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最終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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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在做最壞的打算。」他終於開口了,聲音里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南南,二哥不是要攔你的路,我是想給你多鋪一條路——大學走不通,你至少有地方可去,不用下鄉,不用被分配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軋鋼廠技術科那邊,我已經讓大哥已經幫你打聽過了,可以先以學徒的身份進去,邊干邊學,等將來形勢好轉了,你再考大學也不遲。」

  「可我不甘心。」沈莫南低著頭,用手帕擦著眼淚,聲音沙啞但很倔強,「二哥,你知道我在學校有多用功嗎?我們班那些女生,有的早早就找了對象,等著畢業結婚,有的想著進廠當個普通工人就行,可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我從小就聽你講部隊的故事,聽大哥講那些機械設備的東西,聽爹講他怎麼從一個小工一步步做到現在,我一直覺得,咱們沈家的兒女,不能庸庸碌碌地過一輩子,得有點出息,現在你讓我放棄考大學去當學徒,萬一今年還考,那我這麼多年的努力就白費了?」

  沈莫南抹了把眼淚,站起來。她的鼻子還紅著,眼睛還腫著,但她的背挺得筆直,看著沈有德,看著沈莫北,一字一句地說:「爹,二哥,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可我這輩子就這個願望了,你們讓我試一試,行嗎?如果我考不上,或者如果今年真的不招了,我認,你們讓我幹什麼都行——進廠當學徒也好,去街道糊紙盒也好,我都認,但現在,你們別讓我放棄,行不行?」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哽住了,但那語氣里的倔強不是撒嬌,不是無理取鬧,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認真——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請求。

  堂屋裡安靜了下來。

  水壺裡的水已經燒乾了,壺底發出滋滋的聲響,王美芬起身去把水壺從爐子上端下來,然後轉回身站在沈莫南身後,伸出手,輕輕地把女兒的辮子攏了攏,她的手掌粗糙,布滿了在紡織廠多年勞作留下的老繭,但她攏辮子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著女兒頭髮里的什麼東西。

  「有德,」她轉過頭看著沈有德,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過的,「讓南南試一試吧,這丫頭性子跟你一模一樣,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你現在讓她放棄,她是不會甘心的,倒不如讓她自己看——考上了最好,考不上或者取消了她也就死心了。」

  她頓了頓,又看著沈莫北,目光里有母親特有的柔軟和堅定。「小北,媽知道你想得遠,是為妹妹好,但南南有句話說得也對——萬一今年大學還招生呢?你要是現在就讓她放棄了,她這輩子都會記著這個遺憾。你就讓她去試一試,好不好?」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母親的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王美芬老了很多,兩鬢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堂的,像是在暗處待久了的人忽然見了光。

  他忽然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不是不相信他的判斷,不是不明白風暴將至,而是做母親的,捨不得親手掐滅女兒心裡那簇火苗。哪怕那簇火苗註定要熄滅,她也希望讓風來吹,而不是讓自己的手來摁。

  「二哥,」沈莫南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些,但眼睛裡的淚光還在,「你從小就教我,不管遇到什麼困難,先別慌,先把問題拆開來看,一步一步想解決的辦法。你教我的,你自己怎麼忘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你也讓我試一試,行嗎?等明年真出了問題,我再聽你安排,到時候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絕不說一個不字。」

  沈莫北看著妹妹那雙紅腫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不是身體老了——他才不到三十,正是當打之年。

  是心態老了,他慣了做最壞的打算,習慣了提前準備,習慣了把自己當成一道防火牆——把所有可能發生的災難都擋在牆外,讓牆裡的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但他忘了,牆裡的人也需要學會面對風暴。

  如果她註定要經歷這場風暴,那也許讓她自己去面對、去感受、去從失望中學會成長,也是一種必須的經歷。他能替她鋪路,但替不了她走路;他能替她遮風擋雨,但不能替她過完這一生。有些跟頭,她必須自己摔;有些失望,她必須自己咽。

  「好。」

  沈莫北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堂屋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繼續準備高考,繼續考你的北大,萬一今年大學真的不招了,或者你考上了但去不了,到時候你聽我的安排——進軋鋼廠當學徒也好,干別的也好,不許再跟我鬧。」

  他頓了頓,目光在沈莫南臉上停了一瞬。「這是二哥給你的承諾,也是你給二哥的承諾。行不行?」

  沈莫南拼命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不是委屈的淚水,而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之後湧上來的感激。

  「二哥,謝謝你。」她說,聲音沙啞但很堅定,「你放心,我絕不給咱家丟臉。」

  沈莫北嘆了一口氣,現在只有這樣了,就算到時候南南真的要被逼著去下鄉,他也可以安排個離燕京近點的地方,到時候待個幾年,等政策稍微放鬆了再想辦法把南南給調回來,反正只要他還在這個崗位,總歸是有辦法的。

  沈有德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幕,把搪瓷缸子端起來想喝口茶,發現缸子已經空了,又放了下來。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在軋鋼廠幹了大半輩子,養成的習慣是喜怒不形於色,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那是他只有在高興的時候才會做的小動作。

  兒女和睦,互相幫助,他感覺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能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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