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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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是這二月初七。

  臨溪縣,黃岡嶺中。

  神會和尚無人陪待,反倒自得其樂,將這小廟做道場,恢復原本作息。

  丑時夜巡,寅時早課。

  卯時用齋,而後施食。

  辰時跑香坐禪。

  巳時過堂,而後過午不食。

  酉時晚課。

  眼看天色漸暗,戌時才過,神會和尚便要就寢。

  占據陳腴肉身的喻讓得了一日清閒,卻始終沒有離開過破廟一步。

  一直雙盤入定,五心朝天,日沐月浴,採擷日炁,吸納月精。

  喻讓修行分心一絲,看著他一板一眼度過一天,只覺得像他這樣,日復一日的持戒禮佛,也需要大修持。

  喻讓此刻才睜開雙眼,兩隻瞳仁一紅一白,俱是旋圓。

  日是正日,月是滿月,交相呼應,天光將一小片夜幕生生撕裂。

  喻讓順手將陳腴包藏於心的真一之水煉化。

  從此刻起,日沐月浴境界上來說是大成,進度上來說是小成,反正之後陳腴修行這與原身大不同的存思三氣法,就再無關隘了。

  至於五行吐納,四方引氣,明天再說吧,淺淺打個道基就行了。

  神會和尚被喻讓身上的異相留步,後者也適時出聲。

  「神會師傅,小腴子現在到哪裡了?」

  神會略微感知一番,說道:「到了五百里外的清湖縣,停了一日,不過早些時候又動身了,看樣子,是去往峽江方向。」

  喻讓點頭,笑道:「這小子走得有些遠啊,呵呵,別說五百里了,出了這山窩窩五十里外的地界我都沒見識過。」

  神會和尚欲言又止,終是好意勸誡。

  「喻公這兩日修行進展太快,還是要循序漸進些,莫因求速,離正道遠。」

  喻讓不以為意,陳故讓神會和尚留在山裡,既是保護自己,也是看守自己,不叫自己做出什麼逾矩的事兒來。

  這山里本就沒有靈氣,而今陳腴出去開眼看世界了,能接觸到靈氣,卻也撂下了的身子,所以不成問題。

  那「寬於律己」的陳懷安行事向來出格慣了,並不擔心後續的麻煩。

  唯一擔心的,還是自己拿回祠牒,說是修行太快,其實是拾起曾經道行,待到陳腴的神魂回歸之時,屆時肉身反哺元神,叫他有了突破鏡子窟底的資本。

  眼下還不是呂嬴當職,行事不能這般肆無忌憚。

  那鏡子窟下面,什麼都沒有,是脫離色蘊的茫茫世界。

  非要說有什麼,大概就是無窮無盡的靈氣了。

  偏偏那陳腴小子,一遇著靈氣,是真能一口吃成個胖子。

  喻讓只道:「神會師傅言重了,要說正道,天下最廣的便是道家法門了,我除了最早用幾枚靈祿給小腴子吊命,其餘時候,可沒敢叫他再觸碰靈氣,不知這算不算離正道遠?」

  神會和尚告罪道:「我一個方外人,對此間事知之甚少,道聽途說了些其中利害,若是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喻公別同我一般見識。」

  喻讓搖頭,「我不是拎不清的,昨日申公問罪,多虧你和呂長吉從中斡旋,畢竟昨天的我,遠不是他對手。」

  神會和尚聞言,一陣頭大,言下之意,是今天的鳩占鵲巢的喻讓,不說已經有了不遜山里這些個頂了天大手子的實力,至少自保無虞。

  提及申培,喻讓又是說道:「神會師傅,我如果說今夜不繼續修行了,你願意陪我秉燭夜談嗎?」

  神會點頭如搗蒜,終於露出一絲鬆快的笑容。

  「樂意之至。」

  喻讓站起身來,關上廟門。

  目前情況,想要神會和尚施一個絕天地通的神通或者秘密神交,都有些不切實際了。

  申培此刻全部注意,都落在了此處。

  有些秘密,之所以難言,就是因為那句,「人以心腹為玄。」

  秘密一旦宣之於口,就破了儒家萬年以來,嘔心瀝血,作書造字形成的文字障和語言障。

  不說會落得個盡人皆知的地步,卻也少了心腹隔絕,再也不玄了。


  就像曾經的黃岡嶺山民談虎色變,聖人對這秘密,同樣諱莫如深。

  而道家蹈虛天人之後的洞玄境界,便是這個意思。

  所以道家修行之法,此間最為廣普。

  喻讓面帶緬懷,說道:「大概在十一二年前,有一位行腳僧遊歷至我這太公廟,在水缸里取水一瓢,用以醫渴,當時他誦念了一篇飲水佛偈咒,反覆三遍,我記下了。」

  神會和尚只道:「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若不誦此咒,如食眾生肉。」

  喻讓點頭,「可我今天看神會師傅喝水之前,好像沒有念偈啊?」

  神會和尚笑道:「我心裡念了。」

  喻讓也是笑,意有所指道:「神會師傅你說,一缽水裡真的會這麼多看不見的蟲子嗎?」

  神會點頭,坦然道:「有的,而且一口都不止八萬四千,一缽便是恆河沙數,我都歷歷在目。」

  喻讓只是莫名道:「你原來看得見啊……」

  神會和尚明悟,這確乎是在點撥他呢,暗合旦洲無真佛的現狀。

  喻公也是個會說話的,一句話就要把自己和他歸類一道兒。

  也是,想這喻公廟,曾經往來多少大人物?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神會只是遺憾道:「神通不敵業力。」

  喻讓問道:「神會師傅,你現在渴嗎?」

  神會搖頭,「不渴。」

  喻讓又道:「那容我再冒昧多問一嘴,憑神會師傅這樣的修持,真的還需要以飲食來醫治餓渴嗎?」

  神會和尚面色如常。

  「只如道直至如今更不疑,遇飯吃飯,遇茶吃茶。」

  喻讓點頭,眼裡日月隱退,帶著一絲譏誚,只要自信不疑,別人聽來的詭辯也能說得如此扶身正大。

  他又問道:「這缽中的蟲子是否無知無識?」

  神會搖頭,「並非無知無識,卻是不知生死。」

  喻讓與他四目相對,輕聲問道:「若是神會師傅飲水時,忽然在這恆河沙數的蟲子中,發現有那麼一條,它不想被喝,你待如何?」

  神會並未陷入沉思,乾脆回答道:「它若不想被喝,我便換一缽水。」

  喻讓點頭,不愧是大和尚,平日一定沒有少研讀公案,禪風靈便,這機鋒、轉語都是學問。

  他偏不依不饒,追問道:「如果這條蟲子只是想脫離這一缽水呢?它想跑出來,並且不用你伸手去撈,只要你視而不見就好,你會願意高抬貴手,放它一條生路嗎?」

  神會和尚不答只道:「它離了水活不了。」

  喻讓失望搖頭,語氣幽幽道:「前日鐵鈴還說你是個頂好的光頭,唉,他的眼光一向不好……」

  黃驚大王自稱姓黃名籬,鐵鈴是他的表字。

  對此神會和尚有所猜測,或是出自一位釋人所作的樂神辭。

  「草有子兮山有麂,腰鐵鈴兮冠雉尾。」

  神會和尚聽得喻讓直呼其表字,甚是親昵的樣子,卻渾不在意。

  喻讓沉聲道:「我最後再問一句,神會師傅莫要再使出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看家本領了。」

  神會和尚面色嚴肅,誠懇道:「喻公請問。」

  喻讓使著陳腴的身子,好似正主在質問不公。

  一字一句道:「那蟲子要是離了水還能活呢?」

  神會和尚沉默許久,終究是遵從本心,「雖然有悖天理,但不妨讓它活。」

  看著喻讓滿意的表情,神會和尚嘆息,出家人不打誑語,自己終究還是被他劃入一道兒了……

  旦洲雖大,但不容他啊,不如回去修個閉口禪,青燈古佛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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