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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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周日,沈莫南不用上學,窩在屋裡看了一上午的書。吃過午飯,她正趴在桌上做數學題,沈莫北推門進來了。

  「二哥?」沈莫南抬起頭,手裡的鋼筆在草稿紙上停住了,「你今天不上班?」

  「今天休息。」沈莫北在她對面坐下來,目光在桌上那堆課本和練習冊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沈莫南臉上,「莫南,我問你件事。」

  「什麼事?」沈莫南放下筆,雙手托腮看著他,嘴角還掛著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明年考不上大學,你打算幹什麼?」

  沈莫南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一瞬,然後她噘起嘴,很不高興地說:「二哥你這是什麼話?我怎麼可能考不上?我摸底考試全校第三,衝刺班都選上了,老師說我考北大沒問題!」

  「我沒說你考不上。」沈莫北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我是說『如果』。萬一明年的政策有變動,萬一大學不招了,或者招生名額大大減少——你總得有個備選方案吧?」

  「政策變動?」沈莫南眨了眨眼睛,一臉不解,「考大學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每年都招,怎麼會說不招就不招?再說了,就算招生名額少了,我也是全校前三,怎麼輪也輪不到我被刷下來吧?」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那種自信是十七歲才有的——還沒有被生活打磨過,還不知道什麼叫「身不由己」,以為世界會按照她預想的軌道一直運轉下去,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沈莫北看著她那張年輕氣盛的臉,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疼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十七歲的時候,剛進部隊,也是這樣——以為自己只要拼命訓練,就能在部隊裡一直待下去,以為世界是公平的,付出就有回報。後來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多的是你拼了命也擋不住的風浪。

  「莫南,」他把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即將被驚醒的孩子,「你聽我說,二哥不是在打擊你,也不是不相信你能考上大學。我是讓你多給自己留一條路——萬一大學上不了,軋鋼廠技術科可以接收你當學徒,大哥在那邊,爹在那邊,我也能說上話,你先從學徒干起,邊干邊學,等將來形勢好轉了再考大學也不遲。」

  「我不。」沈莫南騰地站起來,兩隻手撐在桌上,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了,「二哥,你憑什麼說大學上不了?我辛辛苦苦念了這麼多年書,就是為了考大學的!你現在讓我進廠當學徒,那不是白念了嗎?我不去!」

  「莫南——」

  「我不聽!」沈莫南一把抓起桌上的課本抱在懷裡,轉身就跑出了堂屋。她在院子裡撞見了正在晾衣服的丁秋楠,連招呼都沒打,低著頭衝進了自己住的那間小屋,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丁秋楠端著洗衣盆站在院子裡,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從堂屋裡走出來的沈莫北,輕聲問:「怎麼了?你跟她說什麼了?」

  「跟她說了說考大學的事。」沈莫北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支煙,「讓她考慮一下,萬一明年大學上不了,進廠當個學徒,她跟我急了。」

  丁秋楠把洗衣盆放在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沈莫北面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靜,但沈莫北看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她跟他過了這麼多年,太了解他了。

  他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跟家人說「萬一」,他說的每一個「萬一」,都是他已經在腦子裡轉過無數遍的推演。

  「莫北,」她的聲音很輕,只夠兩個人聽見,「明年的形勢,會壞到什麼程度?」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抽完了,菸頭碾滅在門框旁邊的青磚縫裡,然後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如果按這個形式發展下去,高考會取消,大學會停招,今天是高三的,明年畢業的時候,絕大多數人都要下鄉。」

  丁秋楠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她攥著圍裙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過了好幾秒,她才壓低聲音問:「那莫南怎麼辦?她才十七,真要下鄉?能不能想想辦法讓她留在城裡?」

  「辦法我在想。」沈莫北說,「軋鋼廠技術科那邊,大哥已經去探口風了,但這事得她配合,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北大中文系,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丁秋楠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沈莫北,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擔憂。「莫北,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家裡人說這事?」

  「現在還不是時候。」沈莫北搖了搖頭,「爹剛升了八級工,大哥剛提了副科長,莫南正鉚著勁要考大學,現在跟他們說什麼『風暴要來了』『大學要停了』,誰會信?搞不好還會傳出去,惹禍上身。」

  他頓了頓,望著院子裡那架枯絲瓜藤,聲音壓低了些:「我現在能做的,就是趁著她還沒畢業,提前把退路鋪好。

  等明年風向變了,她自然就明白我說的話了——到那時候再讓她進廠,她就不會覺得委屈了,只是我怕時間不等人啊。」

  丁秋楠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沈莫北冰涼的指尖,那隻手很暖,像是要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從他手指上接過來,替他分擔一點。

  屋裡,沈莫南趴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她沒哭——她從小就不是愛哭的姑娘,跟男孩子打架磕破了膝蓋都不哭,被老師批評了也不哭。

  但此刻她的眼眶是濕的,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害怕。

  她怕的不是考不上大學,她怕的是二哥說的那些話——二哥從來不會嚇唬她,從小就是這樣,小時候她說想在院子裡種向日葵,二哥說別種,這裡陽光不夠,她不聽,非要種,結果葵花苗長到一尺高就黃了。

  後來她學乖了,只要是二哥說的話,不管多不好聽,她都先聽著,聽完再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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