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挖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勢越下越大,漸漸看不清四合。

  陳腴背著撐傘的陳故,一路小跑。

  那小菩薩前頭帶路的身形卻是忽然消失不見。

  陳腴一愣,「他怎麼跑了?」

  陳故只道:「不管用管,你腳力全用出來,再往一直前八步就到了,我都看見歪斜的中山寺牌匾了。」

  陳腴聞言,估摸一下神會師傅給予的譬諸行者神通,八步就是三百丈啊,當即有些佩服道:「師爺眼神真好,這麼大的雨,在小子看來,三丈開外就人畜不分了。」

  陳故笑罵道:「你少些溜須拍馬,怎麼和徐得意似的?你修得是道家存思三氣法,待日炁月精兩相衝和之時,那一雙陰陽瞳仁,眼力才是真不凡。」

  沒了這既是引路又是擋路的小菩薩,陳腴不疑有他,腳力全施,快如飆風。

  瞬間就直直竄入那破落的中山寺中。

  廟外下大雨,廟內下小雨,卻是暫時給予兩人庇護。

  陳腴屈膝,讓陳故落地。

  陳故目光四下一掃,地上四處都是陷落的土洞,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總感覺裡頭有什麼東西看著自己一般。

  的確有東西。

  都是些因佛道兩家幾次插手,漸漸成了不入旦洲輪迴的三不管死靈。

  陳故說道:「這裡陰氣太重,我這老骨頭受得住,卻是不自在,還是先把火給升起來吧。」

  陳腴看著一地積水的坑窪,苦笑道:「師爺,地上的狂枝惡蔓倒是不少,但哪有乾的啊?」

  陳故笑道:「你不是帶了很多香燭元寶嗎?快點起來。」

  陳腴一愣,說道:「這是老喻說要燒給白骨菩薩的。」

  陳故伸手一指,「白骨菩薩不就擱那兒嗎?」

  陳腴轉頭看向廟中供奉的一尊佛像,等人大小,好似盤坐,可惜外廓已經模糊不清了。

  陳故提醒道:「你再定睛細看。」

  陳腴愣了愣,依言照做,運轉存思三氣法,左眸浮現淡淡的日輪,右眼則是濃郁如實質的弦月。

  忽然就看中山寺中央擺放著的那尊佛像,內里竟然嵌著一具沃潤生輝的白骨。

  果然如傳言所說,是尊肉身佛。

  陳腴問道,「師爺,這就是白骨菩薩啊。」

  陳故糾正道:「應該說這是那白骨菩薩的應身。」

  陳腴不解,問道:「師爺,什麼是應身?」

  陳故想了想,說道:「佛教有三身,是法身、報身和應身,準確來說,應該是白骨菩薩是他的應身才對……算了,我不是神會和尚,一時半會也和你解釋不清楚,通俗來說,人死留名,虎死留皮,即便是菩薩做了好事,也要留下些應跡。」

  陳腴點頭,經師爺這麼一說,就很通俗易懂了。

  又是好奇地問道:「他做了啥好事啊?」

  陳故問道:「你知道這裡以前有座京觀嗎?」

  陳腴點頭。

  陳故只道:「老話說,虎死如泥,人死如虎。這裡死的人太多了,陰煞之氣漸漸滋長了一頭虎妖出來,恰逢有位逸僧經過,便是想要放焰口超度亡靈,卻是因虎暫拒,神通不敵業力。最後他效仿佛陀,以身飼虎,平息怨氣,虎妖將其吞入腹中後,過了數載,屍骸不化,便是將其吐出,被中山寺僧人拾得,最後鑄進金身,成了尊肉身佛。」

  「逸僧?」

  陳腴靈光一閃,抬手看著自己手中的「卍」字,下方藏著一隻金燦燦的假龍吟。

  他知道逸僧是遊方僧的意思,但還真有那一首詩叫作《逸僧戛碗為龍吟歌》。

  陳故直截了當道:「把假龍吟放上去吧。」

  陳腴一攤手,召出燦金銅碗。

  放在那肉身佛之前。

  忽然身前屋頂有泥瓦陷落,滂沱雨水泄入。

  一點不落地滴入這假龍吟中。

  好似一朵朵蓮花盛開。

  陳故笑道:「你看,我就說神會法兄不會多此一舉,他不來是佛不見佛啊,二者確有淵源。」

  陳腴不明就裡,只是問道:「師爺,現在該怎麼做?」


  陳故只道:「先把香燭元寶燒起來唄。」

  陳腴依言,用火摺子點燃香燭,扦在地上,又把元寶焚了。

  頓時覺得身上暖洋洋的。

  紙糊的元寶點著之後火勢雖大,卻不持久,片刻後火光就微弱下去。

  陳故見狀,便是對著肉身佛拱手,做了個半揖,有口無心道:「我爺孫二人初到寶剎,風雨驟至,實乃天公作美留客,這位尊者若是感受到了我這徒孫的心念加持,不妨現身一敘?」

  陳腴聞言,不由屏住呼吸,好似下一刻那肉身佛就會動彈起來。

  結果屏息凝神半天,他卻是一動不動,儼然死物。

  陳腴有些尷尬,陳故的面色卻是肉眼可見的沉了下來。

  「哎喲我這暴脾氣?掛我面子是吧?」

  陳腴說道:「師爺,有沒有可能是這位白骨菩薩沒感受到我的心念呢?」

  陳故輕哼一聲。

  「也不是沒可能,畢竟旦洲滅佛已久,沒有祇園精舍,這些佛國賢聖,都在萬里之外,繫念不及也有可能。」

  陳故又是看著那肉身佛,笑道:「那我換個問法啊,你忙你的,不來也罷,我和你求一具女子好骨相去,是謂救人一命,有借無還的那種,你要是再不聲不響,不為所動,我就當你答應了啊。」

  結果陳故話音剛落,那肉身佛就是輕微顫動一下。

  陳故面色登時就紅了,大罵道:「我是不是給你臉了?旦洲滅佛三次還是少了,你們這些言語不通,衣服殊制,無君無父的禿廝,到底有什麼好拿腔拿調的!?」

  陳腴見狀,大氣不敢出,心想還好神會師傅沒來,不然就有些指桑罵槐的味道了。

  卻見陳故上前一步,一腳撥翻那假龍吟裡頭的雨水,就開始提褲子,對陳腴說道:「小腴兒,你先轉過身去。」

  陳腴隱隱有感,該不會是……?

  這也太荒謬了吧?

  他連忙拉住陳故,「師爺,使不得啊!」

  幾番唱雙簧般的拉扯之後,陳故這才作罷。

  也不管那肉身佛了,低頭,視線一掃,瞅准一個地洞,裡頭倒是填塞了不少雜草,也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築窟留下。

  陳故直接伸手掏出洞內雜草。

  別說,還真不少。

  掏出枯草之後,裡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骸骨堆疊,陳故自然不覺驚懼。

  他本來也想客氣些的,少做強盜行徑。

  至少是得這位白骨菩薩的允准之後,他再掘地三尺,挑挑揀揀。

  現在想來,免了吧。

  陳故若無其事地轉身,將枯草扔進將要熄滅的火堆。

  「小腴兒,過來幫忙。」

  陳腴「誒」了一聲。

  近身過來,低頭一看,不由心悸,後退一步,這中山寺下,竟然滿地都是骸骨!

  陳故招手,「來吧,搭把手,咱爺孫通力合作,這就開挖,把下面的骸骨都挖出來,待我拼湊一具品相好的。」

  陳腴有些猶豫,問道:「師爺,這不好吧?」

  ……

  喻公廟中,神會和尚忙得脫不開身,沒想到昨天的黃菜剛收場。

  今天又是許多人。

  說什麼是來求什麼無根水的。

  喻太公和神會說明前因後果,原來是陳腴鼓吹,說什么喝了這廟裡的無根水,可以治病強身。

  一個癆病鬼搖身一變,可以單手舉桌,這本身就比任何風宣都要管用,尤其是昨天露筋娘子顯靈,黃驚大王廟的諸位菩薩都來為喻太公慶賀聖誕,更是為其造勢一番。

  眼下小小的廟殿中擠滿了人。

  個個手持容器,還有貪心不足的,甚至把自家的澡盆、鐵鍋都端了過來。

  而那本是木胎彩繪,還遍布裂縫的喻太公金身,也是一夜之間,改頭換面,竟然變成碧玉雕琢的。

  這不是神跡是什麼?

  愈加激起了善信的狂熱。

  神會和尚不好拆台,忙得腳不沾地,只得是里里外外游弋於人潮之中,安撫摩肩接踵的善信。


  至少別人踩人,別人打人。

  還有極個別利令智昏的,別去覬覦喻公的玉身。

  神會忽然很想念自家那無人問津的報本禪寺。

  想念那青燈古佛的日常。

  好在那胖嬸也是及時套上畫皮,變作肉球女子的樣子。

  她在黃驚廟做了三年的廟祝,沒有人不認識她,有她出馬,倒是為神會和尚分擔許多壓力。

  忽然,神會和尚眉頭一緊。

  來不及說什麼,就是一步踏出,身形突兀的出現中山寺中。

  此時,本就是斷壁殘垣的中山寺被一老一少掘地三尺。

  無數骸骨堆積地上。

  神會和尚雙眉倒豎,怒道:「陳懷安,你在做什麼!?」

  陳故忙得熱火朝天,頭也不抬,只是說道:「如你所見。」

  神會怒不可遏,趕忙去尋那中山寺里的肉身佛。

  結果那白骨菩薩也是應身匍匐,頭埋地中,背上壓著一把三尺長劍。

  正是那蹈虛境界天人陳涉的佩劍銀鉤。

  神會和尚如遭雷殛,踉蹌後退一步,又是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撇開「銀鉤」。

  「造孽啊!」神會扶起一嘴泥的肉身佛,怒道:「好你個陳懷安,我好心借你神通傍身,你卻用來做這挖墳掘墓之事的!」

  陳故理不直氣也壯道:「我也不想如此斯文掃地啊,我本欲和他好言相商,但他不借啊。」

  神會目瞪口呆,「他不借你就自己開挖了?」

  陳故委屈道:「他不借啊!」

  「那你辱他作甚?」

  「他不讓我挖啊!」

  神會和尚搖頭扶額,立刻收了「身力殊勝」的神通。

  剛還和一隻地羊一般歡快刨土的陳故頓時感覺自己身上的殊勝之力消失殆盡。

  一股頹然湧現全身,體魄又變回那個七十三歲,垂垂老矣的糟老頭子。

  陳腴也是如此。

  不過陳腴的體魄早已今非昔比,本身的膂力就遠勝常人十倍,只是略感虛脫,旋即又適應了現狀。

  只是見到神會師傅動怒,陳腴當時就要罷手。

  結果陳故卻是說道:「你別停啊,就差一個標緻的頭顱了,一個寬挺的大胯就大功告成了,快挖啊!」

  陳腴左右為難,感覺此舉有些陷神會師傅於不義了。

  陳故又道:「哪個女子不愛美?那小囡的骨相就把握在你手裡了。」

  陳腴聞言,一咬牙,那就一條道走到黑吧!

  又是埋頭,利落地開始刨土,骸骨翻飛。

  陳故一伸手,招來銀鉤,擋在陳腴身前,「法兄,我現在對你很愧疚,你可千萬別再逼我動手,那樣我會更愧疚的。」

  神會和尚無力道:「你說的還是人話?」

  陳故陪笑道:「這麼多年交情了,你還沒習慣我這德性?」

  陳腴那邊使出了十二分的力道,一塊塊帶土的骨殖飛上天去,混雜雨水又落下。

  陳故持劍,隔出兩臂距離,抬頭看著漫天紛落的各式骨頭。

  京觀之中男子占據十之八九,要想拼湊出一副相對完美的女子骨相真是萬里挑一。

  好在這京觀之中的屍骸數量,可不止萬人。

  而且陳故也不求盡善盡美。

  眼疾手快,一揮袖子,火中取栗一般抓取出一顆頭骨,一塊胯骨。

  陳故撒丫子狂奔,一躍跳上陳腴後背。

  高喝一聲,「駕!」

  陳腴也是下意識地拔腿就跑,好似小時候徐忻、徐懷來自己家偷地瓜,被自己父親發現呵斥一般逃之夭夭。

  此刻的腳程當然不比那「譬諸行者」加持,但是也有八步趕蟬之勢。

  陳腴不敢回頭,只是心聲問道:「師爺,神會師傅不會追來吧。」

  陳故搖頭,「他想追,讓你先跑三百里都不成問題,但咱留下這麼一個爛攤子,以他的性子,此刻一定是在一邊賠不是,一邊收拾呢。」


  陳腴於心不忍,說道:「咱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陳故也不為自己辯解開脫,說道:「是有些,但也是事出有因的。」

  陳腴心中湧起些許悔意,可又覺自己做都做了,還立什麼牌坊?

  陳故知悉他心中所想,便撿了些不算密辛之事說與他聽。

  「旦洲輪迴自有山水二神和陰司統掌,但這一處京觀,沾染上了佛門的因果,輪迴轉世就變得棘手了,你可以理解為,若非這裡曾有過多場道家大醮和佛門法會的相互較量,這些骸骨早就該歸根復命了,咱取了這一百多塊骨頭,其實是超生了一百多人。」

  陳腴似懂非懂,只是點了點頭。

  上山之路再無迷霧阻礙,陳腴卻顯得有些沉默。

  陳故寬慰道:「別難受了,等這趟出山,我去尋那位負責掌管眾生天魂的水神說說,看有什麼辦法助其超脫。」

  陳腴勉笑道:「師爺好大的面子啊。」

  陳故哂笑,「那可不?」

  陳腴想了想,輕聲問道:「師爺你走了還會來看我嗎?」

  陳故知道這孩子重情,心思敏感。

  將心比心,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山裡郎的心能有多大呢?

  看著自己父親離世,自己身患癆病,僅為支柱的師友之誼又相繼淡去,喻公廟香火凋敝。

  一樁樁一件件,都鬱結心中,歸根結底還是他自出生起就困在山中,無法走脫的窘境作祟。

  陳故想了想,心道,「這次師爺一定帶你一起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