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長夜餘燼(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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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黑色的磚石透著陣陣寒意,敲鑼打鼓的聲音從古鎮盡頭走來,一身紅裝的隊伍鮮艷無比。

  除了接親的隊伍,周圍還有新郎的親戚隨隊而行,無論男女老少,臉皮空白一片,但身上卻做著各種動作,有人附耳交談,有小孩追逐打鬧,走到一半,前面敲鑼打鼓的十二對人又開始唱起了迎親歌。

  曲調如同大山深處的溪流,婉轉悠長,只不過配上那一張張連嘴都沒有的麵皮,顯得愈發詭異了。

  「……雖然他們邪性,但好像是遵循某種規則殺人的,在摸清楚規律之前,千萬不要做出格的事情,但這並不代表絕對安全。」

  少校在一旁低聲地給蘇煥傳授經驗,就在這時,一個小孩搖著潑浪鼓闖入接親隊之中,發出咯吱咯吱的歡笑聲,直奔領頭的蘇煥而來,像是沒看到他一樣,直直往他身上撞來。

  參謀長心中一驚,剛要提醒,結果嘴巴沒張開,小孩就像是炮彈一樣飛了出去。

  「砰砰砰……」

  一連撞飛六個人,沒入小巷深處。

  迎親隊伍邊上的無臉人直接空了一大塊。

  鼓樂暫停,前頭十二對敲鑼打鼓的人以及那個管家模樣的無臉人同時一百八十度轉過頭來,死死地盯著蘇煥。

  尖聲喝道,「你在幹什麼?」

  列車長將那片空間瞬間扭曲的痕跡收入眼底,淡淡道,「還以為是搶親的呢,敢衝撞少爺的接親隊伍,要不要去弄死他?」

  看著瞬間靜默下來的詭鎮,眾多士兵如臨大敵。

  蘇煥唇角微翻,露出兩排細密尖利的牙齒,瑩白色的紋路在眼角微微炸開,似笑非笑恍若妖邪。

  「還是說要殺他全家?」

  管家微微一滯,警告道,「馬上要過三關了,每一項環節都不能出錯,不然新娘家會覺得我們沒有禮數。」

  接親隊伍繼續向前,蘇煥聲音溫和,「沒用的東西」。

  也不知道這些邪異聽沒聽到,都背著身子不理他。

  少校側目。

  蘇煥轉過頭,「繼續,剛才說到哪來著?」

  後者神色複雜,「參謀長就是因為做錯了一個流程……」

  「我記著了。」

  少校不知道蘇煥記住的到底是什麼,他咬了咬牙,認真道,「想要破解邪異的方法就是尋找規則漏洞,等會無論什麼情況,你都不要吱聲,我們會頂上,我892旅一定會送你出去。」

  蘇煥目光平和,不置可否。

  接下來倒是沒有不長眼的邪異衝撞隊伍,眾人很順利的來到一個高門大戶前,朱漆大門上釘著縱九橫七共計六十三顆銅釘,光門板高達四米,配上兩側筋肉虬結,眼神兇殘的石獅,壓迫感撲面而來。

  還沒等蘇煥猜測新郎在哪,一個紅色轎子憑空在隊伍前刷新,新郎等人的身形也悄然浮現。

  『合著都是需要了再渲染?』

  列車長眨了眨眼的功夫,門前又浮現出幾張桌子,以及十幾個手抱著酒罈子的女性邪異,而原本空蕩蕩的巷子不知何時又人聲鼎沸了。

  隊伍前敲鑼打鼓的人分列兩側,一邊走,口中一邊唱著喜慶的歌曲。

  每唱一句,對面抱著酒罈的邪異就開始回答,如同山歌對唱。

  自然而然的,蘇烈等人就成了隊伍的排頭,一道道無形的視線看向他們,山歌愈發洪亮,仿佛在催促著他們做點什麼,但眼前朱漆大門依舊沒有打開。

  反而不少無臉人圍繞在新郎子身邊,像是在說著恭喜的話。

  嘩啦啦的聲音響起,桌椅堆疊成階梯狀高台,一口口紅瓷海碗陳列在上,抱著酒罈子的邪異開始倒酒,濃郁的酒香充斥著整個街道,伴隨著不知道哪裡響起的爆竹聲,人群更加沸騰,喜意洋洋。

  「應該是西南地區攔門酒的習俗,一營的,跟我上!」

  少校深吸一口氣,就準備上前去,結果他發現身邊的蘇煥比他更快,他想伸手攔住,但後者一步邁出就已經是四五米之外了。

  少校快跑兩步忽然被什麼力量給定在了原地,情急之下焦聲喊道,「回來,回來,別做多餘的事!」

  但蘇煥沒有走向那攔門酒,反而是走向一旁被眾人簇擁的新郎官。

  還沒等靠近,那管家模樣的邪異氣急敗壞的就攔在了他的面前。


  「放肆,你這瞎了眼的奴才——」

  他的話只說出了半截,腦袋就像是陀螺一樣在脖頸上瘋狂轉圈,沉悶的聲響這才如雷般散開。

  「還挺結實。」

  列車長從牙縫裡擠出一聲低笑。

  整個接親現場高亢的氣氛都被這一巴掌打得戛然而止,冷寂而又詭異。

  仿佛整個小鎮的每一塊磚都在這一刻都對他們充斥著惡意。

  所有人都看向這蘇煥,少校厲喝道,「全體都有,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蘇連長!」

  但蘇煥對一切都置若罔聞,施施然地穿過眾多NPC一樣的邪異,走到了那身穿紅袍的新郎官面前,學著左右的無臉人拱了拱手,笑道。

  「讓老子給你接親,真他媽好大的福氣!」

  然後一個放射著三米長電弧的雷霆大巴掌撕裂空間,席捲而來。

  新郎官一聲不吭,整個人連帶那塊空間都硬生生被這狂暴的電流撕扯下來,如同一張二維的紙片,被人狠狠握成一團,貫在朱紅大門之上。

  「轟轟轟——」

  攔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那十幾個抱著酒罈的邪異和那堆起來的椅子,在這種層次的交鋒中,頃刻間化為能量亂流,被撕扯的支離破碎。

  然後是雕欄畫棟的門頭和大門,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在轟鳴中瞬間消失。

  石板破碎,磚石崩飛,一道三米寬的溝壑出現在大門之後,貫穿前院、中庭,從正中間的建築上橫穿而過。

  前院兩側的圓桌上坐滿了衣著各異的邪異,此刻都驚愕地站起身來,看向門外那個嘴角咧到耳根,眸如寒淵的男人。

  蘇煥早就壓不住火了,剛進來,就死了一個駐地,他忍了,好不容易找到活人,死的就剩一個連隊,他也忍了,戰爭哪有不死人的,這是末世、是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世道吃人,戰爭吃人,人吃人,現在就連路邊一條野狗都他媽敢當著他面吃人!

  整整一個旅,打到了一千多人,就這麼一點種子了,要是死在戰場,他不會說什麼,戰爭本身就是你殺我,我殺你,沒有人能保證自己是永遠活下來的那個。

  但現在這是什麼?

  一條不知道什麼地方鑽出來的野狗,擺個過家家一樣的東西,就想上來撕扯一口?

  堂堂東煌中校,說吃就給吃了。

  一生戎馬,沒有馬革裹屍,反而栽在了這骯髒的泥坑之中,連個聲響都沒有,就那麼沒了。

  無邊的怒火就像是壓不住的沸水,瘋狂撲擊著他的理智。

  要不是為了確定位置,他怎麼會在這裡陪她玩家家酒?

  萬象逆用早就將蘇煥的精氣神催發到極致,在領域展開的一瞬間,整個天空都變了顏色,濃郁的殺機讓整個世界如同浸泡在血河之中,迎親隊伍、看熱鬧的人、賓客乃至於周圍那些磚石古鎮,在這一刻都變成了鏡花水月,洪水扁舟。

  少校狠狠地打了個寒顫,雖然他見識過蘇煥一指滅百騎的壯觀場面,但那慘烈如實質的殺機還是讓他腿肚子打顫,但看著被蘇煥一巴掌抽飛的新郎官,還是從心底爽到了天靈感,眼眶甚至都有些濕潤了。

  「像啊,真像啊……」

  秦勉丟掉手中的瓜果,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少校旁邊,好奇道,「首長,像誰啊?」

  要是平日裡,不僅沒有士兵往他身邊湊,更別說這麼接話了。

  一場場生死戰鬥,早就讓他們有了超越級別的聯繫,少校使勁眯了眯眼,把那些許多餘的水分擠了回去,「像將軍。」

  「將軍可沒有我連長厲害!」

  ……

  紅燭燃燒著慘白的火焰,像是浸泡在井水中的月光,幽幽冷冷,勉強照亮這間貼著囍字的房間。

  窗戶、鏡面、箱籠上貼滿了剪紙的「囍」,刀工精細,邊緣卻微微捲曲,顏色是那種陳年血跡乾涸後的暗赭色。

  一道窈窕的身影坐在窗邊的梳妝檯前,鏡子中沒有眉眼,是一張光滑的皮,只有剛沾了口媒子的唇,鮮紅欲滴,此刻她正拿著眉筆,小心翼翼的瞄著眉毛,就在這時,他的新郎官在列車長的助力下,直接闖過三關,撞碎閨房,直接橫躺在她的腳邊。

  哪怕是規則構成的邪異,在蘇煥不講道理的雷霆大巴掌下,也被抽了個形神俱滅,此刻腳下的玩意已經分不出哪裡是頭,哪裡是腳,如同扭曲的紅色肉團,正在吸收著周圍的黑氣,緩慢恢復。


  而穿著嫁衣的女人卻徹底的怔愣在梳妝檯前,一道突兀的黑色痕跡橫亘在她的臉上,如同醜陋的傷疤。

  只有一張嘴的臉龐仰頭尖叫,聲音穿金裂石。

  「啊啊啊啊——」

  周圍的紅燭瘋狂搖晃,但下一刻,一隻纏繞雷光的大手就從房間外探入,準確的捏在了嫁衣邪異的顱頂上,能量洪流狂涌而入,紅燭瞬間熄滅。

  整個房間只剩下猙獰狂舞的電流照明,大手壓著她的頭顱繼續向後仰倒,脖子近乎被彎折到二百七十度,嫁衣邪異終於看見了那個闖入她領域中的「人」。

  漆黑的瞳孔飛速擴張,呼吸間就已經吞噬了所有眼白,嘴角裂開,一顆顆牙齒細密的排列,沒有一點縫隙,瑩白色的紋路遍布全身,照耀的皮膚晶瑩如玉,甚至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脈絡與橙紅色的血肉!

  只要吃上一口,就能讓她脫胎換骨的血肉!

  若是平日裡,如同寶藥一般的人出現在面前,她早就陷入瘋狂,但對方身上那恐怖的殺意卻讓她心神顫抖,瘋狂的想要逃離。

  殺意仿若凝結成實質的血海,在蘇煥背後洶湧咆哮,一道道身影從血海中站出,陰冷而怨毒的盯著她,更瘮人的是那數量,密密麻麻,何止億萬!

  作為規則構成的邪異,她能看到很多東西,那些人不是她用規則凝聚出來的,而是曾經真實存在過,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過印記的活人!

  而那些站在血浪尖上的幾道身影,光氣息就能讓她窒息。

  蘇煥自然不知道這邪異為什麼愣住,他此次已經怒到極致,瘋狂榨取三顆心臟中的能量,將他們驅趕進入循環之中,然後只剩下一個步驟——輸出。

  站在門外的眾多士兵很快看見十二道近乎黑色的電光,如同樹根一般被人從大地中拔起,頃刻間將整個搖搖欲墜的詭鎮撕了個粉碎,周圍一切都像是劣質的VR遊戲,畫面閃爍。

  最後就連正中間被蘇煥闖進去的屋子也維持不住了。

  癲狂的笑聲是最先傳出來的,然後就是戰士們哪怕幾十年後提起來依舊會悚然的場景。

  一時間,眾人甚至分不清到底誰是邪異。

  「真是狗膽包天啊……」

  「你為什麼在抖?擰掉腦袋你都能復活,你在害怕什麼?」

  「你應該很想吃我吧?」

  「我都送到你嘴邊了,為什麼不嘗嘗?」

  「……」

  ……

  邪異無法被殺死,只能被封印。

  但蘇煥足足打了兩個小時,到後面,邪異雖然還會陰冷的盯著他,但已經不再反抗了,哪怕蘇煥將她大卸八塊。

  直到心中的怒火宣洩了七八成,蘇煥才會將對方徹底封印。

  永夜籠罩大地,宣示著一切的終結。

  荒原上再次變得空空蕩蕩,什麼古鎮,什麼婚禮,都好像是眾人的一場大夢。

  一千多戰士除了幾百個站在接親隊伍中的,剩下的都七零八落的橫在荒野之上。

  「首長,我們活下來了。」

  秦勉聲音平靜,眼中卻像是燃燒著烈焰。

  少校如夢初醒,趕快喊周圍人將地上的人叫醒,零下三十多度,睡著了可是真的會死人的,好不容易從禁地中活下來,死在低溫里可真就虧大了。

  經過清點,整個892旅大體完好,但包括中校在內的四十幾人,卻再也醒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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