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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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山幾台觀,群玉錫佳名。遷客品題處,高人燕坐清。池荒欠溶漾,石瘦盡崢嶸。怪怪奇奇處,山陰道上行。」

  陳故將一首冷僻的《詠群玉山》拿來就用,也就騙騙姬月和劉伶不學無術。

  而今三人身處吉安府,峽江縣,群玉山腳下,正緩步登山。

  傳說西王母曾賜下「上清寶錄符圖」,天降白色玉笥於太白峰降真壇,故而此地與西王母道場同名。

  一夜行路,相卻神會和尚太遠,姬月和陳故身上譬諸行者的神通慢慢褪去,姬月也終於徹底適應了新身軀。

  無愧是神會、陳故、呂嬴三人通力之作,這副身軀,好像一個茁壯成長的孩子,總有使不完的精力,甚至心思純淨,只要姬月不刻意去想那爺爺故去一事,就連情志都極難不順。

  趕路途中,姬月說話不多,但與身軀中的陳腴交心不少。

  因為自己心中老是忽然竄出陳腴的胡言亂語。

  多是一些奇奇怪怪的音調組成的句子,聽著沒有一點兒頭緒,一張嘴好似七八個人吵架,委實聒噪得很。

  陳腴解釋說他在修行一門儒家秘術,姬月本來不想搭理的,但奈何陳腴的心聲實在太像魔音貫耳了。

  陳腴這兩天時間,一直在潛心修行心湖鳧水之術,憑著自己的強記之能,收穫頗深,現已經將心聲顯化慣用的四百二十五個音調當中的小半做了替代,之後就不擔心被前輩高人一眼看穿心跡了。

  這就是心湖鳧水的玄妙之一,不管窺探之人如何道行如何高妙,即便能直觀他人心底,能讀取的依舊是一段段毫無頭緒的胡言亂語,只有本人才能理解。

  而如此煩瑣的秘法,最終也不過是求個返璞歸真,將儒家自己弄出來的語言障和文字障的弊處給盡數消弭掉。

  劉伶登山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用近鄉情怯四個字來形容他現在的心情,貼切也不貼切。

  陳故笑呵呵道:「這群玉山,一眼望去,居然連開十八層陣法籠罩?這是在禦敵來犯啊?」

  劉伶皺眉,如實道:「我出山之時,還是沒有的。」

  陳故面色嚴峻起來,那多半是鳳棲已經在山上了。

  好個群玉山?!這是要關門打狗?呸!就沒有這麼說自己學生的。

  他怒不可遏,卻是忽然想起什麼,停步,取出一張淡黃之色的剡藤來。

  陳故低頭,果見剡藤紙上,不知何時寫著一行行細密的小楷。

  墨跡從上至下,由淺至深。

  誒?好像是自己錯怪這群玉山了。

  這剡藤是古時儒家的文房秘寶之一,可以承載文韻,除了輔助修習食氣之法,也有通訊之能,自從失傳之後,便是用一張少一張了。

  此法用作二人通訊,連書信往來都省了,比劉伶之前飛劍傳信要迅捷得多,而且絕對不會被人中途截獲。

  有個很直白的名字——見字如晤。

  剡藤之上,滿是鳳棲給他傳遞的消息,最早的一條已經幾乎看不清墨跡了。

  推算起來,應該是兩天前的。

  李梧筆跡平穩勻稱,疏密得當,字如其人,好似恭順與陳故說道:「學生已至峽江,即刻登山,先生勿念。」

  之後又有許多消息,長長短短,不下十數條。

  譬如「此間之事,已有定策,正抽絲剝繭,循規處置,先生寬懷,毋需勞神記掛。」

  再如,「沈昧真人洞察是非,聞變之後,秉持公心,矢志窮究根源,嚴懲不貸。學生暫居此間,一應順遂,當下正協剝落堂共理此事。」

  陳故尷尬一笑,自己和鳳棲朝夕相處三年多,從來也沒個需要用上這「見字如晤」的機會,所以至今沒讀也沒回。

  咳咳……想來是那黃岡嶺地界有些特殊吧,絕對不是他這先生懶怠了學生。

  隨著他的視線一行行划過,字跡也全部消散。

  到最後,或許是見自己遲遲都沒有回覆的原因,身為學生的李梧也是擔心起來。

  今日子時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只有五個字,十分潦草,字字情迫。

  「先生安和否?!」

  姬月如今的身形異常高挑,站在年老體衰的陳故身側,高出他近乎兩個頭,一瞥就能看到他手中的剡藤,也是一目十行。


  陳腴雖不主導身子,卻是可以借著姬月的雙眼看到這剡藤上的字跡,不正是出自李夫子之手?

  三年未見,陳腴還有些情難自持。

  還得是李夫子,這事事有回應,句句有交代,事師之誠,字裡行間可見。

  反觀自己這位師爺,好像對他有些愛搭不理的……

  陳故一臉歉疚,又是取出毛筆,在口中抿了抿,在剡藤上書寫回復,回復自己已經到了群玉山腳下的消息。

  結果毛筆還未揣回,剡藤之上就有了回應,還是李梧的手記。

  三個字,「我就來。」

  陳腴不由心中腹誹道:「師爺,你看看夫子,再看看你。」

  得了回信的陳故也是撓了撓頭,站在原地。

  不過片刻,一個身材高瘦,身著青衫青年不斷闖過護山陣法,下山而來,步子不快,卻是一步十幾丈,連帶著衣袂飄飄。

  時隔三年,身處他鄉異地,陳腴終於又見到了李夫子,也是有些情難自持,他好像高了,瘦了,面色也白了些,不過還是那副溫暾儒雅的樣子。

  李梧卻是相見不相識,幾步上前,與陳故四手相握,沒有欣喜,只有驚訝。

  「先生,您怎麼來了?」

  陳故笑道:「給你撐場面啊,先生的實力不如你了,但麵皮卻比你厚些,名聲也比你大些。」

  李梧笑著搖頭,剛要說話,身邊一個發須皆白,身著鶴氅的蒼髯老者便是驀然出現在幾人身前。

  李梧想要各自介紹一番,陳故卻是擺手,「不用介紹,我認識的,道妙陽神真仙,道號霓風真人的沈昧道長,聞名不如見面,道行果然高妙。」

  沈昧不迭搖頭,苦笑著說道:「懷安先生,您休要折煞我了,家門不幸,非常時期,我就不擺迎客排場了,隨我登山一敘吧。」

  陳故點頭,故意揶揄道:「老真人一看是個明事理的,我這初來乍到,看著巋巍高山之上,重重疊疊的護山大陣加持,還以為今日就要吃閉門羹了。」

  沈昧苦笑,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又看向一邊的劉伶。

  劉伶也同樣看向這常年游離在外的老祖宗,早就觸及天人一線的霓風真人,還是選擇作揖行禮,表明心跡。

  老真人只覺鼻頭微酸,直挺了一輩子的脊樑都微微彎下,這一禮受之有愧,側了身子避開。

  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鼻鼻齉齉道:「回來就好……」

  劉伶點頭,一時也是不知如何自處。

  陳故不動聲色,這霓風真人,真情如何,暫未可知,但一上來就哭鼻子?

  他素來討厭裝相之人。

  即便騙得了所有人也騙不了自己,凡人未孩之時,童真未鑿、精氣未散,其德行最為純粹和完備,這是道家說法,儒家沒有一言堂,天生性善性惡各執一詞。

  但說凡人能有幾個寒來暑往?在人間摸爬滾打個幾年,性格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何況這群「群陰剝盡丹成熟,跳出樊籠壽萬年」的真仙人?

  所以陳故不愛看什麼仙俠傳奇小說,因為大多都描寫得都不真。

  人活十年,人活百年,人活千年,要是還能一以貫之,那就真活見鬼了。

  除非真修行至返璞歸真的境地,率真隨性一些還則罷了,其餘都是裝模作樣。

  所以對待這霓風真人的態度,陳故還需一些時間揣摩。

  陳故引薦姬月道:「這位是姬月,瑜池峰關門弟子孟良同父異母的姐姐……」

  這番介紹,就很簡明扼要,沈昧知道,必然又是一位苦主,定睛一看,眉頭卻是擰巴起來,咬牙切齒道:「又是那畜生乾的惡事?」

  陳故聞言,只是點頭。

  他原以為沈昧會顧及自家山頭的名聲,將事情儘量按下,或是關起門來解決。

  可如今看他,似乎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卻是個光風霽月之人。

  當然,陳故也是願意往好處設想的,可萬一這群玉山真就上行下效,壞到骨子裡了,而那汪潤只是成了棄子呢?

  嚴格來說,儒家沒有避死延生的手段,道家就另當別論了,這些個陽神真仙,九成九天人無望,多半轉而追求長生久視,都是千年老怪了,心思深沉,極少有赤子之心的,自己時年七十三,與之相比,就是乳臭未乾。


  沈昧卻是看著質麗絕倫的姬月,又見端倪,問道:「懷安先生,這還有一位是……?」

  陳故心道,「好眼力,一般的陽神,可看不到這般深。」

  他呵呵一笑,說道:「還有一位是我的徒孫,陳腴,不是什麼鬼物,但差一點成為了苦主,只是本身不在這裡。」

  沈昧點頭,沒有追問太多。

  一旁的李梧聞言,卻是幾步走上前來,「陳腴?」

  姬月想讓出身子,讓陳腴和他夫子直接對話,就要伸手摸摸眉心的硃砂痣,卻是被陳故一把攔下。

  陳故傳音道:「我們有不拘泥語言障的交流法子,從進山開始,就不要讓小魚兒出來了,不太方便,反正也不妨礙他聽著看著。」

  這群玉山,同時兼備道家第十七洞天之太玄法樂天,以及第八福地之郁木福地。

  其餘神異之處暫且不表,單說這洞天福地,是靈祿誕生之所,故而境內靈氣濃郁異常,一隻野狗誤入其中,久而久之都能開慧。

  陳腴的情況有些特殊,就算不是他自己的身子,也儘量別掌控為妙。

  姬月不明所以,卻是點頭。

  李梧以心聲質問道:「先生,我讓你回鄉看看陳腴,你怎麼還把他給帶出來了?!」

  陳故無所謂道:「這不是你三年前就想嘗試的事情了嗎?先生幫你做了,你反倒不高興了?」

  李梧無奈苦笑,承認道:「當時年少無知,現在知道天高地厚了,陳腴之事,還得從長計議。」

  陳故只道:「你知道我去黃岡嶺前後,他有兩次幾乎都快死了嗎?」

  李梧搖頭,「真到危急關頭,申公不會坐視不管的。」

  陳故慍怒道:「你寧可相信他也不相信先生?」

  李梧連道不敢。

  他早就已經看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陳腴,不過只是心識所化。

  李梧一臉嚴肅,問道:「他的肉身此刻在哪兒?」

  陳故直言不諱,「還在山中,連那祠牒一起還給喻太公了。」

  李梧聞言鬆了口氣,還好還好。

  他下定決心,眸光愈加晦澀,沉聲道:「先生,這事兒我來承擔,我等會再給你和神會師傅偽造幾封見字如晤的往來記錄,就算是我幕後主使,您二位只是……」

  陳故直接打斷道:「你多大臉啊?就你來承擔?那你怎麼不幫小魚兒坐牢了去呢?」

  李梧被噎住,無話可說,這才看向陳腴。

  與他交心湖之中,最能直抒胸臆,坦誠相見。

  李梧看著身材頎長的姬月,雙眼卻倒映出陳腴的樣子,勉笑道:「三年不見,長高了沒啊?」

  陳腴以心聲回應,「有長高些,但不多,大概比夫子眼前的姬月姑娘矮上一個半頭。」

  李梧訥訥道:「那你可得努力些了。」

  陳腴也是謹遵師命道:「我會努力長高的……」

  一旁陳故看了直搖頭,聽聽,這是正常人能說出的對話嗎?

  李梧憋了半天,還是苦澀道:「這次出來,走過看過,就快些回山吧,等過段時間,我就回去看你。」

  陳腴一愣,夫子這是要催他回去?

  三年未見,夫子學生之間各自拘謹,李梧心中重逢的喜悅甚至不如歉疚多。

  他總想著陳腴在山裡也遇不上什麼禍事,就算是再過幾年,也等得起。

  甚至在去了一趟萍城的文廟,知悉全部事情真相之後。

  他有過那一兩次難以遏制的念頭萌生,覺得自己這個做夫子的,就算什麼事都不作為也未嘗不可。

  畢竟陳腴的處境,牽連太大,不是兒戲。

  而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他學儒家經典,自然也認可其中學問。

  一者是殺一人以存天下,可取;一者是損一毫而利天下,不可取,唯有儒家以中庸之道斡旋,尋得一條生路。

  李梧心想,小魚兒雖困苦,但徒刑總有期限,自然會有出離囹圄的那一天。

  尋常人尚可論跡不論心,但李梧這個念頭一出,卻是愧疚難當,心氣一跌,久郁不散。

  心識流轉,快逾閃電,三人言語,其實並未將親自迎客的霓風真人晾在一旁。

  沈昧適時說道:「還是安排在信宿峰,我領幾位上山。」

  陳故又是笑著試探道:「信宿峰,意思是只能待客兩天嗎?」

  沈昧搖頭,笑容有些勉強,「懷安先生殫見洽聞,何至於開這種玩笑?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言授之縶,以縶其馬。信宿峰此名,自然是取好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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