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貪宴深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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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貪宴深腑(1)

  「檢測到高頻共鳴,原型煉成陣的波動源點不再以松果體為擴散中心一一而是全身。」黑室外,投影在塞拉芬身邊的梅丹佐露出微笑,同他隔著單向玻璃看向面容沉靜的年輕人,「看來,人理之海對於L的自性固化失敗了。」

  它抬起數據凝聚的手指,憑空滑出一道界面,安裝在黑室內的影像學設備將掃描出的造影圖像陳列在塞拉芬眼前。

  只見L的腹主動脈前緣、胰腺後方的區域出現了一塊稜角分明的卵狀物,表面呈半透明膠質感,隱約可見內部結構,整體帶有溫潤生物組織的感覺,就像是一塊翡翠。

  「意料之中的結果,如果連人理之海無意識的誘惑都無法抵擋,那他在真理途徑中根本就走不了多遠。」

  雖然嘴上說的輕鬆,但以防萬一,塞拉芬還是開啟靈視,將視線集中在L的腹腔。

  在鍊金象徵中,人類的腹部被視為「大地母胎」與「潛藏創造力」的場所,胃代表物質攝入,脾臟代表情緒消化、腸道代表營養吸收,腎臟代表生死之本,這些器官天然就是生命循環的具現,是最適合孕育卵的容器。

  而「卵」同樣也是相當神聖的詞語。代指一切可能性與對立的統一體,是連續性循環與潛在演化的載體,同時包含了「混沌原質」與「造物原理」,與鍊金學中的「坩堝」概念完全吻合。看似混沌、幽暗,卻是新生命與賢者之石生成的根基。

  所以其本質無法單純用肉眼與現代技術觀測,只有在超越五感、進入靈視層面後,才能感知到內部的動態變化。

  「這就是所謂翡翠階位的終極課題麼?不再依賴外物,而是成為鍊金邏輯本身的承載體,合眾為一。」梅丹佐飄蕩在他身邊,打量著沉靜如雕塑的L。

  「將術式與原型煉成陣融合成為肉體循環的一部分,是脫離人身的起點,以數學和邏輯學中的專有概念解釋,就是從工具模型轉化為生物自主模型。」

  在塞拉芬的感知中,自性之卵並非是純粹的物質,而是兼具形態、結構、流動性的複雜載體,雙螺旋結構的脈絡沿著半透明的胚胎顯現,不斷散發的生命力涌動與自性波動就像是新生的嬰兒。

  但這些與DNA結構一致的螺旋並非是單純的細胞組織,而是由荊棘枝條,或者說獨屬於L的鍊金符號構成,不斷生滅,代表著持續「演化」的自性。

  「那麼接下來,便是最後的步驟了一一靜待完美翡翠的降生吧。」

  梅丹佐與塞拉芬並肩而立,墨綠色的數據流在眼瞳中緩慢流動,無聲的將大量影像與數據資料傳送到五個時區外的倫敦。

  與此同時,身處神聖凝視狀態的L在言語難辨的歌謠中聽見了深邃的笑。

  仿佛數方光年外的人理之海邊緣,黑色的人影在他投來目光前便潰散成煙,緊接著,周遭的景物就在一瞬間失去了形體與重量,如同被無形之手抽離出物理法則的支配全部化作一道道銳利而又空洞的光線,沿著不可逆的軌跡飛速掠過,似是被拋向深淵般消散無跡,無論是人理的碎片還是眾生虛影皆被扭曲成極簡的抽象線條,在時間與速度的極限中拉伸至幾乎看不見的盡頭。

  而在這片流逝與崩壞交織出的漩渦中心,L卻如同被剝離出三維世界的高維俯視者,靜立不動。

  儘管外界飛馳如光,可他的輪廓依舊清晰鋒利,毫無一絲被侵蝕的跡象,連髮絲都未被風流撼動半分。

  那份平靜不僅是一種肉體上的絕對穩定,更是一種從根本上拒絕被時間與速度定義的桀然宣告,猶如一座立於裂隙中的雕像,冷峻、超然、無法被同化,一層層近乎抽象的流動斷面在風聲中消逝,僅是在一個呼吸後,L睜開眼,感受到溫暖的陽光照在了臉上。

  「所以,你塞給我的這包東西是什麼?」

  耳邊忽然有人說。

  2021年,摩洛哥首都,拉巴特,正在執行訓練任務的預科生L與好友坐在一輛老款的寶馬轎車。

  街面上遊人如織,老城區的白牆、藍窗、狹窄小巷緊湊而規整,隨處可見手工的雕花木門與傳統石膏浮雕。

  「廢話真多,你看看不就好了。」

  L盯著副駕駛的年輕人,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可你為什麼要抱著一張可笑的班久琴?」

  他當然認識身邊的人。傑拉德·桑托斯,預科時期和自己住在同一個宿舍的美國佬。

  嚴格來說,L覺得自己抽菸喝酒的習慣全是拜他所賜。


  「因為我不小心打碎了修道院的耶穌神像。」傑拉德拉開黑色的手提包,小聲嘀咕,「優素福·貝納里那個白痴神父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麼陪他一起在禮堂禁食,在悔中餓死,要麼打工掙「無意冒犯,但他是在說要餓死自己麼?」

  聽見這話,L忍不住打斷,腦海中浮現了那個體重有點超標卻和藹萬分的男人。

  於是,對視一眼的倆人安靜了幾秒,忽然拍著車窗大笑了起來。

  「好了,關於你在休息日努力兼職以防『被迫餓死」這件事,我們可以晚點再聊....有沒有興趣先幫我完成一下考核?」穿著吉拉巴長袍的L左顧右盼,隨後才指了指他手中的手提包,「不過在你被嚇到前,我必須要告訴你一件事一—」

  「關於你馬上就要變成全摩洛哥最年輕的通緝犯這件事麼?」撕開一版包裝精細的巧克力後,傑拉德大驚失色,音調驟然拉長,「這他媽的是海洛因麼?」

  說完他像是不放心似的,用小拇指捻了一點抹在牙床上,然後猛的吐出一一媽的,這純度也太高了吧!

  「見鬼....你小聲點,我只是打算一一」

  L無奈扶額,他今天的任務是負責隱秘搗毀當地的一個販毒組織。

  鑑於沒有梅丹佐的輔助,所以他一直不確定這夥人的頭目究竟是誰,只能冒充供貨商引誘出這條大魚。

  「打算什麼?打算進監獄麼?」碟不休的傑拉德捂臉,「就算學院允許我們自主賺取額外的行動資金,你也不能去販毒啊!堂堂格雷家族的繼承人為了點酒錢....呸,行動資金,公然違法亂紀,這像話麼?你還不如陪我一起在街頭賣藝呢,摩洛哥的文藝小妞可帶勁了。」

  「閉嘴。」實在聽不下去的格雷少爺一把捂住這混蛋的臉,「這只是計劃的一部分好麼?」

  「什麼?!」傑拉德含糊不清的回應,掙扎著伸出一根手指戳中L的鼻孔,「摩洛哥文藝小妞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好哇!你這個死拉皮條的!回到學院我要和你姐姐告狀!」

  「真有意思,難道你要向她坦白帶著我在LeDhow里吃霸王餐麼?」十七歲的L不甘示弱。

  就在胡鬧的倆人僵持不下時,紅燈亮起,一輛標註歐盟外交牌照的奧迪L8悠悠停在倆人身邊后座的車窗下搖,一個年輕女孩略帶震驚的盯著互相摳鼻孔的大男孩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半響,她輕輕搖頭,果斷搖上窗戶,催促著司機趕緊離開。

  於是,感覺受到侮辱的小伙子們停下了毫無意義的互相攻擊。

  「這不公平!」傑拉德揉著鼻子,怒髮衝冠,「為什麼熱娜維耶芙可以冒充外交官的女兒參加酒會吃大餐,順便和打算引發國際爭端的變形者干架,而我們卻只能幹些粗活累活?」

  老懷大慰的L沒有說話,只是露出老父親般欣慰的笑,心說這脫線的傢伙終於有點上進心了。

  「太過分了!我也要吃大餐!」緊接著,身無分文的傑拉德一怒之下,差點把海洛因當巧克力給吃了。

  ,L點燃一支香菸,不禁為自己剛才的草率感到丟人,看來還是高興早了。

  「可能是因為只有她步入了黃金階位吧。沒有鍊金術式的情況下,你覺得我們加一起能處理掉那隻變形者麼?」L分給他一支當地的Marquises香菸,「所以,還是和我一起干票大的吧,這樣熱娜就不會在宵夜的時候嘲笑我們了。」

  事實上,拉巴特這座可憐的城市已經成為了L同期預科生們的角逐場。

  大家你方唱罷我登場,你永遠不知道在休息日或者執行日常任務時,會不會偶遇住在你隔壁的兄弟。

  就比如前天,大家一起在被摩洛哥人稱作「Snack」的街邊小餐廳吃橄欖醃漬拼盤時,就有一位騎著摩托的同期好漢從街邊殺出,光天化日追殺著一位誤入感知期的連環條手一一順便搶走了他們的鰻魚煎餅和灰葡萄酒。

  就是那副中國人口中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瀟灑姿態讓圍觀的兄弟們很是神往,拍手叫好儘管他沒帥過三秒,就被一輛車撞飛,至今仍躺在醫院。

  但總的來說,如果不是有學院的力量暗中干預,摩洛哥國家領土監控總局和當地警方大概早就聯合進攻他們棲身的修道院了。

  畢竟,他們這群年輕人做事確實偶爾「有點出格」,密黨在拉巴特的分部已經嚴厲警告過很多次了。

  可人的一生又有多少這樣可以肆意妄為的日子呢?


  L不自覺笑笑,想到了不久前的夜裡,大家瞞著教官,偷偷揣著買來的高度啤酒,就著廉價的粗麥餅和阿爾甘堅果醬在修道院的地下室聚會。

  空氣里瀰漫著劣質香菸的味道,大聲說笑的少年少女們暢想著未來攜手縱橫里世界,哪怕當下連個值錢可口的果醬都買不起。

  但那又如何?只要值得信任的朋友們團結在一起,就算是一塊煮鞋底都好吃。

  「笑你妹啊!」傑拉德抱著一袋子海洛因起來,心虛地四處觀望,看誰都像是條子,「我才不要浪費休息日去和一群黑道分子火拼呢。」

  「陪我引出目標組織的頭目,今晚喝酒我請客。」

  瞭然於心的格雷少爺抽出一沓美金,在這一刻將壕無人性展現得淋漓盡致:「上個星期,我祖母順路來看望我,『一不小心』把自己鼓鼓囊囊的錢夾落下了....正愁沒地方花呢。」

  「格雷先生,你這是在侮辱我高尚的人格!」

  好久沒吃過大餐的傑拉德哪裡見過面值超過二十的美金,可還是堅守住了底線。

  「你知道今天外面有多熱麼?我可不想滿城到處跑。」

  「我不接受砍價,最多再額外給你買個冰淇淋。」L挑眉,「至於這麼嬌生慣養麼?八十五華氏度連個雞蛋都煮不熟。」

  「那還不夠熱麼?!」貧窮的桑托斯先生急了,大手一指不遠處乞討的黑人流浪漢,「這哥們早上起床時還是個白人呢!」

  「三個冰淇淋。」L忍著笑,赫然加價。

  「那還等什麼呢,尊貴的絕命毒師?」

  傑拉德放下懷中的班久琴和手提包,麻利取出配槍,單手驗彈、拉栓,一氣呵成:「最危險的位置留給我,我以西格弗里德下半身的幸福發誓,保證一個活口都不留,包C也包贏。」

  「我這是被小看了啊,那就比比好了,輸的人負責這星期的宿舍衛生。」L無所謂的笑笑,手指敲打著方向盤,卻忽然看見了系在手腕的黑曜石手串。

  他愜了一瞬,下意識摩摯著似乎是某個人送給自己的手串。

  街道上人潮洶湧,傑拉德仍在身旁誇誇其談,拉巴特老城的午後陽光被無數藍白相間的木窗裁剪成碎片,落在車窗與儀錶盤上,像是被肢解的畫布。

  可在那一片漫無邊際的喧囂與溫熱里,L忽然察覺到,某種荒誕的靜默正在他的胸腔深處緩慢生長。

  一瞬間,理智就像細薄的玻璃,被呼嘯的回憶風聲撞擊,發出幾不可聞的咔咔聲。

  於是,過往美好快樂的回憶再也無法掩蓋被不經意封存的記憶。

  E·E、赤紅教團、聯合作戰、阿爾特利亞....過去一段時間的真實經歷像是腦海深處的吉光片羽,飛速在眼前閃動,就像是加速的電影。

  不....這裡不是摩洛哥的巴拉特,這裡是他與暴食對決的意識戰場一一貪宴深腑!

  「喂,■,你怎麼了?」傑拉德叫出了一個名字,一個連L自己也聽不清的名字。

  可笑容漸漸凝固的L沒有回應,那張神色複雜的臉就仿佛雨後陰天濕漉漉走在路上的小孩,水一路跟著他滴滴噠噠。但無論如何,淋濕的衣服和頭髮不會自己干透。

  他,必須回家。

  「傑拉德一一」良久的沉默後,L輕聲說。

  「哦,等等一一我認識這個表情。抱歉,沒有反悔的餘地,我們會殺光那群黑幫分子,然後你必須得給我買冰淇淋,就這麼簡單。」傑拉德警惕地晃了晃手指,一副沒得商量的架勢,「三個哦。」

  L無聲地笑了,所謂人理之獸,並不是依靠本能行動的野獸,而是看透人心的惡魔,永遠會挑選最柔軟、最真實、最渴望的部分去試探、腐蝕、誘導。

  尚未露面的暴食,在試圖用這些溫柔的碎片,重新勾連自己的感性,以此軟化那枚正在成形的自性之卵。

  這不是單純的攻擊,而是一種極其高級的同化邏輯。

  傑拉德所代表的,正是潛意識中「享樂、友情、青春無悔」的凝結物。

  這剛好契合暴食的能力,用最真實的幻象,誘惑獨立的自我拒絕成長、擁抱早已消逝的美好快樂。但也正因極端真實,所以才在不知不覺中讓自己陷入幻象。

  「很抱歉那天沒能救下你,也沒能救下大家。」

  L伸手按在腰間的配槍,感受著血液和咽喉都能記住的夏天氣息,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握緊槍柄。

  「但我對著你們的墓碑發過誓,一定會親手殺掉那個東西....所以我不能在這裡停下。」

  「你一個人在嘀嘀咕咕的說些什麼呢?」傑拉德背對著他,正忘我的欣賞遠處身材火辣的摩洛哥辣妹,「當然,如果你在為上周背著我偷偷複習鍊金簡史而懺悔,那麼我原諒你....不過要再多加一個冰淇淋。」

  「再見,傑拉德。」

  拉巴特的街頭,L和逝去的故友最後一次對視,就像隔著厚厚的冰層。

  人總是在不知不覺中見了最後一面。

  但惘象就是惘象,真正的傑拉德·桑托斯早就永遠的留在了那座約旦古城,於是,不再有任何猶豫,L拔槍對準他的眉心,扣動扳機。遙遠而美好的世界,在這一刻驟然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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