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欲補天齊(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灰藍色的光,若有似無地飄蕩在寒冷的荒原之上,直至消散。

  永夜的天空如同一整塊黑曜石,低低地壓下來,在遠處與地平線完美地重合在一起,沒有盡頭,沒有距離。

  蘇煥平靜地向南行走,在這裡速度沒有意義。

  想要離開永夜區只有一個方法,向南一直走上三年,沒有距離長短,當抵達三年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會離開永夜。

  沒有人能攜帶三年的食物,也沒有人能在空蕩蕩的荒原行走三年,這無異於一种放逐般的精神酷刑。

  所以從來沒有人走出去,無論是敵人還是逃兵。

  好在蘇煥基本不需要吃喝,甚至不需要休息,他的身體每時每刻都轉化著巨量的能量,他甚至不覺得孤獨,他有很多記憶可以慢慢翻看。

  他看那些被他遺忘的人,遺忘的事情,去嘗試理解曾經的…蘇禮。

  當他回過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三個月,記憶里雖然還有大量的空白,但關鍵內容已經梳理清晰。

  這次沒有記憶可供沉湎,時間變慢了許多。

  又是三個月,哪怕他的能量依舊充沛,身體處於巔峰狀態,甚至比過去任何一個時候都好,他依舊壓不住內心野草一般肆意生長的焦躁感。

  軍方能應付這次的年災嗎?

  秦勉他們會活下來嗎?

  若是自己現在返回的話,損失會不會……

  剛強行壓下回頭的念頭,另一堆想法就猛然升起。

  列車還好麼?

  小八他們應該快要晉升四階了吧。

  俞婧會不會弄了一個爛攤子等著他回去收拾?

  俞悅……

  如果是三年後回去,他或許已經長大了吧。

  他會像蘇禮,還是像我?

  ……

  無數的問題在蘇煥心中迴蕩,按下葫蘆浮起瓢,他沒辦法逃避,只能一個個回答,從最渴望的,到最不想面對的。曾經不需要解釋的東西,就像是昨夜喝的酒,在這一刻不講道理的翻湧上來,成了他的心魔。

  他需要一遍遍的思索,一遍遍的給自己解釋,但哪怕如此,他也沒有停下腳步,因為他是列車長,他的列車和乘客還在等著他回去。

  蘇煥封閉了自己所有的思考,將大腦擱置。

  將將意識附著在一縷能量上,走完整個循環,亦或者盯著一顆細胞從誕生到死亡,他從未如此觀察過自己,從未如此清晰的了解過自己。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緩慢的燃燒,燃燒化作的養分沖入四肢百骸,化作每一根生長的毛髮,每一寸擴張的皮膚,讓他們變得更堅實,更符合高級進化生物的結構。

  除了用於輔助的技能「內視」連連升級,其他技能也在飛速提升。

  他也覺醒了五階「永動樞機」的第一個技能,「熵權主宰」。

  從字面意思上解釋,就是一切能量秩序的支配者,邪惡點說,就是吞噬一切能量與規則的最終boss。

  換句話說,有了這個技能後,蘇煥能自己創造能量了。

  不再需要轉化物質,僅僅是調控一片區域的規則與運行秩序,能量自然而然就會誕生。

  這也是當初於堯和「他」所設計的最好結果。

  在封閉異世界入口的情況下,依舊讓這個世界的人有著進化潛力。

  蘇煥依舊如行屍走肉一般向前走去,但他走過的荒野好像有了什麼莫名的變化,仔細感受卻又沒什麼大的改變。

  就像是第一個種下樹種的人,或許終其一生也無法看見大樹參天的模樣。

  當長發再次過肩的時候,蘇煥的身上隱隱浮現出第二種紋路,他們並沒有與【能量】規則搶奪地盤,而是在瑩白色紋路的周邊開始生長,最後蟠踞了半邊臉頰和脖頸。

  顏色很深,一如眼前的夜色。

  這是蘇煥領悟的第二道規則——【黑夜】。

  但並非像是【能量】那樣單一,而是像那些異世界的武侯一般,大大小小的規則雜糅在一起,顯現成了這幅模樣。

  【黑夜】中就包含了若干小規則,比如收斂、容納、隱匿、沉默、寂靜、忍耐……


  當規則掌握的那一刻,蘇煥副職業也順勢晉升四階,「暗黑武宗」。

  嗯,變異了。

  正常他應該是晉升為「格鬥宗師」的但,因為規則領悟的偏差,變成了一個全新的能力。

  若是徐主任知道規則對職業的影響,那繁雜的研究清單上恐怕又要多開一頁了。

  蘇煥心中悄然有所明悟。人類至今在進化上的研究不過是剛剛起步,隨時有摔倒推翻一切的可能。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一年半了。

  因為遠超常人的感官,世界在他眼中近乎靜止,也讓這場酷刑的效果翻倍提升。

  又是一年。

  蘇煥依舊行走在漫無邊際的荒原上,他的能力增長已經靜止,身體機能自行進入一種瀕臨崩潰的狀態,意識時而清醒,時而迷惘。

  在半年前,他的心跳頻率會經常進入偶發性失衡,也就是從那時候,他丟失了時間的概念。

  或許他的身體還活著,意識也有微弱的存在,唯獨精神已經被這漫長的苦行消磨了。

  終於,在不知道多少個無止盡的黑夜後,荒原上的腳步聲停止了。

  這是兩年以來,除了正常休息以外唯一的一次停頓。長發下,如夜一般的眸子流露出一絲迷茫。

  我為什麼要向前走?

  「我……又是誰?」

  他下意識的翻找衣服,想要找出證明自己身份的的物品,但衣服都是協調過來的迷彩服,哪有能證明他身份的物品呢?

  直到一顆小小的石子落在地上,裡面的能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蘇煥隱約覺得這裡好像有關於自己身份的答案。

  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的向晶石里注入能量後,裡面傳出一個音節,就像是有人清嗓子。

  蘇煥愣了一下,那聲音十分熟悉,僅僅是這一聲輕咳,就讓他想起了陽光和栗子的味道。

  緊接著,柔和而親昵的哼唱從裡面傳來。

  「若不是因為愛著你,怎麼會夜深還沒睡意。

  「每個念頭都關於你,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大風驟起,帶著這溫柔繾綣歌聲迴蕩在無盡的荒原中,蘇煥用指尖捻起那枚晶石,感受著細微的震動,然後緊緊攥住,恨不得將那晶石攥入掌心之中。

  「若不是因為愛著你,怎會有不安的情緒。

  「每個莫名的日子裡……

  「愛是折磨人的東西,卻又捨不得這樣放棄……」

  漆黑的眸子恢復清明,嘴角的笑容不再戲謔,而是淡淡暖意。

  一個個畫面在腦海中浮現。

  是餐車總留著的燈,是總是恰到好處遞到手邊的飲料,是溫潤的陽光,是飛揚的裙邊,是那句「年年許你歲歲安康」的真摯。

  晶石被纏繞在髮絲上,停駐的腳步再次前進,比之前更為堅定。

  他想起自己是誰了,也想起了歌聲的主人。

  那私定終身的小屋裡,昏黃的燈光還在搖曳,窗花尚未融化,他怎麼能忘記她呢。

  於堯說得對。

  他不是溫和陽光的大學生蘇禮,他是蘇煥,是殘酷的列車長,是俞悅的丈夫,是留下承諾之人,是天空塌下來會第一個被砸到的人!

  高大的身影隱入墨色之中,柔和的歌聲,綿綿不絕。

  「不停揣測你的心裡,可有我姓名……」

  ……

  ……

  風雪洗劫大地,無休止的擴散他的殺機與寒意。

  龐大的列車如同一座懸浮的城市,無論風雪多盛,都穩穩地懸浮在一座小小的村落上空。

  這是列車長的家。

  原本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房屋,後面旁邊多了幾個臨時建築,現在更是被擴建成了一座小鎮,依靠中間的能量中樞供能,勉強可以在風雪區製造出一片適宜的居住環境。

  這是兩年前胡說拍板建立的,自從俞悅生產之後,精神愈發萎靡,靈機一動就在武裝列車下面建立了這麼一座小鎮,所有人都舉雙手贊成,默契的忘記了這是鐵松林的地盤。

  但那重要嗎?


  要不是鐵松林的地盤都在地下,採光不好,何杰都得請他們自覺搬家。

  小鎮的效果很好,雖然俞悅情緒依舊低落,但精神狀況好轉了很多。

  除了必要的事情,高層基本都住在了這個不怎麼方便的小鎮中,隱隱將列車長家包圍在正中間。

  早上八點,風聲將糊著塑料布的窗戶吹得嘩嘩作響,熱烘烘的火炕上,三個鼓囊囊的小包忽然掀開了一個。

  一張稚嫩的小臉露出來,感受到外面的冷氣,又縮回了被子中。

  小男孩睜開雙眼,漆黑的眸子圓溜溜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真摯勁,沒有吵鬧,只有三歲的小男孩就在被窩中穿好了衣服,看了眼熟睡的弟弟妹妹,悄悄的下地,走向廚房。

  淡淡的水蒸氣中,女人熟練地操持著早餐,一縷髮絲被水汽打濕,粘連在臉頰上,煙火氣掩蓋掉了她身上所有不同常人的光彩。

  「媽媽。」

  小男孩糯糯地呼喚了一聲。

  女人柔和地笑了笑,走過來將一米不到的小包子抱緊懷中,「小毅今天怎麼起的這麼早?」

  「媽媽你不是說今天要去學堂嗎?那裡好玩嗎?」

  「是啊,那裡有很多小朋友呢,小毅要和人好好相處,不能欺負別人哦。」

  小男孩點頭,然後又問道,「學堂是做什麼的呢?」

  「學堂裡面有老師,他們會教你知識,那裡能回答你所不知道的問題,到時候你要乖乖聽老師的話哦。」

  小男孩的問題很多,像是十萬個為什麼,女人卻十分有耐心,哪怕是再幼稚的問題也會溫聲回答。

  這便是文明的初次傳遞,不在於高大上的殿堂之中,也不在包裝精美的書籍之中,而是來源於女人每一次不厭其煩的解答與叮囑。

  也由此構成了孩童對世界的基本認知。

  應付完蘇毅,俞悅走進房間將另外兩個孩子叫了起來。

  這兩個是她從俞婧手中搶來的,雖然小婧再三保證自己不會傷害親生骨肉,但俞悅實在是信不著她,於是將兩個孩子帶在自己身邊,當做自己的骨肉撫養。

  兩個孩子是一對龍鳳,比蘇毅小四個月,因為蘇煥不再,她就給起了名字,大的是女孩,叫做蘇宴,小男孩叫做蘇禮。

  如果按照她和俞婧的關係,兩個小孩應該管她叫外婆,亦或者叫姨姥。

  不過要是從蘇煥這裡論,輩分都亂了。

  為了不給小孩腦子裡增添亂七八糟的東西,俞悅索性心一橫,不認俞婧這個女兒了,讓小宴她倆管自己叫大姨。

  反正她倆年齡差不多,小毅他們也分不出來。

  至於知道她倆真實關係的那群人也不會在孩子跟前亂說。

  給兩個孩子穿好衣服,陪著他們三個吃早餐的時候,小蘇宴像是想起來什麼,忽然蔫蔫的問道。

  「大姨,媽媽還是在做實驗嗎?」

  俞悅柔聲道,「媽媽說今天要接你倆放學呢,到時候要好好表現啊。」

  一邊糊弄小孩,一邊心中暗道,今天說什麼都要把那死丫頭從實驗室里揪出來。

  不打算好好養,生什麼生!

  真是氣死人了!

  小蘇宴卻不知道俞悅心裡想的什麼,眼睛頓時一亮,吃飯都更有力氣了。

  一旁的小蘇禮迷迷糊糊的,他不知道姐姐為什麼高興,但既然姐姐大口吃飯那他就跟著吃好了,不然容易挨揍。

  其實他到現在都沒分清大姨和媽媽的區別。

  相比於媽媽,他更喜歡大姨,這兩個詞義在他的認知里完全調換了。

  雖然沒有幾步路,俞悅也將三個小傢伙包成了三個小粽子,然後出了門。

  而何真真和曲航兩個年輕人恰巧從隔壁走出來,打了聲招呼,何真真將幾個小粽子挨個誇了一遍,然後攬著俞悅的手臂開始討教育兒心得來。

  如果仔細看,何真真的小腹已經有了一點弧度。

  兩人在兩年前就已經通過何杰的准許,正式在一起了,前段時間剛懷了孩子。

  曲航落在最後默默觀察著四周,當目光落在何真真的背影上時,就連吹在幾人身上的風都柔和了幾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