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1章 六六大順
冬日午後的陽光稀薄得像兌了水的蛋黃，掛在灰濛濛的天上，有氣無力地照著。
許辰站在帽兒胡同里一處廣亮大門的檐下，一身黑色羊絨大衣襯得她整個人有些清冷，臉頰被寒風吹得微紅。時不時地看一眼腕上的表，又抬眼望向胡同口方向，呼吸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很快又被風扯散了。
終於看見一個身影從轉角處走出來。
身材高壯，寸頭，穿了件墨綠色的N3B棉服，領口的毛領被風吹得微微翻卷，牛仔褲，踢不爛馬丁鞋，兩手插在兜里，不緊不慢的步子，一副對這冬日下午沒什麼急事的散漫勁。
等那身影走近了，許辰迎上一步，臉上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李總？」
李樂打量了她一眼，黑色大衣，淺灰色高領羊絨衫，耳垂上一粒極小的珍珠，渾身上下沒有明顯的Logo，但料子剪裁都是花了心思的。標準的投行女該有的樣子，每一分精緻都經過計算，卻又計算得不讓人反感。
他笑了笑，「是許總？」
「許辰。很高興見到你。」 她的手伸出來，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沒有塗甲油。
李樂握上去，細滑，柔軟，有些涼，打小就沒出過力的。停留了恰好一個禮貌的長度，然後自然地抽回去。
許辰的感覺則是另一番光景。
那隻手乾燥，粗糙，掌心和指腹都帶著一層硬硬的繭子，像常年握什麼東西磨出來的。
「勞煩許總在這兒等著。」
「哪有，是這地方不好找，怕您走過了。」
李樂抬頭看了看那扇大門。
朱漆廣亮大門，門簪四枚，門檻高得能絆倒一頭牛。門楣上的彩繪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些隱約的青綠痕跡，像一幅被時間洗淡了的水彩畫。門前的抱鼓石倒還完整，鼓面上的浮雕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當初雕工的精細。
「往天打這兒過，只覺得這大門氣派，卻從來都是關著的，也不知道裡面什麼光景。沒想到會是個茶館兒。」他說。
許辰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領您瞧瞧？」
李樂跟著她跨過高高的門檻，邁進門去。
一進門，先是一道影壁。青磚砌的，磨磚對縫，頂上覆著筒瓦，壁心嵌著一塊漢白玉的石刻，刻著「鴻禧」二字，筆意渾厚，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影壁前擺著兩口半人高的青石魚缸，水面結了薄冰，幾片枯荷殘梗斜斜地插在冰面上，投下清瘦的影子。
繞過影壁，一道抄手遊廊沿著東西廂房展開，廊柱上的紅漆已經褪成溫潤的舊褐色，雀替上的纏枝蓮紋被風蝕得有些模糊，卻不減其韻味。
廊下的地面鋪著老青磚，磚縫裡嵌著細碎的鵝卵石，走得久了，石子被磨得光滑，泛著幽暗的光。
廊檐下掛著幾盞仿古的宮燈，燈籠是絹紗糊的，上面畫著工筆花鳥，光線透過絹紗灑下來，柔柔的，給那花鳥添了幾分靈動。
院子不算大，格局方正。北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都是硬山頂，灰瓦屋面。
中間種著兩棵海棠樹，枝丫光禿禿的，樹下擺著幾隻石鼓墩，墩面被磨得油亮亮的，想來是常有人坐。
許辰走在前面，靴跟在青磚上發出清亮的聲響。
「1900年庚子國變的時候，義和團一把火燒了翰林院。翰林院沒了地方辦公，就分開到了幾處，這院子就成了庶常館的地方。」她說，「前清沒了之後幾經輾轉，這裡成了直系一位下野的督軍的別院，再後來充了公，成了大雜院，住了十幾戶人家。」
她說著，推開第二進院子的垂花門，側身讓李樂先進。
「前幾年被現在的房東買了下來，重新修繕之後，改建成了現在這樣的私人茶館。」
「不對外？」李樂問道。
「不對外。只熟人預約。來的也都是些……不愛拋頭露面的人。」
李樂笑了笑，嘀咕一句，「其實，直接燒翰林院的是甘軍。」
「什麼？」許辰聽到，扭頭看著李樂。
「我是說，庚子國變時，直接燒翰林院的是喀什噶爾提督董福祥手下的甘軍，原本是想用火攻燒毀隔壁的腐國公使館，結果卻把自家珍貴的藏書樓給燒了，」李樂說道，「那一把火，把翰林院裡的《永樂大典》副本焚毀嚴重，原本兩萬多卷只剩下八百多卷 。」
「《四庫全書》底本受損，被燒的還有全國各地搜集來的《四庫全書》所輯圖書的多種底本，聯同翰林院舊藏的數萬卷古籍善本，在大火中大部分都被燒沒了。」
「不是義和團？」許辰好奇的問。
「是，也不是。當時義和團勢大，清庭一直是鎮壓的策略，不過後來面對歐美列強的威脅，清廷試圖藉助義和團的民間力量來威懾和打擊外國侵略者，權衡利弊後，慈禧太后一度決定招撫義和團。稱義和團為義兵，讚揚其執干戈以衛社稷，並提供糧餉武器，允許其進入燕京和清軍一起抵禦八國聯軍。只不過後來一紙文書，又把義和團給賣了。」
「那，那個董福祥是壞的？」
李樂搖搖頭，「這歷史人物，沒法簡單的用好壞來區分。」
「就拿董福祥來說，早先陝甘回亂起兵抗清，後來又歸降左公，再之後，又作為先鋒，疆省平叛，攻占達坂城、託克遜、吐魯番，後又翻越天山收復喀喇沙爾、和田，這些功績和燒翰林院比起來，怎麼算？」
許辰聽了，想了想，說道，「李總知道的真多。」
「祖上曾經跟著左公收復北疆，所以了解的多了些。」
「是這樣啊。」許辰點點頭，「李總，這邊走。」
第二進比第一進寬敞些，正房五間，前出廊，廊柱上掛著幾幅木製的楹聯，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庭有餘香謝草鄭蘭燕桂樹，家無別況唐詩晉字漢文章」一類的舊句。
院子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太湖石假山，石色青灰，孔洞玲瓏，姿態奇崛。假山腳下圍著一圈鵝卵石，石縫裡長著些苔蘚，綠得深沉。
「這石頭有些意思。」李樂停下來，多看了兩眼。
許辰笑了笑，「這是房東從一個藏家手裡收來的圓明園遺石，據說當年修園子的時候，光運這塊石頭就花了三個月，從江南走水路到通州，再用騾馬拉進城，光運費就花了三千兩銀子。」
「三千兩銀子，夠一戶尋常人家吃三十年了。」李樂說。
「可不是麼。」許辰應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說著，兩人穿過正房旁邊的夾道，進到第三進院。
這處院落比前兩進都要幽深，也更精緻。
地面鋪著雨花石，拼成蝙蝠銜錢的圖案，寓意福在眼前。
牆角種著一株臘梅，枝條橫斜，已經打了苞，有幾朵性急的已經綻開了。
正房是硬山灰瓦的，五開間，門窗都是老式的槅扇，雕著步步錦的欞條。
廊前沒有種樹，而是沿著牆根砌了一溜青石花台，檯面上擺著幾盆修剪得極規矩的羅漢松，姿態古拙。
檐下掛著一塊匾，黑底綠字，寫著「春在堂」三個字，筆意清瘦疏朗。
而在匾下，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
四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些白了，肩背挺著，有種刻意壓著的從容。
看見李樂從夾進來，嘴角慢慢彎起來，像是一種「來了就好」的瞭然。
李樂知道，這位就是已經和成子「交手」過好幾輪的，那位噠能的彭洪安。
和彭洪安的見面，比李樂預想中來得早了些。
原以為怎麼也得等到簽訂合作協議的時候，可成子和髒師兄那兩貨，一個詭計多端，一個綿里藏針，笑吟吟地就把刀遞到你肋條骨上。
能讓彭洪安這麼早繞開他倆，直接找上自己，說明那兩位確實把這位磨得不輕。
前天許辰在電話里異常客氣，說是彭總請喝茶，問李總方不方便。
「彭總請喝茶？」李樂回道，「那得去。不過許總，我得先問一句，這茶錢誰出？」
許辰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李總說笑了，自然是彭總做東。」
「那我就放心了。」李樂說，「我怕到時候茶喝完了，帳單遞到我手上，說是AA。」
許辰又笑，說李總真會開玩笑。
不過，從踏進這個大門，李樂心說，這一杯茶，怕是不便宜。
看著面前笑盈盈的彭洪安，李樂伸出手去，「彭總。」
「李總，久仰。」彭洪安帶著一種常年和人打交道練出來的圓融，「早就想當面拜訪了，一直沒合適的機會。」
「彭總客氣了。」李樂笑著說，「我才是久仰大名。噠能在國內做得風生水起，彭總是功不可沒。」
「李總這話我可不敢當，都是團隊的努力。」
彭洪安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卻沒有減退，「來來來，裡面請。」
許辰側身引路，推開正房的門。
茶室的門一開，一股若有若無的陳香便飄了出來。這味道，李樂太熟悉了，是老木頭、老器物在歲月里浸潤出的那種氣味，沉穩，內斂。
邁進門去，目光掃過整間屋子。
典型的北方官式建築的室內格局，方方正正，開闊敞亮。
地面鋪著老青磚，磚面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凹凸不平，卻泛著一種幽暗的、近乎玉質的光澤，像是被無數雙腳掌和時光一起打磨過的。
靠北牆擺著一張獨板大案，用的是小葉紫檀的料子，極闊，紋理如行雲流水，案面上擱著一方歙硯、幾管湖筆，還有一隻青花筆筒，畫著漁樵耕讀的圖案，釉色青翠，胎體瑩薄，在陽光下透著光。
大案一側立著一隻交趾黃檀的萬曆櫃，上層亮格，下層櫃門，櫃門上鑲著銅活的如意雲紋，已經被摩挲得發亮。柜子里零星擺著幾件瓷器，李樂掃了眼，大開門的，一隻郎窯紅的天球瓶，釉色如初凝的牛血，在光線下泛著深邃的紅光。
一隻豇豆紅的水盂，釉面布滿細密的開片，顏色從淺粉漸變為深紅，像少女臉頰上暈開的胭脂。
一件明代的龍泉窯青瓷鬲式爐，釉色粉青，溫潤如玉，三足鼎立，沉穩端莊。
剩下的什麼粉彩過枝花卉紋碗、青銅的博山爐、梅瓶、貫耳瓶的，存疑。
牆上掛著一幅字，「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筆意蕭散，墨色蒼潤，鈐印處硃砂鮮紅，像是昨日才蓋上去的。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對兒南官帽椅，同樣是黃檀的，搭腦和扶手都打磨得圓潤光滑，坐墊是手工編織的藤蓆，已經坐出了包漿，牆角立著一隻青銅豆，鏽色斑斕，器型古樸，像是從地里剛刨出來不久的物件。
屋子正中是一張大茶台，也是小葉紫檀的，獨板厚料，面板寬大，紋理如水波紋般流暢。
上面擺著一套仿汝窯的茶具，公道杯、蓋碗、品茗杯、聞香杯，天青色釉面溫潤如玉，開片細密均勻，像蛛網般蔓延在器身表面。
李樂的目光最後落在東牆的一角。
那裡，立著一張不大的香幾，不顯山不露水，卻讓李樂來了興趣，走過去，彎下腰，仔細端詳了一番。
九十公分上下，幾面呈八角形，邊抹渾圓，微微向上隆起，像是荷葉的邊緣。
束腰上雕著卷草紋，線條流暢，刀法乾淨利落，牙板向外膨出，與束腰之間形成一個優雅的弧度，像女子腰肢的曲線。
四條腿足修長有力，微微向外撇開，足端雕著如意雲頭紋，落在一隻八角形的托泥上。
整隻香幾通體光素，只在束腰和牙板處施以淺浮雕，其餘部分全靠木材本身的紋理和造型來呈現美感。
彭洪安見他看得仔細，走上前來，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的好奇，「李總認得這個？」
李樂沒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後退半步，目光從香幾的頂部緩緩向下移動，像是在用視線丈量它的比例和韻律。
「還成吧。」他說，「這是明中期黃花梨四足束腰八方香幾。」
彭洪安眉毛微微一挑，沒有接話，等著李樂往下說。
李樂伸出手，虛虛地劃了一道弧線。
「明式家具講究一個度字。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這隻香幾的比例，可以說是恰到好處。幾面微微隆起，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防止焚香時香灰灑落。束腰和牙板之間的弧度，不是隨便彎的，是照著宋代《營造法式》里卷殺的手法來的，講究的是勢。」
「四條腿足，外撇的角度剛好是八度。多一度就顯得張揚，少一度就顯得侷促。足端的如意雲頭紋，刀法乾淨，沒有多餘的修飾，是典型的蘇作風格。」
「蘇作的匠人講究惜料如金，不會在不起眼的地方浪費功夫，但該下功夫的地方，絕不含糊。」
他收回手，「這物件，當得起亭亭玉立四個字。古人說一泓秋水照人寒，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清清冷冷的，卻有說不盡的韻致。」
彭洪安聽完，沉默了兩三秒，然後笑了，「李總這是行家。不像我，只知道這是好東西，但說不出好在哪兒。今天聽李總這麼一說，才算明白了」
「算不上，就是從小看的多了而已。能布置成這樣，這裡的老闆，是個懂行的，不過，」李樂轉頭看向許辰，「許總，這兒消費不便宜吧？」
許辰正站在茶台邊，聞言彎了彎嘴角，「分人。老闆隨性，要是朋友來了，分文不取。要是一般的商務……一泡，五百起。」
「嚯，好傢夥，」李樂看了眼彭洪安，「彭總，那咱們算是朋友，還是商務？」
彭洪安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而是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李總，入座再說。」
李樂笑了笑，也不再追問，順勢在茶台前坐了下來。
許辰在彭洪安對面的位置坐下，三個人在茶台前形成了一個三足鼎立的格局。
而隨著彭洪安抬手示意了一下，一位穿著素色棉麻衣衫的年輕女子從側門走了進來，在茶台前站定，也不說話，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後開始動手準備茶具。
動作不急不緩，先是用熱水溫了一遍蓋碗和茶盞，然後用茶則從茶罐里取出一撮茶葉，放在茶荷里，雙手捧著，依次遞到三人面前。
李樂接過茶荷，低頭看了一眼。
茶葉條索緊結，色澤烏潤，泛著一層淡淡的白霜，湊近了聞。
「肉桂。」他說。
彭洪安點了點頭，「李總好眼力，武夷山的肉桂，採得晚了些，但焙火到位，這會兒喝正好。」
「哦，那是得嘗嘗。」
隨後，茶藝師溫杯、燙盞，再將水傾入茶海，一套下來，帶著沉靜的律動和韻味，在旁邊看了，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水汽氤氳升騰間，一股濃郁的香氣升騰而起，帶著花果的甜香和炭火的焦香，交織在一起。
熱水注入，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湯色漸漸滲出，橙紅明亮，如琥珀般通透。
茶藝師將第一泡的茶湯倒入公道杯中，然後分入三隻品茗杯。她的手法很穩，水流細而勻，三隻杯子裡的茶湯量幾乎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彭洪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在鼻端轉了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李樂身上。
「李總，」他說，「我這人說話不喜歡繞彎子。今天請您來，是想當面聽聽你的想法。」
李樂端起茶盞然後小啜了一口。茶湯入口，先是一股焙火的氣息，然後是桂皮的辛辣，最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果甜，在舌根處緩緩化開。
他放下茶盞，點了點頭，「好茶，您說。」
彭洪安繼續道，「我跟貴司的成總，還有代表富樂的張總，前前後後聊了好幾輪。說實話，都是聰明人，話也說得很透。但聊來聊去，總感覺隔著一層東西。」
「隔著一層什麼？」
「權限的屏障，」彭洪安說，「成總和張總都很厲害，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他們給我的感覺，每一次談判，他們都會留有餘地，每一次讓步，都像是在等我給出更多的籌碼。」
「所以我就在想，豐禾背後真正能拍板的那個人，好像一直沒露過面。」
李樂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湯表面漂浮的細小泡沫上，像是在研究它們的運動軌跡。
許辰適時地插了一句，「彭總的意思是說，他希望能和豐禾的核心決策層建立一個直接的溝通渠道，這樣效率會更高一些。」
李樂抬起頭，看了許辰一眼，然後又看向彭洪安，「彭總，您覺得我是那個能拍板的人？」
「是。」彭洪安語氣篤定，「雖然李總一直很低調，公開場合很少露面，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還有，一個能二話不說就來赴約的人，要麼是閒得沒事幹，要麼就是.....他能自己做決定。」
「我今天請您來，就是想當面聽聽您的看法。豐禾這件事，到底能不能談？如果能談，怎麼談？」
李樂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彭總，豐禾的事，我能做一部分主。但有些事，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另外，有些事情，在台前說和台後說，效果不一樣。」
彭洪安點了點頭，「這個我理解。但在商言商，直接和那個能拍板的人對話，比向一屋子人做演示更有效率，你說呢？」
聽到這話，李樂的目光落在茶台上那隻仿汝瓷的蓋碗上。茶湯在碗中微微蕩漾，天青色的釉面映著茶湯的顏色，像一汪清澈的湖水。
「彭總，好茶就像這大紅袍，講究一個藏字。存得住的，才是真味。」
彭洪安聽出了話里的弦外之音，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了一些，「李總說得對。好茶要藏得住，但也要捨得喝。藏得太久，過了最佳時期，再好的茶也廢了。」
李樂抬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彭洪安。
「彭總說的有道理。但現在就急著喝，怕是嘗不到最好的味道。」
彭洪安沒立刻反駁。抿了口茶，在嘴裡停了停，才慢慢咽下去。
「李總，」他說，「您說的我理解。但您有沒有想過，茶葉的陳化，是需要條件的。溫度、濕度、通風、避光，缺一不可。」
「豐禾現在這個狀態，就像是把一泡好茶放在了一個條件不太理想的環境裡，短期內可能沒事，但時間長了，品質是會下降的。」
他放下茶盞，目光直視著李樂。
「噠能能給豐禾提供的，不只是錢。還有更好的儲存條件，更大的流通渠道，更專業的品控體系。換句話說，我們能幫這泡茶，達到它本來能達到的最好狀態。」
李樂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彭總這得很有道理，但，我想請教彭總一個問題.....您覺得，豐禾現在這杯茶，值多少錢？」
「李總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那我也直接回答您，」彭洪安目光堅定地看著李樂，「六十五億。」
「那是噠能的報價。我問的是，您覺得豐禾值多少錢？」李樂問。
「在我看來，65億是一個公允的價格，」彭洪安說道，「我們做了詳細的盡職調查，對豐禾的資產、負債、營收、利潤、市場份額、增長潛力都做了評估。這個價格，是基於數據的。」
李樂卻說，「我理解彭總的立場。但從我的角度看，豐禾的價值，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說著，指了指面前的茶杯，「彭總，您知道這杯茶，為什麼值五百塊錢一泡嗎？」
彭洪安皺眉，沒說話。
「不是因為茶葉本身值這個錢。」李樂說，「武夷岩茶，最好的也不過幾千塊錢一斤。一泡茶用不了多少茶葉，成本撐死了幾十塊錢。但在這間屋子裡，用這套茶具，由這位姑娘來泡，再加上這院子的租金、裝修、維護，以及老闆的名氣和圈子......所有這些加在一起，這杯茶就值五百塊錢了。」
「同樣的道理。豐禾的市價，是它的資產、營收、利潤加起來算出來的。但豐禾在噠能棋盤上的心價，取決於它能幫噠能實現什麼樣的戰略目標。這兩者之間，恐怕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李總這個比喻很有意思。」彭洪安回道，「但我想說的是，茶的價值，最終還是取決於喝茶的人。有人喝茶是為了解渴，有人是為了品味，有人是為了社交。不同的目的，決定了不同的價值判斷。」
「噠能投資，不是為了把它買下來放在那兒好看。我們是看好它的成長潛力，希望能通過我們的渠道和技術，讓它變得更好。在這個過程中，豐禾的價值會被進一步釋放。」
「從這個角度來說，65億不僅是一個公允的價格，更是一個有誠意的價格。」
「彭總，您說得有道理。」他說，「但我得說一句，茶有百味，人有千面。彭總看重的是企業的市場價，而我更看重它的生命力和可能性。」
「生命力和可能性？」彭洪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對。」李樂說，「豐禾的價值，不在於它現在值多少錢，而在於它能長多大。它的增長曲線，它的團隊執行力，它被證明能持續創造奇蹟的能力，這些東西，才是它真正的價值所在。」
「六十五億，買的是一個靜態的豐禾。但如果彭總想要的是一個動態的、能持續增長的豐禾，那這個價格，恐怕還不夠。領帶，彭總，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豐禾如果不賣給噠能，它能活多久？」
彭洪安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李樂會問這個問題。
「李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樂說，「豐禾現在這個狀態，有穩定的現金流，有成熟的渠道，有忠誠的客戶群體。就算不引入外部資本，它也能活得很好。但，如果沒有豐禾，噠能呢？」
「......」彭洪安沉默了。
許辰坐在一旁，安靜地觀察著兩個人的對話。
目光在李樂和彭洪安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棋局。她能感覺到，李樂的話雖然客氣，但每一句都踩在了關鍵的位置上。
但她也沒忘了自己的角色，看到氣氛微妙，便用一種恰到好處的語氣插了一句，「李總，彭總，我看這茶也喝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換一道？」
彭洪安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好，換一道。」
茶藝師起身，換了一套茶具。這一次，她用的是一把紫砂壺，壺身是仿古的，色澤深褐，表面泛著一種溫潤的光澤。又從茶罐里取出另一種茶葉，放在茶荷里，遞給三人觀看。
茶葉是深褐色的，條索粗壯，葉片肥厚，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金毫。
「老生普。」彭洪安介紹道，「零一年的易武古樹，存了五年了。這個茶，一般人喝不慣，但懂的人會很喜歡。」
李樂看了一眼那茶葉，抿了抿嘴，「彭總今天這是要讓我喝到位啊。」
「那當然。」彭洪安笑著說，「請李總喝茶，總不能拿一般的貨色糊弄。」
茶藝師開始沖泡第二道茶。
她的手法比剛才更加細緻，溫壺、投茶、醒茶、沖泡、分湯，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多餘。
熱水注入壺中，茶葉在沸水中翻滾、舒展，像沉睡的蝴蝶被喚醒，慢慢張開翅膀。一股濃郁的陳香從壺口溢出，帶著木質、藥香和一點點薄荷的清涼，層層疊疊地瀰漫開來。
茶湯倒入杯中，顏色深褐，近乎醬油色，但在光線下透著一種寶石般的紅光。
「陳味重，但入口醇滑，沒有一點雜味。存得好，泡得也好。」相較肉桂，彭洪安似乎更喜歡這個，回味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杯子，「李總，剛才我們說到了估值的問題。我想換一個角度來談這件事。」
「您剛才說，豐禾的增長曲線、市場占有率、品牌溢價能力，這些都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能回答的。我同意。但我想說的是，噠能給豐禾帶來的，也不只是錢。」
一口老生普茶湯入口，先是一股陳香，然後是微微的苦澀，但很快就化開了，變成一種甘甜，在舌根處久久不散，李樂咂咂嘴，「嗯，彭總請說。」
「噠能是一家全球化的食品企業。我們在歐洲、北美、東南亞都有完善的渠道網絡。豐禾的產品如果能夠接入噠能的渠道，不僅能進入國內市場的高端商超，還能出口到海外市場。」
彭洪安繼續道，更重要的是，噠能有完善的食品安全管理體系和技術研發能力。豐禾如果能引入噠能的管理體系和生產技術，產品的品質和穩定性都會有大幅提升。這對於豐禾的品牌溢價能力，會有直接的幫助。」
「李總，您說豐禾不缺錢。這個我相信。但您缺的不是錢，是『跳板』。一個能讓豐禾從區域性企業躍升為全國性乃至國際化企業的跳板。」
「彭總，」李樂笑著回道，「您說的這些，我都認同。噠能確實有這樣的能力。但您知道現在豐禾最需要什麼麼？」
「品牌升級、渠道拓展、技術提升——這些都是豐禾需要的。」
「彭總說得對。這些都是豐禾需要的，可最重要的不是這些。」
彭洪安微微皺了皺眉，「那是什麼？」
「是時間。豐禾現在的發展節奏，是合適的。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如果現在引入噠能，固然能加速發展，但也會帶來一系列的問題，組織架構的調整、管理團隊的磨合、企業文化的衝突……這些都需要時間去消化。」
「彭總，您有沒有想過，如果豐禾在短時間內擴張得太快，會不會出現消化不良的情況？」
許辰在一旁，能感覺到，李樂的話雖然客氣，但每一句都在消解彭洪安的攻勢。他不是在拒絕，而是在拖延，在為某種更深層次的博弈爭取時間和空間。正琢磨彭洪安怎麼應對，卻見到彭洪安笑了。
「李總，你這胃口，不小啊。」他說。
「和胃口無關，是現實。」李樂聳了聳肩。
「和李總談話，很有意思。」
「有意思才有價值。」李樂說，「沒意思的生意，做著也沒勁，您說呢？」
茶過三巡，茶湯漸淡，但喉韻仍在。
彭洪安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樂，「李總，咱們談了這麼久，也該談談正事了。」
「我一直以為咱們談的就是正事。」李樂說。
「是正事，但不是最終的正事。」彭洪安說，「我今天的來意，李總應該已經猜到了。我希望我們能儘快敲定合作的框架，把這件事推進到實質性的階段。」
「我也有這個想法。」李樂說，「那麼，彭總覺得，六六大順怎麼樣？」
「森麼？」
許辰站在帽兒胡同里一處廣亮大門的檐下，一身黑色羊絨大衣襯得她整個人有些清冷，臉頰被寒風吹得微紅。時不時地看一眼腕上的表，又抬眼望向胡同口方向，呼吸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很快又被風扯散了。
終於看見一個身影從轉角處走出來。
身材高壯，寸頭，穿了件墨綠色的N3B棉服，領口的毛領被風吹得微微翻卷，牛仔褲，踢不爛馬丁鞋，兩手插在兜里，不緊不慢的步子，一副對這冬日下午沒什麼急事的散漫勁。
等那身影走近了，許辰迎上一步，臉上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李總？」
李樂打量了她一眼，黑色大衣，淺灰色高領羊絨衫，耳垂上一粒極小的珍珠，渾身上下沒有明顯的Logo，但料子剪裁都是花了心思的。標準的投行女該有的樣子，每一分精緻都經過計算，卻又計算得不讓人反感。
他笑了笑，「是許總？」
「許辰。很高興見到你。」 她的手伸出來，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沒有塗甲油。
李樂握上去，細滑，柔軟，有些涼，打小就沒出過力的。停留了恰好一個禮貌的長度，然後自然地抽回去。
許辰的感覺則是另一番光景。
那隻手乾燥，粗糙，掌心和指腹都帶著一層硬硬的繭子，像常年握什麼東西磨出來的。
「勞煩許總在這兒等著。」
「哪有，是這地方不好找，怕您走過了。」
李樂抬頭看了看那扇大門。
朱漆廣亮大門，門簪四枚，門檻高得能絆倒一頭牛。門楣上的彩繪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些隱約的青綠痕跡，像一幅被時間洗淡了的水彩畫。門前的抱鼓石倒還完整，鼓面上的浮雕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當初雕工的精細。
「往天打這兒過，只覺得這大門氣派，卻從來都是關著的，也不知道裡面什麼光景。沒想到會是個茶館兒。」他說。
許辰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領您瞧瞧？」
李樂跟著她跨過高高的門檻，邁進門去。
一進門，先是一道影壁。青磚砌的，磨磚對縫，頂上覆著筒瓦，壁心嵌著一塊漢白玉的石刻，刻著「鴻禧」二字，筆意渾厚，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影壁前擺著兩口半人高的青石魚缸，水面結了薄冰，幾片枯荷殘梗斜斜地插在冰面上，投下清瘦的影子。
繞過影壁，一道抄手遊廊沿著東西廂房展開，廊柱上的紅漆已經褪成溫潤的舊褐色，雀替上的纏枝蓮紋被風蝕得有些模糊，卻不減其韻味。
廊下的地面鋪著老青磚，磚縫裡嵌著細碎的鵝卵石，走得久了，石子被磨得光滑，泛著幽暗的光。
廊檐下掛著幾盞仿古的宮燈，燈籠是絹紗糊的，上面畫著工筆花鳥，光線透過絹紗灑下來，柔柔的，給那花鳥添了幾分靈動。
院子不算大，格局方正。北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都是硬山頂，灰瓦屋面。
中間種著兩棵海棠樹，枝丫光禿禿的，樹下擺著幾隻石鼓墩，墩面被磨得油亮亮的，想來是常有人坐。
許辰走在前面，靴跟在青磚上發出清亮的聲響。
「1900年庚子國變的時候，義和團一把火燒了翰林院。翰林院沒了地方辦公，就分開到了幾處，這院子就成了庶常館的地方。」她說，「前清沒了之後幾經輾轉，這裡成了直系一位下野的督軍的別院，再後來充了公，成了大雜院，住了十幾戶人家。」
她說著，推開第二進院子的垂花門，側身讓李樂先進。
「前幾年被現在的房東買了下來，重新修繕之後，改建成了現在這樣的私人茶館。」
「不對外？」李樂問道。
「不對外。只熟人預約。來的也都是些……不愛拋頭露面的人。」
李樂笑了笑，嘀咕一句，「其實，直接燒翰林院的是甘軍。」
「什麼？」許辰聽到，扭頭看著李樂。
「我是說，庚子國變時，直接燒翰林院的是喀什噶爾提督董福祥手下的甘軍，原本是想用火攻燒毀隔壁的腐國公使館，結果卻把自家珍貴的藏書樓給燒了，」李樂說道，「那一把火，把翰林院裡的《永樂大典》副本焚毀嚴重，原本兩萬多卷只剩下八百多卷 。」
「《四庫全書》底本受損，被燒的還有全國各地搜集來的《四庫全書》所輯圖書的多種底本，聯同翰林院舊藏的數萬卷古籍善本，在大火中大部分都被燒沒了。」
「不是義和團？」許辰好奇的問。
「是，也不是。當時義和團勢大，清庭一直是鎮壓的策略，不過後來面對歐美列強的威脅，清廷試圖藉助義和團的民間力量來威懾和打擊外國侵略者，權衡利弊後，慈禧太后一度決定招撫義和團。稱義和團為義兵，讚揚其執干戈以衛社稷，並提供糧餉武器，允許其進入燕京和清軍一起抵禦八國聯軍。只不過後來一紙文書，又把義和團給賣了。」
「那，那個董福祥是壞的？」
李樂搖搖頭，「這歷史人物，沒法簡單的用好壞來區分。」
「就拿董福祥來說，早先陝甘回亂起兵抗清，後來又歸降左公，再之後，又作為先鋒，疆省平叛，攻占達坂城、託克遜、吐魯番，後又翻越天山收復喀喇沙爾、和田，這些功績和燒翰林院比起來，怎麼算？」
許辰聽了，想了想，說道，「李總知道的真多。」
「祖上曾經跟著左公收復北疆，所以了解的多了些。」
「是這樣啊。」許辰點點頭，「李總，這邊走。」
第二進比第一進寬敞些，正房五間，前出廊，廊柱上掛著幾幅木製的楹聯，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庭有餘香謝草鄭蘭燕桂樹，家無別況唐詩晉字漢文章」一類的舊句。
院子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太湖石假山，石色青灰，孔洞玲瓏，姿態奇崛。假山腳下圍著一圈鵝卵石，石縫裡長著些苔蘚，綠得深沉。
「這石頭有些意思。」李樂停下來，多看了兩眼。
許辰笑了笑，「這是房東從一個藏家手裡收來的圓明園遺石，據說當年修園子的時候，光運這塊石頭就花了三個月，從江南走水路到通州，再用騾馬拉進城，光運費就花了三千兩銀子。」
「三千兩銀子，夠一戶尋常人家吃三十年了。」李樂說。
「可不是麼。」許辰應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說著，兩人穿過正房旁邊的夾道，進到第三進院。
這處院落比前兩進都要幽深，也更精緻。
地面鋪著雨花石，拼成蝙蝠銜錢的圖案，寓意福在眼前。
牆角種著一株臘梅，枝條橫斜，已經打了苞，有幾朵性急的已經綻開了。
正房是硬山灰瓦的，五開間，門窗都是老式的槅扇，雕著步步錦的欞條。
廊前沒有種樹，而是沿著牆根砌了一溜青石花台，檯面上擺著幾盆修剪得極規矩的羅漢松，姿態古拙。
檐下掛著一塊匾，黑底綠字，寫著「春在堂」三個字，筆意清瘦疏朗。
而在匾下，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
四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些白了，肩背挺著，有種刻意壓著的從容。
看見李樂從夾進來，嘴角慢慢彎起來，像是一種「來了就好」的瞭然。
李樂知道，這位就是已經和成子「交手」過好幾輪的，那位噠能的彭洪安。
和彭洪安的見面，比李樂預想中來得早了些。
原以為怎麼也得等到簽訂合作協議的時候，可成子和髒師兄那兩貨，一個詭計多端，一個綿里藏針，笑吟吟地就把刀遞到你肋條骨上。
能讓彭洪安這麼早繞開他倆，直接找上自己，說明那兩位確實把這位磨得不輕。
前天許辰在電話里異常客氣，說是彭總請喝茶，問李總方不方便。
「彭總請喝茶？」李樂回道，「那得去。不過許總，我得先問一句，這茶錢誰出？」
許辰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李總說笑了，自然是彭總做東。」
「那我就放心了。」李樂說，「我怕到時候茶喝完了，帳單遞到我手上，說是AA。」
許辰又笑，說李總真會開玩笑。
不過，從踏進這個大門，李樂心說，這一杯茶，怕是不便宜。
看著面前笑盈盈的彭洪安，李樂伸出手去，「彭總。」
「李總，久仰。」彭洪安帶著一種常年和人打交道練出來的圓融，「早就想當面拜訪了，一直沒合適的機會。」
「彭總客氣了。」李樂笑著說，「我才是久仰大名。噠能在國內做得風生水起，彭總是功不可沒。」
「李總這話我可不敢當，都是團隊的努力。」
彭洪安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卻沒有減退，「來來來，裡面請。」
許辰側身引路，推開正房的門。
茶室的門一開，一股若有若無的陳香便飄了出來。這味道，李樂太熟悉了，是老木頭、老器物在歲月里浸潤出的那種氣味，沉穩，內斂。
邁進門去，目光掃過整間屋子。
典型的北方官式建築的室內格局，方方正正，開闊敞亮。
地面鋪著老青磚，磚面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凹凸不平，卻泛著一種幽暗的、近乎玉質的光澤，像是被無數雙腳掌和時光一起打磨過的。
靠北牆擺著一張獨板大案，用的是小葉紫檀的料子，極闊，紋理如行雲流水，案面上擱著一方歙硯、幾管湖筆，還有一隻青花筆筒，畫著漁樵耕讀的圖案，釉色青翠，胎體瑩薄，在陽光下透著光。
大案一側立著一隻交趾黃檀的萬曆櫃，上層亮格，下層櫃門，櫃門上鑲著銅活的如意雲紋，已經被摩挲得發亮。柜子里零星擺著幾件瓷器，李樂掃了眼，大開門的，一隻郎窯紅的天球瓶，釉色如初凝的牛血，在光線下泛著深邃的紅光。
一隻豇豆紅的水盂，釉面布滿細密的開片，顏色從淺粉漸變為深紅，像少女臉頰上暈開的胭脂。
一件明代的龍泉窯青瓷鬲式爐，釉色粉青，溫潤如玉，三足鼎立，沉穩端莊。
剩下的什麼粉彩過枝花卉紋碗、青銅的博山爐、梅瓶、貫耳瓶的，存疑。
牆上掛著一幅字，「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筆意蕭散，墨色蒼潤，鈐印處硃砂鮮紅，像是昨日才蓋上去的。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對兒南官帽椅，同樣是黃檀的，搭腦和扶手都打磨得圓潤光滑，坐墊是手工編織的藤蓆，已經坐出了包漿，牆角立著一隻青銅豆，鏽色斑斕，器型古樸，像是從地里剛刨出來不久的物件。
屋子正中是一張大茶台，也是小葉紫檀的，獨板厚料，面板寬大，紋理如水波紋般流暢。
上面擺著一套仿汝窯的茶具，公道杯、蓋碗、品茗杯、聞香杯，天青色釉面溫潤如玉，開片細密均勻，像蛛網般蔓延在器身表面。
李樂的目光最後落在東牆的一角。
那裡，立著一張不大的香幾，不顯山不露水，卻讓李樂來了興趣，走過去，彎下腰，仔細端詳了一番。
九十公分上下，幾面呈八角形，邊抹渾圓，微微向上隆起，像是荷葉的邊緣。
束腰上雕著卷草紋，線條流暢，刀法乾淨利落，牙板向外膨出，與束腰之間形成一個優雅的弧度，像女子腰肢的曲線。
四條腿足修長有力，微微向外撇開，足端雕著如意雲頭紋，落在一隻八角形的托泥上。
整隻香幾通體光素，只在束腰和牙板處施以淺浮雕，其餘部分全靠木材本身的紋理和造型來呈現美感。
彭洪安見他看得仔細，走上前來，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的好奇，「李總認得這個？」
李樂沒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後退半步，目光從香幾的頂部緩緩向下移動，像是在用視線丈量它的比例和韻律。
「還成吧。」他說，「這是明中期黃花梨四足束腰八方香幾。」
彭洪安眉毛微微一挑，沒有接話，等著李樂往下說。
李樂伸出手，虛虛地劃了一道弧線。
「明式家具講究一個度字。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這隻香幾的比例，可以說是恰到好處。幾面微微隆起，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防止焚香時香灰灑落。束腰和牙板之間的弧度，不是隨便彎的，是照著宋代《營造法式》里卷殺的手法來的，講究的是勢。」
「四條腿足，外撇的角度剛好是八度。多一度就顯得張揚，少一度就顯得侷促。足端的如意雲頭紋，刀法乾淨，沒有多餘的修飾，是典型的蘇作風格。」
「蘇作的匠人講究惜料如金，不會在不起眼的地方浪費功夫，但該下功夫的地方，絕不含糊。」
他收回手，「這物件，當得起亭亭玉立四個字。古人說一泓秋水照人寒，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清清冷冷的，卻有說不盡的韻致。」
彭洪安聽完，沉默了兩三秒，然後笑了，「李總這是行家。不像我，只知道這是好東西，但說不出好在哪兒。今天聽李總這麼一說，才算明白了」
「算不上，就是從小看的多了而已。能布置成這樣，這裡的老闆，是個懂行的，不過，」李樂轉頭看向許辰，「許總，這兒消費不便宜吧？」
許辰正站在茶台邊，聞言彎了彎嘴角，「分人。老闆隨性，要是朋友來了，分文不取。要是一般的商務……一泡，五百起。」
「嚯，好傢夥，」李樂看了眼彭洪安，「彭總，那咱們算是朋友，還是商務？」
彭洪安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而是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李總，入座再說。」
李樂笑了笑，也不再追問，順勢在茶台前坐了下來。
許辰在彭洪安對面的位置坐下，三個人在茶台前形成了一個三足鼎立的格局。
而隨著彭洪安抬手示意了一下，一位穿著素色棉麻衣衫的年輕女子從側門走了進來，在茶台前站定，也不說話，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後開始動手準備茶具。
動作不急不緩，先是用熱水溫了一遍蓋碗和茶盞，然後用茶則從茶罐里取出一撮茶葉，放在茶荷里，雙手捧著，依次遞到三人面前。
李樂接過茶荷，低頭看了一眼。
茶葉條索緊結，色澤烏潤，泛著一層淡淡的白霜，湊近了聞。
「肉桂。」他說。
彭洪安點了點頭，「李總好眼力，武夷山的肉桂，採得晚了些，但焙火到位，這會兒喝正好。」
「哦，那是得嘗嘗。」
隨後，茶藝師溫杯、燙盞，再將水傾入茶海，一套下來，帶著沉靜的律動和韻味，在旁邊看了，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水汽氤氳升騰間，一股濃郁的香氣升騰而起，帶著花果的甜香和炭火的焦香，交織在一起。
熱水注入，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湯色漸漸滲出，橙紅明亮，如琥珀般通透。
茶藝師將第一泡的茶湯倒入公道杯中，然後分入三隻品茗杯。她的手法很穩，水流細而勻，三隻杯子裡的茶湯量幾乎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彭洪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在鼻端轉了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李樂身上。
「李總，」他說，「我這人說話不喜歡繞彎子。今天請您來，是想當面聽聽你的想法。」
李樂端起茶盞然後小啜了一口。茶湯入口，先是一股焙火的氣息，然後是桂皮的辛辣，最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果甜，在舌根處緩緩化開。
他放下茶盞，點了點頭，「好茶，您說。」
彭洪安繼續道，「我跟貴司的成總，還有代表富樂的張總，前前後後聊了好幾輪。說實話，都是聰明人，話也說得很透。但聊來聊去，總感覺隔著一層東西。」
「隔著一層什麼？」
「權限的屏障，」彭洪安說，「成總和張總都很厲害，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他們給我的感覺，每一次談判，他們都會留有餘地，每一次讓步，都像是在等我給出更多的籌碼。」
「所以我就在想，豐禾背後真正能拍板的那個人，好像一直沒露過面。」
李樂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湯表面漂浮的細小泡沫上，像是在研究它們的運動軌跡。
許辰適時地插了一句，「彭總的意思是說，他希望能和豐禾的核心決策層建立一個直接的溝通渠道，這樣效率會更高一些。」
李樂抬起頭，看了許辰一眼，然後又看向彭洪安，「彭總，您覺得我是那個能拍板的人？」
「是。」彭洪安語氣篤定，「雖然李總一直很低調，公開場合很少露面，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還有，一個能二話不說就來赴約的人，要麼是閒得沒事幹，要麼就是.....他能自己做決定。」
「我今天請您來，就是想當面聽聽您的看法。豐禾這件事，到底能不能談？如果能談，怎麼談？」
李樂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彭總，豐禾的事，我能做一部分主。但有些事，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另外，有些事情，在台前說和台後說，效果不一樣。」
彭洪安點了點頭，「這個我理解。但在商言商，直接和那個能拍板的人對話，比向一屋子人做演示更有效率，你說呢？」
聽到這話，李樂的目光落在茶台上那隻仿汝瓷的蓋碗上。茶湯在碗中微微蕩漾，天青色的釉面映著茶湯的顏色，像一汪清澈的湖水。
「彭總，好茶就像這大紅袍，講究一個藏字。存得住的，才是真味。」
彭洪安聽出了話里的弦外之音，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了一些，「李總說得對。好茶要藏得住，但也要捨得喝。藏得太久，過了最佳時期，再好的茶也廢了。」
李樂抬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彭洪安。
「彭總說的有道理。但現在就急著喝，怕是嘗不到最好的味道。」
彭洪安沒立刻反駁。抿了口茶，在嘴裡停了停，才慢慢咽下去。
「李總，」他說，「您說的我理解。但您有沒有想過，茶葉的陳化，是需要條件的。溫度、濕度、通風、避光，缺一不可。」
「豐禾現在這個狀態，就像是把一泡好茶放在了一個條件不太理想的環境裡，短期內可能沒事，但時間長了，品質是會下降的。」
他放下茶盞，目光直視著李樂。
「噠能能給豐禾提供的，不只是錢。還有更好的儲存條件，更大的流通渠道，更專業的品控體系。換句話說，我們能幫這泡茶，達到它本來能達到的最好狀態。」
李樂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彭總這得很有道理，但，我想請教彭總一個問題.....您覺得，豐禾現在這杯茶，值多少錢？」
「李總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那我也直接回答您，」彭洪安目光堅定地看著李樂，「六十五億。」
「那是噠能的報價。我問的是，您覺得豐禾值多少錢？」李樂問。
「在我看來，65億是一個公允的價格，」彭洪安說道，「我們做了詳細的盡職調查，對豐禾的資產、負債、營收、利潤、市場份額、增長潛力都做了評估。這個價格，是基於數據的。」
李樂卻說，「我理解彭總的立場。但從我的角度看，豐禾的價值，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說著，指了指面前的茶杯，「彭總，您知道這杯茶，為什麼值五百塊錢一泡嗎？」
彭洪安皺眉，沒說話。
「不是因為茶葉本身值這個錢。」李樂說，「武夷岩茶，最好的也不過幾千塊錢一斤。一泡茶用不了多少茶葉，成本撐死了幾十塊錢。但在這間屋子裡，用這套茶具，由這位姑娘來泡，再加上這院子的租金、裝修、維護，以及老闆的名氣和圈子......所有這些加在一起，這杯茶就值五百塊錢了。」
「同樣的道理。豐禾的市價，是它的資產、營收、利潤加起來算出來的。但豐禾在噠能棋盤上的心價，取決於它能幫噠能實現什麼樣的戰略目標。這兩者之間，恐怕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李總這個比喻很有意思。」彭洪安回道，「但我想說的是，茶的價值，最終還是取決於喝茶的人。有人喝茶是為了解渴，有人是為了品味，有人是為了社交。不同的目的，決定了不同的價值判斷。」
「噠能投資，不是為了把它買下來放在那兒好看。我們是看好它的成長潛力，希望能通過我們的渠道和技術，讓它變得更好。在這個過程中，豐禾的價值會被進一步釋放。」
「從這個角度來說，65億不僅是一個公允的價格，更是一個有誠意的價格。」
「彭總，您說得有道理。」他說，「但我得說一句，茶有百味，人有千面。彭總看重的是企業的市場價，而我更看重它的生命力和可能性。」
「生命力和可能性？」彭洪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對。」李樂說，「豐禾的價值，不在於它現在值多少錢，而在於它能長多大。它的增長曲線，它的團隊執行力，它被證明能持續創造奇蹟的能力，這些東西，才是它真正的價值所在。」
「六十五億，買的是一個靜態的豐禾。但如果彭總想要的是一個動態的、能持續增長的豐禾，那這個價格，恐怕還不夠。領帶，彭總，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豐禾如果不賣給噠能，它能活多久？」
彭洪安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李樂會問這個問題。
「李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樂說，「豐禾現在這個狀態，有穩定的現金流，有成熟的渠道，有忠誠的客戶群體。就算不引入外部資本，它也能活得很好。但，如果沒有豐禾，噠能呢？」
「......」彭洪安沉默了。
許辰坐在一旁，安靜地觀察著兩個人的對話。
目光在李樂和彭洪安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棋局。她能感覺到，李樂的話雖然客氣，但每一句都踩在了關鍵的位置上。
但她也沒忘了自己的角色，看到氣氛微妙，便用一種恰到好處的語氣插了一句，「李總，彭總，我看這茶也喝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換一道？」
彭洪安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好，換一道。」
茶藝師起身，換了一套茶具。這一次，她用的是一把紫砂壺，壺身是仿古的，色澤深褐，表面泛著一種溫潤的光澤。又從茶罐里取出另一種茶葉，放在茶荷里，遞給三人觀看。
茶葉是深褐色的，條索粗壯，葉片肥厚，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金毫。
「老生普。」彭洪安介紹道，「零一年的易武古樹，存了五年了。這個茶，一般人喝不慣，但懂的人會很喜歡。」
李樂看了一眼那茶葉，抿了抿嘴，「彭總今天這是要讓我喝到位啊。」
「那當然。」彭洪安笑著說，「請李總喝茶，總不能拿一般的貨色糊弄。」
茶藝師開始沖泡第二道茶。
她的手法比剛才更加細緻，溫壺、投茶、醒茶、沖泡、分湯，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多餘。
熱水注入壺中，茶葉在沸水中翻滾、舒展，像沉睡的蝴蝶被喚醒，慢慢張開翅膀。一股濃郁的陳香從壺口溢出，帶著木質、藥香和一點點薄荷的清涼，層層疊疊地瀰漫開來。
茶湯倒入杯中，顏色深褐，近乎醬油色，但在光線下透著一種寶石般的紅光。
「陳味重，但入口醇滑，沒有一點雜味。存得好，泡得也好。」相較肉桂，彭洪安似乎更喜歡這個，回味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杯子，「李總，剛才我們說到了估值的問題。我想換一個角度來談這件事。」
「您剛才說，豐禾的增長曲線、市場占有率、品牌溢價能力，這些都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能回答的。我同意。但我想說的是，噠能給豐禾帶來的，也不只是錢。」
一口老生普茶湯入口，先是一股陳香，然後是微微的苦澀，但很快就化開了，變成一種甘甜，在舌根處久久不散，李樂咂咂嘴，「嗯，彭總請說。」
「噠能是一家全球化的食品企業。我們在歐洲、北美、東南亞都有完善的渠道網絡。豐禾的產品如果能夠接入噠能的渠道，不僅能進入國內市場的高端商超，還能出口到海外市場。」
彭洪安繼續道，更重要的是，噠能有完善的食品安全管理體系和技術研發能力。豐禾如果能引入噠能的管理體系和生產技術，產品的品質和穩定性都會有大幅提升。這對於豐禾的品牌溢價能力，會有直接的幫助。」
「李總，您說豐禾不缺錢。這個我相信。但您缺的不是錢，是『跳板』。一個能讓豐禾從區域性企業躍升為全國性乃至國際化企業的跳板。」
「彭總，」李樂笑著回道，「您說的這些，我都認同。噠能確實有這樣的能力。但您知道現在豐禾最需要什麼麼？」
「品牌升級、渠道拓展、技術提升——這些都是豐禾需要的。」
「彭總說得對。這些都是豐禾需要的，可最重要的不是這些。」
彭洪安微微皺了皺眉，「那是什麼？」
「是時間。豐禾現在的發展節奏，是合適的。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如果現在引入噠能，固然能加速發展，但也會帶來一系列的問題，組織架構的調整、管理團隊的磨合、企業文化的衝突……這些都需要時間去消化。」
「彭總，您有沒有想過，如果豐禾在短時間內擴張得太快，會不會出現消化不良的情況？」
許辰在一旁，能感覺到，李樂的話雖然客氣，但每一句都在消解彭洪安的攻勢。他不是在拒絕，而是在拖延，在為某種更深層次的博弈爭取時間和空間。正琢磨彭洪安怎麼應對，卻見到彭洪安笑了。
「李總，你這胃口，不小啊。」他說。
「和胃口無關，是現實。」李樂聳了聳肩。
「和李總談話，很有意思。」
「有意思才有價值。」李樂說，「沒意思的生意，做著也沒勁，您說呢？」
茶過三巡，茶湯漸淡，但喉韻仍在。
彭洪安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樂，「李總，咱們談了這麼久，也該談談正事了。」
「我一直以為咱們談的就是正事。」李樂說。
「是正事，但不是最終的正事。」彭洪安說，「我今天的來意，李總應該已經猜到了。我希望我們能儘快敲定合作的框架，把這件事推進到實質性的階段。」
「我也有這個想法。」李樂說，「那麼，彭總覺得，六六大順怎麼樣？」
「森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