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地下來,天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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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玉山來龍去脈,連綿起伏,兀立於峽江東岸,合一百零八峰,共計二百餘里。

  其中玉笥占三十六峰,自成一脈,大烜昌隆元年,皇帝賜匾,改玉笥山「玉梁觀」為「承天觀」,次年又改觀為宮。

  就差敕封玉笥山承天宮為天下道統正一祖庭。

  一時間上山道士黃紫加身,貴不可言。

  然而一切尊崇,自昌隆三年,太子薨逝那日起,便戛然而止。

  如今的承天宮,江河日下,若非還有一尊陽神真仙坐鎮,只怕連三十六座祖宗留下的山頭都要被瓜分去不知多少。

  承天宮,李祖殿中。

  名為蘇卉的小道長躺在地上,睡相酣甜。

  身下墊著兩個蒲團,身上則是蓋著一件紫色鶴氅。

  身邊是一口顏色深邃的楠木癭缽倒扣,紋理天成,未經雕琢,如虬龍盤旋、雲海翻騰。

  此刻一隻艷紅鳳蝶停留癭缽之上,緩緩振翅,扇動滿庭異香,為其送去好眠。

  蘇卉年紀尚小,正是缺覺的時候。

  他實在太困了,每日五更開靜,都要負責灑掃宮觀,然後齋沐漱盥,整肅衣冠,在殿中諷誦早壇功課經。

  多數時候,他都有口無心,時常犯困,有時更是直接席地而睡。

  作為承天宮輩分第二高的祖宗人物,同時又是年歲最小的小輩。

  蘇卉的存在很特殊,除了承天宮掌教真人,無人敢輕言教誨。

  偏偏掌教真人曾金口玉言,「小道小道,吃飯睡覺,老道老道,胡說八道。」

  所以他想睡便睡。

  沒有人會指責他對李祖不敬,甚至等蘇卉一個大覺醒來,身上往往還會多幾件不同的羽衣鶴氅,黃紫藍黑,都有可能,俱是長者慈愛關懷。

  因為他就是李祖。

  此刻的蘇卉,不出意外被群玉山忽然迸現的大氣象給驚醒了。

  睜開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身上蓋著的衣服,便知是老師兄來過了。

  又抬眸看了一眼宮外的天色。

  嗯……自己還在做夢嗎?

  這天怎麼看上去像是要碎掉了一般?

  他站起身來,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睡著。

  忽然蒼老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師弟,睡醒了嗎?」

  蘇卉並不驚訝,只是緩緩轉身,看著不知何時出現的老師兄,當代承天宮掌教,道號「余初」。

  蘇卉隨心卮言道:「還有點兒困……」

  余初真人搖頭,笑道:「同為道脈的姑射峰出了些問題,我帶你去調停一下,回來再睡吧……」

  他說的是「我帶你去」而不是「你隨我去。」

  誰主誰次,一清二楚。

  蘇卉卻是苦了臉,問道:「又要扯虎皮騙人了啊?」

  余初真人不以為意,笑道:「騙人若是可以止戈行善,有何不可?你的面子現在還好使,就得多拿來用用,等到歲數大了,露了相,想用都沒得用了。」

  蘇卉嘆了口氣,他天生異香遍身,因此得名為「卉」。

  傳言出生那天有白鶴落下太白峰,口銜天籙,玉笥山中都說他是李祖轉世。

  可蘇卉知道,李祖的遺蛻就在眼前的癭缽之中,他的「物化」之身就是缽上那隻鳳蝶。

  都說李祖是羽化飛仙了,怎麼可能是自己?

  其實他就是群玉山外一個農家孩子罷了,兒時頑皮,被那到處流連的鳳蝶所吸引,誤打誤撞,步入仙山。

  而後被驚為天人,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蘇卉問道:「還和以前一樣?我不開口,不說話?」

  余初真人點頭,「那肯定啊。」

  蘇卉便也點頭,「那就走吧。」

  反正睜眼站立睡覺的本事,他也不是沒有。

  余初真人遂裹挾小師弟蘇卉,一步踏出,行至姑射峰外。

  剛巧遇到六個同為陽神境界的各脈道友,從天上落下,如落湯螃蟹,個個面紅耳赤。

  那逞凶耍橫之人,正是陳故。


  余初真人見狀,直接高喝一聲:「道友止步!莫要闖山!」

  那手持銛厲之器,鋒芒無匹的老人果真身形一頓。

  看清來人之後,沒有順手一劍,竟然笑呵呵應承道:「好說好說。」

  余初真人報以赧笑。

  「敢問足下是哪一位文廟賢聖下界?」

  文廟所處之地,是山神水神職權交集之處,高峰突兀出雲海,故而文廟眾人現世,偶爾也會被尊稱為「下界」。

  陳故一愣,雖然說他不在乎什麼『天下誰人不識君』,但這名望實打實擺在這裡,居然還會有人不認識他?

  陳故自報家門道:「在下姓陳,名故,字懷安,並非文廟中人,只是一介俚儒罷了。」

  「哦哦,原來是懷安先生,聞名不如見面,失敬失敬,」余初真人點頭如搗蒜,「在下……」

  陳故擺手,「余初真人大名,如雷貫耳,我自然聽過。」

  余初真人有些赧顏,「哪有什麼大名啊?不過祖上蔭庇,不才曾是大烜朝靖國大天師,追諡玄靜乾道天尊,尊號玄虛啟智沖和顯化靈佑真君,李祖,李含光,現今存世唯一的弟子而已……」

  陳故愣了愣,搖頭失笑,這一長串不換氣話?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陳故直截了當問道:「那麼這位天師之後的余初真人,您雖然同處山中,卻是不出門戶多年了,這會兒是來當和事佬了?」

  余初真人也是直言不諱道:「就是看看能不能渾水摸魚一番,不然這群玉山各脈,同氣連枝,唯有承天宮獨善其身,以後不好做人。」

  陳故點頭,承天宮的面子,他得給的,就給他三言兩語的功夫吧,再多自己就等不起了。

  余初真人好言相勸道:「懷安先生,有什麼事情,不能坐下來好好談呢?」

  陳故搖頭,遺憾道:「坐過了,也談過了,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學生傷了心,我這先生也不能一直裝聾作啞,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這樣,說我牝雞司晨也好,狗拿耗子也罷,反正事情我管定了,想當一回青天大老爺。」

  余初真人後退一步,顯得自己身側的小道士一步上前,笑道:「方才只是我這小師弟沒來,他現在來了,結果自然就不一樣了。」

  陳故聞言,眉頭一皺。

  他看向這位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小道童,除了皮囊出眾,其餘都平平無奇,一時讓他不敢和那位李祖轉世聯繫到一起。

  余初真人笑道:「他叫蘇卉,道號高靈,是我代師收徒的小師弟……」

  這回倒是沒有說他前身,他也從沒公開親口說過這蘇卉就是李祖轉世。

  陳故恍然,原來之前那一長串,都是鋪墊啊。

  這就是余初真人的高明之處了。

  陳故點頭,對著蘇卉笑道:「老夫陳故,這廂有禮了。」

  蘇卉只是點頭,沒有說話。

  陳故一愣,嗯?這位小道長,好像有些高傲啊……

  一旁余初真人伸手推了推相差快千歲的小師弟,「快叫人吶!」

  蘇卉童言無忌道:「不是說好了不用我開口的嗎?」

  余初真人尷尬一笑,「行禮,叫人。」

  蘇卉點頭,對著陳故作揖,「高靈見過陳老先生。」

  余初真人又道:「稱呼表字啊!」

  蘇卉一撥一動,「見過……呃……」

  他頓住了,方才一直尻輪神馬,壓根就沒有認真聽陳故的自我介紹。

  余初真人搖頭扶額。

  陳故無奈一笑,「我表字『懷安』,我心安處即故鄉,是懷戀故鄉的意思。」

  蘇卉又道:「見過懷安先生。」

  陳故含笑點頭,然後不再理睬這兩人。

  可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余初真人先開口,私下卻又忽然傳音。

  嘴上是些翻來覆去的車軲轆話,勸他莫要動氣,冤家宜解不宜結,要以和為貴。

  神念卻是說道:「懷安先生,我知道儒家手段的弊病之處,你的氣,想要通盤料理,定是不夠長的。」


  一心二用,對他們這境界來說,不需要太多技巧了,但不能唱獨角戲,還要陳故配合。

  陳故嘴上和心裡同時回應。

  實在是有些厭煩這些莫名其妙的人冒出來,橫插一檔子,撂地就開始講道理、打商量,很熟嗎?

  他以心聲回應一句,「就你知道啊?別人都不知道,別人都是傻子?」

  一把彈弓唬不住林中一窩鳥,但一把上弦的弓箭卻一定能唬住一群有腦子的人。

  無非是誰冒頭就瞄誰。

  他是來講道理的,又不是真來打打殺殺的。

  余初真人毫不在意,誠懇道:「我可以幫你啊。」

  陳故並不當回事情,只是隨口一問,「你想要什麼?」

  余初真人卻似獅子大開口。

  「您看我這小師弟,可堪做那福地主人?」

  「嚯!」

  陳故不由側目。

  這可不止是渾水摸魚了……

  陳故有了些興趣,又問道:「憑什麼?」

  余初真人也是快人快語。

  「憑現在就在群玉山外七十里處,約定好了時日,今日就該上山的玉濃公主,她要帶一位少年前來,向我求教如何修行玉笥山的築樓台秘術,你知道的,教誰不是教啊,一隻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

  陳故一愣,對於那位少年的身份,他並不生疑,意料之中的事情,卻是沒想到是徒媳婦也來了。

  以陳故對這位的了解,她想做什麼,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了。

  就算沒有心湖交流,陳故也瞬間明白前因後果。

  「還裝作不認識我?呵呵。余初真人好演技,好算計……」

  余初真人只道:「謬讚了。」

  陳故也不含糊。

  「成交!」

  ……

  信宿峰上。

  陳故走時,抽調走了安身法中的全部靈氣,但此刻,條幾之上的果品肉食又在悄然逸散。

  陳腴關切李梧的身體,一番心交無果,見李梧呆若木雞,和姬月打招呼後,這次直接是用攝鬼符篡奪了身軀權柄。

  陳腴開口問道:「夫子,你沒事吧?」

  李梧沉默良久,就在陳腴著急上火之時,忽然活泛過來。

  又是長舒一口氣,這回卻是氣順了。

  李梧搖頭,輕笑道:「方才有事,現在已經沒事了,頂多是感覺有些挫敗吧,吃一塹長一智,你師爺就是這麼個性子,也就平時隨性,大事不含糊。」

  陳腴問道:「師爺一人離去,沒事吧?」

  李梧點頭肯定道:「他雖莽撞,但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情。」

  陳腴不太會寬慰人,況且他自己尚且一頭霧水,只知道夫子現在的身體狀況看著不太好。

  「夫子你面色有點差,要不吃些龍肝鳳髓補補?」

  李梧搖頭,其實並沒有很難受。

  「都是好東西,給我吃就浪費了,你都吃了吧,正經儒生,靈氣食之無用,甚至大多數都是儘可能規避的。」

  陳腴插科打諢道:「那我是夫子的學生,也算不正經的嗎?」

  李梧笑道:「你本身都沒在,我苛責什麼?不讓你吃,還不讓姬姑娘吃了?而且話說回來,你還真不算儒生,等你什麼時候改口叫先生了,咱們才算正兒八經的一脈相承。」

  陳腴沒有忸怩,直道:「我現在就可以改口的。」

  「別了,」李梧擺擺手,「等我做成一樁事情,你再改口吧。」

  陳腴知道夫子不喜歡打啞謎的,所以也不追問。

  他只單純地覺得這時候陪夫子說說話也好。

  所以他又問了個很荒謬的問題。

  「夫子,靈氣是有毒嗎?為什麼儒生不能碰?」

  李梧被他的問題逗樂了。

  便順著他的奇思妙想說道:「天地合氣,萬物自生,但你有考慮過嗎?為什麼萬物都有終焉之時,是不是也和呼吸有關?道家有個詞叫『氣數』,就是指人這一生,呼吸都有定數,到了定數,人就該死了,所以道家多龜息、踵息等養生延生之法。」


  陳腴聞言愣住,難以置信道:「還真有毒啊?」

  李梧看他那信以為真的樣子,沒好氣道:「當然沒毒!不息當即就死了,但不碰靈氣不會死啊,所以儒生惜氣勝惜金,不碰靈蘊,只是求個純粹罷了。」

  陳腴點了點頭,就聽李梧繼續開口。

  「當然也沒必要刻意追求絕對,我只是矯情,破山和尚有句話,叫『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對待靈氣,也是這個態度,視若無睹就好,這玩意兒,你不得妙法,即便嘔心瀝血,絞盡腦汁,也不會乖乖駐留體內的。」

  陳腴乾笑一聲,有些不要臉道:「可我覺得吸納靈氣真的很簡單啊。」

  李梧當即緘口,險些忘了他的特殊之處了,便是岔開道:「你為什麼會問出靈氣有毒這麼奇怪的問題?」

  陳腴老實道:「因為我大致知道了這靈氣的由來。」

  李梧聞言一滯。

  「你怎麼知道的?」

  他不懷疑有人相告,因為沒有人能將這個秘密宣之於口,付諸於筆。

  語言障和文字障的存在,本就是儒家傾心竭力,花費萬年推廣開來的。

  就算如今天下各地仍有方言土話不可計數,卻也不會全然背離雅言。

  陳腴如是道:「我在鏡子窟中看到了一段累計萬年的幻境,是關於世界崩裂,文明伊始的,也包括了聖人伏地,循靈氣脈絡探尋修行至理,來源皆是地下,可地下之物,來源又是天上。」

  李梧連忙擺手,「打住!可不能再……」

  李梧卻是自己掐滅了自己的話頭,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現在絕地天通,或許是個時機。

  有些秘密,雖然說不出口,但是不影響他譬喻。

  李梧沉聲道:「你閉嘴,現在開始,聽我說。」

  陳腴看著夫子一臉嚴肅,伸手捂住嘴巴,忽略了「自己」掌心的嬌嫩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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