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磨口站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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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和尚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泥水裡。

  「鬼子先到了?」

  李雲龍眼神一下冷了。

  趙剛也湊上來,借著雨幕望向前方。山坳盡頭隱隱有幾處晃動的火光,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像幾隻睜在黑夜裡的黃眼睛。

  偵察員喘著氣說:「不光有火光,路口還加了哨。聽動靜,人不少,偽軍也在。」

  張大彪罵了一聲:「娘的,跑得還挺快!」

  李雲龍沒有立刻說話。

  雨順著帽檐往下滴,他半張臉藏在黑暗裡,只能看見一雙眼睛發亮。隊伍停在半山腰,前不能硬闖,後不能久留,傷員和輜重都擠在泥路上,稍一混亂就可能散。

  趙剛低聲道:「老李,不能從正面過趙家集了。鬼子既然先到,肯定等著咱們撞上去。」

  「我知道。」

  李雲龍咬了咬牙。

  「這幫狗日的,鼻子還真靈。」

  他回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蘇勇。

  蘇勇臉色慘白,嘴唇發青,雨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林小禾正用身體擋著風,手掌按在他腰側的傷口上,指縫裡透出一點暗紅。

  李雲龍心裡一沉。

  再拖下去,別說打仗,傷員先撐不住。

  「和尚。」

  「到。」

  「帶兩個人再往前摸,弄清楚鬼子布了幾道哨,火力點在哪兒。別驚動他們。」

  「明白。」

  魏和尚轉身就要走,蘇勇卻忽然睜開了眼。

  「別走官道。」

  眾人一怔。

  林小禾立刻低頭:「你別說話。」

  蘇勇像沒聽見,喘了兩口氣,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趙家集北口……有條水渠,通磨坊。雨大,渠水漲了,鬼子不會把重哨放那兒。」

  李雲龍立刻蹲到擔架旁。

  「你去過?」

  蘇勇點了一下頭,眉頭因疼痛皺緊。

  「去年……送過糧。磨坊後面有條羊腸小路,能繞到集東。路窄,擔架不好走,但比正面強。」

  趙剛眼睛微亮:「能避開據點?」

  「能避開大半。」蘇勇閉了閉眼,「但磨坊外有狗。偽軍養的。」

  魏和尚咧嘴一笑:「狗好辦,我去。」

  林小禾忍不住道:「你都這樣了,還想這些幹什麼?」

  蘇勇看向她,雨夜裡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卻仍帶著一股倔勁。

  「活著出去。」

  這四個字一出口,林小禾眼圈忽地紅了。她咬住嘴唇,沒再罵他,只把油布往他身上又蓋了蓋。

  李雲龍站起身,低聲下令:

  「改道!偵察排在前,走北渠。三連護傷員,二營殿後。所有人把刺刀上好,沒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開槍。」

  趙剛補了一句:「通知各班長,隊伍拉近,不許掉隊。傷員優先。」

  命令順著隊伍一節節傳下去。

  黑暗裡,戰士們默不作聲地調整方向,像一條被迫改道的蛇,鑽進更深的雨幕中。泥水沒過腳背,灌進草鞋,冷得人牙根發顫。可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一聲多餘的響動,都可能把鬼子的槍口招來。

  北渠比想像中更難走。

  渠邊長滿野草和荊棘,雨水把土坡泡軟,腳一踩上去就往下滑。幾個輕傷員用槍當拐,彼此攙扶著往前挪。擔架兵最吃力,抬著人不能晃,又要避開碎石和水坑,肩膀被木桿壓得發紫。

  林小禾跟在蘇勇擔架旁,幾次滑倒,膝蓋磕在石頭上,卻一聲不吭。旁邊一個小戰士想扶她,被她擺手推開。

  「看路,別管我。」

  蘇勇半昏半醒間聽見,費力睜眼。

  「摔著了?」

  林小禾冷冷道:「沒有。」

  「你聲音不對。」

  「你還有力氣聽我聲音?」

  蘇勇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


  「習慣了。」

  林小禾一怔。

  雨聲太大,沒人聽清這句話。她卻聽清了,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可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她只能低下頭,繼續按著他的傷口。

  前方忽然傳來極輕的兩聲鳥叫。

  魏和尚派回來的戰士伏在李雲龍耳邊說:「團長,磨坊到了。外頭兩個偽軍,屋檐下有狗。裡面還有燈,估計住了幾個人。」

  李雲龍看向趙剛。

  趙剛低聲道:「能繞就繞,不能驚動。」

  魏和尚已經摸回來,滿臉雨水,眼裡卻帶著興奮。

  「團長,我帶人過去,把狗和哨兵一塊收拾了。」

  李雲龍瞪他:「乾淨點。」

  「放心。」

  魏和尚點了兩個戰士,像三道黑影貼著渠邊滑了出去。

  磨坊就在前方不遠處,土牆被雨淋得發黑,一盞油燈掛在屋檐下,光暈被雨打散。檐下縮著兩個偽軍,一個抱著槍打盹,一個蹲在門邊罵天氣。牆根下拴著一條黃狗,耳朵忽然動了動,鼻子朝雨里嗅去。

  它剛要叫,一團黑影已經撲到跟前。

  魏和尚一隻手捏住狗嘴,另一隻手猛地一按。黃狗只掙扎了兩下,就軟了下去。

  與此同時,兩個戰士從兩側撲向偽軍。打盹的偽軍還沒睜眼,嘴就被捂住,脖子上挨了一下,癱在泥里。另一個偽軍剛要站起,被魏和尚反手一拳砸在耳根,連哼都沒哼一聲。

  磨坊里傳來含糊的問話。

  「外頭咋了?」

  魏和尚學著偽軍的口氣罵道:「狗日的摔了一跤!睡你的!」

  裡面的人嘟囔兩句,沒再出聲。

  魏和尚朝後面招手。

  隊伍貼著磨坊後牆一點點通過。

  這是最危險的時候。屋裡隔著一堵薄土牆,敵人只要推門出來,就能看見一長串八路軍從眼皮底下經過。戰士們屏住呼吸,連腳步都放得極輕。擔架經過時,木桿不小心碰到牆角,發出一聲輕響。

  屋裡立刻有人問:「誰?」

  所有人瞬間僵住。

  李雲龍的手已經摸到駁殼槍。

  魏和尚站在門邊,身子繃得像弓。

  那一刻,雨聲忽然顯得格外響。水從屋檐上成串落下,砸在地上噼啪作響。

  屋裡的人似乎翻了個身,又罵了一句:「這破牆,早晚塌了。」

  隨後便沒了動靜。

  李雲龍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示意繼續。

  隊伍終於繞過磨坊,鑽進那條羊腸小路。

  路確實窄。

  一邊是被雨水沖刷的土坡,一邊是漲滿的水渠。擔架只能斜著抬,前後兩組人輪換不停。蘇勇的身體隨著擔架輕微晃動,傷口又開始滲血。林小禾急得額頭冒汗,卻只能用布一層層壓住。

  趙剛走過來,低聲問:「情況怎麼樣?」

  林小禾搖頭:「不能再顛了,再這樣下去,血止不住。」

  趙剛神色凝重。

  他快步走到李雲龍身邊:「老李,得找地方暫時處理傷員。蘇勇和幾個重傷員撐不住。」

  李雲龍抬頭看了看天。雨沒有停的意思,黑夜像一塊濕透的棉被壓在頭頂。前方趙家集的火光被山坡擋住,只剩遠處隱約的狗吠和人聲。

  「還有多遠能出集東?」

  帶路的偵察員說:「過了前面亂墳崗,再走一里多,就是東溝。」

  李雲龍咬牙:「到亂墳崗停十分鐘。只能十分鐘。」

  亂墳崗在一片老槐樹林下。

  那裡地勢稍高,雨水匯不到一起,墳包之間長滿荒草。若不是形勢逼人,沒人願意在半夜停在這種地方。可此刻對獨立團來說,只要能避雨避眼線,墳崗也比官道強。

  傷員被抬到幾棵老槐樹下。

  林小禾幾乎是撲到蘇勇身旁,掀開油布檢查傷口。紗布已經被血浸透,她的臉色一下變了。

  「把火摺子遮住,給我一點光!」

  一個衛生員立刻用油布圍出一小塊暗光。林小禾手腳極快,剪開濕透的布條,重新壓迫止血,又從藥包里翻出僅剩的一點止血粉。藥粉灑上去,蘇勇渾身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


  林小禾的手停了一瞬。

  「疼就喊出來。」

  蘇勇咬著牙,聲音斷斷續續:「沒事。」

  「沒事個屁。」林小禾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罵出髒話,「你再撐,我就真生氣了。」

  旁邊幾個戰士聽得低下頭,沒人敢笑。

  蘇勇看著她,眼裡卻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你……早就生氣了。」

  林小禾手一抖,眼淚差點落下來。她狠狠吸了口氣,把繃帶勒緊。

  「少廢話。活著回去,你想怎麼貧都行。」

  蘇勇沒有再說話。

  他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可在昏過去之前,他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隱約的馬蹄聲。

  不對。

  不是一匹兩匹,是一小隊騎兵或者傳令兵。

  他猛地睜眼。

  「有馬。」

  林小禾以為他燒糊塗了:「什麼?」

  蘇勇掙扎著抬手,指向西南。

  「馬蹄……從趙家集出來的。」

  幾乎同時,外圍警戒的戰士也低聲跑來報告:「團長,後面有動靜,像是鬼子的搜索隊追過來了!」

  李雲龍臉色一沉。

  「來得這麼快?」

  趙剛道:「可能不是發現我們,是去磨坊換哨,碰上了。」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響起一聲狗叫,緊接著是幾聲混亂的喊叫。看來磨坊那邊終究露了破綻。

  張大彪握緊槍:「團長,打吧!」

  李雲龍狠狠瞪他一眼:「打個屁!傷員還在這兒,一打就被咬住了。」

  他迅速掃了一眼地形。

  亂墳崗西側有一片矮坡,坡下是來路;東側則通向東溝。若留下少量人阻擊,可以拖住敵人一陣,但敵人一旦摸清人數,必然壓上來。

  李雲龍低聲道:「張大彪,你帶一個排在西坡設伏。等敵人靠近了再打,打完就撤,別戀戰。」

  張大彪立刻點頭:「是!」

  趙剛補充道:「多埋幾顆手榴彈,製造咱們主力在這裡的假象。」

  李雲龍看向魏和尚:「和尚,你帶偵察排護送傷員先走。我隨後就到。」

  魏和尚急了:「團長,我留下!」

  「少廢話!」李雲龍壓低聲音罵道,「蘇勇要是死在路上,老子拿你是問!」

  魏和尚一愣,只好咬牙:「是。」

  隊伍再次動起來。

  蘇勇被抬起時,林小禾卻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回頭看了一眼西坡。那裡張大彪正帶人鑽進墳包之間,黑影很快消失在雨夜裡。

  蘇勇低聲道:「他們會撤出來。」

  林小禾看他:「你又知道?」

  「張營長……不傻。」

  林小禾抿了抿嘴:「你現在最好祈禱自己也不傻。」

  擔架繼續往東。

  身後不久傳來第一聲槍響。

  那槍聲被雨夜拉得很長,像撕開黑布的一道裂口。緊接著,機槍聲、手榴彈爆炸聲在亂墳崗方向炸開。鬼子顯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喊叫聲亂成一片。

  李雲龍沒有回頭。

  他帶著主力護著傷員快速穿過東溝小路。張大彪那邊打得越凶,追兵就越會以為獨立團主力還在墳崗。這個時候,誰回頭誰就是給敵人機會。

  可隊伍沒走多遠,前面又停住了。

  魏和尚從前頭跑回來:「團長,東溝水漲了,小橋塌了一半。人能過,擔架過不去。」

  李雲龍忍不住罵:「今天他娘的是跟橋犯沖!」

  趙剛立刻問:「有沒有別的路?」

  帶路的民兵搖頭:「繞路得走南灘,離據點太近,還開闊。」

  槍聲還在身後響。

  時間已經不多。

  李雲龍盯著水面,眼中凶光閃動:「搭人橋。」

  趙剛皺眉:「水急,太危險。」


  「危險也得過。」李雲龍轉身喊,「會水的,全下去!用繩子拴腰,槍背好。先把擔架穩過去!」

  戰士們沒有猶豫,一個接一個跳進冰冷的溝水裡。雨水灌進衣領,寒意像刀子一樣扎進骨頭。魏和尚第一個站到水中央,雙腳踩著石頭,肩膀頂住半塌的橋板。

  「來!」

  兩邊繩索拉緊,擔架一副一副往對岸送。

  蘇勇被抬到橋邊時,身後的槍聲忽然密集起來,還夾雜著鬼子擲彈筒的爆炸。顯然敵人已經反應過來,開始壓張大彪的阻擊陣地。

  李雲龍回頭看了一眼,牙關咬得咯咯響。

  「快!」

  林小禾跟著蘇勇的擔架下水。水剛沒到她大腿,她就被凍得臉色一白。再往前一步,急流沖得她差火光在雨幕里一明一暗,像幾隻趴在黑夜裡的紅眼睛。

  李雲龍蹲在路邊,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一下冷了下來。

  「鬼子先到了?」

  偵察員點頭,喘著氣道:「趙家集北口、東口都有火把,偽軍也不少。聽動靜,像是在查路。還有兩挺機槍架在祠堂門口。」

  趙剛趕到他身邊,低聲道:「看來敵人判斷出我們要往這邊撤,提前堵口了。」

  張大彪咬牙罵道:「他娘的,腿腳還挺快。」

  李雲龍沒吭聲,眯眼望向山下。

  雨霧隔著樹梢,趙家集只剩一團模糊的黑影。村口的火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偶爾能看見偽軍牽著狗在路邊晃。那狗被雨淋得直甩毛,低著鼻子四處嗅。

  魏和尚貓著腰摸回來,臉上帶著泥水。

  「團長,北口不好過。鬼子把路障都擺上了,偽軍三步一崗。東溝那邊有巡邏隊,估摸著是怕咱們繞。」

  趙剛道:「南邊呢?」

  「南邊是開闊地,離炮樓近。白天還好說,夜裡火把一照,咱們帶著擔架,藏不住。」

  李雲龍沉聲問:「西邊?」

  魏和尚遲疑了一下。

  「西邊是老墳坡,坡後有條小路,能繞到柳樹莊方向。不過那路窄,雨一下全是滑石頭,騾子過不去,擔架也難走。」

  張大彪立刻道:「難走也得走,總比撞鬼子槍口強。」

  趙剛看向擔架隊方向。

  「傷員撐不住太久。再拖下去,失血、發熱都會出問題。」

  這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

  雨聲密得像一張網,把整支隊伍罩在山腰。戰士們蹲伏在泥地里,槍口朝外,眼睛卻忍不住往後看。那裡躺著二十多個傷員,重傷的已經沒力氣呻吟,只剩粗重而斷續的呼吸。

  林小禾半跪在蘇勇擔架旁,用手護著他腰側的傷口。血已經透過紗布,混著雨水滲出淡紅色。

  蘇勇睜開眼,聲音很輕。

  「趙家集……堵住了?」

  林小禾低聲道:「你別管。」

  蘇勇卻偏了偏頭,看向前方模糊的火光。

  「鬼子有狗?」

  林小禾一怔。

  「你怎麼知道?」

  「聽見了。」蘇勇喘了口氣,「有狗,就不能在泥路上繞太久。咱們血味重,雨也蓋不住。」

  林小禾咬住唇。

  她知道他說得對。

  蘇勇緩了片刻,低聲道:「叫團長來。」

  「你現在這樣還想說什麼?」

  「叫他。」

  林小禾盯著他,眼裡又急又惱,可終究還是起身,沖前頭喊了一聲。

  李雲龍很快過來,蹲在擔架旁。

  「你小子又醒了?命還挺硬。」

  蘇勇臉色白得幾乎和雨霧融在一起,嘴唇卻動了動。

  「團長,不能從北口打,也不能一直繞。」

  李雲龍眉頭一挑。

  「那你說,從哪走?」

  蘇勇抬起手,指尖微微發抖,指向趙家集西側那片黑影。

  「老墳坡。」

  魏和尚立刻道:「那路太險。」


  蘇勇閉了閉眼,像是在腦子裡重新走了一遍地形。

  「老墳坡後面有條採石道,窄,但能走人。騾子不能過,就把東西卸了,人背。擔架……兩根木槓改短,前後兩人抬,旁邊再各扶一個。」

  張大彪皺眉:「那坡陡,一滑下去人就沒了。」

  蘇勇道:「用綁腿連繩。每十個人一組,腰上拴一根。前頭探路,後頭壓住。慢一點,但能過去。」

  趙剛問:「鬼子會不會想到那裡?」

  蘇勇搖頭。

  「他們會防東溝和北口。西邊墳坡平時沒人走,雨天更不會有人走。鬼子不熟地形,偽軍怕死,也不願往墳地鑽。」

  李雲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你小子躺擔架上,腦子倒沒歇著。」

  蘇勇虛弱地道:「再歇……就被堵死了。」

  李雲龍站起身,臉上笑意一收。

  「就走老墳坡。」

  趙剛點頭:「我同意。越快越好。」

  李雲龍壓低聲音下令:「和尚,帶偵察排先摸過去,把路探明。張大彪,挑二十個力氣大的,專門護擔架。所有彈藥分散到各班,騾子不能帶就放了,別讓它叫。誰要是弄出大動靜,老子先斃了他!」

  「是!」

  命令像細小的火星,在雨夜裡迅速傳開。

  戰士們沒有一句廢話,立刻動手。騾背上的彈藥被卸下來,油布包緊,分到每個人身上。炊事班的鍋、破箱子、能丟的全丟,只留下槍、彈藥、藥品和乾糧。

  兩匹騾子被牽到林子深處,卸了韁繩,輕輕拍走。那騾子像也知道不能叫,只打了個響鼻,便鑽進雨霧裡不見了。

  擔架被臨時改短,木槓用刺刀削去多餘部分。林小禾看著戰士們搬動蘇勇,急得臉色發白。

  「輕點!腰側別碰!」

  張大彪親自過來,蹲下身道:「小林,你放心,我抬。」

  林小禾一愣。

  張大彪已經把槍背到身後,抓住擔架前槓。

  「蘇勇這小子救過咱們營的人,今天我背也把他背過去。」

  蘇勇睜開眼,低聲道:「營長……」

  張大彪瞪他:「閉嘴。省口氣活著。」

  隊伍開始往西移動。

  老墳坡果然難走。

  山坡上到處是被雨水衝出的細溝,亂石埋在草根底下,一腳踩空就能滑出半丈。遠處趙家集的火光還在搖晃,偶爾傳來鬼子的吆喝聲和狗叫,聽得人後背發緊。

  魏和尚帶人走在最前,幾乎是用手一點點摸路。每隔十幾步,他就把一根削尖的木棍插進泥里,給後面的人做記號。

  「踩我踩過的地方,別亂邁!」他壓著嗓子往後傳。

  十人一組的綁腿繩很快發揮了作用。

  有人腳下一滑,身子剛往坡下歪,前後幾個人立刻繃住繩子,把他硬拽回來。那戰士摔了一身泥,卻不敢出聲,只咬著牙爬起繼續走。

  擔架最難。

  張大彪在前,另一個壯實戰士在後,兩側各有一人扶著。林小禾不肯離開,自己也把腰上拴進繩組,緊貼擔架旁邊走。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淌,她的眼睛卻始終盯著蘇勇的臉色。

  蘇勇半昏半醒,只覺得身體隨著擔架一上一下,傷口裡像塞進了一把燒紅的刀。他幾次疼得眼前發黑,卻硬是沒出聲。

  林小禾察覺到他手指攥緊,低聲道:「疼就咬這個。」

  她把一截乾淨布條遞到他嘴邊。

  蘇勇微微搖頭。

  林小禾急了:「這時候你還逞什麼強?」

  蘇勇聲音沙啞:「怕……咬斷了,沒布包傷。」

  林小禾鼻子一酸,狠狠瞪他一眼。

  「你再胡說,我真不管你了。」

  可她說完,還是把布條折了折,塞到他手裡。

  隊伍走到坡腰時,前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所有人瞬間僵住。

  魏和尚伏低身子,朝前摸去。片刻後,他低聲罵了一句:「石頭鬆了,沒事。」


  可這一下還是驚動了趙家集方向。

  遠處有火把晃動,狗叫聲變得急促。一個偽軍的聲音從雨里傳來。

  「那邊是不是有動靜?」

  另一個罵道:「墳坡上能有什麼?鬼啊?」

  「太君說了,八路詭計多端。」

  「那你去看看?」

  那人立刻沒聲了。

  過了一會兒,幾束火光朝墳坡方向晃了晃,卻沒有真往上來。雨夜、墳地、滑坡,再加上黑暗裡密密麻麻的墳包,足夠讓那些偽軍心裡發毛。

  李雲龍趴在一塊墓碑後,冷冷看著山下。

  他身邊一個戰士已經拉開手榴彈保險,只等命令。

  趙剛輕輕按住那戰士的手,低聲道:「別急。」

  火光停了半晌,終於又退回村口。

  眾人這才繼續前進。

  翻過老墳坡時,天邊已經隱隱發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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