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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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二哥說的是——大學可能上不了。

  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看了很久,然後把枕頭抱在懷裡,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管二哥說什麼,反正她一定要考上大學,只要考上了,他就沒話說了。

  院子裡,沈莫北又點了一支煙,他望著沈莫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如果大學真的停了,如果她真的進不了廠,如果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他還能為這個妹妹做些什麼。

  他想到了部隊,如果實在不行,讓她參軍去,在部隊裡待幾年,既能避開風暴最猛烈的時期,又能學到一技之長,但這個想法只是一閃而過,馬上就被他自己否定了——部隊也要經受風暴的衝擊,而且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孤身去當兵,能不能吃得消那個苦?

  他把煙掐滅在青石板上,轉身進了堂屋,丁秋楠已經把晚飯端上桌了,沈致遠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個饅頭,正在跟饅頭較勁——他剛掉了兩顆門牙,咬東西漏風,饅頭啃了半天只在上面留下了兩道淺淺的牙印,急得直跺腳。

  沈莫北看著兒子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這個小的還什麼都不懂,那個大的明年就要面對人生的第一場風暴了。

  而他站在中間,一隻手要護住老的,一隻手要護住小的,身前是漸漸逼近的風浪,身後是讓他牽掛的家。

  接下來的幾個月,沈莫南一頭扎進了高考衝刺班裡。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課文,晚上在燈下做題做到半夜,王美芬心疼她,隔三差五給她煮雞蛋補腦,她每次都一邊做題一邊把雞蛋往嘴裡塞,吃完以後連蛋殼上沾的那點蛋白都要用手指刮乾淨吃下去——三年困難時期養成的習慣,到現在也改不掉。

  沈莫北沒有再去跟她說「備選方案」的事。他只是在暗中把該鋪的路都鋪好——沈莫東那邊已經在跟勞資科的負責人搭上了線,丁秋楠也在醫院裡打聽有沒有護士培訓之類的短期班,連王剛都自告奮勇地說,要是莫南想學檔案管理,他可以在部里想想辦法。沈莫北把這些備選方案一個一個地記在筆記本上,沒有跟任何人說,只是默默地準備著。他在等——等一個契機,等沈莫南自己意識到二哥說的是對的。他知道這個契機很快就會來。

  日曆翻到了六六年初。天氣依然寒冷,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伸著,像是無數隻枯瘦的手。胡同里的青石板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人走在上面,鞋底咯吱咯吱地響。

  沈莫北坐在辦公室里翻看當天的報紙,頭版頭條的標題赫然寫著《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他把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軋鋼廠的號碼。

  「哥,是我。」他的聲音很平,但沈莫東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的緊迫感,「上次讓你問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我問了廠里勞資科這邊,吳倩說可以接收學徒,但要等廠里統一招工,一般是在明年的三月份。」沈莫東頓了頓,壓低聲音問,「老二,最近報紙上那些東西你看了嗎?山雨欲來啊。」

  現在已經不僅是沈莫北他們這群政治敏感度強的人能感受到了,連沈莫東這種偶爾關注一下時事新聞的人也感覺到風向有點不對了,他這時候才真正的開始擔心起來,擔心弟弟的工作,擔心妹妹的上學情況。

  「看了。」沈莫北說,「所以更要抓緊,我們要在真正起風之前給南南安排好,不然到時候就真的麻煩了。」

  掛了電話之後,沈莫北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雪。遠處傳來電車鈴鐺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著,在冷空氣里顯得格外清脆。

  他想起嚴世鐸最後在訊問室里說的那句話——「風終究會來的。」現在,風已經起於青萍之末。

  而他的妹妹,這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將在這場風暴中被裹挾著走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未來。他改變不了風暴本身,他能做的,只是在風暴來臨之前,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一些。

  ……

  一九六五年的春節在一片祥和中度過了,這也是起風前最後一個安穩的春節了。

  二月份。

  沈莫北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內部通報。

  通報的措辭比報紙上更直接、更露骨,已經不再是「文化領域的,而是明確指向了「一群人」。

  他把通報折好鎖進抽屜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風已經起來了。


  現在不是報紙上那幾篇火藥味十足的文章了,是實實在在的組織變動、人事調整、工作組的派駐。

  部里已經有人被調走了——不是正常的輪崗,而是被「借調」到某個臨時成立的「學習班」去「提高思想認識」,這些人走的時候還笑著跟同事打招呼,說學習完就回來,但沈莫北知道,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他必須儘快把沈莫南的事定下來。

  當天晚上,沈莫北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到家,丁秋楠還沒下班,沈致遠和小晴天寫作業,跨院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那架枯絲瓜藤在晚風裡沙沙作響。

  他把自行車支好,沒急著進屋,而是到前院喊了一聲:「爸,您在屋嗎?」

  「在呢。」沈有德的聲音從東廂房傳過來,帶著點詫異——沈莫北平時下班回來都是先回跨院換了衣服再去前院,很少一進門就喊他。

  「我,跟您說點事。」沈莫北說著已經邁步往前院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也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距離。

  沈有德正坐在屋裡喝茶。

  他剛下班回來沒多久,身上的藍布工裝還沒來得及換,袖口上沾著幾塊洗不掉的機油漬,手指縫裡嵌著一道道黑色的紋路——那是幹了一輩子電工留下的印記,再怎麼洗也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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