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問鬼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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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勢來得急,去得也快。

  待到山頭小廟撥雲見日。

  陳腴也正巧背著陳故回到喻公廟。

  卻見一張沒了衣服的赤裸畫皮晾在竹竿之上,曬著太陽,濕漉漉地往下滴水。

  一條黑蛇從廟裡鑽了出來,驚訝道:「小腴哥,你回來了啊?」

  片刻之前,她為了應付善信,還忙成了一個陀螺,最後不厭其煩,佯怒一番,這才半趕半呵地清退幾撥善信。

  畫皮淋了雨,像披了件厚重的濕襖子在身上,渾身難受。

  她便是把畫皮脫了晾了,這才變回原來的長蟲的模樣。

  陳腴看著她懸掛人皮的招搖樣子,皺眉道:「像什麼樣子?快把皮摘了!」

  這可比肉鋪門頭掛著半扇豬肉要駭人多了。

  胖嬸訕笑道:「濕了就曬曬。」

  陳故拉著陳腴踏入廟中,吩咐道:「把門關了,你去外面守著。」

  胖嬸一臉好奇,卻也只是點頭。

  忽然,陳腴肚子有些不合時宜地發出咕咕聲。

  陳故笑著說他辛苦了,讓他快些食氣,自己就要開始拼湊取自上百人的散亂骨殖。

  老喻的聲音出現陳腴心中,卻是半開玩笑,道:「吃些香火也沒關係,更頂飽,我這兩天吃多了,可以勻你一些。」

  陳故聞言,抬頭,艴然不悅道:「你別教壞孩子,那是人吃的東西嗎?」

  出乎意料的,老喻這次選擇了回懟,而且沒有避諱陳腴。

  「哪來的富家翁指手畫腳?照你這麼說,觀音土還不是人吃的呢,何不食肉糜啊?」

  陳故的態度更是異常,從不嘴上吃虧的他,居然只是不冷不熱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有更好的東西吃了……」

  聽這語氣,倒像是姥爺和祖父在共同撫養孩子一般,因為意見不同而起的爭執。

  陳腴連忙打圓場道:「師爺,我會食氣的,但那香火,我吃著也是也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陳故被噎了一下,好像看到孩子更親姥爺,也是話趕話道:「那能一樣嗎?香火願力你吃得越多,這山溝溝你就越走不脫!」

  陳腴一愣,轉頭看向老喻,難以置信地問道:「是這樣嗎?」

  老喻輕聲道:「沒這回事情,但你香火吃得越多,在這山里就越安適,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陳故輕哼一聲,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只是說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道理不懂嗎?」

  陳腴皺眉,心知這二位都有事情瞞著他,也知道自己問不出什麼。

  頓時又有些心煩意亂。

  可回來路上師爺還說要帶他出山呢……

  這個誘惑真不小了。

  陳故見陳腴一連愁眉苦臉,好似神會和尚的翻版,也是有些不落忍,點到即止。

  「小腴兒,有一種餓,叫長輩覺得你餓,要論心中地位,你夫子李鳳棲比這位喻太公也是不如些的,何況是我這個忽然冒出來指手畫腳的師爺呢?想吃什麼,你自己決定就好了,反正我們都不會害你,這山里沒人想要害你。」

  陳腴點頭,聽來進去。

  陳故又道:「鳳棲常和我誇你,說你聰慧,這一點,在師爺看來,比徐忻是差一些,但也差的不多,很多事情,大人不說,是真不方便,但不影響你自己去猜,猜錯了也沒關係,無非一個求索的過程。」

  陳腴若有所思,陳故卻是直接扯過廟裡的供桌,一揮手,將一堆屍骨攤鋪其上。

  「你自己去忙吧,師爺要開始拼拼湊湊了。」

  陳腴點頭,轉身離開了廟門。

  胖嬸已經聽話的收起了畫皮,看著陳腴出來,殷勤道:「小腴哥,你餓了?我給你攆兔子去啊?」

  陳腴白了她一眼,「攆兔子?你屬狗的?」

  胖嬸轉念一想,符合自己蛇的習性說道:「那我給你逮只老鼠去?過冬的老鼠可肥美了……」

  陳腴看著她插科打諢,也是被逗笑,彎腰,一把抓住胖嬸,然後就往鍋浴房走去。

  「我聽說蛇羹也很美味啊。」

  胖嬸卻是順服地纏在他手臂之上,玩笑道:「我如今修為更勝從前了,一口鐵鍋可煮不熟我。」


  陳腴看了眼還是呆立不動的露筋娘子像,又是轉身,帶著胖嬸登山而去。

  他走得是黃岡嶺古道,來龍去脈,山山勾連,遠看就是成片的小丘,其實從自己走過一趟就會知道,地勢是真高。

  陳腴一邊默念學過的道德文章,以食氣之法犒慰自身鬧騰的五臟廟。

  胖嬸問道:「小腴哥,你要帶我去哪兒?」

  陳腴只道:「找個安靜的地方,談談心,有些問題想請教你。」

  胖嬸有些受寵若驚。

  陳腴又問:「珊珊,你比昨晚廟中席客的境界、道行、修為、修持,高下如何?」

  陳腴如是想,胖嬸比起那些前輩高人,應該算是小角色了,她能知道的事情,肯定不是太過秘辛,自己不妨多問問她。

  胖嬸一愣,「小腴哥你叫我什麼?」

  陳腴一本正經道:「珊珊啊。」

  胖嬸昂起脖子,盯著陳腴,怪叫道:「孟先生,你怎麼敢占了陳腴的身子的?還不快出來?!」

  陳腴不由挑眉,喝道:「什麼孟先生?你別神神叨叨的啊。」

  「不是孟先生?」胖嬸滿眼狐疑,又是將脖子扭轉,抬頭看天,「那這太陽也沒打西面出來啊,小腴哥你怎麼還突然轉性了?」

  陳腴面色一黑,原來她是那自己開涮呢。

  「別嬉皮笑臉的,我問你,你口中孟先生,可是那位倀鬼書生?」

  胖嬸點頭,「他真名叫什麼我也不知道,這是他自己取的姓。」

  陳腴問道:「那他名什麼?」

  胖嬸想了想,回答道:「名聻,是個很複雜的字,上漸下耳。」

  陳腴皺眉,自己居然不認識這個字,他問道:「有什麼用意嗎?」

  胖嬸解釋道:「人死為鬼,鬼死為聻,鬼見怕之,孟先生說自己先是死過一次的人,再是死過一次的鬼,所以就以此為名了。」

  陳腴若有所思,行跡卻是不慢,在竹林之中穿行。

  胖嬸見狀說道:「小腴哥,你要真想找個僻靜的地方,不如就讓我來引路吧。」

  「去哪兒?」

  「我家啊。」

  陳腴一愣,「你還有家?」

  胖嬸笑道:「蛇冬蟄入穴,春出蟄,自然有穴,你看我隨隨便便就能招來這麼多同類,哪些可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伯叔姑舅啊。」

  陳腴也是樂呵一笑,「就沒有妯娌連襟?」

  胖嬸嗔怒道:「說什麼呢?我可是開了靈智的含靈精怪,十九歲黃花大閨女一枚。」

  陳腴取笑道:「就是女子,十九歲也不算待字閨中了。」

  胖嬸只是問道:「小腴哥不怕蛇吧?」

  陳腴搖頭,「現在是不怕了。」

  因為他長本事了。

  胖嬸攛掇道:「那就去我家吧。」

  陳腴直接拒絕,「不去。」

  陳腴穿山而過,不走蜿蜒小路,加之腳力不俗,很快就找尋到一處連斑篁都入侵不了的偏僻之頂。

  胖嬸疑惑道:「小腴哥,你到底要和我說些什麼啊?神神秘秘的。」

  陳腴本來是想問關於鏡子窟之事的,卻是提到了那倀鬼書生又是突發奇想。

  今天在中山聽師爺說過京觀怨氣催生虎妖,便是靈光乍現,想到了什麼,遂問道:「以前孟先生的原身是山里人嗎?」

  胖嬸搖頭,「我不清楚。」

  陳腴又問,「那百年前的山中虎患你可有所耳聞?」

  胖嬸依舊搖頭,「什麼虎患?」

  陳腴看著她這一問三不知的樣子,深吸一口氣,「就是黃岡嶺志記中老喻因這虎患死了兒子,後被擁戴為神的前因。」

  胖嬸雙眼滴溜溜的,「我才十九啊,我怎麼會知道?」

  陳腴無奈撇嘴。

  卻聽到忽然有聲音傳來,「你直接問我不就得了?至於唱雙簧給我聽嗎?」

  陳腴猛地循聲轉頭,卻是沒有找見聲音源頭。

  當即凝神運轉日月與眼中,這才看見一道淡淡的身影站立眼前。


  不正是那倀鬼?

  陳腴倒是沒有如何驚懼,只是對著倀鬼行禮,「孟先生。」

  倀鬼身形顯化,看著陳腴手中的胖嬸,搖頭笑道:「珊珊,果真女子向外吶,這是把我老底都交完了?」

  胖嬸訕訕一笑,「你在這兒睡覺呢?」

  別看這孟先生道行不淺,也就這幾年,自己看著他長本事的,當初那他脅肩諂笑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呢,威迫自然不比那黃驚大王。

  倀鬼孟先反問道:「我不在自家睡覺,還在你家?」

  胖嬸一愣,「小腴哥這是走到抱骨山了?」

  倀鬼看向陳腴說道:「你來得正好,剛好去趟跳虎澗,我說了中游埋著些東西的,我帶你去取了。」

  說著他不待陳腴應答,直接動身起來,身軀無形無質,直接穿透密密叢林。

  陳腴想到第一次見面時候的「禮尚往來」,如今師爺就在山中,他也是有恃無恐,便是點頭,緊隨其後。

  倀鬼孟先生行路之時忽然問道:「你打聽我的事情作甚?」

  陳腴直言不諱道:「我想知道我家世代供奉的那位喻太公是如何受封正神的,我原以為,只是他兒子打虎而死的苦勞的話,也不過如此,但是若是那中山萬人京觀催生出的虎妖,就另當別論了。」

  倀鬼飄然在前,脖頸卻是直接扭轉回來,與陳腴對視,笑道:「如你所想,虎妖是同一頭,但是兒子打虎之事,子虛烏有。」

  陳腴追問道:「那他是因為什麼被封神的?」

  倀鬼笑道:「因為兒子打虎啊。」

  眼見陳腴眉間擰成「川」字,倀鬼笑問道:「史家據事直抒,一字不改,你信嗎?」

  陳腴一時陷入沉默。

  倀鬼孟先生看他默認,笑道:「那又遑論山野志記呢?」

  「山民可以愚昧,可以因此立廟,但朝廷……」陳腴頓時領悟,說道:「是上頭想……」

  孟先生點頭,「孺子可教。」

  陳腴卻是愈加不解,又問,「既然是上頭想,那為什麼黃驚大王還敢覬覦我家老喻的祠牒?」

  孟先生輕笑一聲,「這『覬覦』一詞用得妙啊。」

  話里的譏誚毫不掩飾。

  陳腴陷入沉思,「總不能是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吧?」

  他忽然又回想起昨日午宴,黃驚大王說過的話,香火欲孽都是老喻應當承受的,好像不是他使鬼蜮伎倆,暗箭傷人。

  假使這位孟先生所言屬實,老喻正神之位雖是朝廷敕封,卻得位不正,以至於現在的香火凋敝,德不配位。

  那黃驚大王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

  胖嬸說他實力斐然,一百個老喻不是對手。

  當時自己嘲諷,有這實力還走什麼神道?

  但見那陰神境界的群玉山汪潤都被他收拾成死狗,足見胖嬸所言非虛,是自己小覷他了。

  黃驚大王為什麼想成神都想魔怔了,成神有什麼好處?

  父親說過,老喻也有過輝煌的時候,但就從陳家五代侍神,卻無澤被這點而言,小小的福德正神,職權著實有限。

  難道黃驚大王這「求不得」之苦,另有隱情?

  陳腴心中緩緩浮現出一個荒唐的想法,莫非這神位本來就該是黃驚大王的?

  偏偏這個想法,陳腴卻覺得或有可能。

  孟先生笑道:「我看你疑惑頗多啊,怎麼不繼續問了?」

  陳腴搖頭不語。

  孟先生頷首稱讚,「不錯,若說語言的價值是一銅鈿,那沉默的價值就是兩銅鈿。」

  陳腴笑道:「銅鈿是施郎中家的狗的名字。」

  一路再也無話,陳腴思索了一路,在心湖鳧水的加持下,思緒萬千,運轉飛快。

  終於是下定決心……

  在倀鬼的帶領下,陳腴很快來到跳虎澗的中游,看到一塊巨大的磐石。

  倀鬼孟先生只道:「去挖吧,地里有不少好東西,就看你的緣分了。」

  話音剛落,鬼影也隨風而去。

  陳腴卻是沒有立刻動身,而是運轉還未成形的陰陽法眼,四下掃看一看,確定應該是真走了。


  陳腴抬手,對著胖嬸說道:「珊珊,你猜猜看,這地里有什麼寶貝?」

  胖嬸一臉得意,笑道:「我本就知道,何須用猜?」

  陳腴道:「那我猜一下,是些虎骨、虎牙、虎爪不成?」

  胖嬸難得沒有溜須拍馬,而是不服氣道:「這山都叫抱骨山了,傻子也猜出來了。」

  陳腴卻是直接走到那磐石之上,把黑蛇放下,忽然說道:「你媽死了……」

  「嗯?」胖嬸一愣,頓覺委屈道:「小腴哥,好端端的,你罵我作甚啊。」

  陳腴卻是盯著胖嬸,認真道:「可能也沒死。」

  胖嬸被他一雙日月輪轉的眼睛盯得毛骨悚然。

  「她死不死,與我何干?」

  陳腴又道:「你妹妹死了,這是肯定的吧?」

  胖嬸剛要開口,陳腴卻是說道:「你先前賣力撮捧我去鏡子窟中,是想讓我見著什麼對嗎?我見著了。」

  胖嬸歪著頭,裝傻充愣道:「小腴哥你在說什麼?你見著什麼了?」

  陳腴長出了口氣,然後輕聲道:「先回答我最開始的一個問題。」

  「什麼?」

  「你的實力境界,修為道行,比起昨日同桌而食的那幾位,差了幾何?」

  胖嬸癟嘴道:「這不是天壤之別嗎,我雖看不透,但陽神總該是有的,那些個可都是定頂了天的大人物了。」

  陳腴點頭,所謂頂了天,便是師爺說的,知悉天人一線的秘密?

  陳腴又是搖頭,看著胖嬸,「可我覺得你也不簡單。」

  「我是初二那天未旦之後掉入鏡子窟的,你的妹子咬我太緊,也是緊隨其後,我是看著她皮破肉爛,一點點屍骨無存的。」

  胖嬸甩了甩頭,「嗨,這些都過去了,小腴哥你還提她做什麼?」

  陳腴問道:「是不是那時候你就在一旁看著我?」

  胖嬸訕訕道:「小腴哥,我怎麼可能在一旁看著,我在窩裡睡覺吶,你可別恨屋及烏啊。」

  陳腴依舊搖頭,目光灼灼,「那我換個問法,你當時,是不是就在水裡看著我?」

  胖嬸只覺冤屈,「小腴哥,你怎麼能憑空污我清白呢?」

  陳腴道:「我其實是有點兒怕你的,但是我選擇相信老喻,我再問你個問題啊。」

  胖嬸一臉憋屈,好似啞巴吃黃連,只道:「你問吧。」

  陳腴一攤手,掌中「卍」字散發淡淡頗梨光芒。

  一幅美人畫卷出現手中。

  「這是你妹妹的畫皮,師爺說,姬月姑娘的三魂可以住進去,再加些我不知道的手段,能起死回生,借屍還魂。」

  胖嬸吐了吐信子,「那很好啊,算是物盡其用了。」

  陳腴問道:「鬼披畫皮可以變成人,蛇披畫皮也可以變成人,那我問你……」

  陳腴一字一句,後面卻是忽然喑啞無聲。

  好似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咽喉一般。

  陳腴脖頸上出現幾條勒痕跡,面色漲紅,看著眼前神色帶著幾分嘲諷的黑蛇,卻是不懼。

  繼續把口型做完,「我問你,水裡的其他什麼東西,是不是也可以披著蛇皮變成蛇呢?」

  黑蛇無奈一笑。

  一道絕非原本「胖嬸」能發出的女聲浮現陳腴心中。

  「非要把話說透,那可就真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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