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5章 坑是自己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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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雨洗空曠,秋標驚意新。

  連著下了幾天的雨,興慶宮梧桐葉子還沒黃透,但風從灞河方向吹過來,已經帶起了涼意。

  豐禾三樓的會議室,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

  成子手裡拿著一份列印的清單,背後的白板上畫滿了框圖和箭頭,用藍色馬克筆寫著「資質文件」「生產現場」「質量體系」「物流保障」「保密安全」等字樣,字跡潦草,但條理分明。

  「.....食品生產許可證、ISO22000的認證文件,這些是基礎中的基礎,我已經讓企管部重新梳理,確保每一張都在有效期內,沒有遺漏。注意保質期和生產日期,老周?」

  「這些都是現成,雖是能拿出來。」一個戴著眼鏡,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接話道,

  「但不止是有。」成子抬起頭,「這次來的是省軍糧供應站,不是質監局,也不是商超採購部。質監局看標準,商超採購看價格,他們不一樣。」

  「嚴格來說,他們是帶著任務來的。我們要準備的,不是合格的食品企業的全部資料,而是一家能夠承受起全天候保供壓力的食品企業的全部底氣。」

  會議室安靜下來。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有人審視著手頭那份並不輕鬆的計劃書。

  成子頓了頓,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繼續往下說。

  「考察時間定在十月中,滿打滿算,兩周多。兩周,我們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奧運營銷的專供經驗,要轉化為軍供保障的案例,現場參觀要重新設計,必須加上軍供保障預案的展示,讓考察團一走進豐禾,就感覺到我們不是臨時抱佛腳。」

  「第二,檢測中心的展示內容要調整。把一批一檢一報告制度寫在最顯眼的地方。對方是部隊的人,比起我們的GG語,他們更相信數據和制度。奧運中標當然有說服力,但部隊的食品保障,除了質量過硬,還要穩定、可靠,經得起長期、批量、不間斷的消耗。我們要在最短時間內,讓他們理解到,豐禾的產品一旦上了軍需,就是最可靠的。」

  「第三,保密。朝陽,這事兒,你負責對接。」

  被點到名的一個人直了直腰。

  「外來人員的車輛停放、廠區出入、攝影攝像設備的管控,都要有專人負責。」成子看著那人,「門禁系統這幾天全部重新調試,行政樓、研發中心、核心生產車間,進出要刷卡,記錄要留底。」

  「考察團來了以後,所有陪同人員要做好記錄,不要交頭接耳,不要多嘴多舌,更不要私下談論公司的軍供能力和產能數據。部隊的事,多說無益,少說為妙。」

  那人點點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又抬起頭來問了一句,「那廠區要不要臨時增加一些提示牌?比如請勿拍照之類的?」

  成子想了想,「不用,那樣顯得咱們草木皆兵。總之一句話,把這次考察當作豐禾軍供業務的第一次檢查。我們做了這麼多年平民食品,能把平民的口感推到千家萬戶,現在輪到為部隊的餐桌負責,這是榮譽,不是包袱。」

  「最後,匯報材料的框架要突出三點,奧運營銷的品質背書、七省聯動的產能保障、全鏈條的質量追溯體系。」

  「這三條是咱們豐禾現階段的定海神針,也是整個軍供合作的底氣所在。考察團的那份清單,企管牽頭,一個辦公室一個辦公室地過,確保不出現任何紕漏。」

  「食品生產許可證、衛生許可、產品質檢報告……所有能證明豐禾除了有錢之外,還特別守規矩的材料,都必須準備到位......行了,沒問題,那就散會。」

  椅子腿在地面上發出雜亂的聲響,人們收拾著各自的筆記本和文件夾,魚貫而出,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成子沒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盞日光燈上。

  窗外的光穿過百葉窗,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一格一格的,像是某種被柵欄隔開的未來。

  他想起李樂說過的,越是順風順水的時候,越要睜大眼睛看看水底下有什麼。

  現在水底下有什麼呢?郭新平那天在飯桌上那番「走出去、國際化、深度合作」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池塘,漣漪還沒散盡,但石頭已經沉到看不見的地方了。

  成子不知道那塊石頭會砸到哪條魚,但他知道,池塘已經不是自己的那個池塘了。

  走廊里傳來一陣笑聲,是吳昊和畢延在討論什麼,從門縫裡飄進來一句「……不行,那玩意兒太甜了,吃不了幾口就齁得慌」,然後漸漸遠去。


  偌大的辦公樓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車間裡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機器轟鳴。

  成子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夾,推門出去。

  走廊很長,一端通向東邊的主樓,另一端通向西邊的連廊,連廊盡頭是研發中心。

  他在電梯口站了片刻,電梯從一樓緩緩上來,門打開的時候,裡面幾個銷售和客服部門的姑娘正說道什麼開心的地方,嘰嘰喳喳的,待瞧見成子,有幹勁住了嘴,齊刷刷喊道,「小李總好。」

  「嗯,你們好。」

  成子點點頭,進去,轉過身。

  等成子在三樓出了電梯,幾個姑娘互相看了眼,鬆了口氣。

  待門關上。

  「誒,小李總最近幾天咋回事?以前還有說有笑的,這些天臉都本著的。」

  「知不道哇,估計是業績不好?」

  「扯撒伲麼,這個月發的獎金沒看到啊,比上個月還多了呢,肯定不是。」

  「那就是和楠姐吵架了?」

  「估計是吧,誒,你們最近見楠姐了麼.......」

  成子走到自己辦公室,推開門,瞧見,他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張鳳鸞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條紋襯衫,扣子解開到第二顆,露出脖子上的紅繩,不知道是求來的什麼,還是某個姑娘的手藝。

  半長的頭髮沒有刻意打理,軟塌塌地搭在腦門兒上,襯得那副長相多了幾分斯文,少了幾分敗類。

  整個人往皮椅里一窩,手裡捧著一瓶小蜜蜂綠茶,另一隻手握著滑鼠,眼睛盯著電腦屏幕,上面是聯眾鬥地主,底牌還扣著沒翻。

  那年月,辦公室里偷閒打幾把聯眾,就像在茶水間叼根煙沒什麼兩樣,老闆不在的時候,誰還沒幹過呢。

  成子在門口站了三秒鐘,看著張鳳鸞大大咧咧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那股子把別人的地盤當自家客廳的從容勁兒,生出一股無奈。

  「你不說下午才來的麼?」成子走進去,把文件夾往茶几上一撂,湊過去看了眼牌局,地主,兩王四尖兒一飛機,基本贏。

  張鳳鸞抬起頭,沖成子笑了笑,唇線微揚,眉尾挑起,一股介於風流和下流之間的勁兒,被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不是昨晚的約會取消了麼。」張鳳鸞嘬了一口綠茶,「人臨時有事,我總不能賴在金陵不走。正好一早的航班,就飛過來了。」

  成子看著他那副「我也不想早來,但命運非要我早來」的表情,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

  「你又換人了?」

  「沒啊,」張鳳鸞微微皺眉,不贊同他的措辭,「還是那位崑曲的閨門旦,《牡丹亭》里的杜麗娘,身段風流,唱腔婉轉.....」

  「說重點,啥事兒能讓你放棄秦淮的晚風?」

  「要帶我去見她媽。」

  成子忍住了笑。

  「就為了不見家長,你就連夜飛過來?」

  張鳳鸞放下飲料,挪了挪屁股,在皮椅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你說只談情說愛多好,為啥非得往死胡同走,」

  「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

  「噫,心靈的契合遠比那張紙要來的穩固。」

  「那叫非法同居。」

  「糾正你一點,同居關係屬於民事範疇,我國從未設立過非法同居這一罪名。再說,大家只是在彼此需要的時候才出現。」

  「he~~~tui!!」

  不過成子的這點兒唾沫星子,對張鳳鸞來說,毫無殺傷力。

  張鳳鸞把滑鼠一扔,椅子「吱呀」一聲轉了半圈,兩手往桌面上「啪」地一拍,「行了,閒篇兒扯完,說正事兒。」

  臉上那股子秦淮河畔的風流勁兒瞬間斂去,眼神變得正常起來,「下午那個彭洪安,你準備怎麼個談法?」

  成子走到窗邊,手指撥開百葉窗的一條縫,看著樓下廠區里忙碌的車輛。

  「按真的合作去談。價錢、技術、市場、股份,該談的都擺到桌面上談。」他轉身,看著張鳳鸞,「這樣能給上面一個交待,避免直接對抗。」

  「另一方面,也是摸他們的意圖,看看噠能到底想要什麼,底線在哪兒,手裡還有什麼牌。」


  張鳳鸞點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插進褲兜,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

  「行。那咱們先捋捋,你這道防火牆,做到哪一步了?」

  「我把昊哥和徐卓叫過來。」成子拿起內線電話。

  「徐卓?誰?」張鳳鸞挑眉。

  「新來的,接李叔班兒的。李叔前年就說自己年紀大了,干不動了,要退,我哥沒願意,就從滬海分公司提拔了這個徐卓,讓李叔帶著他。徐卓之前在一家會計公司做過八年的審計,什麼行業的盤子都摸過,腦子快,專業能力也強。現在財務的事兒基本上都在他那,李叔基本上都泡在後面工地上了。」

  正說著,門被推開,吳昊先走進來,瞧見張鳳鸞,點了點頭,「張律師來了。」

  「昊哥,別叫我張律師,」張鳳鸞靠在牆上,雙手插兜,笑容裡帶著那股子介於認真和吊兒郎當之間的勁兒,「叫我鳳鸞,老張都行,一聽律師這倆字,我就覺得自己得掏名片。」

  「哈哈哈哈~~~」吳昊笑了,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紋路。

  門又被推開,這次進來的,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褲和淺藍色的襯衫,襯衫扎進褲腰裡,皮帶是黑色的,樸素得不帶任何logo。

  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但不是那種刻意的精緻,而是長期從事嚴謹工作養成的習慣,像一把剛調過音的琴,每一根弦都繃在恰當的位置。

  「李總。」他叫了一聲,聲音不高,但清晰。

  「徐卓,坐。」成子指了指沙發另一側,「介紹一下,這是張鳳鸞,咱們的法律顧問。」

  「張律師好。」徐卓微微欠身,伸出手。

  張鳳鸞握了握,手乾燥有力,握手的方式不輕不重,眼睛看著對方,不閃不躲,姿態不卑不亢。是見過世面的。目光又在他臉上停了幾秒,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點了點頭。

  打完招呼,張鳳鸞直奔主題,「咱們廢話少說。李樂之前定的調子是防惡意收購和反滲透,現在對面已經動用了上層路線,有人都出來遞話,這說明,對面已經動手,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都說說,各自的一畝三分地,籬笆扎得怎麼樣了?下午就要和那邊見面,心裡得有個譜。」

  他看向吳昊,「昊哥,你先說。生產這邊,上回布置的那些,落實了多少?」

  吳昊從腋下抽出一個筆記本,展開,鋪在茶几上。

  「生產這邊,我分三塊說。」

  他用食指指著筆記本上的一行數字,「第一,核心工藝分散布局。茶飲料的萃取工序,我們已經把一部分挪到了中州基地。」

  「這樣一來,就算某個基地出點問題,也不至於全線停產。中州那邊的設備上個月調試完畢,這個月初已經試產了兩批,品質穩定。」

  成子點點頭,「產能跟得上?」

  「跟得上。」吳昊翻過一頁,「中州基地那條萃取線,設計產能是每天處理六噸茶葉,目前只開了百分之七十,留了餘量。真要到了那一步,開到百分之百沒問題,還能再擴。」

  張鳳鸞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關鍵工藝參數的控制權在誰手裡?」

  吳昊抬頭看了他一眼,「配方和萃取的溫度、時間曲線,只有我和畢延,還有長安這邊的兩個核心工程師知道。中州那邊只負責執行,不知道參數背後的邏輯。送過去的工藝文件,是分段加密的,他們只能看到自己那一段。」

  張鳳鸞「嗯」了一聲,打開自己帶來的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著,「昊哥,你繼續,別管我。」

  「哦,第二,」吳昊繼續說,「關鍵原材料的備用供應商。PET瓶胚、易拉罐、特定的食品添加劑,我們都找好了兩到三家備用,做了小批量試產,質量認證已經通過了。名單在這裡。」

  他把手邊帶來的文件夾翻開,抽出一頁,遞給成子,上面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供應商名稱、地址、聯繫人、試產日期、合格率,一應俱全。

  「特別是那種進口的複合酶製劑,原來是法蘭西一家供的,我們找到了一家國內替代,性能差了百分之五,但價格便宜四成,應急用足夠了。」

  成子接過報表看了看,遞給張鳳鸞。張鳳鸞掃了一眼,沒說什麼,把報表放回茶几上。

  「第三,」吳昊翻開另一頁,「核心供應商的關係加固。麵粉、油脂、辣椒、茶葉這幾塊,我們已經和幾家頭部供應商簽了長期保價協議,鎖定了兩年的量,價格隨行就市,但供應量有保底。其中一家辣椒供應商,我們還投了兩百萬,占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算是利益綁定了。」


  「代價呢?」成子問。

  「代價是實際成本採購價比市場價高了三個點。」吳昊實話實說,「但換來的是穩定的供應,和他們在關鍵時刻不會被人撬走。三個點,就當買保險了。」

  成子沒再問。三個點的溢價,放在六十億的盤子裡,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但比起被人掐住脖子的代價,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張鳳鸞忽然開口,「昊哥,我問個事。你剛才說的那些,核心工藝參數分段控制、備用供應商認證、長期協議鎖定……這些,有書面的東西嗎?流程、制度、審批記錄,有沒有形成閉環?」

  吳昊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有。每一條都有記錄,有簽字,有歸檔。從我負責生產那天起,我就跟我們生產辦的人說了,這事兒只認流程不認人,誰簽的字誰負責,哪天簽的、為什麼簽,都得寫得明明白白。」

  張鳳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一絲意外。

  「習慣了。」吳昊笑了笑,「從有這個廠子開始,大李總就一直盯著的。」

  張鳳鸞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心說話,李樂這狗賊,真特麼「奸」。

  之後又轉向徐卓,「財務這邊呢?」

  徐卓從進門起就一直安靜地坐著,背挺直,雙手搭在膝蓋上,像一株剛移栽過來、還在適應土壤的植物。

  聽到張鳳鸞叫他,他往前欠了欠身,開口道,「財務這邊,按之前的部署,主要做了三件事。」

  他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每一條都像審計報告裡的條目,乾淨,不拖泥帶水。

  「第一,資金安全墊。我們已經和中、建、農三家談了授信,總額度八億,目前都沒啟用。和國開那邊也初步接觸了,他們對我們這種涉農龍頭企業有專項支持,預計能再拿三到五億。」

  成子問:「授信的代價呢?有沒有附加條件?」

  「中行那邊提了,讓我們把基本戶從建行轉過去。」徐卓說,「我沒答應,談了兩次,最後他們鬆口了,只要我們把飲料板塊的銷售回款放在他們那兒就行,豐禾本部的基本戶不動。」

  「你怎麼回的?」

  「我說可以,但飲料板塊每年的相關手續費用你們承擔。他們算了算,之後就沒再提了。」

  張鳳鸞在邊上「嚯」了一聲,「可以啊,跟銀行討價還價?」

  徐卓看了他一眼,沒笑,「不是討價還價,是把交易成本擺在桌面上。他們想拿回款,就得付出相應的對價。金融的本質是風險定價,不是人情往來。」

  張鳳鸞心裡暗暗點了下頭。這人,可以。

  「第二,」徐卓繼續道,「現金流壓力測試。我們模擬了三種極端情況。」

  「上游原材料漲價百分之三十、下游經銷商回款周期延長一倍、以及兩者同時發生。在三種情況下,豐禾都能撐至少十二個月,不需要外部輸血。前提是,飲料板塊的增長放緩到百分之十五以下。」

  「放緩到百分之十五?」成子皺眉。

  「這是壓力測試的假設,不是預測。」徐卓解釋道,「實際增速遠高於這個數字,所以安全邊際更大。」

  成子這才鬆了眉頭。

  「第三,」徐卓翻過一頁紙,「員工持股平台的梳理。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一共涉及三十七個持有人,都是公司高管和核心技術骨幹。持股平台的合夥協議,我重新審了一遍,發現兩個問題。」

  「說。」

  「鎖定期。原來的協議約定鎖定期三年,已經過了兩年。如果今年有人離職,按照現有條款,可以申請退出。雖然退出價格有折扣,但折扣不大,吸引力不夠,真要有人想走,這點折扣攔不住。」

  「退出程序。協議里寫的是經股東會議同意,但對同意的標準沒有量化。三分之二?四分之三?還是全體一致?這留了模糊地帶,容易扯皮。」

  張鳳鸞看著徐卓,「你的建議?」

  徐卓顯然有準備,「鎖定期延長到八年,從重新簽訂之日起算。退出折扣從七折降到五折,但補償公司墊付的社保公積金和個人所得稅。「」

  「同時明確,退出必須經全體股東一致同意,且優先轉讓給創始股東。這些調整,我已經和大部分持有人溝通過,沒有原則性反對。」

  「大部分?有反對的?」

  徐卓猶豫了一下,「有兩個人,一個是研發中心的副高工,一個是華中區銷售總監。副高工的理由是,八年太長,流動性太差。銷售總監沒明說,但意思是,如果不鎖,他可以考慮留下,如果鎖了,他可能要重新評估。」


  成子沉默了幾秒,看向窗外。

  遠處廠區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在藍灰色的天幕上畫出一道若有若無的線。

  「副高工那邊,讓畢延去談。銷售總監……」成子頓了頓,「讓肖...算了,我自己來。」

  徐卓點點頭,把那一頁紙翻回去,「還有,大李總之後又給我發了郵件,提醒了幾件事,現在正在處理。」

  「資產梳理與剝離,把豐禾食品和豐禾飲料的財務報表做了更清晰的切割。飲料板塊現在是現金奶牛,也是他們最眼紅的部分,我已經把部分預收款和應收帳款做了資產證券化的預備方案,必要時候可以快速變現,增加公司現金流,讓他們不好估價。」

  「債務結構優化,提前償還了一部分高息短期貸款,換成了低息的長期貸款,他們想用資金鍊緊張來壓價,找不到藉口。」

  「關聯交易清理:之前和富樂集團的一些往來款,我已經做了合規化處理,不會被他們抓住把柄攻擊成利益輸送。」

  張鳳鸞讚許地看了徐卓一眼:審計出身,做事有章法,說話不繞彎,對模糊條款敏感,對利益格局清醒。這人,倒不是來混日子的。

  「很專業。財務數據是他們的主攻點,你把這些坑填平了,他們就得費更多功夫。那個資產證券化預案,我喜歡,這叫金蟬脫殼。」

  張鳳鸞說到這兒,目光在那份文件夾上停了一下,「徐卓,財務上能不能再做點菸霧彈?」

  「煙霧彈?」徐卓看向張鳳鸞。

  「嗯,比如,把研發費用在報表上做得更激進一點,讓短期利潤看起來沒那麼誘人?或者,把部分固定資產做減值測試?總之,讓公司可能的估值在帳面上看起來虛一點,但實際價值不變。」

  徐卓推了推眼鏡,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可以。把部分研發支出資本化改為費用化,能直接壓低當期淨利潤。或者對部分老設備計提減值準備。只要審計能過得去,我能把報表做得讓收購方覺得買虧了。」

  張鳳鸞笑了笑,又轉向吳昊,「昊哥,冷鏈那邊呢?」

  吳昊翻到報表的第五頁,「冷鏈是我們最紮實的一塊。自有冷庫三十個,十五萬平米,覆蓋了七大生產基地周邊兩百公里。冷鏈車輛二百二十台,簽約合作的五百多台,幹線覆蓋全國十八個省區市。」

  「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冷鏈管理系統是自己開發的,從出庫到終端,溫度、濕度、軌跡,全程可追溯。」

  「如果噠能想從物流上卡我們,比如通過它的合作夥伴,讓某些冷鏈公司不給我們運貨呢?」張鳳鸞問。

  吳昊想了想,「難。我們的冷鏈體系,百分之六十是自有的,百分之四十是簽約的。簽約的那些,分散在全國各地,和噠能沒有直接業務往來。真要有人想卡,最多卡住百分之十到十五的運力,我們的自有車隊能補上。最多是時效慢一點,但不會斷。」

  張鳳鸞點點頭,沒再問。

  成子看向張鳳鸞,「髒師兄,你看呢?還有什麼漏洞?」

  張鳳鸞起身,走到窗邊的白板前,拿起藍筆,寫了「防火牆」三個字,又在周圍又加了幾筆。

  「我拉個項目,你們聽著,看看有沒有遺漏。」

  他在白板上寫下:資本結構、智慧財產權、供應鏈、生產、渠道、輿情、法律預案、政商關係、情報。

  寫完,轉過身,面對三個人。

  「資本結構。一致行動人協議,傅噹噹在起草了,預計下周出來。員工持股平台,徐卓剛才說了,鎖定期延長到八年,退出機制收緊,這些都是對的。但還有一個點。」

  他看向成子,「公司章程里,有沒有反惡意收購條款?比如金色降落傘、股權攤薄反制、分類董事會?」

  成子想了想,「金色降落傘有,是當初噹噹姐幫著設計的,高管控制權變更補償三倍年薪。但股權攤薄和分類董事會,沒有。」

  張鳳鸞在白板上的「資本結構」後面加了一行小字:股權攤薄、分類董事會。

  「這個要補。分類董事會的意思是,每年只能改選三分之一董事,就算有人拿到了足夠多的股份,想控制董事會,也得等兩年。兩年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成子點頭,「記下了。」

  「智慧財產權。」張鳳鸞指著白板上的第二項,「商標註冊、版權登記、配方保密,這些你們做到了什麼程度?」


  這次是成子回答的。

  「商標和版權,按我哥說的,全類別註冊,已經委託噹噹姐和小雅那邊在做了,國內的一百二十多個,海外的,歐美、東南亞,覆蓋了主要目標市場。配方和工藝,按技術秘密捂著,研發人員和核心崗位都簽了競業禁止,補償金也談好了,每年十萬到三十萬不等,按職級走。」

  「競業禁止的範圍呢?」張鳳鸞問,「不能去哪些企業?地域限制?期限?」

  「食品飲料行業,名單列了二十多家,包括噠統康娃這些。地域是國內全境,境外沒有限制。期限兩年。」

  張鳳鸞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字:鬆了。

  「鬆了?」成子皺眉。

  「境外沒有限制,意味著競爭對手可以把你的人弄到境外去,兩年後再放回來。兩年後,你的核心技術可能已經不是秘密了。」

  「還有,競業禁止的補償金,十萬到三十萬,對於普通技術人員夠了,但對於掌握核心配方的那幾個人,不夠。如果有人開出五十萬、八十萬,你的三十萬就是笑話。」

  成子的臉色沉了一下。

  「這兩條,回去改。境外加限制,至少是東南亞和歐美的主要食品企業。補償金,核心崗位提到五十萬起步,上不封頂,具體數字按市場行情走。多花的錢,是買平安。」

  「行。」

  「供應鏈。」張鳳鸞看向吳昊,「昊哥,你剛才說的那些,備用供應商、長期協議鎖定,做得不錯。但還有一個隱患,你沒提。」

  吳昊泰勒抬頭,「你說。」

  「關鍵設備的備件。咱們的生產線,歐洲進口的占大頭。如果設備出了故障,需要換備件,而備件供應商又恰好和噠能有關聯,怎麼辦?」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顯然吳昊沒想過。

  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個......餅乾線、糖果線的核心備件,比如烘烤隧道的溫控模塊、成型機的模具,國內沒有替代,只能從原廠進。」

  「原廠的亞太區代理,在坡縣,和噠能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得查。」

  「查。」成子打斷他,「三天之內要結果。如果有關係,找第三方的備件翻新渠道,或者乾脆多備兩套庫存。花錢能解決的問題,不是問題。」

  吳昊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張鳳鸞繼續往下說,「渠道和終端,這塊是豐禾的基本盤,成子你比我清楚,我不多說。但有一個點,輿情和媒體。我問你,如果明天噠能突然召開新聞發布會,說豐禾的產品存在安全隱患,你們有沒有預案?」

  成子想了想,「周一那邊,有一套危機公關工具包,包含產品的權威檢測報告、質量管理體系認證、社會責任報告這些。一旦有事,能第一時間發聲。」

  「工具包是死的,人是活的。」張鳳鸞說,「你有沒有想好,誰來發聲?是你?還是周一?還是請第三方專家?發聲的渠道是什麼?央媽?財經媒體?還是你們自己的官網?不同渠道,信任度不一樣。你讓周一出去說,和讓食品工業協會的專家出去說,效果是兩個量級。」

  成子沉默了。

  張鳳鸞在白板上的「輿情」後面寫了一行字,發言人制度、第三方背書。

  「這些要提前定好,不能等火燒起來了再想誰去救火。」

  成子點頭,「我讓周一把這塊補上。」

  「渠道和終端呢?」張鳳鸞又問,「這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成子接過話頭,「經銷商那邊,我們正在篩選試點,準備搞股權激勵。但目前還在方案階段,沒落地。眼下能做的就是加深客情,多跑跑,多聊聊,別讓經銷商覺得我們高不可攀。」

  「經銷商股權激勵的方案,誰在做?」

  「依依姐在牽頭。」成子說,「她從市場部抽了幾個人,專門研究這個。方案還沒定,但方向是選十到十五家核心區域的龍頭經銷商,讓他們有機會持有豐禾銷售公司的股份。不是直接持有豐禾的股份,是銷售公司的。」

  「這個設計好。」張鳳鸞說,「既能綁定經銷商,又不會稀釋豐禾的股權。銷售公司的股份,價值完全取決於豐禾的銷售業績,經銷商要想手裡的股份值錢,就得拼命賣貨。」

  「就是這個理。」成子說。

  「還有,」張鳳鸞把筆帽扣上,發出「咔嗒」一聲脆響,「情報。你們對彭洪安、對噠能,了解多少?」


  成子看了一眼徐卓。徐卓會意,打開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

  「彭洪安,噠能亞太區副總裁。五十三歲,紅空籍,祖籍閩省,八3年赴法留學,在巴黎高等商學院讀的MBA,畢業後進入噠能,從市場部做到亞太區。」

  「經手的主要併購案有,哇嘎嘎、勒百世、猛牛、陽光乳品、毅力......」

  「這個人有個特點,」徐卓繼續說,「他經手的案子,都是在標的企業的創始團隊出現內部分歧或者資金鍊緊張的時候介入的......他不是在市場上硬碰硬地打,而是等對方內部出了問題,再以白衣騎士的姿態出現。」

  張鳳鸞聽完,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那他現在等的是什麼?」張鳳鸞問,「我們豐禾的創始團隊有什麼分歧?資金鍊有什麼問題?」

  成子和吳昊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分歧?李樂雖然是個不管具體事兒的,但大方向上,公司上下沒有敢呲牙的,但都是戰術層面的。資金鍊?豐禾的負債率常年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下,現金流充沛,銀行追著貸款。

  「他等不到。」成子說。

  「那他就會創造。」張鳳鸞說,「他等不到,他就會想辦法製造。比如,挖你們的人,散布謠言,挑撥你們和經銷商的關係,甚至,從上面施壓。」

  「郭……」成子喃喃道。

  「對。」張鳳鸞手一抬,「你也說了,上個月他來調研,特意提到國際化深度合作、市里樂見其成,這不一定是噠能直接找了他,但一定是有人在他耳邊吹了風。企業做到豐禾這個體量,再往上走,不可能只靠產品和渠道,正商關係是繞不開的一課。」

  成子想起李樂說過的話:彭洪安這種人,相當於建國前的買辦,背後是跨國公司,玩的不僅是商業,是資本和鄭智的綜合體。

  張鳳鸞走到窗前,看著廠區車間牆上印著的豐禾Logo和那句GG語,「有你就有愛」。

  字是紅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鮮艷欲滴。

  「有一個詞,叫陽謀。」張鳳鸞說道,「就是把你的意圖擺在桌面上,讓你看得清清楚楚,但你拿它沒辦法。郭新平那番話,就是陽謀。他作為主管,希望轄區內企業做大做強,希望引進國際資本,提升本地產業水平,這是他的本職工作,你挑不出毛病。」

  「你能做的,不是跟他頂,而是讓他看到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豐禾不靠別人,也能成為百億企業,也能帶動本地產業鏈,也能成為長安的一張名片。你要給他的,不是對抗,而是選項。當他的選項變多了,他對任何單一選項的依賴就會降低。」

  成子想起李樂在電話里說的,你要寫的,是我們有能力、有信心、有規劃,依靠自身力量和國際常規技術合作、平等合作,實現可持續、高質量的發展。

  「那份材料,我在準備了。」成子說。

  「我幫你看看。」張鳳鸞轉過身,掃了一眼白板上那些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棋手在盤面上落下最後一子、勝負已分時的那種釋然。

  「回頭我拉個詳細的甘特圖,把剛才說的這些,分門別類,列清楚,誰負責、什麼時間完成、標準是什麼,一項一項寫明白。」

  「商業談判,有時候就是要用複雜的真誠去對付簡單的貪婪。我們是真的在籌劃這些事,又不是騙人。」

  他看著成子,「有些事,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但得有進度條。你知道自己走到哪兒了,心裡就不慌。」

  成子點頭,「行。」

  討論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四個人把從技術、財務、股權到人事的每一個可能被攻擊的漏洞都捋了一遍。

  張鳳鸞最後合上筆記本,「行了,現在,吃飯。」

  成子站起來,「食堂。」

  張鳳鸞一臉嫌棄,「我現在是以律師身份來的。律所的標準,出差餐標一天六十。你這堂堂幾十億產業的老闆,連頓像樣的飯都管不起?」

  成子斜眼看他,「你收錢不?」

  張鳳鸞理直氣壯,「收啊。」

  「那你說個屁。」成子拉開辦公室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愛吃不吃,就食堂,頂多給你開二樓。」


  走廊里傳來張鳳鸞的聲音,帶著那股子痞痞的調調,「成子,你這人,怎麼跟你哥一樣摳。我跟你說,我這律師費,回頭得加收一個點,叫餐飲附加費。」

  「加唄,」成子的聲音在前面飄著,「反正最後結款,我把帳單給我哥,你要能弄過他,加多少我都沒意見。」

  「嘿,你不地道!!」

  「地道在燕京!!」

  「誒,盆友,商量一下,加個菜,烤羊排可行?」

  。。。。。。

  食堂這會兒已經過了飯點兒,一樓的大食堂空了,只剩下幾個保潔大姨在收拾桌椅。

  二樓的自助餐廳沒人,光線從西邊的窗戶斜射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暖黃色。

  兩個人端著托盤,各自選了幾樣剩菜。成子選了清炒時蔬、紅燒肉和一碗紫菜蛋花湯。張鳳鸞的托盤上堆得冒尖,糖醋魚塊、蒜蓉西蘭花、黃燜雞、涼拌黃瓜、一碗米飯,還順手拿了瓶小蜜蜂的鳥龍茶。

  「你這食量,按律所的標準,一天六十不夠。」成子坐下,看著張鳳鸞的托盤。

  「所以我說加收附加費。」張鳳鸞擰開一瓶綠茶,灌了一大口,打了個嗝,滿意地嘆了口氣。

  兩個人吃了一會兒,安靜。筷子碰碗沿的聲響,咀嚼聲,空調外機嗡嗡的震動。

  張鳳鸞忽然停下筷子,抬頭看著成子,「那個郭,後來有沒有再提示你?」

  成子嚼完嘴裡的排骨,拿紙巾擦了擦嘴,「沒有。」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想了想,「不過,估計是答應了和彭洪安那邊見面的原因,還有,我覺得……可能不只是噠能。」他緩緩地說,「我哥分析過,彭洪安這種,在國內經營這麼多年,上面不可能沒有關係,而且中間還夾著一個許辰和投資公司。」

  張鳳鸞吐掉嘴裡的一塊兒雞骨頭,「嗯,他們想施壓,不一定非直接找郭,那樣太low。更可能的是,通過某個有關聯的部門、或者有交集的人,遞個話。」

  「比如?」

  「比如,某個本地走出去的大人物,或者某個和郭有關係的,這種人,不用說什麼你必須幫噠能,太蠢。只需要在場合,不經意地提一句,那個豐禾,做得不錯啊,有沒有考慮國際化的方向云云,比如噠能、鳥窩、卡夫的,那邊很感興趣,覺得是個合作的好項目.....」

  「然後呢,點到為止。後面的,自己會琢磨。他琢磨出來的,比他聽進去的,更有分量。」

  成子夾起一塊紅燒肉,塞嘴裡,像是在消化成子這番話。

  半晌,他咽下去,說了一句,「其實要我說,不如直接找付奶奶那邊帶個話,這事兒就壓下來了。上面有人遞句話,比你們建什麼防火牆都管用。」

  張鳳鸞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沒到時候。」他說,「而且,我估計李樂現在也在琢磨,那邊是通過誰,通過哪條線兒遞來的話,那種層面的接觸,不是小說里的比後台背景的爽文,不是跟打牌似的比大小。既講究面子,又講究里子。」

  成子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張鳳鸞端起綠茶,又喝了一大口。

  「他讓你拖著他談,就是想進一步摸摸對面的底子和手裡的牌。他們是想控股,還是只想參股?是想把豐禾變成代工廠,還是想拿我們的渠道?他們能出多少錢?背後的參與者有幾位,這些,不坐下來談,永遠不知道。」

  「而且,」他頓了頓,「我覺得,按照李樂那性子,估計又在想著怎麼挖坑埋人了。」

  「埋人?」

  張鳳鸞,身體往後一靠,椅子的前腿翹起,只靠後兩條腿撐著,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找平衡。

  「李樂這奸賊,你看他平時笑眯眯的,跟誰都處得來,好像沒脾氣似的,那是對自己人,要是對不懷好意的,比誰都狠。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怕是連對方墳頭朝向都想好了。咱們在前面拖,他在後面布網,這才是完整的局。」

  「而且他不跟你正面硬剛,他喜歡挖坑,讓你自己跳進去,跳進去之後你還不知道是他挖的。」

  成子想了想,覺得這話……不太準確。

  「他不是喜歡挖坑。」成子糾正道,「他是喜歡讓別人覺得,這坑是特麼別人自己挖的,跟他毛關係沒有。」

  張鳳鸞愣了一瞬,然後大笑起來,笑得椅子差點翻過去。

  「對,對,你這個形容更准。」他穩住椅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你們這哥倆,一個比一個壞。」

  成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低頭扒了一口飯。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一寸一寸地往西邊挪去,影子從東邊慢慢爬到西邊。廠區裡的貨車依舊來來往往,車身上的紅色標語在光線的變化下,時而鮮艷,時而暗淡。

  那句「有你就有愛」,此刻看來,倒像是一句雙關語。

  愛是什麼?是成就,也是占有。是守護,也是吞噬。

  就看是誰的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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