕快,但只要對方肯用關係,那可真是一步登天!

  此乃潛淵之龍,只待有朝一日,趁雷上九霄!

  現如今,溫宜興總算是明白為何安奕敢如此行事了。

  並非莽撞,並非初生牛犢不怕虎……這是背後靠山足夠高大,足夠硬實,能頂得住!

  若是當年自己也有這等靠山,怎還會……溫宜興暗自攥拳,幾乎抖起來。

  「……我從未如此確認過,有人能做到將那桂河會清繳之事。

  原本,我所想的,也就是憑藉閣下實力將那桂河會清剿,至於那幫主,可放其歸去,不必殺死。

  現如今看來,哪怕殺死,想必也無大礙!

  此乃林桂縣之幸也。」

  溫宜興沉默半晌,鄭重站起,與安奕行躬身之禮,沉聲說道。

  「閣下雖掛名我縣衙之下,但可自由來去,若是有需,自可脫籍……請閣下為我林桂縣百姓主持公道!若有所需,儘管提出!」

  「縣令大人何必行此大禮?不論我日後如何,現如今,我仍是一小捕快耳,自當行與職責相匹配之事。」

  安奕攙起溫宜興,說道,「至於配合……其實無須什麼,只需縣令大人照往常一般,讓手下正常行事,不露出異常,也不配合桂河會之人傳遞消息即可。」

  「往日不過權宜之計!現如今既然有機會解決,我自當傾盡全力!」溫宜興說道。

  「此事已數十年,成我心魔,不過既然閣下這樣說,想必是有所算計,也好……若是有需,隨時可差人來尋我。」

  「稍等,如此說來,倒是確實還有一事。」

  安奕說道,「縣令大人,凡行事,居律法道義乃正,那桂河會玄武堂堂主雖已身死,但仍需縣衙公審定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