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樹下魂(4.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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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修安攜李景勝屍身返回長安,至刑部衙門前時天色已明。

  李修安想了想,無論如何,總該要為此解釋一番,況且與先前不同的是,他與李世民已在地府見過面,於是李修安放下屍體,走到衙門裡,道明來意。

  此刻,唐太宗正聚集朝臣在金鑾殿上早朝。

  在此前一天,他得知李景勝竟然在押解途中被人劫走了,龍顏大怒,心中想著如此他又怎對得起地府下的趙懈,況且他還一口答應過那位道長。

  唐太宗下令全國告示懸賞,緝拿要犯李景勝,另令刑部調集各方人手,想方設法定要將李景勝捉拿歸案。

  刑部尚書連連稱諾,心中亦是惆悵不已。

  就在這時,有通報說刑部主事有事要啟奏,李世民准奏。

  那刑部官員即進殿上奏:李景勝的屍體已被人帶到了刑部衙門前。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李世民更是驚訝不已。

  那刑部官員便把今早來的道士一事詳細告知,李世民聽了大喜,欲要下旨行賞,那刑部官員又道:「那道士不求任何賞賜。」

  李世民聽了,若有所思,待退朝後,李世民又下旨請道士進宮。

  李修安遂進宮見唐太宗,待見到李修安後,李世民面露疑惑,見此,李修安現了真身。

  李世民見此驚喜不已:「果真是道長您!」

  說著便親自迎李修安往亭榭走去,李修安再次詳細道明此事經過。

  李世民聽完驚訝不已,而後再次道謝李修安的出手,在談話中得知李修安住在長安城已有一段時間,欲請李修安移居他住,被李修安婉言拒絕。

  李世民遂邀請李修安在長安再居住些時日,一來見證李家之事的後續收尾。二來,他想邀請李修安參加這水陸大會。

  李修安想了想,這水陸大會是佛門的超度大會,但如果只是聽一聽、看一看倒也無妨。

  更何況李修安知道,觀音菩薩會在水陸大會上現身,於是便同意了。

  回到住處,李修安謝過此前袁先生的幫助和提醒。

  當日晚些時候,李景勝的屍體被陳屍示眾,依舊曉諭長安黎庶,一時間在長安再次掀起了新的輿論風波。

  「好啊,這東都李家倒的好啊,尤其是那李景勝更是十惡不赦,就這麼死了,太便宜他了。」貨郎憤憤不平的發表著言論,心中頗為暢意。

  還是那句話,也許他們並不知道其中的詳情,只是從坊間聽得三言兩語,但無論如何,他們樂於見到有大世家倒台。

  又過幾日,太宗皇帝又派人請李修安進宮。

  待進了宮,李世民即向李修安引薦一位高僧。

  李修安微微頷首,待靠近亭子,見亭內坐著一位僧人。

  但見他:「丰姿英偉,相貌軒昂,頂平額闊、目秀眉清,齒白如銀砌,唇紅口四方。」

  好一個高僧俊僧。

  李世民向李修安介紹道:「此乃朕的心腹之臣在那山川壇里,逐一從頭查選,尋得的高僧,乃文淵殿大學士陳光蕊之子,自幼為僧,出娘胎就持齋受戒,朕聽聞他根源好,德行高,千經萬典,無所不通,佛號仙音,無般不會,法名喚作陳玄奘。」

  李修安點頭,對著玄奘法師行了一禮,其實不用李世民介紹,剛剛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就是唐僧。

  唐僧見了李修安,亦是起身還禮。

  於是在這亭中,在唐太宗的主持下,二人談佛論道。

  在交談中,玄奘法師見他道法見解獨特,知他是個得道之人,愈發欽佩。

  至於玄奘法師,李修安也不用多說什麼,雖然他未脫凡胎肉骨,但確為真實有德行者,小乘佛法亦是隨口拈來。

  聽聞李修安與玄奘的妙經與道論,一旁的李世民亦是有所感悟,方知佛、道、儒學雖有別,但三教雖殊,同歸於善。

  於是次日與眾臣商議,即下令:大唐自即日起,尊佛重道;並出法律:但有謗佛誹道者,斷其臂。

  ......

  李修安剛從皇宮出來,便有一人早早在那等候。

  李修安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正是當朝太史丞傅奕,見到李修安,他先是行了一禮,而後誠邀李修安入府。

  此前他已邀請過李修安,但那一次只是談經論道。


  李修安隱隱感覺他有求於自己,但想了想還是同意了。

  太史丞傅奕的府邸在長安崇仁坊,宅院雖無雕樑畫棟之奢,卻有竹影搖窗之幽。

  進了府後,他十分客氣地引李修安往正堂走去。

  途經院子時,李修安餘光掃過庭中古槐,只見此樹根深葉茂,干挺枝繁。

  見此,傅奕笑道:「此樹乃是前朝人所種,距今已有半百,古語有云:前人種樹,後人乘涼,老夫便是沾了此便宜。」

  李修安點頭隨傅奕進了正堂,傅奕又令下人看茶。

  李修安大致看了眼,堂內家具陳舊,府內只有寥寥幾個丫鬟僕人,這傅奕明面上來看,倒也清廉。

  李修安無意中還在桌角看到一流傳於世的道教典籍,李修安知道這太史丞大人對道倒也有些研究。

  待雙方坐定茶罷。

  李修安主動詢問道:「不知太史丞大人請貧道過來所謂何事?」

  傅奕臉上猶豫不定,幾番欲言又止。

  見此,李修安又道:「傅大人直說無妨,無需有所顧忌。」

  傅奕忽的起身,一把老骨頭竟對李修安深深行了一禮,李修安亦起身扶起了他。

  傅奕這才嘆了口氣道:「老夫請道長來府,也不瞞道長,為了我大唐江山社稷,實乃有個不情之請,老夫希望道長能勸解當今聖上,停止浮圖之事,取締那水陸大會。」

  李修安:......

  聽聞此言,李修安很意外,此前有想到他有求於自己,但卻沒想到是這件事。

  讓一個道士去勸解唐太宗取消佛門的水陸大會,李修安怎麼都覺得怪怪的。

  原來面前的太史丞大人算的上是兩朝元老了,但他是一位堅定的反佛主義者,原因無他,他在前朝時,曾在東都任職過洛陽令一職,親眼見識過佛教大興土木、圈地圈錢、魚肉百姓,如今隋朝滅亡教訓歷歷在目。

  故唐太宗下旨修建水陸大會,又令太史丞選舉高僧時,他立馬上疏。

  他上表曰:「西域之法,無君臣父子,以三塗六道,蒙誘愚蠢;追既往之罪,窺將來之福;口誦梵言,以圖偷免。且生死壽夭,本諸自然;刑德威福,系之人主。今聞俗徒矯托,皆雲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長久。至漢明帝始立胡神,然惟西域桑門,自傳其教。實乃夷犯中國,不足為信。」

  見太史丞多次上疏反對自己修建水陸大會,唐太宗心中有些不快。

  畢竟他魂游過地府,親眼見那枉死城一群孤魂野鬼淒悽慘慘,又曾一口答應過判官崔鈺,如今豈能德信兩失?

  雖心中不快,但唐太宗知其亦是為大唐社稷考慮,一片忠心,於是又招太僕卿張道源、中書令張士衡,問佛事營福,其應何如。

  他們二人如何還看不出太宗心意,於是對於佛門大加讚賞,太宗甚喜道:「卿之言合理。再有所陳者,罪之。」

  這便是此事的前因後果。

  李修安想了想,搖頭道:「恕貧道無能為力。」

  對於別的法事、大會什麼的,李修安不予評價,但這水陸大會即便不提因果什麼的,本身也是功德一件。

  傅奕又是深嘆了口氣,面帶愁容道:「實不瞞道長,老夫也知道有些強人所難,但奈何當今聖上一意孤行,老夫不僅僅只是為了反對這水陸大會,怕的是這佛教突然興起後,又是大興土木,勞民傷財,此有前車之鑑。」

  李修安想了想道:「其實傅大人無需過多擔憂,佛是佛,佛教是佛教,當今聖上自有明斷。」

  傅奕依舊搖頭。

  見此,李修安也不再多言,畢竟人們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豈是三言兩語就能化解。

  李修安正打算告辭時,這時,老僕站在殿外小聲叫喚著:「老爺,老爺!」

  傅奕不予理會,那人只好又叫了兩聲。

  見此,李修安道:「傅大人還是先處理要事吧,貧道告辭!」

  傅奕搖頭,卻挽留道:「既然此事令道長為難,那老夫便不再提及此事了,這裡老夫給道長賠個不是。」

  「老夫還有一事相求,這正是老夫邀請道長而來的另一個原因,老夫最近在修撰《老子注》一書,其中有些地方恐理解不深出現紕漏,望道長幫老夫指正一番,老夫感激不盡。」


  注釋經書,流傳於世,這對道門亦是一件好事,李修安欣然同意,於是又留了下來。

  但見那老奴一臉焦急之色,傅奕雙手抱拳歉意道:「還請道長稍等一會。」

  李修安點頭:「無妨,大人還是先處理要事。」

  傅奕走了出來,卻是換了一副面孔,板著臉問道:「何事?不是告訴過你們嗎?老夫與客在正堂議事的時候,不要打擾!」

  老奴搖了搖頭:「是夫人那邊,夫人說她昨晚又夢到大公子了,想請老爺批准請一個和尚為大公子做個法事,以便讓公子的在天之靈安息。」

  聽到這話,傅奕氣的渾身發抖,臉色鐵青,他大怒道:「胡鬧,那些個和尚都是些招搖詐騙之徒,請他們作甚?婦道人家當真是頭髮長見識短。」

  聽聞這話,老奴佝了佝身子,他就知道老爺要發火。

  「可夫人還說,大公子不幸為國捐軀是她的一塊心病,要是老爺不同意,她就去死...」老奴弱弱道。

  「你...你們...」傅奕如鯁在喉,氣的有話說不出,只好又無奈道:「你去告訴夫人,此事容後再提。」

  這番對話,李修安聽的一清二楚,他想起了方才進府邸見到的那棵老槐樹,於是又瞥了一眼,若有所思。

  返回正堂,傅奕一臉歉意道:「道長久等了!」

  李修安搖頭:「無妨。」

  於是傅奕取出自己的注釋經書,虛心請教李修安。

  李修安從頭到尾仔細翻閱了一遍,大部分的注釋很有見地,可見他對於道卻是有自己的獨特見解,但有些地方明顯是誤解和謬誤,李修安指了出來。

  傅奕聽聞很激動,心中大喜,再次深謝李修安。

  雙方對於經書的解讀越聊越投機,不知不覺天黑了下來,李修安打算就此告辭,傅奕硬留李修安吃晚飯。

  李修安同意了,他看著槐樹心中有了想法,也許正好可以藉此改變他的一些個人成見。

  待吃飯時,始終不見太史丞夫人。

  傅奕詢問下方知夫人正在房間裡獨自傷心,思兒心切,故飯不思茶不想,無心吃飯。

  傅奕無奈讓人把飯菜送到她房間。

  待飯罷,天色亦暗了下來,傅奕還想留李修安住府上。

  李修安搖頭,再次來到院子那棵大槐樹下,一番審視後,又圍著這棵合抱粗的大樹繞走了一圈。

  傅奕見此疑惑不解,於是問道:「道長這棵樹莫非有什麼問題嗎?」

  李修安忽的反問道:「恕貧道有所冒犯,貧道能問傅大人一件事嗎?」

  傅奕點頭:「道長但問無妨。」

  李修安問道:「此前無意間聽聞令公子之事,不知這其中有何緣由?」

  聽到這話,太史忍不住嘶了一聲,而後嘆了口氣:「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犬子隨軍西征,不幸埋骨他鄉,為國捐軀。」

  說到這,傅奕臉上明顯閃過一絲哀愁。

  「抱歉,貧道並非有意要提及此事。」

  「有件事貧道需要告知傅大人,只怕令夫人的夢是真非假,令公子雖以身報國,但其魂魄只怕早已經飄蕩回來,就在此院中,準確的說就在這棵樹下。」李修安看著眼前的老槐樹道。

  聽到這話,傅奕大吃一驚,臉色也是一變。

  「敢問道長此言當真否?」傅奕此話一出,忽的搖頭起來,道長又豈會無緣無故騙他,只不過此事過於匪夷所思。

  李修安倒沒有多想,點頭:「當真。」

  於是對傅奕大人又說了些話,傅奕聽完眉頭緊鎖,叫來了僕人。

  很快,府邸的院子上撐起了一根一丈多長的杆子,杆子頂端掛著白色的招魂幡。

  李修安施法,念著詞。

  院內忽的颳起了一股風,吹得招魂幡簌簌直響。

  見此,院內眾人皆是嘶了一聲,原來夫人聽聞此事後,亦是趕到了院子裡。

  那風吹的越來越緊,李修安對著老槐樹一點。

  很快一個身穿盔甲,英俊帶著滄桑臉的男子竟從老樹中走了出來。

  「成兒,我的成兒!」太史丞夫人再也忍不住,淚如泉湧,撲了過去,卻是抓了個空。


  畢竟這只是個魂魄。

  「娘!」那頭的魂魄也是眼珠通紅,忍不住淚目。

  傅奕更是身子顫抖不已,亦是忍不住悲呼:「成兒!」

  「爹!」那頭的魂魄亦是喊了一聲。

  傅奕亦如老夫人一開始的反應,想抓著兒子的手卻是抓了個空。

  「這是怎麼回事?」傅奕大驚失色問道。

  李修安搖頭:「不如請令公子說說吧。」

  傅成點頭,於是娓娓道來。

  原來在一次遭遇戰中,他不幸被埋伏,中箭身亡,本該去地府報到,奈何死在了荒地,無人收屍,靈魂飄蕩在外,入不得地府。

  後來冥冥之中憑著感覺指引飄回了院子,附身在樹下。

  原來在出征前,他掐下一截槐樹的樹枝帶在身上,以解遠在邊境的思鄉之情。

  正是這一點寄託依託,令他憑感覺遊蕩飄了回來。

  只不過他一向懼怕父親的威嚴,故只敢託夢給母親。

  李修安初入府中時,感受到這老樹的一點異樣魂動,又恰逢聽聞所謂的大公子託夢之事,故聯想到了這其中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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