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先不要改口
第114章 先不要改口
一汽廠家屬院。
王建業站在公共水房前，就著冰涼的自來水抹了把臉。
他抬頭看了看掛在水房外牆上的大鐘一一八點四十五，比約定時間還早了半小時。
「王技術員，又來找羅主任匯報工作啊？」
住在羅工隔壁的老趙頭搖著蒲扇走過來，目光落在他手裡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喲，今天還帶東西了？」
「趙師傅早。」王建業擦了擦手，「帶了瓶酒，今天跟羅工喝點兒。」
老趙頭會意地笑了：「聽說你快要跟羅工的閨女結婚了吧？」
「快了快了。」
「聽說你們新車間『熱得快'的月產量突破兩千台了？厂部黑板報上都表揚啦！」
「還行吧。」
王建業笑笑，拐過水房。
羅工樓前的空地上，幾個工人子弟正在玩「鬥雞」，單腿蹦跳著撞來撞去。
看見王建業走過來，梳著小平頭的男孩跟他打招呼：「王叔叔好！」
王建業笑著摸摸男孩的頭，從兜里掏出幾顆水果糖。
孩子們歡呼著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謝謝王叔叔」。
忽然二樓傳來開窗的聲響，他抬頭望去，羅詩琪正支起紗窗。
「建業你來得真早。」她的聲音清亮悅耳，帶著廣播員特有的字正腔圓，「我爸正念叻你呢，說新車間那個模具圖——」
話沒說完就被屋裡傳來的咳嗽聲打斷了。
王建業會意地點點頭。
作為技術科副主任，他太熟悉羅工的工作風格一一這位參加工作二十多年的工程師，不願意將一汽廠的技術隨便泄露。
木樓梯被曬得哎嘎作響，王建業剛走到二樓，201室的門就開了條縫。
屋裡飄著久違的肉香，五斗柜上的紅燈牌收音機正播報著《人民日報》社論而餐桌上擺著一盤紅燒肉一一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裹著醬色，旁邊配著黃花魚和韭菜炒雞蛋。
「建業來啦？」羅詩琪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紫菜湯，「爸，別聽廣播了，吃飯！」
羅工關掉收音機，從裡屋出來，身上還穿著印有「第一汽車製造廠」字樣的工裝。
王建業立刻站直身體：「羅主任好。」
「在家叫叔就行。」羅工擺擺手，目光卻落在王建業帶來的帆布包上，「聽說你們車間搞了個模具冷卻裝置？廢品率降了多少？」
「從百分之八降到三。」王建業從包里掏出圖紙，「這是改進後的——」
羅詩琪給每人盛了碗高梁米飯，「建業嘗嘗這個肉，我天沒亮就去副食店排隊買的。」
又低頭給父親倒酒。
兩杯老白乾下肚，羅工的話多了起來：「建業啊，部里來的文件看了嗎？要我們學習大慶油田經驗。」
他用筷子蘸酒在桌上畫了個井架，「你們年輕人腦子活，得在技術革新上多下功夫。」
「是，我們新車間正在試驗—」王建業突然感覺膝蓋被輕輕碰了一下。
抬眼看見羅詩琪微微搖頭，這是想讓他別耽誤了吃飯，畢竟聊起工作，就很長時間，於是王建業立刻改口，「羅叔說得對，我們一定貫徹落實。」
羅母給王建業夾了塊魚肚子肉：「建業，你爸媽身體還好？」
「挺好的，來信說他們在村里——
王建業笑著回答。
飯後，羅工突然說：「建業，來書房。」
又轉頭對女兒道，「詩琪，把上個月那本《機械製造》找來。」
書房其實是用布簾隔開的陽台，牆上掛著領袖接見一汽工人的照片。
「建業，你今年二十二了吧？」羅工突然問。
「虛歲二十二了。」
「嗯，我像你這麼大時——」羅工摸了摸桌上的相框，「已經在一汽廠工作好幾年了。」
他話鋒一轉，「你對未來有什麼規劃？」
王建業認真道：「我想申請入黨，技術上準備研究數控工具機一一雖然現在國內還沒有「好！有志氣！」羅工突然提高嗓門，又壓低聲音，「那詩琪呢？」
「羅叔，我和詩琪處對象的事，您早就知道。我向您保證，一定會對詩琪好。」
他從內兜掏出個紅皮本子，「這是我的存摺，工資每月62元，加班費另算，
現在存了820元—
羅工沒接存摺，「建業啊，當父親的只希望兒女平安幸福。你和詩琪的事，
我原則上同意。等你父母來家屬院，我們坐下來好好商量結婚的事情。」
雖然羅工早就同意了，但再次確認，還是讓王建業有種水到渠成的踏實感。
從書房出來，羅詩琪正在收拾碗筷。
王建業走過去，幫她擰乾抹布。
「我爸跟你說什麼了？」羅詩琪的聲音比廣播時輕柔許多。
「說等我爸媽來商量婚事。」王建業聲音發緊，手裡的塘瓷盆差點滑落。
「是咱爸媽。」
羅詩琪「呀」了一聲，紅著臉去撿滾落的筷子。
王建業蹲下身幫忙，兩人的頭撞在一起，卻誰都沒喊疼。
「我爹娘還沒有給你改口費呢，現在還不是改稱呼的時候。」王建業振振有詞，「你沒看我一直沒有喊羅工爸嗎，因為他還沒給我改口費呢，不能白叫。」
羅詩琪紅著臉笑著點頭。
「下午有空嗎？」王建業揉著額頭問，「陪我去趟百貨商店？」
「買什麼？」
「電風扇。」王建業壓低聲音，「秦廠長特批的，說是獎勵新車間超額完成任務。」
羅詩琪驚訝地睜大眼晴：「買風扇？那得要工業券加批條—」
「都有。」王建業拍拍口袋，「天越來越熱了，我那個小屋子跟蒸籠似的。
3
羅詩琪咬了咬下唇：「那——-我去換件衣服。下午三點要回來準備《全國新聞聯播》的轉播。」
十分鐘後，羅詩琪換了件淺綠色的布拉吉走出來，辮梢繫著同色的蝴蝶結。
王建業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羅詩琪遞來頂草帽。
「日頭毒，戴上。」
走出樓道，正碰上幾個下早班的工人。
有人打趣道：「王主任，帶對象逛街啊？」
王建業笑笑沒接話，卻悄悄挺直了腰板。
作為全廠最年輕的車間副主任，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善意的調侃。
一汽廠家屬院。
王建業站在公共水房前，就著冰涼的自來水抹了把臉。
他抬頭看了看掛在水房外牆上的大鐘一一八點四十五，比約定時間還早了半小時。
「王技術員，又來找羅主任匯報工作啊？」
住在羅工隔壁的老趙頭搖著蒲扇走過來，目光落在他手裡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喲，今天還帶東西了？」
「趙師傅早。」王建業擦了擦手，「帶了瓶酒，今天跟羅工喝點兒。」
老趙頭會意地笑了：「聽說你快要跟羅工的閨女結婚了吧？」
「快了快了。」
「聽說你們新車間『熱得快'的月產量突破兩千台了？厂部黑板報上都表揚啦！」
「還行吧。」
王建業笑笑，拐過水房。
羅工樓前的空地上，幾個工人子弟正在玩「鬥雞」，單腿蹦跳著撞來撞去。
看見王建業走過來，梳著小平頭的男孩跟他打招呼：「王叔叔好！」
王建業笑著摸摸男孩的頭，從兜里掏出幾顆水果糖。
孩子們歡呼著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謝謝王叔叔」。
忽然二樓傳來開窗的聲響，他抬頭望去，羅詩琪正支起紗窗。
「建業你來得真早。」她的聲音清亮悅耳，帶著廣播員特有的字正腔圓，「我爸正念叻你呢，說新車間那個模具圖——」
話沒說完就被屋裡傳來的咳嗽聲打斷了。
王建業會意地點點頭。
作為技術科副主任，他太熟悉羅工的工作風格一一這位參加工作二十多年的工程師，不願意將一汽廠的技術隨便泄露。
木樓梯被曬得哎嘎作響，王建業剛走到二樓，201室的門就開了條縫。
屋裡飄著久違的肉香，五斗柜上的紅燈牌收音機正播報著《人民日報》社論而餐桌上擺著一盤紅燒肉一一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裹著醬色，旁邊配著黃花魚和韭菜炒雞蛋。
「建業來啦？」羅詩琪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紫菜湯，「爸，別聽廣播了，吃飯！」
羅工關掉收音機，從裡屋出來，身上還穿著印有「第一汽車製造廠」字樣的工裝。
王建業立刻站直身體：「羅主任好。」
「在家叫叔就行。」羅工擺擺手，目光卻落在王建業帶來的帆布包上，「聽說你們車間搞了個模具冷卻裝置？廢品率降了多少？」
「從百分之八降到三。」王建業從包里掏出圖紙，「這是改進後的——」
羅詩琪給每人盛了碗高梁米飯，「建業嘗嘗這個肉，我天沒亮就去副食店排隊買的。」
又低頭給父親倒酒。
兩杯老白乾下肚，羅工的話多了起來：「建業啊，部里來的文件看了嗎？要我們學習大慶油田經驗。」
他用筷子蘸酒在桌上畫了個井架，「你們年輕人腦子活，得在技術革新上多下功夫。」
「是，我們新車間正在試驗—」王建業突然感覺膝蓋被輕輕碰了一下。
抬眼看見羅詩琪微微搖頭，這是想讓他別耽誤了吃飯，畢竟聊起工作，就很長時間，於是王建業立刻改口，「羅叔說得對，我們一定貫徹落實。」
羅母給王建業夾了塊魚肚子肉：「建業，你爸媽身體還好？」
「挺好的，來信說他們在村里——
王建業笑著回答。
飯後，羅工突然說：「建業，來書房。」
又轉頭對女兒道，「詩琪，把上個月那本《機械製造》找來。」
書房其實是用布簾隔開的陽台，牆上掛著領袖接見一汽工人的照片。
「建業，你今年二十二了吧？」羅工突然問。
「虛歲二十二了。」
「嗯，我像你這麼大時——」羅工摸了摸桌上的相框，「已經在一汽廠工作好幾年了。」
他話鋒一轉，「你對未來有什麼規劃？」
王建業認真道：「我想申請入黨，技術上準備研究數控工具機一一雖然現在國內還沒有「好！有志氣！」羅工突然提高嗓門，又壓低聲音，「那詩琪呢？」
「羅叔，我和詩琪處對象的事，您早就知道。我向您保證，一定會對詩琪好。」
他從內兜掏出個紅皮本子，「這是我的存摺，工資每月62元，加班費另算，
現在存了820元—
羅工沒接存摺，「建業啊，當父親的只希望兒女平安幸福。你和詩琪的事，
我原則上同意。等你父母來家屬院，我們坐下來好好商量結婚的事情。」
雖然羅工早就同意了，但再次確認，還是讓王建業有種水到渠成的踏實感。
從書房出來，羅詩琪正在收拾碗筷。
王建業走過去，幫她擰乾抹布。
「我爸跟你說什麼了？」羅詩琪的聲音比廣播時輕柔許多。
「說等我爸媽來商量婚事。」王建業聲音發緊，手裡的塘瓷盆差點滑落。
「是咱爸媽。」
羅詩琪「呀」了一聲，紅著臉去撿滾落的筷子。
王建業蹲下身幫忙，兩人的頭撞在一起，卻誰都沒喊疼。
「我爹娘還沒有給你改口費呢，現在還不是改稱呼的時候。」王建業振振有詞，「你沒看我一直沒有喊羅工爸嗎，因為他還沒給我改口費呢，不能白叫。」
羅詩琪紅著臉笑著點頭。
「下午有空嗎？」王建業揉著額頭問，「陪我去趟百貨商店？」
「買什麼？」
「電風扇。」王建業壓低聲音，「秦廠長特批的，說是獎勵新車間超額完成任務。」
羅詩琪驚訝地睜大眼晴：「買風扇？那得要工業券加批條—」
「都有。」王建業拍拍口袋，「天越來越熱了，我那個小屋子跟蒸籠似的。
3
羅詩琪咬了咬下唇：「那——-我去換件衣服。下午三點要回來準備《全國新聞聯播》的轉播。」
十分鐘後，羅詩琪換了件淺綠色的布拉吉走出來，辮梢繫著同色的蝴蝶結。
王建業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羅詩琪遞來頂草帽。
「日頭毒，戴上。」
走出樓道，正碰上幾個下早班的工人。
有人打趣道：「王主任，帶對象逛街啊？」
王建業笑笑沒接話，卻悄悄挺直了腰板。
作為全廠最年輕的車間副主任，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善意的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