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沈莫南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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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有哪一點不好。」沈莫北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份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案情報告,「你成績好,腦子活,比你們學校絕大多數人都強。這一點,我們誰都不懷疑。」

  「那你為什麼要我去當學徒?」

  「因為問題的關鍵不在你能不能考上。」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給接下來要說的話打著拍子,「問題的關鍵在於——明年的大學到底還招不招生。」

  堂屋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爐子上的水壺燒開了,蒸汽把壺蓋頂得噗噗直響,但沒有人去管,王美芬手裡的鞋底掉在了地上,她彎腰去撿,撿了兩下才撿起來。劉英伸手握住了沈莫東的胳膊,手指微微發顫。

  沈莫南盯著沈莫北,嘴唇翕動著,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句話來:「你……你說什麼?」

  「我從部里的內部通報和一些上面傳下來的精神來看,今年高考有可能會取消。」沈莫北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依然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我說的是有可能——不是一定,但根據現在的情況看,可能性非常大,而且,如果高考真的取消,緊接著就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你們這些高中畢業生,絕大多數都要到農村去。」

  「不可能!」沈莫南幾乎是喊出來的,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止不住地往下掉,「高考怎麼可能取消?這麼多年都好好的,怎麼說取消就取消?哥你是不是怕我考不上給你丟臉?你是不是嫌我念書花錢太多?你是公安部的副局長,你肯定有辦法讓我留在城裡是不是?」

  「南南!」沈有德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把搪瓷缸子震得哐當響,「怎麼跟你哥說話的!什麼怕花錢?什麼嫌你丟臉?你從小到大,你二哥對你什麼樣你不知道嗎?他擔心的是你——擔心你明年沒學上,擔心你被分到哪個山溝溝里去,擔心你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受委屈!你倒好,跟他說這種話!」

  沈莫南被沈有德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哭聲戛然而止,她從來沒見她爸發過這麼大的火——沈有德這個人,脾氣犟歸犟,但對兒女從來是心疼的,尤其是對這個老來女,更是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從小到大沒動過她一根手指頭,連重話都很少說。

  今天這一拍桌子,是真的急了。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沈莫南的聲音軟了下來,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鼻子堵得說話都瓮聲瓮氣的,「我就是不明白,我辛辛苦苦念了這麼多年書,就是為了考大學的,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每一次考試我都拼盡全力,每一個學期我都拿第一,你們不是也一直跟我說,好好念書,將來考個好大學,給咱家爭口氣嗎?怎麼現在又變卦了?怎麼現在又說大學不一定招了?那我這些年念的書算什麼?我熬的那些夜算什麼?」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不是剛才那種拔高嗓門的嚎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從胸腔里翻湧上來的委屈,她看著面前這五個她這輩子最親的人,眼神里混雜著困惑、不甘和一種十七歲特有的、還沒有被生活打磨過的倔強——她以為世界會按照她預想的軌道一直運轉下去,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丁秋楠站起來,走到沈莫南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遞給她。

  「南南,擦擦眼淚,坐下慢慢說。」她的聲音很輕,語氣裡帶著一種醫生特有的沉穩和安撫,「嫂子是過來人,我也是考過學的人,那時候我爹跟我說,學醫好,將來當個大夫,治病救人,自己也有口飯吃,我就去考了醫學院,你二哥從來沒跟你說過不要你考大學,他是在替你想最壞的情況——萬一明年大學真的不招了,你該怎麼辦?」

  沈莫南接過手帕擤了擤鼻子,在丁秋楠的攙扶下重新坐回凳子上,但倔強的下巴還是微微仰著。

  「嫂子,你說的我都明白。可我就是想考大學,我從小的願望就是考北大,去年許老師還給我寫過推薦信,說我作文寫得比很多大學生都好,說我有天賦,不讀大學可惜了,萬一明年大學還招生呢,我不就……」

  「萬一明年大學不招了呢?」沈莫北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牆上,「你怎麼辦?坐在家裡哭一場,然後等著被分配到哪個邊窩窩裡?我知道你念書用功,知道你聰明,知道你一定能考上大學。但南南,有些事不是你用功就能改變的。」

  沈莫南的嘴唇又哆嗦了起來,但沒有再哭,她從二哥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東西——不是教訓,不是規勸,而是一種沉重的、像是在把某種看不見的擔子往自己肩上扛的疲憊。

  「二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她忽然問道,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旁邊的丁秋楠和沈莫北能聽見,「你在部里工作,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事了?」

  沈莫北沉默了幾秒。他望著妹妹那雙紅腫的眼睛,那裡面映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明滅不定,他想到了嚴世鐸最後說的那些話,想到了最近報紙上越來越密集的批判文章,想到了那個即將在幾個月後全面爆發的、將徹底改變千千萬萬年輕人命運的歷史洪流。

  但他什麼都不能說,因為雖然會發生,但是畢竟還沒有發生。

  他不能說「馬上高考就會取消」,不能說「再過幾個月你們學校的牆壁上會貼滿報紙」,不能說「你們班那些成分不好的同學會被怎麼怎麼樣」。

  他只能把這些話咽回肚子裡,讓它們在胃裡慢慢發酵,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壓在心頭喘不過氣的焦慮。

  他也不想這麼急,可是他擔心起風了以後就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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