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正面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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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聲歇了沒幾天,團里就接到了上頭的命令。

  鬼子在縣城增了兵,沿著滹沱河一線修起了一長串的據點和炮樓,想把根據地一塊塊地割開,搞他們那套「囚籠」。上頭的意思,是要趁著鬼子的據點鏈子還沒連成串,挑幾個要害的,先敲掉一兩個,把這口子撕開。

  李雲龍領的這個團,分到的任務,是拔掉河灣鎮的那個據點。

  河灣鎮卡在滹沱河的一個大拐彎上,是這一串據點裡頭最硬的一顆釘子。據點修在鎮子東頭的高地上,一圈外壕,壕外是鹿砦和鐵絲網,壕內是高牆,牆上四角各有一座炮樓。據點裡頭駐著一個小隊的鬼子,外加一個連的偽軍,還配了兩門迫擊炮。

  李雲龍帶著幾個連排幹部,化裝成趕集的莊稼人,混進鎮子踩了兩回點。回來以後,他把地形草圖往桌上一攤,眉頭擰成了疙瘩。

  「硬骨頭。」他敲著圖上那四座炮樓,「四個角,互相能照應。咱們要是從哪一面沖,另外三個角的火力全招呼過來,交叉著打,人填進去都聽不見個響。」

  趙剛湊過來看:「正面強攻肯定不行。得想個巧法子。」

  「蘇勇呢?」李雲龍又喊上了,「把炮排的也叫來,一塊兒合計。」

  蘇勇來了。這回他沒急著說話,先圍著那張草圖轉了好幾圈,把四座炮樓的位置、外壕的寬窄、據點和滹沱河的距離,都在心裡頭過了一遍。又拿過李雲龍踩點帶回來的幾樣東西——一把據點外壕溝邊上抓的土,問了問鎮子的水井打多深、河水這季節的深淺。

  問得李雲龍直納悶:「你小子問這些幹啥?又不是要在那兒種地。」

  蘇勇沒答,只是低頭在本子上算。算了半晌,他抬起頭。

  「團長,正面四個角咬死了,是死局。可我看了,這據點有個軟處。」

  「哪兒?」

  「水。」蘇勇指著圖上據點西北那一面,「滹沱河打這據點西北角拐過去,河床比據點的地基低不了多少。我問過鎮上的老鄉,前兩年發大水,水都漫到據點牆根底下過。這說明啥?說明那一面的地基,是泡過水的虛土,松。」

  李雲龍和趙剛都湊近了。

  「還有,」蘇勇接著說,「據點這四座炮樓,東南、東北、西南三座,都修得高,朝外的槍眼多,火力最足,因為那三面是開闊地,鬼子防的就是咱們從那三面沖。可西北這座炮樓——」他點了點圖,「背靠著河,鬼子料定咱們不會從河那邊來,所以這座修得矮,槍眼也少,朝河那一面,幾乎是個死角。」

  「你的意思是,」趙剛眼睛亮了,「從河上來?」

  「從河上來。」蘇勇點頭,「這季節河水淺,齊腰深,能蹚。突擊隊夜裡從上游下水,順著河摸到據點西北角底下。那一面是死角,炮樓照不著。可光摸到牆根沒用,牆還是得破。」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地戳在西北角的牆上。

  「破牆,得靠炮。可炮要是從正面打,火光一亮,全據點都警醒了,突擊隊還沒到牆根就得暴露。所以——」蘇勇的眼神沉下來,「炮,得跟突擊隊一塊兒,從河那邊上。」

  屋裡頭靜了一下。

  「炮……從河上抬過去?」有人遲疑,「那玩意兒沉,水裡頭不好弄,受了潮還打不響。」

  「我有法子。」蘇勇早想好了,「炮拆開,分件包油布,綁在紮好的羊皮筏子上,人在水裡推。摸到牆根底下那片死角,再支起來。距離近,二十來步,幾乎是抵著牆打。一炮下去,西北角的牆根一塌,突擊隊順著豁口就進去了。這邊一響,正面的部隊同時發起佯攻,把另外三個角的火力全吸過去。」

  李雲龍盯著那張圖,盯了足足有一袋煙的工夫,忽然一拍大腿:

  「成!就這麼幹!聲東擊西,明的從東邊正面鬧騰,暗的從西北水裡掏窩!」

  他抬頭看蘇勇,眼裡頭是掩不住的讚許:「蘇勇,炮上河這一攤,交給你。帶幾個水性好的,把炮給老子安安穩穩地送到牆根底下。這一炮,又是頭一炮最要緊——打響了,全盤皆活;打瞎了,突擊隊就得擱在水裡頭。你擔得起不?」

  蘇勇沒有半點含糊:「擔得起。」

  定下來那天夜裡,蘇勇把炮排里幾個水性最好的挑出來,又跟張大彪借了兩個會扎筏子的老兵。白天躲在上游一處隱蔽的河灣里,幾個人貓著腰,把羊皮吹得鼓鼓的,紮成兩張結實的筏子。蘇勇親手把一門步兵炮拆成幾大件,每一件都裹上好幾層油布,外頭再用繩子勒緊,一件一件地試著綁上筏子,又推到水裡試浮力,反覆折騰了大半天,直到確信炮件不沾水、筏子不翻,才罷手。


  炮彈更是金貴。他挑出最好的六發,一發一發用油布包嚴實了,貼身藏在筏子最穩當的當間。

  到了約定的那天後半夜,月黑風高。

  正面,李雲龍親自坐鎮。佯攻的部隊在據點東邊、南邊一字擺開,單等西北那邊的信號。

  蘇勇這邊,帶著十來個人,從上游悄沒聲地下了水。

  滹沱河的夜水,涼得刺骨。齊腰深的河水一裹上來,蘇勇打了個寒噤,牙關一咬,硬是沒出聲。幾個人一手扶著筏子,一手在水裡頭劃,借著河床的拐彎和岸邊的蘆葦盪作掩護,一寸一寸地朝據點西北角摸過去。

  水流不急,可背著炮件、護著炮彈,每一步都得使十分的勁。河底的淤泥又軟又滑,一腳下去能陷半截,拔出來還得沒聲響。蘇勇走在最前頭,一邊探路,一邊壓著嗓子給身後的人遞信號。

  據點的輪廓,在夜色裡頭一點點清晰起來。西北角那座矮炮樓,黑黢黢地杵著,朝河這面,果然黑乎乎一片,連個槍眼的燈火都沒有。鬼子哨兵的腳步聲,影影綽綽地從牆頭上飄下來,懶洋洋的,半點沒料到河底下正有一隊人,推著一門炮,摸到了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摸到牆根那片死角底下,蘇勇抬手,隊伍停住。

  就著齊胸的河水,幾個人手腳麻利地把筏子穩住,開始組裝。油布一層層揭開,炮件一件件傳遞、對接。這活兒,白天蘇勇帶著他們在岸上摸黑練過幾十遍,閉著眼都能拼。可在冰冷的河水裡頭,又不能出半點聲響,每一個動作都得輕、得穩、得快。

  蘇勇半個身子泡在水裡,手卻穩得很。他把炮架在筏子和河岸交界一處露出水面的硬土坎上,親手調高低、定方向。距離太近了,近到他幾乎能聽見牆那頭鬼子的鼾聲。這麼近的距離,按手冊上的法子算不頂用,全憑他這兩年練出來的手感和眼力。

  他扶著炮身,半邊臉貼上去,眯起眼,對著西北角那段泡過水的虛土牆根,反覆地校。

  一遍。

  兩遍。

  校到第三遍,他停住了,從懷裡摸出那個本子的習慣動作做了一半,又收住——這會兒,黑燈瞎火,本子也派不上用場了。一切都在他腦子裡頭,清清楚楚。

  他回頭,朝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裝彈。

  一發炮彈,輕手輕腳地推進了膛。

  蘇勇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頭,全是河水的腥氣和硝藥的味道。他一手扶炮,一手攥著拉火索,眼睛死死盯著那段牆根。

  身後,十幾雙眼睛,連同據點正面那一片黑壓壓的部隊,都在等著他這一炮。

  他在心裡頭默數:牆是虛土,二十步,抵著打,一炮夠。

  夠了。

  「放。」

  蘇勇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手上的拉火索猛地一拽。

  「轟——!」

  近得不能再近的距離上,炮彈直直地砸進了那段泡過水的虛土牆根。一聲沉悶的巨響,整面西北角的牆,連著上頭那座矮炮樓的牆基,被生生掀塌了一大片,碎土、圓木、連同牆頭上那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哨兵,一齊被掀進了夜色里。

  「成了!上——!」

  隨著蘇勇一聲吼,早就憋在河裡頭的突擊隊,吶喊著從豁口撲了進去。

  幾乎是同一剎那,據點東邊、南邊,李雲龍那頭的佯攻也炸了鍋。機槍、手榴彈、衝鋒號,一股腦地全招呼上來,打得震天響。據點裡的鬼子和偽軍,本以為敵人在東南兩面,正手忙腳亂地往那兩個方向調火力,冷不丁後院——那個他們做夢都沒設防的西北角——牆塌了,人湧進來了,頓時亂作一團。

  陣腳一亂,就全亂了。

  突擊隊從西北角的豁口殺進去,像一把尖刀,直插據點的心窩子。鬼子的火力被佯攻死死牽在東南,回援不及,讓突擊隊挨個端了炮樓。等裡頭打成一鍋粥,李雲龍正面的主攻部隊,也壓著佯攻的勢頭,從東邊猛攻上來,裡應外合。

  這一仗,比趙家峪那回還要乾淨利落。

  天還沒亮透,河灣鎮的據點就插上了自家的旗。一個小隊的鬼子,除了幾個躲進地堡負隅頑抗、最後被炸藥包送了終的,剩下的盡數被殲。那個連的偽軍,牆一塌、炮樓一倒,就沒了鬥志,繳了槍,跪了一地。

  那門立了頭功的步兵炮,還穩穩地架在據點西北角的河岸邊上,炮口朝著塌了的牆,硝煙未散。

  李雲龍踩著滿據點的狼藉,一路找過來。在西北角的河岸邊,他看見了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青、卻還守在炮位旁的蘇勇。

  蘇勇正指揮著人,把那門炮重新拆解、擦拭、上油,預備轉移。冰冷的河水泡了一夜,他的手都泡白了、凍僵了,可擦炮的動作,還是那麼穩,那麼細。

  「蘇勇!」

  蘇勇抬起頭。一夜沒合眼,又在冰水裡頭泡了大半宿,他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李雲龍幾步上前,一把攥住他那雙冰涼的、泡得發白的手,半天沒說出話來。這位平日裡嗓門最大、最不知道什麼叫怕的團長,這會兒喉嚨裡頭,像是堵了點什麼。

  「傻小子,」他最後憋出這麼一句,聲音有點啞,「下回……下回這種泡冰水的活兒,讓別人去。你這身子,是個寶貝。」

  蘇勇咧了咧凍得發僵的嘴,想笑,沒笑利索。

  「團長,」他說,「這炮,得我自個兒盯著。換了旁人,我不放心。」

  李雲龍看著他,半晌,重重地點了點頭,伸手把自己身上那件還算乾爽的棉襖脫下來,劈手就裹到了蘇勇身上。

  「穿上!」他瞪起眼,不許人推辭。

  這時候,林小禾背著藥箱,深一腳淺一腳地從據點裡頭趕了出來。一路上她都在找蘇勇,聽人說炮排的從河裡上來了,她的心就一直懸著。等遠遠瞧見河岸邊那個渾身濕透、裹著件大棉襖、卻還挺著腰板守在炮位旁的身影,她一顆心才算落了地,眼眶卻一下子熱了。

  她快步走過去,二話不說,先伸手探了探蘇勇的額頭,又攥住他冰涼的手。

  「傻不傻你!」她又急又氣,聲音都抖了,「泡了一夜的冰水!要是激出病來,你這條命還要不要了?」

  蘇勇被她攥著手,由著她數落,沒還嘴。他低著頭,看著林小禾急得發紅的眼眶,忽然想起黑石溝那年,她也是這麼守著發燒的傷員,一夜沒合眼。

  「沒事。」他輕聲說,「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林小禾不理他這套,轉身就從藥箱裡翻出薑片和一小包紅糖——這是她平日裡省下來、專門留著應急的。她也顧不上別的,就近尋了個還沒熄的灶火,架上缸子,燒起一碗滾燙的薑糖水來。

  水開了,她端過來,硬塞進蘇勇手裡:「喝了!趁熱,一口氣喝下去,發發汗。」

  蘇勇接過那碗冒著熱氣的薑糖水,捧在凍僵的手裡,那股熱乎氣,順著手心,一直暖到心裡頭去。他低頭喝了一口,辣的、甜的、暖的,一股腦地衝下喉嚨。

  他抬起頭,看著守在面前、還氣鼓鼓瞪著他的林小禾,又看了看河岸邊那門立了功的炮,再看看身後那座插上了自家旗子的據點。

  東邊的天,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滹沱河的水,在晨光裡頭,泛著粼粼的亮。河灣鎮的老百姓,又一次從藏身的地方鑽出來,往據點這邊涌,扶老攜幼,又是哭,又是笑。

  蘇勇捧著那碗薑糖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棵老槐樹底下,他爹掰給他的半個窩頭。

  那時候,天下還不太平,他和爹,是逃荒路上兩個朝不保夕的人。

  如今,他守著一門炮,守著身邊這個數落他的姑娘,守著這一片剛從鬼子手裡奪回來的土地。

  林小禾那年在黑石溝說的話,又在他耳朵邊上響起來——

  等仗打完了,等天下太平了,咱們再也不用逃荒了。

  蘇勇捧著那碗熱水,望著東邊一寸一寸亮起來的天,心裡頭頭一回,那麼清楚、那麼篤定地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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