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山下俊二的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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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面軍回電只有短短几行。

  山下俊二看完第一遍,臉上的陰沉沒有散,反倒像被一層更冷的東西蓋住。

  作戰參謀忍不住又問了一遍:「閣下?」

  山下俊二把電文按在桌上,指尖緩緩敲了敲第一行。

  「方面軍同意提前掃蕩。」

  屋裡幾名軍官神色一松。

  可山下俊二下一句話,又讓他們的心提了起來。

  「獨立混成旅團可以調,但最早也要七日後才能完成前出。」

  七日。

  這個數字落在屋裡,像一塊硬石頭。

  老參謀皺眉:「七日後才前出,抵達側翼還要時間。若按十月底完成集結,他們能趕上,但我們的前期壓力仍然很大。」

  山下俊二沒有否認。

  他目光盯著地圖,聲音冷得發硬:「所以這七日,不能再丟東西。」

  作戰參謀立刻道:「屬下建議,所有補給集中到三條主線運輸,每隊至少一個小隊護送,關鍵路段加派偽軍巡邏。」

  「一個小隊不夠。」

  山下俊二抬起頭。

  「蘇勇剛吃掉一支運輸隊,他現在有糧,有彈,有馬車,還有民夫。獨立旅的後勤短板補上了一截。一個小隊護送,是給他送肉。」

  作戰參謀臉色一僵,低頭道:「是屬下考慮不周。」

  山下俊二拿起鉛筆,在地圖上劃出幾條線:「補給隊合併。一次少走,多批集中。每次護送必須有機槍,有擲彈筒,前後各放尖兵。經過山口、林地、村莊,一律先搜索再通行。」

  年輕參謀記錄得飛快。

  老參謀卻提醒道:「閣下,這樣運輸速度會慢。」

  「慢也比沒了強。」

  山下俊二的手指重重按在黑風口位置。

  「我寧願糧彈三天到,也不要半路變成蘇勇的糧彈。」

  沒人再反駁。

  山下俊二繼續下令:「傳令各據點,夜間不得隨意出擊。遇襲先守,照明彈、機槍火力封鎖,等附近大據點增援。蘇勇最擅長誘我們離開工事,追出去就是死。」

  「是。」

  「偽軍部隊重新編組,膽怯、散漫者撤到後方勞役。敢臨陣脫逃者,軍法處置。」

  「是。」

  「同時派偵察隊向黑風口外圍搜索。不要戀戰,只查獨立旅撤退方向。」

  老參謀聽到這裡,神色微動:「閣下是想確認他們後勤轉移路線?」

  「不是確認。」

  山下俊二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是逼他們露出痕跡。」

  他拿起另一支藍鉛筆,在黑風口外畫了一片扇形區域。

  「蘇勇吃下那麼多東西,不可能憑空消失。車轍、人腳、馬糞、灶灰,總會留下。他可以藏主力,但藏不了二十多輛馬車。」

  這句話讓屋裡的參謀們精神一振。

  之前他們被黑風口和運輸隊的慘敗壓得喘不過氣,此刻終於抓到了一條能反擊的線。

  作戰參謀立刻道:「如果能找到車隊去向,就能判斷獨立旅後勤點。」

  「對。」

  山下俊二慢慢合上電文。

  「蘇勇割我的補給線,我就找他的肚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只要找到他新繳獲物資的藏匿點,哪怕不能全殲,也要燒掉。」

  老參謀點頭:「屬下明白。」

  命令再次被寫下。

  電訊室的發報聲更密了。

  滴滴答答,像一場看不見的雨,落向各處據點、聯隊、憲兵隊和偽軍司令部。

  山下俊二站在地圖前,久久沒有離開。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並不輕鬆。

  提前掃蕩意味著準備不足,意味著部隊疲憊,意味著補給緊張,意味著蘇勇很可能趁機再咬一口。

  可不提前,更危險。

  獨立旅正在變強。


  不是人數突然翻倍的那種變強,而是骨頭在硬起來。

  他們有了馬車,有了糧彈,有了會修機器的人,有了能開汽車的人。一個原本靠肩挑背扛的部隊,一旦後勤能轉起來,機動能力和持續作戰能力都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山下俊二最怕的不是蘇勇打一場勝仗。

  他怕的是蘇勇越打越會打,越打越有本錢。

  「蘇勇。」

  山下俊二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屋裡沒人接話。

  只有窗外的風,吹得旗繩又輕輕撞在木桿上。

  一下。

  又一下。

  像倒計時。

  ……

  獨立旅臨時駐地。

  夜色已經壓下來,山溝里卻不算安靜。

  馬車一輛接一輛進了隱蔽谷地,車輪用破布纏過,聲音壓得很低。戰士們打著遮光燈,把糧袋往山洞和土窖里搬,彈藥箱則單獨送到另一側的乾燥窯洞。

  王喜柱親自守在彈藥口,誰搬箱子,他都要盯一眼。

  「輕點!你當這是土豆?」

  一個新留下的民夫肩膀一抖,差點沒把箱子放穩。

  王喜柱立刻上前托住,瞪眼道:「我說輕點,不是叫你嚇得手軟!」

  那民夫連連點頭,嘴裡說著半生不熟的漢話:「知道,知道。」

  孫德勝從旁邊經過,忍不住笑:「老王,你這一嗓子,比鬼子機槍還嚇人。」

  王喜柱沒好氣道:「機槍嚇人是嚇敵人,我這是救自己人。」

  「行行行,你最有理。」

  孫德勝轉頭看向車隊,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這次繳獲太多,歡喜是真歡喜,壓力也是真壓力。

  東西多,目標就大。

  人多,事情就雜。

  尤其那些剛留下的民夫,裡面有沒有鬼子探子,誰也不敢拍胸脯保證。

  趙剛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站在一張臨時搭起的桌子前,正在和幾個幹部交代。

  「新留下的人先不要接觸核心位置。機械工去兵工廠,也要安排老同志帶著。會開車的先跟運輸班,不單獨行動。所有人登記籍貫、特長、同行關係,每天點名。」

  一個後勤幹部問:「政委,他們聽不懂怎麼辦?」

  趙剛道:「找能聽懂的翻譯。朝鮮人、台灣人都有會漢話的,讓他們互相轉述。但規矩必須講清楚——不許亂跑,不許偷拿物資,不許打聽軍事部署。」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也不許欺負他們。」

  後勤幹部立刻點頭:「明白。」

  蘇勇走過來時,正聽到最後一句。

  他把馬鞭夾在胳膊下,問:「想走的六個人送出去了?」

  趙剛道:「送到東南岔路口,給了乾糧和路費,派兩個戰士遠遠看了一段,沒發現異常。」

  「偽軍後勤呢?」

  「押到後山,分開審。已經有人開始交代了。」

  蘇勇眉梢一動:「這麼快?」

  趙剛翻開記錄本:「有個姓胡的偽軍後勤,說他們這次運輸本來不是走這條路,是黑風口失守後臨時改線。沿途有兩個小據點負責接應,但因為命令亂了,一個沒接上。」

  孫德勝聽到這話,插嘴道:「怪不得咱們打得這麼順。他們自己先亂了。」

  蘇勇卻沒有笑。

  「山下俊二不會讓他們一直亂。」

  趙剛點頭:「我也這麼想。黑風口一丟,運輸隊再沒了,他八成會提前掃蕩。」

  孫德勝一愣:「提前?不是說鬼子原定十一月嗎?」

  蘇勇看向谷口外沉沉的夜色:「他等不到十一月。」

  「為啥?」

  「因為他再等,我們就會繼續拔據點、斷運輸、挖他的牆根。」蘇勇道,「換成你,你等不等?」

  孫德勝想了想,咧嘴:「那我肯定忍不了。」


  「所以他也忍不了。」

  趙剛把記錄本合上,神情凝重:「如果掃蕩提前,我們準備時間就少了。」

  蘇勇點頭:「但也有好處。」

  幾個幹部都看過來。

  蘇勇緩緩道:「他倉促,我們也倉促。可我們剛打了勝仗,士氣高,糧彈足。他提前動,調動一定不順,補給一定緊。只要不被他抓住主力,我們就能讓他越動越難受。」

  孫德勝眼睛一亮:「打他的集結部隊?」

  「不急。」

  蘇勇擺手。

  「現在第一件事,是把到手的東西藏好,分開藏,別讓鬼子一鍋端。」

  趙剛贊同道:「糧食分三處,彈藥分兩處,被服和藥品再單獨放。馬車不能集中停,輪印也要處理。」

  蘇勇看向孫德勝:「騎兵營明天開始放警戒,重點盯北面和黑風口方向。鬼子一定會派偵察隊找車轍。」

  孫德勝立刻挺身:「明白。來一個抓一個,來兩個抓一雙。」

  「不是叫你硬抓。」蘇勇瞪了他一眼,「能放假痕跡就放假痕跡,把他們往空山溝里引。真遇到小股偵察,能吃就吃,吃不了就放遠了再打。別把主力位置暴露出來。」

  孫德勝嘿嘿一笑:「旅長放心,我懂。給鬼子牽牛鼻子。」

  蘇勇又轉向趙剛:「政委,民夫里挑幾個會趕車、認路的,先編到運輸隊。其餘人分散到後勤各組,不要扎堆。」

  「已經在辦。」

  「何莫修那邊呢?」

  話剛落,何莫修就從坡下跑上來,手裡還攥著一截舊皮帶。

  「旅長,正找你呢。」

  蘇勇看他滿臉興奮,問:「那兩個機械工怎麼樣?」

  何莫修眼睛發亮:「能用!一個真懂皮帶輪,一個摸過軸承。雖然手生,但不是瞎說。咱那台老車床的傳動皮帶老打滑,我讓他們看了一眼,居然說得出毛病在偏磨和張緊不夠。」

  王喜柱也湊過來:「那能造炮彈不?」

  何莫修翻了個白眼:「你張嘴就是炮彈。機器先得轉起來,轉不起來造個屁。」

  王喜柱認真道:「能轉起來就行,最後還是造炮彈。」

  蘇勇被他們吵得頭疼,抬手打斷:「何莫修,人給你,但安全規矩不能松。」

  「明白。」何莫修立刻正色,「我已經安排老工人帶著,不讓他們單獨進庫房,不讓碰成品彈藥。先從修皮帶、清油泥、換軸承干起。」

  趙剛道:「明天我派人去給他們上課,講紀律,也講咱們為什麼打鬼子。」

  何莫修點頭:「行。只要能幹活,我願意慢慢教。」

  蘇勇看著他手裡那截舊皮帶:「設備能恢復幾成?」

  何莫修沉吟片刻:「如果皮帶、軸承能湊上,再把那台小鑽床修好,復裝子彈、修槍管、加工簡單零件都能快不少。炮彈殼還得看材料,但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全靠手敲。」

  這話一出,王喜柱的眼睛比何莫修還亮。

  「那就是說,以後炮彈能多點?」

  何莫修道:「我只能說,少壞幾台機器,就能多攢一點。」

  「多一點也是多。」

  王喜柱抱著胳膊,像已經看見炮彈堆成小山。

  蘇勇心裡也鬆了一分。

  後勤,兵工,運輸。

  這些東西平時看著不如一場衝鋒痛快,可真正決定一支部隊能不能打遠、打久、打硬的,恰恰是它們。

  他轉身望向山谷。

  戰士們還在搬運。

  新留下的民夫混在隊伍里,起初動作拘謹,慢慢也學著老兵的樣子,把糧袋扛穩,把繩扣繫緊。有人分到一碗熱粥,蹲在石頭邊吃得一聲不吭,吃完還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

  趙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低聲道:「這些人要用好,不容易。」

  蘇勇道:「不容易也得用。鬼子把他們當苦力,我們把他們當人。人心不是一天收的,但一碗飯、一條活路,總能讓他們先站穩。」

  趙剛點了點頭。

  這時,一個通訊員快步跑來:「旅長,偵察連消息!」


  蘇勇接過紙條,就著遮光燈看了一眼。

  紙條很短。

  黑風口北面鬼子據點有異動。

  小股日軍出動,沿運輸隊失蹤方向搜索。

  另有偽軍徵集民夫車輛。

  趙剛看完後,眉頭一緊:「來得真快。」

  蘇勇卻像早有預料:「山下俊二不笨。他知道車隊不可能飛。」

  孫德勝立刻請戰:「旅長,我帶人去收拾他們。」

  蘇勇搖頭:「不用急著收拾。」

  他把紙條遞迴通訊員:「給偵察連回信,繼續盯,不要暴露。發現鬼子搜索隊,標清人數、路線、火力。」

  「是!」

  通訊員轉身跑開。

  蘇勇看向孫德勝:「你明天帶騎兵營一部,去西北溝放假車轍。」

  「假車轍?」

  「找兩輛空車,套上騾馬,沿溝口走一段,再故意留下些草繩、破糧袋,讓鬼子以為我們把物資往西北轉了。」

  孫德勝一拍大腿:「然後咱們在半路埋他們?」

  蘇勇道:「不一定埋。先看山下俊二上不上鉤。他要派小股偵察,就吃掉。他要派大隊,就讓他們撲空。總之,不能讓他們摸到這裡。」

  趙剛補充道:「還要安排群眾轉移。鬼子一旦搜索撲空,可能會拿附近村子撒氣。」

  蘇勇臉色沉了沉:「對。通知地方同志,北面三個村先轉移老弱,糧食藏好,牲口趕進山。民兵只留眼線,不許硬拼。」

  「我去安排。」趙剛道。

  蘇勇又看向何莫修:「兵工廠那邊也要做偽裝。煙不能冒得太明顯,廢料不要亂倒。」

  何莫修拍胸口:「放心,洞口我讓人遮了,爐火分時段燒。就是產量會慢點。」

  「慢點比被炸了強。」

  何莫修不說話了。

  夜越來越深。

  谷地里的忙碌卻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糧食被分批運進三個隱蔽點,彈藥箱碼進乾燥洞穴,上面蓋上木板、草灰和偽裝土。馬車被拆散停放,車輪卸下一半,藏到不同窩棚。連地上的車轍,也有戰士拖著樹枝一遍遍掃平。

  蘇勇沒有回去睡。

  他帶著趙剛、孫德勝幾人沿著谷口走了一圈,把警戒哨重新布置了一遍。

  山風吹來,帶著冷意。

  孫德勝搓了搓手:「旅長,你說山下俊二真會調大兵來?」

  蘇勇道:「會。」

  「多大?」

  「不好說。至少不是一個中隊兩個中隊。」

  孫德勝沉默了一下,笑意沒了:「那就是硬仗。」

  「硬仗不一定硬打。」

  蘇勇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脊。

  「鬼子要掃蕩,就得進山。進山就要路,要糧,要情報,要嚮導。咱們不跟他擺開陣勢,就打他的眼睛、耳朵、肚子和腿。」

  趙剛輕聲接道:「讓他看不清,聽不准,吃不上,走不動。」

  「對。」

  蘇勇點頭。

  「等他急了,亂了,露出破綻,咱們再咬他的肉。」

  孫德勝聽得咧開嘴:「這打法我喜歡。比守著挨炮強。」

  蘇勇看了他一眼:「喜歡歸喜歡,紀律給我記住。沒有命令,不許貪功追擊。鬼子這次一定會布套,山下俊二吃了虧,不會再白送。」

  孫德勝立刻正色:「是。」

  山谷另一邊,隱約傳來何莫修的聲音。

  「那根皮帶別扔!還能補!」

  王喜柱緊跟著喊:「補歸補,先給炮兵留材料!」

  「炮兵炮兵,你就知道炮兵!」

  「你造出來不也是給炮兵用?」

  兩人的爭吵聲在夜裡傳出老遠,惹得幾個戰士低聲發笑。

  蘇勇也笑了一下。

  這笑很短,很快又被夜色壓住。


  他知道,眼下這點熱鬧來之不易。

  黑風口勝了,運輸隊吃了,後勤補了,可真正的大風暴還在後面。

  山下俊二怒了。

  一個被打疼的日軍師團長,不會只在地圖前摔杯子。

  他會調兵,會收縮,會設套,會把炮火和步兵一層層壓過來。

  而獨立旅要做的,就是在這場提前到來的掃蕩里活下來,還要活得更強。

  蘇勇抬頭望了望天。

  雲層很低,看不見星。

  但他知道,天總會亮。

  「傳令。」

  他忽然開口。

  身旁通訊員立刻上前:「旅長。」

  「明天天亮前,各營連幹部到指揮所開會。主題只有一個——反掃蕩。」

  「是!」

  通訊員轉身跑入夜色。

  蘇勇站在谷口,聽著遠處山風穿過林子。

  那聲音像千軍萬馬還在很遠的地方奔來。

  他握了握腰間的槍,語氣平靜:

  「山下俊二要提前,那咱們也提前。」

  「他掃他的盪。」

  「咱們打咱們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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