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野豬嶺有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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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打算?」李雲龍把望遠鏡遞給張大彪,自己蹲下來,從兜里摸出旱菸袋,又想起這地方不能見火光,悻悻地把菸袋塞了回去,「傷員動不了,咱們就走不了。這是頭一條。」

  張大彪點點頭。這道理誰都懂。二十幾個人裡頭,重傷的兩個抬著都費勁,輕傷的幾個勉強能挪,真要急行軍,半道上就得散架。

  「可咱們也不能幹等著。」李雲龍伸手在地上劃拉了一下,「鬼子和偽軍這會兒是抓瞎,他們不知道咱們鑽進了黑石溝。可時間一長,保不齊就讓他們摸出門道來。咱們得搶這幾天的工夫。」

  「搶什麼?」

  「一是藥。」李雲龍豎起一根手指,「王先生那點藥箱底子,撐不了幾天。兩個發燒的要是再不退燒,光靠草藥頂不住。二是糧。老田這村子攏共二十來戶,咱們二十幾張嘴一壓上去,他們自個兒的口糧都得見底。這兩樣不解決,傷員養不好,咱們也熬不住。」

  張大彪皺起眉:「藥和糧,上哪兒弄去?」

  「團部。」李雲龍站起身,望著東邊的山。雲山團部就在那個方向,隔著三道梁、兩條封鎖溝。「得派人回去一趟,把咱們的方位報上去,讓團部想辦法把藥和糧送過來。最好能派個衛生員過來,給王先生搭把手。」

  「這一路可不近。」張大彪有些猶豫,「封鎖溝剛過來的時候差點出事,這又要原路摸回去……」

  「所以得挑機靈的,腿腳快的,路還得熟。」李雲龍的目光在山坡上掃了一圈,落到坡下正扛著柴火走的魏和尚身上,又移開了。和尚是把好手,可這村裡的警戒離不開他。

  他想了想,把偵察排的兩個人叫了上來。一個叫孫德勝,騎兵出身,腿腳快,膽子大;另一個叫小李子,年紀輕,機靈,認路是把好手。

  「你們倆,」李雲龍把人攏到跟前,蹲下來在地上畫路線,「天黑就出發,回團部報信。路線我給你們指——別走來時的暗溝,那道溝出口暴露,走多了容易讓人盯上。從黑石溝北邊那道山樑繞,翻過野豬嶺,從老鴰窩那片松林子下去,能避開旱河溝正口。封鎖溝還是從原來那個涵洞過,記著,過溝前先趴下聽半個時辰,沒動靜再過。」

  孫德勝把路線記在心裡,重重點頭:「團長放心。」

  「記住了,」李雲龍又叮囑一句,「報信第一,別戀戰。碰上巡邏隊能躲就躲,躲不開……」他頓了頓,「躲不開就分開跑,只要有一個能把信送到團部,就成。」

  兩個人都應了。

  把這事定下來,李雲龍心裡踏實了些。他重新爬上那塊大石頭,又往旱河溝方向瞭望了一陣。山谷里靜悄悄的,霧散盡了,能看見很遠。旱河溝那道乾涸的河床在日頭底下泛著白光,蜿蜒著伸進山坳深處,看不見一個人影。

  可越是這樣,李雲龍心裡越是不踏實。松井那隻老狐狸,不會就這麼算了。

  「大彪,」他頭也不回地說,「坡上的警戒陣地,再往前推五十步,選個能看住村口和旱河溝兩個方向的地方。機槍架起來,人歇著,槍別歇。」

  「明白。」

  日頭一點點往西斜。山窪里的一天過得格外慢。

  傷員們睡了大半天,午後陸續醒了。王先生挨個查看,那個傷口化膿的重傷員叫趙鐵柱,燒還沒退,人迷迷糊糊的,嘴唇乾裂,直喊渴。王先生用布蘸了水,一點一點潤他的嘴唇,又把那點救命的退燒藥碾成粉,化在水裡,撬開他的牙關灌下去。

  「能退不能退,就看今晚了。」王先生擦了擦手,聲音低得只有李雲龍能聽見,「藥不夠。再來一個發燒的,我就沒轍了。」

  李雲龍沒說話,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傍晚的時候,老田的婆姨帶著村里兩個婦女,送來一鍋熱騰騰的野菜糊糊,還有一小籃子煮熟的山藥蛋。東西不多,可在這青黃不接的當口,已經是把家底掏出來了。李雲龍看著那鍋糊糊,心裡頭堵得慌。

  「老田,」他拉住要走的老田,「你們村自個兒的口糧……」

  「團長你這是說哪裡話。」老田把手一擺,黑紅的臉上滿是實在,「沒有你們隊伍在前頭頂著,我們這些莊稼人早讓鬼子糟蹋光了。一口糊糊算個啥。你們好好養傷,養好了再去揍鬼子,就比啥都強。」

  李雲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到底沒說出來。他只是把老田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天擦黑,孫德勝和小李子收拾停當,準備出發。兩個人換上了老田家找來的便裝,一身打滿補丁的莊稼漢行頭,槍拆開了用破布裹著,藏在背簍底下,上頭蓋著柴火。這副打扮,遠看就是兩個進山打柴的鄉下後生。


  李雲龍把他倆送到村口老槐樹底下。

  「路上小心。」他拍拍孫德勝的胳膊,又看了看小李子,「把方位、人數、傷員情況,一樣不落報清楚。讓團部儘快回話。」

  「是!」兩個人壓低聲音應了,轉身鑽進了暮色里。

  李雲龍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兩個身影一點點融進沉沉的夜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身往回走。

  夜裡,山窪格外冷。

  趙鐵柱的燒整夜沒退,人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糊塗的時候就喊娘,喊得人心裡發酸。王先生守了他一夜,林小禾也跟著守了一夜,一遍遍給他換額頭上的濕布,把化在水裡的最後一點藥給他灌下去。

  後半夜,趙鐵柱忽然安靜下來,呼吸也勻了。王先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搭了搭脈,繃著的臉忽然鬆了。

  「退了。」他長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和喜悅,「燒退了。這小子,命大。」

  林小禾守在旁邊,聽見這話,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趕緊低下頭,裝作整理繃帶的樣子,把眼眶裡的濕意憋了回去。

  天快亮的時候,蘇勇醒了。

  他這一覺睡得沉,腰上的傷經過王先生重新清創上藥,疼是疼,可不像頭天那樣火燒火燎的鑽心了。他睜開眼,看見洞裡頭一片昏暗,只有那盞豆大的油燈還亮著,王先生靠在藥箱上睡著了,林小禾蜷在牆角,頭一點一點的,也是熬不住了。

  他想起枕頭底下那塊餅。

  伸手一摸,餅還在,用布包得好好的。他心裡頭明白了——林小禾到底沒吃。他把餅攥在手裡,看了看牆角那個蜷成一團的影子,半天沒動。

  天光從洞口的棚子縫裡一點一點滲進來。

  李雲龍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的。他靠著崖壁眯了一夜,身上的濕衣裳早就被體溫焐幹了,硬邦邦地箍在身上。他一睜眼,就看見坡上放哨的戰士連滾帶爬地跑下來。

  「團長!旱河溝方向,有動靜!」

  李雲龍一個激靈,睡意全無,抓起槍就往坡上的警戒陣地沖。張大彪已經守在那兒了,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頭,手裡端著望遠鏡。

  「多少人?」李雲龍趴下身子,接過望遠鏡。

  「一股偽軍,順著旱河溝往上摸。」張大彪壓低聲音,「估摸著三十來號,帶著兩挺歪把子。看路數,是衝著昨天那一仗來的,在沿溝搜。」

  李雲龍舉起望遠鏡,順著旱河溝那道白花花的河床往上看。果然,遠處的河床拐彎處,一隊灰撲撲的人影正貓著腰往這邊挪,走走停停,時不時朝兩邊的山坡上張望。帶頭的那個,披著件黃呢子大衣,看樣子是個當官的。

  「他們還沒發現黑石溝。」李雲龍放下望遠鏡,眼神冷下來,「在瞎搜。可照這麼搜下去,遲早摸到村口那片野林子。」

  張大彪的手按在槍上:「打不打?」

  「不能打。」李雲龍搖頭,「一打,等於告訴他們黑石溝有人。咱們二十幾個人,一多半是傷員,撐不起一場硬仗。」他盯著那隊偽軍,腦子飛快地轉,「得想個法子,把他們往別處引。」

  「怎麼引?」

  李雲龍沒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順著山勢一寸一寸地掃,從旱河溝掃到黑石溝,又掃到北邊那道通往野豬嶺的山樑。忽然,他想起了蘇勇畫的那張圖。

  「去,」他低聲吩咐身邊的戰士,「把蘇勇畫的那張圖給我拿來。還有,把魏和尚叫來。」

  圖很快拿來了。李雲龍就著晨光,把圖攤在石頭上,手指順著旱河溝那道線往下捋。圖上,旱河溝的下游有個岔口,一道往黑石溝方向去,另一道拐進西邊的亂石峪。亂石峪那道線旁邊,蘇勇用小字注著:「石多林密,易迷路,有野豬。」

  李雲龍的手指點在那個岔口上。

  「有了。」他眼裡精光一閃,「魏和尚。」

  魏和尚貓著腰跑過來:「團長。」

  「你帶三個人,繞到旱河溝下游那個岔口。」李雲龍指著圖給他看,「就在這兒。等偽軍搜到岔口附近,你們朝亂石峪那個方向放幾槍,打完就往峪里跑,一邊跑一邊弄出大動靜——喊話也行,扔石頭也行,怎麼熱鬧怎麼來。讓他們以為咱們的人往亂石峪逃了。把他們引進峪里去。」

  魏和尚盯著圖看了一會兒,咧嘴一笑:「這道峪我昨兒砍柴的時候摸過一截,裡頭石頭比人高,繞來繞去跟迷魂陣似的。把這幫王八蛋引進去,夠他們轉一天的。」


  「就是要他們轉。」李雲龍拍板,「引進去,把他們甩在裡頭,你們再從峪西頭那道小豁口繞出來,回村。記住,別戀戰,放完槍就跑,引開就行,別真跟他們幹上。」

  「明白!」魏和尚抄起槍,點了三個機靈的戰士,幾個人貓著腰,順著山坡背面的灌木叢,飛快地往旱河溝下游摸去。

  李雲龍重新趴回石頭後頭,舉起望遠鏡,死死盯著那隊偽軍。

  偽軍還在慢吞吞地往上搜。帶頭那個黃呢子大衣的軍官,走到旱河溝岔口的時候,停了下來,似乎在猶豫往哪邊走。李雲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要是這幫孫子直接奔黑石溝來了,魏和尚他們還沒繞到位,那就麻煩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著。坡上的戰士們都把槍端起來了,屏著呼吸,大氣不敢出。

  就在那軍官抬手,似乎要指揮隊伍往黑石溝方向來的時候——

  「砰!砰砰!」

  旱河溝下游的岔口方向,猛地響起幾聲槍響,接著是一陣亂鬨鬨的喊叫,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往那邊跑」「追啊」之類的動靜,在山谷里迴蕩。

  是魏和尚他們,繞到位了。

  那軍官猛地回頭,黃呢子大衣下擺一甩,朝下遊方向看去。李雲龍在望遠鏡里看得清楚——那幫偽軍一下子騷動起來,槍口齊刷刷轉向亂石峪方向。帶頭的軍官揮了揮手,嘰里咕嚕喊了幾句,整支隊伍立刻掉轉方向,朝著槍響和喊聲的源頭,往亂石峪那邊追了過去。

  「成了!」張大彪壓低聲音,一拳砸在石頭上,「上鉤了!」

  李雲龍沒作聲,一直盯著,直到那隊偽軍的最後一個人也拐進了亂石峪的方向,在視野里消失,他才緩緩放下望遠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傳令下去,」他聲音低沉,「全體進入隱蔽,誰也不准出聲。魏和尚他們回來之前,警戒不能松。」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魏和尚帶著三個人,從村西頭的山豁口鑽了回來。四個人都跑得滿頭大汗,褲腿上掛滿了草籽和泥點子,可一個不少,連根汗毛都沒傷著。

  「團長!」魏和尚一進村就咧著大嘴笑,「引進去嘍!那幫王八蛋,跟著我們扔的石頭聲,一頭扎進亂石峪了。裡頭那地形,嘖嘖,我估摸著沒半天工夫他們出不來。等他們回過味兒來,咱們早沒影了。」

  李雲龍臉上也露出了笑模樣,抬手就給了魏和尚後腦勺一巴掌:「幹得漂亮!沒白叫你和尚,鬼點子是真多。」

  魏和尚嘿嘿直樂,摸著後腦勺不吭聲。

  這一場虛驚,總算化解了。可李雲龍心裡清楚,這只是把偽軍暫時引開,治標不治本。亂石峪轉一圈出來,這幫人遲早還得回來搜。真正的解圍,還得等團部的回話,等藥和糧送到,等傷員能挪窩。

  接下來的兩天,黑石溝出奇地平靜。

  偽軍被引進亂石峪之後,果然像魏和尚說的,在裡頭折騰了大半天才繞出來,灰頭土臉地撤回了旱河溝下游,再沒敢往上游深處來。松井的大隊也一直沒有動靜,大約是被李雲龍在野豬嶺那一通兜圈子徹底甩脫了,摸不著頭腦,轉去別處搜了。

  傷員們的情況一天天好轉。趙鐵柱退了燒之後,人漸漸有了精神,能喝下整碗的糊糊了。另一個發燒的輕傷員也退了燒。王先生那張愁眉苦臉,總算舒展開了一些。

  蘇勇恢復得最快。第三天上,他已經能扶著洞壁,自個兒挪到洞口曬太陽了。林小禾不放心,一步不離地跟著,生怕他扯著傷口。

  「我又不是泥捏的。」蘇勇被她跟得有些不自在,「走兩步死不了。」

  「王先生說了,頭幾天最要緊,傷口剛長上,扯開了就前功盡棄。」林小禾梗著脖子,寸步不讓,「你要是再敢逞能,我就告訴團長。」

  蘇勇被她噎得沒話說,只好老老實實地扶著洞壁,慢慢挪到洞口那塊向陽的石頭上坐下。

  陽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說不出的舒坦。山窪裡頭,幾個能下地的輕傷員靠在牆根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老田的婆姨在不遠處的菜地里忙活。村口那棵老槐樹,新發的嫩葉子在日頭底下綠得發亮。

  蘇勇望著那棵老槐樹,出了神。

  「又想啥呢?」林小禾在他旁邊坐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棵樹?」

  「嗯。」蘇勇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年逃荒,我和我爹,就是打這棵樹底下過的。在樹底下歇的腳。我爹靠著樹根坐著,把最後半個窩頭掰給了我,他自個兒啃了一把樹皮。」


  林小禾扭頭看他。這是蘇勇頭一回主動跟她說起逃荒的事。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過了黑石溝,往南走,走到平川地界,我爹就……」蘇勇的聲音頓了頓,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餓死在路邊了。我把他埋在一棵樹底下,接著往前走。再後來,遇上了隊伍。」

  林小禾沒說話。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蘇勇能把這一帶的路記得那麼清楚——那不是記性好,那是用命趟出來的路,一步一步,刻在骨頭裡的,忘不掉。

  她想起前兩天攥在手裡那塊餅,想起蘇勇說的那句「剩下的留著,是因為知道你自己也沒吃」。她忽然覺得,這個看著悶不吭聲的少年,心裡頭裝著的東西,比她想的要多得多,也沉得多。

  「蘇勇。」她開口。

  「嗯?」

  「等仗打完了,」林小禾望著那棵老槐樹,一字一句地說,「等天下太平了,咱們再也不用逃荒了。」

  蘇勇轉過頭,看著她。陽光落在林小禾的側臉上,她眼睛裡頭亮亮的,映著山窪里的綠色和那棵老槐樹。

  他沒說話,只是慢慢地點了點頭。

  那天傍晚,東邊的山樑上,孫德勝和小李子回來了。

  兩個人風塵僕僕,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可眼睛裡頭是亮的。一進村,孫德勝就直奔正在洞口和趙剛說話的李雲龍。

  「團長!政委!」孫德勝喘著粗氣,一把抹掉臉上的汗,「團部回話了!」

  李雲龍騰地站起來:「咋說?」

  「團長說,你們幹得好!把傷員一個不少帶出來,值!」孫德勝咽了口唾沫,接著說,「藥和糧,團部已經備下了,派了一個排護送,還有兩個衛生員,明兒後半夜從涵洞那邊過封鎖溝,後天天亮前能到黑石溝。團長還說,讓你們再撐兩天,傷員養好了,就往根據地腹地轉移,那邊有正經的後方醫院。」

  李雲龍聽完,臉上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開了。他回頭看趙剛,趙剛也正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可那點如釋重負的意思,都寫在臉上了。

  「好!」李雲龍一拳砸在自己手心上,「撐兩天!莫說兩天,撐十天老子也撐得住!」

  他大步走進山洞,站在洞口,扯著嗓子朝裡頭喊:

  「都聽好了!團部的藥和糧,後天到!衛生員也來!養好了傷,咱們就回根據地,回家!」

  洞裡的傷員們一陣騷動,有人想撐起身子,有人咧開嘴笑,還有那麼一兩個,把臉扭到一邊,悄悄地抹起了眼睛。

  林小禾站在洞口邊上,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那根弦,又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這一回,盪開的餘音裡頭,頭一回有了點別的東西——是盼頭。

  她轉過頭,望向洞外。

  日頭正落在西邊的山樑上,把半邊天都染成了金紅色。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老長,一直鋪到山窪裡頭來。炊煙從村裡的窯洞頂上裊裊地升起來,混著飯菜的香氣,在暮色里慢慢散開。

  李雲龍和趙剛並肩站在洞口,望著那一片晚霞。

  「老李,」趙剛忽然開口,「等把傷員送回後方,咱們這個團,也該好好整一整了。這一仗打下來,傷了不少元氣。」

  「整。」李雲龍望著遠處,眼神卻越過了那道山樑,望向更遠的地方,「傷養好了,兵補齊了,槍擦亮了。鬼子欠咱們的,一筆一筆,遲早得討回來。」

  趙剛笑了笑,沒接話。

  晚風吹過山窪,帶著草木和炊煙的氣息。老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應和著什麼。

  那棵樹,從逃荒的年月里站到現在,看過太多的人從樹底下走過——有走散的,有倒下的,也有像今天這樣,從槍林彈雨裡頭活著回來、還想著往後日子的。

  它就那麼站著,一年又一年,把根扎得深深的,把枝葉撐得開開的。

  等著那個天下太平、再不用逃荒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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