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三板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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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之上!

  「是…是先登營——!!」

  一聲破了音的尖嚎陡然炸裂,帶著徹骨的恐懼!

  一個城垛後面蜷縮的老兵,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指著城下那疾速逼近、組陣嚴整的黑色鐵流,渾身篩糠般抖動!

  這聲音瞬間點爆了城門附近幾段城牆守軍最後殘存的意志!

  「先登營!那個煞神的尖牙!!」

  「他們又來了!完了!我們還能頂住嗎?!」

  靠近豁口側翼的幾個士兵,原本就已經被攻城塔的死亡突擊嚇得魂不附體;

  這十幾日交手,這支重甲銳卒的兇悍與難纏,早已刻進每個守軍骨頭裡!

  他們不怕死,結陣如磐石,破陣更如利錐!是真正的絞肉機!如今再有遼國公親自帶著他們沖門…

  叛軍們可謂是肝膽俱裂——!

  「快!!!」 常翰飛目眥欲裂,聲音都變了調,「床弩!火銃!火炮!所有能動的!給老子對準下面!射死他們!射死他們!!!」

  他幾乎是在嘶嚎。

  然而——混亂的城頭,能動的床弩、火銃,槍口還死死咬著豁口處不斷湧出的將士!

  想調轉?想重新瞄準下方快速移動的目標?

  混亂!遲滯!

  而下一刻......士兵臉上的恐懼更濃了!

  「嗚——嗚——嗚——!」

  一聲高亢嘹亮的號角,帶著某種宣告性的力量,猛地從神策營後方中央傳來!

  其聲——壓過了戰鼓,壓過了炮聲,壓過了戰場一切的喧囂!

  常翰飛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號角聲拽了過去——

  一面巨大的、玄底金邊的纛旗,驟然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

  旗面上,猙獰的圖騰在晨風中怒張!旗杆高聳,直指蒼穹!

  正是神策營的大纛!

  此刻,這面象徵著全軍主將、代表著最高意志與威嚴的旗幟,不再停留在後方高台!

  它動了!

  在數百名精銳護纛營甲士的護衛下,由五匹雄健的戰馬拖曳著一輛特製的、覆蓋著鐵甲的巨大車輦,轟然啟動!車輦上,巨大的旗杆傲然矗立!

  纛旗,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緩緩地、堅定地,向著激戰正酣的廣渠門城牆——前沿陣地移動!

  威懾!

  「纛…纛旗動了!!」

  「是大都督的旗!」

  「大都督親臨前沿了——!!!」

  城上城下,無數道目光瞬間被那移動的巨旗攫住!|

  緊接著,視線被猛地拽向纛旗下方的鐵甲車輦!

  窒息感瞬間扼住了整個廣渠城門段!

  賈玌!

  他就站在那裡,如同從傳說里走出的實體!

  身上披掛的,正是那威震遼東、令人聞風喪膽的「先登甲」,背後五面猩紅護背旗獵獵招展!

  神策!沸騰!

  這景象,如同滾油潑進烈火!

  「萬勝!大都督——!!!」

  城下神策營的陣列中,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狂吼!

  那吼聲瞬間壓過了炮火的轟鳴、壓過了城頭的慘叫!

  每一個士兵的眼睛都紅了!血管里的血在燃燒!主心骨就在眼前!與纛旗同在!與將士同在!

  原本就洶湧的攻勢,瞬間化作了滔天巨浪!

  豁口處,攻城塔湧出的甲士咆哮著,用盾牌頂著刀槍,用身體撞開缺口,硬生生將防線撕得更開!血肉橫飛,無人退縮!

  攀爬雲梯的死士,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頂著滾落的礌石、潑下的金汁,手腳並用向上猛躥!

  中箭的、被砸中的,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死死抓住梯子,為身後的袍澤爭取一瞬!

  「殺!殺!殺!」

  震天的喊殺聲從每一個喉嚨里炸出,匯成一股毀滅的洪流,狠狠拍向城牆!


  先登!破城!

  而城下鐵門前,那支真正的尖刀——先登營,借著這山呼海嘯般的士氣狂潮和城頭一剎那的窒息遲滯,已然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撞到了城牆根下!

  「上梯!登城!」

  隊正的聲音被淹沒在喧囂中,但動作就是命令!

  一架架特製的重型雲梯,被力士猛地豎起,「哐當!」 重重砸在剛才被火炮轟開的豁口邊緣,甚至直接搭在相對完好的垛口上!

  梯身包裹鐵皮,鉤爪深深嵌入磚縫!

  攻城塔的吊橋也再次「轟隆」砸落!

  塔內蓄勢的第二波銳卒,如同出閘猛虎,狂吼著湧上城頭,與守軍撞在一起!

  「結陣!頂上去!」 城頭有叛軍軍官試圖組織最後的抵抗。

  然而,晚了!

  「先登營在此——!!!」

  ......

  高台之上,慶帝緊攥著欄杆,望著戰場中的一切!

  城下那移動的大纛,那玄甲猩旗、淵渟岳峙般立在戰場前沿的身影,讓整個神策軍爆發的毀滅洪流,震撼得他血脈賁張!

  他身邊的文武重臣們,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珠子死死釘在纛旗下那一點上,震撼得無以復加!

  「壯哉!」慶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有賈卿在,我大慶神策之魂永不墜!一人,便是十萬雄兵之氣魄!」

  立於皇帝身側的史鼎,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壓下心頭的駭浪。

  他看著那如磁石般牽引著整個戰場的身影,聲音乾澀地接口道:

  「陛下聖明...臣與家兄,曾反覆推演過遼國公收復遼東的數次破城血戰!結果...無論是代入遼國公,還是代入那時的敵酋..只要對上了這旗、這人...」

  他深吸一口氣,滿是敬畏與無力:「必敗!」

  目光鎖定那玄甲身影,聲音斬釘截鐵:

  「遼國公已將『兵形勢』煉到了極致!三軍魂魄繫於一身!只要他在,只要那面纛旗還在推進!這軍隊...就是砸不爛、沖不散的鐵砧!破敵唯一法...便是在萬軍取他首級!」

  「可...」史鼎又無奈地重重嘆了口氣,搖頭:「遼國公的勇武...怕是武曲星臨凡也莫過如此!斬其首...何其難!近乎...無解!」

  什麼技巧!什麼計謀!在這樣一尊披掛著終極力量和死亡的重裝戰神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高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前方傳來的震天殺聲,仿佛在為史鼎這「無解」的論斷做註腳!

  ......

  城頭。

  「唉......!」

  常翰飛拄著刀,站在搖搖欲墜的城門樓殘骸邊,望著下方那如潮水般湧上城頭的黑甲銳士,望著那面仍在堅定前移的猩紅大纛,聽著四周崩潰的哭喊和神策營狂熱的「萬勝」嘶吼。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夾雜著對宿命的瞭然,湧上心頭。

  「呵...呵呵...」

  他喉嚨里擠出幾聲苦澀的乾笑。

  身為五軍都督府右都督,他如何不知賈玌的用兵之道?

  簡單!粗暴!甚至可以說...只有三板斧!

  第一斧:重炮轟城!

  砸碎你的屏障,震垮你的肝膽!

  第二斧:步卒推進!

  攻城塔撞車雲梯齊上!用血肉填平溝壑,用命撕開缺口!

  第三斧:先登破陣!

  當城頭被攪亂,當守軍疲於奔命...那支最鋒利的尖刀,便會在主帥纛旗親臨的絕對威勢下,狠狠捅進你心臟!

  沒有奇謀,沒有詭計!就是這堂堂正正、卻又沛然莫御的三板斧!

  可偏偏...就是這看似簡單的三板斧,在賈玌手中,在他那身凝聚著三軍魂魄的恐怖重甲和那面移動的纛旗下,化作了無解的毀滅洪流!

  常翰飛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可知道......又有何用?!

  火炮轟來時,血肉之軀只能蜷縮!

  步卒蟻附時,刀槍難擋瘋魔!


  當那面猩紅大纛和那尊鋼鐵魔神出現在前沿,當那支名為「先登」的死亡尖刀刺到眼前......敗局,就已註定!

  簡單得......讓人絕望!

  常翰飛緩緩閉上了眼睛,耳中充斥著城破的哀嚎與神策營狂熱的歡呼,仿佛已置身於兩個世界。

  「唉...」

  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嘆盡了不甘,嘆盡了無奈,也嘆盡了那點最後支撐著他的精氣神。

  他不再看下方洶湧的黑色潮水,不再看那面刺眼的猩紅大纛,甚至不再理會身旁哭喊奔逃的潰兵。

  他拄著刀,緩緩轉身。

  背對著那片正在被吞噬的城牆,背對著震天的喊殺與絕望的哀鳴。

  他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向了城牆內側的邊緣。

  那裡,沒有敵人。

  只有一片被硝煙籠罩的、混亂的內城景象。

  他走到垛口邊,停了下來。刀,依然拄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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