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叫爺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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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麻子一路不敢抬頭。

  山風從溝里鑽出來,吹得灌木叢沙沙響。他每聽見一點動靜,肩膀就縮一下,像是後背隨時會挨一槍。

  劉黑子走在他身後半步,槍口不高不低地垂著。

  「路要是帶錯了,」劉黑子低聲說,「你知道後果。」

  孫麻子忙點頭:「知道知道。八路爺,我不敢騙你們。我家就在東溝鎮南邊孫家窪,老娘還在家裡,我真不想替鬼子賣命。」

  劉黑子冷冷道:「別叫爺。八路不是土匪。」

  孫麻子一愣,趕緊改口:「同志,八路同志。」

  旁邊偵察員小李忍不住低聲罵道:「早幹啥去了?」

  孫麻子臉色一苦:「我也是被抓的。前年秋天鬼子掃蕩,抓壯丁,抓去就發了身黃皮。想跑,抓回來就打。我們那個班有個姓葛的,跑了兩回,第二回讓鬼子吊在炮樓外頭曬了三天……」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不敢再說。

  劉黑子沒有接話。

  山路越走越窄。

  所謂小獸道,其實不過是山羊和砍柴人踩出來的一線痕跡。兩側荊棘亂生,衣袖稍不留神就被刮開口子。為了不發出聲音,幾個人都走得極慢,腳尖先落地,再把身體壓過去。

  遠處,老槐坡方向偶爾閃過一點燈火。

  鬼子顯然加強了戒備。白天黑松嶺吃了虧,晚上據點四周多了暗哨。坡頂有探照燈,但不敢一直開,只隔一陣子掃一圈,白慘慘的光柱從壕溝、土牆和樹梢上一掠而過,又很快滅下去。

  劉黑子伏在一塊石頭後,抬手示意停。

  所有人立刻蹲下。

  孫麻子指著前面一片黑影,壓低嗓子:「那邊就是後坡。灌木坡在西南角,白天打仗那個小戰士……應該就在那片坡下。」

  劉黑子的手指猛地攥緊。

  他沒有說話,只把劉嫂子給的那塊藍布從懷裡摸出來,塞進衣襟里最順手的位置。

  小丁的臉在他眼前一閃。

  那孩子總愛笑,笑起來露出一顆虎牙。入伍沒多久,槍法還不算好,卻跑得快,眼睛亮。前些日子分乾糧,他把自己那塊硬餅子塞給傷員,被劉黑子發現了,還撓著頭說:「排長,我不餓。」

  劉黑子當時罵他傻。

  現在想再罵一句,也沒人聽了。

  「前面可能有哨。」劉黑子低聲道,「都別出聲。小李、小邱跟我往左摸。老馮,你看住孫麻子。要是他亂動,堵嘴。」

  老馮點頭,抽出一截布條。

  孫麻子嚇得趕緊擺手,嘴唇發白:「我不亂動,真不亂動。」

  幾個人分開,像幾塊黑影貼著地面往前移。

  越靠近老槐坡,空氣里的味道越重。焦土、血腥、馬糞,還有白天炮火炸過後的硝煙味混在一起,沉沉壓在鼻腔里。

  劉黑子爬過一片碎石地,手掌按到一塊濕黏的東西。他低頭一看,借著微弱月光,看見那是凝住的黑血。

  他喉頭動了動。

  小李也看見了,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排長……」

  劉黑子抬手,止住他。

  前面傳來日語說話聲。

  兩個鬼子哨兵正沿著坡下走動,一人端槍,一人打著哈欠。大概是夜深睏倦,他們走得並不仔細,只在幾處灌木旁用刺刀撥了撥。

  劉黑子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鬼子離他們最近的時候,只有十幾步。一個鬼子停下來,解開褲腰,對著坡根撒尿。尿水淅淅瀝瀝落在石頭上,味道刺鼻。

  小邱氣得眼睛發紅,手已經摸到匕首。

  劉黑子一把按住他的腕子。

  不能動。

  一動,槍聲一響,整個老槐坡都會醒。

  過了片刻,兩個鬼子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劉黑子等他們腳步聲完全消失,又數了三十下,才輕輕往前一揮手。

  灌木坡到了。

  白天這裡被炮火犁過一遍,枝葉焦黑,泥土翻卷。幾具屍體橫在坡下,有鬼子的,也有偽軍的。劉黑子一個個辨認,心卻越沉越低。


  不是。

  不是。

  還不是。

  小李在另一側忽然停住,聲音幾乎哽住:「排長……」

  劉黑子立刻爬過去。

  一叢被炸斷的酸棗枝旁,趴著一個年輕戰士。身上的灰布軍裝破了幾處,後背和肩頭全是乾涸的血。他的手還向前伸著,指縫裡攥著半把泥,像是臨死前還想往前爬。

  劉黑子一眼就認出來了。

  小丁。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胸口像被人用鈍刀剜了一下。

  小丁的臉側著,半邊埋在土裡。臉上沾滿塵土和血跡,可那雙已經閉上的眼睛,竟顯得很安靜。

  劉黑子跪在他身邊,半天沒能伸出手。

  小李咬著牙,把頭扭到一邊,肩膀不停發抖。

  小邱低低罵了一句:「狗日的鬼子……」

  劉黑子終於伸手,小心翼翼把小丁翻過來。

  小丁胸前有兩個彈孔,血把衣襟浸成黑色。他懷裡還壓著一個空彈匣,腰間的手榴彈袋已經空了。看來白天最後那一陣,他把能打的都打光了。

  劉黑子從懷裡取出藍布,輕輕蓋在小丁臉上。

  「丁子,」他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哥來晚了。」

  風吹過灌木坡,藍布的一角微微抖動。

  沒人說話。

  短短一瞬,劉黑子忽然很想不顧一切衝上坡去,摸進鬼子壕溝,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可蘇勇的話在耳邊響起——活著的人還要打仗。

  他閉了閉眼,把那股血氣硬生生壓下去。

  「帶他走。」

  小李和小邱立刻解下繩子,準備把小丁綁在背架上。可就在這時,坡頂忽然傳來一聲狗叫。

  幾個人全都僵住。

  老馮在後面急急打了個手勢:鬼子巡邏隊!

  劉黑子轉頭望去,只見坡頂有三四點黑影晃動,隱約還有一條軍犬的輪廓。那狗似乎聞到了生人氣味,正朝坡下探頭,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

  孫麻子嚇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差點叫出聲。老馮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進草叢裡。

  「快。」劉黑子低聲道。

  小李背起小丁,剛走兩步,腳下踩斷了一根枯枝。

  咔嚓。

  聲音不大,卻在夜裡清清楚楚。

  坡頂的鬼子立刻停下。

  「誰?」

  一道手電光猛地掃下來。

  劉黑子一把將小李推到石後,自己翻身滾進灌木。手電光從他背上掠過,幾乎照到他的鞋跟。

  軍犬狂吠起來。

  「有情況!」

  鬼子喊聲響起,緊接著就是拉槍栓的聲音。

  劉黑子知道藏不住了。

  但不能開槍。

  槍一響,更多鬼子會圍上來。這裡離據點太近,他們背著小丁,跑不過追兵。

  他眼睛飛快掃過四周,忽然看見不遠處一具日軍屍體旁有個鐵皮水壺,旁邊還有半塊被炸碎的肉。

  劉黑子抓起那塊血肉,用力朝右側溝里扔去。

  軍犬聞到血味,立刻調頭往右撲。

  牽狗的鬼子被它拽得踉蹌幾步,罵了一聲,卻也跟著往右追。手電光隨之偏開。

  「走!」

  劉黑子壓低聲音,幾個人立刻彎腰撤離。

  可鬼子並不蠢。一個哨兵覺得不對,朝坡下胡亂開了一槍。

  砰!

  子彈打在石頭上,火星一閃。

  緊接著,坡頂的機槍陣地被驚動,探照燈突然亮起,白光從據點後坡掃過來。幾個人被迫撲倒在地。

  小李背著小丁,動作慢了一線,半邊身子暴露在光邊上。

  劉黑子咬牙,抬手一槍。

  槍聲炸響。

  坡頂一個探照燈旁的鬼子應聲栽倒,光柱猛地歪向天上。


  「跑!」

  既然已經開槍,就不能再慢。

  幾個人背著小丁,沿著來時的小獸道拼命撤。後面鬼子喊叫聲大作,子彈噼里啪啦打進灌木叢,枝葉碎屑亂飛。

  老馮押著孫麻子跑在中間。孫麻子一邊跑一邊哭:「我就說不能來,不能來啊……」

  老馮低聲罵:「閉嘴!再嚎把你扔這兒!」

  孫麻子立刻憋住,跑得反倒快了幾分。

  劉黑子斷後。

  他邊退邊打,一槍一個點,不求殺傷,只打追兵腳前石頭和灌木,讓鬼子不敢追得太緊。小邱扔出一顆手榴彈,轟的一聲在坡道拐彎處炸開,碎石滾下,把追來的兩個鬼子逼得趴倒。

  但據點裡的槍聲越來越密。

  老槐坡像一隻被戳醒的刺蝟,四面都亮起了火點。照明彈升上半空,把山坡照得慘白。劉黑子回頭看了一眼,心裡一沉。

  照這樣下去,他們撤不到接應點。

  就在這時,西側山溝忽然響起一陣喊殺聲。

  「八路在這邊!」

  「打鬼子啊!」

  緊接著,幾排槍聲從另一側山坡響起,打得老槐坡南面哨位一陣慌亂。

  劉黑子立刻明白,是趙剛安排的民兵接應隊在佯動。他們人數不多,槍也雜,卻故意弄出很大動靜,把鬼子的注意力往西南方向扯。

  「快進溝!」

  幾個人鑽入一條干水溝,順著溝底往北撤。

  溝底亂石多,小李背著小丁幾次差點摔倒。劉黑子趕上去,托住小丁的背,低聲道:「換我。」

  小李喘著粗氣:「排長,我還能背。」

  「少廢話。」

  劉黑子不由分說,把小丁接到自己背上。

  小丁很輕。

  輕得讓劉黑子心裡發疼。

  活著的時候這孩子總說自己能挑兩袋糧,可現在背起來,卻像只剩下一把骨頭。劉黑子咬緊牙關,腳下不停,背著他一步一步往黑暗裡沖。

  追兵被民兵佯動牽制了一陣,又很快反應過來,分出一股沿溝追來。

  小邱回頭看見黑影逼近,摸向腰間,臉色一變:「排長,我沒手榴彈了!」

  劉黑子也只剩最後一個彈匣。

  形勢一下緊了。

  前面不遠處是趙剛安排的接應點,一片廢棄的山神廟。只要過了廟後那道亂石坡,就能鑽進獨立旅熟悉的山林。可鬼子追得太近,若沒人擋一擋,他們背著小丁和帶路俘虜,很難甩脫。

  老馮忽然停下,把槍端起來:「排長,你們走,我擋一下。」

  劉黑子怒道:「一起走!」

  老馮咧嘴笑了笑:「放心,我不學小丁硬拼。我打兩槍就撤。」

  劉黑子還要說話,老馮已經趴到一塊石頭後,對著溝口開火。

  砰!砰!

  兩槍打得追兵伏下。

  「走啊!」老馮吼道。

  劉黑子眼眶發熱,卻知道不能猶豫。他背著小丁,帶著幾個人往山神廟方向沖。

  廟旁忽然閃出幾個人影。

  「這邊!」

  是趙剛。

  他竟親自到了接應點,身邊帶著十幾個民兵和兩個擔架隊員。

  「快,把人接上!」

  擔架隊員衝上來,見劉黑子背上蓋著藍布的人,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紅著眼把小丁放上擔架。

  趙剛看了劉黑子一眼,沒有多問,只低聲道:「撤。二組掩護,別戀戰。」

  民兵們朝溝口打了兩排槍,又點燃幾串鞭炮扔到另一側山坡。噼里啪啦的爆響在夜裡聽著像機槍,鬼子一時摸不清虛實,不敢貿然深追。

  老馮也趕了回來,胳膊上掛了彩,血順著袖口滴。

  劉黑子一把扶住他:「傷哪兒?」

  「擦破點皮。」老馮喘著氣,「就是跑得急,差點把老腰閃了。」

  劉黑子沒罵他,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一行人終於鑽進密林。

  身後老槐坡槍聲仍舊響著,但越來越遠。照明彈一顆顆升起,又一顆顆熄滅,白光在樹梢間閃了幾下,最終被山嶺吞沒。

  直到天快亮時,他們才回到臨時駐地。

  窯洞外,許多人已經等在那裡。

  劉嫂子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攥著針線。她一夜沒睡,眼睛紅腫。見擔架從林子裡抬出來,她身子晃了一下,卻沒有哭出聲。

  劉黑子走到她面前,聲音低啞:「嫂子,接回來了。」

  劉嫂子點點頭,慢慢走到擔架旁。

  藍布蓋著小丁的臉。

  她蹲下身,伸手把藍布邊角撫平,就像怕驚醒一個睡著的孩子。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回來就好。回來就不冷了。」

  旁邊幾個戰士再也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蘇勇站在人群後,看著擔架,摘下軍帽。

  所有人跟著摘帽。

  山坳里安靜得只剩風聲。

  蘇勇走上前,彎腰替小丁整理了一下衣襟。他沒有說什麼長篇大話,只沉聲道:「記在旅部烈士名冊上。名字,丁有糧。籍貫,問清楚。家裡若還有人,將來一定送信。」

  劉黑子啞聲道:「旅長,他說過,他家在北溝村,還有個妹妹。」

  蘇勇點頭:「記下。」

  趙剛拿出本子,認真寫上。

  天邊泛起魚肚白。

  炊事班的大鍋里,繳來的糧食已經熬成稠粥。香氣飄出來,卻沒有人像往常一樣打趣。傷員們被扶著坐起,每人分到一碗熱粥。有人端著碗,看著小丁的方向,默默把第一口灑在地上。

  劉黑子站在擔架旁,久久不動。

  蘇勇走到他身邊:「這一趟,你做得不錯。」

  劉黑子低聲道:「開槍了,差點把大家拖進去。」

  「該開的時候就得開。」蘇勇說,「你把人帶回來了,也把活人帶回來了,這就是本事。」

  劉黑子喉嚨發緊:「旅長,我以前總覺得,打仗就得往前沖,誰狠誰就贏。可小丁沒了,我才知道……人沒了,就真沒了。」

  蘇勇看著遠處的山:「所以排長不好當。你手裡不是幾桿槍,是幾條命。要敢打,也要會忍。能把弟兄們活著帶回來,比你一個人拼命更難。」

  劉黑子沉默半晌,重重點頭。

  「我記住了。」

  蘇勇拍了拍他的肩:「記住就好。鬼子不會讓我們安穩太久。山下俊二吃了虧,接下來會更狠。」

  趙剛從一旁走來,神色凝重:「剛收到地方同志消息。老槐坡昨夜槍斃了一個偽軍排長,搞連坐。偽軍里怨氣很大,但也被嚇住了。另外,鬼子暫停補給,開始加固據點和橋頭。」

  蘇勇眼神微沉:「他這是要先把釘子砸牢。」

  周鐵山也趕了過來,手裡拿著繳獲清單:「咱們這次賺了不少,可彈藥還是不能大手大腳。鬼子若用中隊護送,下次黑松嶺這種便宜就不好占了。」

  陳大山打著哈欠走來,臉上卻帶著興奮:「那就不打黑松嶺,打他修橋隊!他修一天,咱炸一回,看誰熬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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