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8章 這不還是個猴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大的講座,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有了前面兩天在社科院和燕大的鋪墊,加上報紙上講哈貝馬斯來華講座稱為「繼1919年羅素、1920年杜威之後,時隔八十年之後,又一世界級的思想界巨匠的訪問」的推波助瀾,原本定下的那座的禮堂,從七點剛過便開始填人,待到八點,不僅座無虛席,連過道、窗台、後排的空地,都密密匝匝站滿了人。

  工作人員在門口攔了幾回,攔不住,湧來的人潮反倒把門框擠得吱呀作響。

  有學生從側窗翻了進去,有教師亮出工作證,說是來「觀摩學習」的,其實就是想擠個站腳的地方。

  負責安保的額上冒汗,電話打了幾個,最後請示了上頭,臨時換到了旁邊一座能容納近兩千人的大講堂。

  即便如此,還是有人沒擠進去。

  講座開始後,門口仍聚著一群不肯散去的人。他們隔著厚重的木門,聽著裡頭傳出的、經過擴音器過濾後有些失真的聲音聽講。

  與昨日燕大的「公共領域」不同,在清大講座的主題,更側重於「現代性」與「理性化」的辯證關係。這是哈貝馬斯半個多世紀思考的又一核心脈絡。

  李樂沒有獲得「單拎出來」講十五分鐘的機會,他就踏踏實實地站在老爺子側後方,做他的翻譯。

  而清大這邊,理工科是底子,哲學與社會學雖也有根基,卻不像燕大那般枝繁葉茂。今次的聽眾提問環節,問題也更「實」,少有那種旁逸斜出的理論思辨,更多是直接的、甚至有些「較真」的詰問。

  關於「理性化」在不同文化語境中的適用邊界,關於「現代性」是否只是西方特殊經驗的普世化包裝等等。

  全程李樂如同一個精密運轉的傳聲筒,精準、清晰、克制,將哈貝馬斯關於「宗教與國家」、「後民族格局」的論述,轉化為邏輯嚴密的中文學術語言。

  沒有火花四濺,卻在沉潛的交流中,顯出另一種思想的深度。

  演講結束,依舊是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

  之後李樂又跟著老爺子在甲所蹭了一頓清大的中午飯,味道....和勺園那邊,一個半斤一個八兩。

  下午又是和清大的校領導座談,等到活動結束,已是下午四點多。回到燕京飯店,瞧見歌德學院的劉秘書已領著三人在等候。

  見到哈貝馬斯和李樂,三人中,一位面容和善、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子迎上前,笑問道,「博士,在清大的講座可還順利?」

  「很好。」老爺子言簡意賅。

  「那就好。」

  「宋主任好。」李樂上前,沖男人問好。

  被喚作宋主任的這位,沖李樂點點頭,笑道,「倒是辛苦你了。」

  「這有什麼,應該的。」李樂回道。

  宋主任點點頭,手指一指旁白兩人,「這位是央校哲學部的孔源主任,這位是馬院的王曉歐研究員。」

  孔源四十出頭的,清瘦,面容嚴肅,嘴唇緊抿,看人的目光帶著一種審視。

  王曉歐稍年輕些,三十五六的模樣,穿著熨帖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梳得整齊,笑容溫和,透著職業知識分子的幹練。

  李樂與哈貝馬斯同幾人一一握手落座。

  宋主任開門見山,「博士,咱們抓緊時間,對後天央校講座的內容再過一遍?」

  這說的央校的講座,源於前天那場高規格的會見。

  那位大長老親自邀請,希望哈貝馬斯能在央校做一場面向最近正在進行的高杆培訓班的講座。

  老爺子欣然應允,說「樂意至極」。於是,行程里便多了這一項。

  隨之而來的便是極其審慎的籌備。宋主任親自出面,名義上是「商討」,實則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

  李樂心裡明鏡似的,哈貝馬斯這種級別的思想家,兼具「學術權威」與「公共發言人」的雙重身份,在央校這種地方講課,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鏡下解讀。

  組織方的謹慎,既是對客人的尊重,更是對「外事講紀律」的恪守。正如宋主任私下對李樂交底時所言,「學術無禁忌,但外事講紀律。尤其是央校的講堂,分寸感就是生命線。」

  寒暄幾句,各自坐下。

  宋主任側身,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雙手遞給哈貝馬斯。老爺子接過,李樂湊過去瞥了一眼。


  封面印著標題,《全球壓力下的民族國家》。

  這是老爺子擬定的、在央校講座的主題,在之前的講義里重新整理了之後,被宋主任帶走,說是內部討論,這次又帶著修改意見拿了回來。

  「教授,您上次發來的講稿大綱,我們認真學習了。」宋主任措辭謹慎,「您的見解非常深刻,對我們啟發很大。這次請您來,一是當面表達感謝,二是,有幾個小的地方,想跟您再請教一下,確保講座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請講。」哈貝馬斯放下文件,身體微微前傾,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宋主任斟酌著詞句,緩緩道來。

  他的表述委婉而周全。大意是,講座的主題和核心論點,央校方面非常認同,也覺得很有價值。但在一些具體表述,或者說,在側重點上,或許可以做一些微調。

  比如,在分析「全球壓力」時,是否可以適當增加對全球化積極一面的論述?比如,在討論「民族國家」面臨的挑戰時,是否可以更突出強調那些發展中國家,在參與全球治理過程中取得的成就和積累的經驗?

  李樂一面翻譯,一面觀察老爺子的反應。

  哈貝馬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的不耐或反感。待宋主任說完,他沉吟片刻,「您的建議,有道理。」

  「學術討論,確實應該注意平衡。我的講座,並非意在否定全球化,更非否定民族國家在當代的價值。我只是想指出,在全球化浪潮中,民族國家面臨的困境,以及可能需要做出的調整。」

  「如果能更清晰地闡明這一點,避免聽眾產生誤解,我願意在表述上做一些……微調。」

  他看了看身旁的李樂,又看向宋主任,「具體的措辭,我們可以一起斟酌。」

  宋主任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些,「我們就是希望,這場講座能成為一個純粹的、高水平的學術交流,既展現您的思想深度,也……」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到了。

  哈貝馬斯點頭,表示理解。

  接下來,氣氛變得更加融洽。

  宋主任主要負責「定調子」和「把握方向」,具體的學術討論,更多地交給孔源和王曉歐。

  孔源的問題很「哲學」。他從概念入手,與哈貝馬斯探討了「全球壓力」中的「壓力」一詞,在中文語境裡可能引發的不同理解。

  「教授,您用Druck這個詞,在德語裡,既有壓力,也有推動力、印刷的意思。」孔源說,「翻譯成壓力,是否可能偏向於負面?聽眾會不會因此產生一種……過於被動的印象?」

  哈貝馬斯想了想,「Druck,確實有這層意思。我選擇這個詞,是想強調外部環境對國家主權、政策自主性等方面的……約束。」

  「這種約束是客觀存在的,我不想迴避。但您的提醒也有道理。或許,在講座時,可以同時說明,壓力也意味著動力,是推動民族國家進行自我革新、適應新環境的動力。」

  王曉歐的問題則更「實務」。他關注的,是哈貝馬斯的理論,如何與具體實踐相結合。

  「教授,您談到全球治理,談到主權讓渡,談到後民族結構。這些概念,在您的理論框架里有清晰的定義。但是,在運用到對具體國家的分析時,是否需要考慮不同的歷史、文化、制度背景?」

  他舉了一個例子,討論歐盟一體化的經驗,在多大程度上適用於其他地區。他沒有點明,但意思已經在那裡。

  哈貝馬斯聽得很認真。

  「任何理論,都有其產生的特定語境。」他緩緩答道,「我的公共領域理論,紮根於歐洲的歷史經驗。但這並不意味著它不能為其他文化區域的思考提供參照。理論的普遍性,恰恰在於它能被翻譯,被挪用,被檢驗。」

  「當然,挪用不是照搬。需要結合具體國情,進行創造性的轉化。這正是學術交流的意義所在。不同的視角,可以互相啟發,互相補充。」

  王曉歐聽完,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點點頭,又翻開一頁演講稿,「博士,您在這裡提出,全球化不僅在經濟層面,更在風險分配和法律規範層面,構成了對民族國家行動能力的擠壓。傳統的、基於領土主權的國家,越來越難以單獨應對這些全球性挑戰。」

  「那麼,在您看來,這種壓力是否必然導向民族國家的式微?還是說,會催生一種新的、功能互補的治理層級?」

  「很好的問題。」哈貝馬斯讚許地看了一眼王曉歐,「我認為不是簡單的取代,而是功能分化。民族國家不會消失,但它必須學會將部分主權上傳到超國家機構,同時將部分權力下放到地方或民間社會。這是一種立體的、多層次的治理網絡建構。」


  討論逐漸深入,涉及「主權讓渡」、「世界主義秩序」等敏感概念。每當哈貝馬斯的表述可能觸及到那條界限時,宋主任總會巧妙地引導,比如,「博士,從這個角度切入,是否更能體現全球化背景下合作共贏的必然性?」

  整個討論,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

  哈貝馬斯表現出了極高的配合度。他對央校方面提出的修改建議,幾乎全部接受,並在李樂的協助下,逐字逐句地斟酌新的措辭。

  老爺子時而沉思,時而與李樂幾人交流幾句,確認某個概念的中文譯法是否能更準確地傳達原意。

  李樂注意到,他接受「修改」,並非屈服於外力,而是出於一種學者的嚴謹和對交流效果的重視。

  他希望他的思想,能被準確理解,而不是被誤解。

  他希望他的講座,能引發真正的思考,而不是製造無謂的混亂。

  這是一種負責任的態度,也是一位思想家,面對複雜現實時,應有的審慎。

  討論結束,宋主任站起身,再次握住哈貝馬斯的手,「博士,非常感謝您的理解和支持!我們期待後天,在央校,聆聽您精彩的演講。」

  「我的榮幸。」

  「您留步.....」

  李樂跟著宋主任三人出了酒店門。

  宋主任看了看李樂,又看了看王曉歐,「後天講座的翻譯,就辛苦你們兩位了。李樂負責主要的同傳,曉歐,你協助,也……提醒著點。」

  王曉歐點頭,「明白。」

  李樂瞬間領會,這是「雙保險」機制。王曉歐作為馬院的資深研究員,更熟悉央校的語境和潛在「雷區」,他的存在既是協助,也是提醒。確保講座的翻譯,不偏離「軌道」,不產生「歧義」。

  「明白,宋主任。我會和王老師配合好,確保準確、穩妥。」

  「別有什麼壓力。」宋主任拍了拍李樂的肩膀,笑「曉歐主要是給你幫忙,不是監督。」

  李樂笑了笑,「我明白。」

  宋主任又看了他一眼,「小李,你是什麼時候加入組織的?」

  「大二。」李樂答,「到現在,六年多了。」

  宋主任「哦」了一聲,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年輕的老同志了哇,不錯,不錯。」

  「怎麼樣,畢業後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這兒?央校也需要你這樣既有國際視野、外語頂尖,又根正苗紅的年輕人。」

  李樂心裡門清,這既是賞識,也是一種摸底。他謙遜地笑道,「宋主任您過獎了。我這點水平,在燕大讀讀書還行,去央校怕是連門都摸不著。再說,我導師惠慶先生怕也不肯放人,他還指著我給他幹活呢。」

  一句玩笑,既表達了謙虛,又抬出了導師,巧妙地避開了直接回應。宋主任聞言哈哈大笑,拍了拍李樂的後背,「好,不著急,以後有的是機會。」

  三人上了車,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酒店,匯入稀疏的車流,尾燈在夜色里閃爍幾下,消失在街角。

  李樂站在酒店門口,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風。

  。。。。。。

  李樂進院兒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牆根兒那一溜盆花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葉子落了一些,掃成一堆,還沒來得及收走。

  中間石榴樹上掛著幾個咧了嘴的果子,在廊燈下影影綽綽的,像幾個沒睡醒的胖娃娃。窗台的玻璃缸里,老王正趴在石頭上,伸著脖子,對著廊下的燈,綠豆眼半眯著吐納。

  「奶!媽!我回來了~~~」

  喊了幾聲沒人應。

  李樂估摸著老太太又帶著倆娃出去串門遛彎了。這個點,後海邊兒上那幾處老人扎堆兒的地方,准能找到她們。

  東廂的門掩著,縫裡透著光。李樂走過去,推開一條縫,畫室里只開了工作燈,一束光收束在畫架上,曾老師的身影被那束光劈成兩半。

  她站在畫架前,背對著門口,灰藍色的工作圍裙系在腰間,顯出纖細的腰身,烏黑的長髮用一塊素色的布巾包著,幾縷碎發從布巾的邊緣逃出來,貼在脖子上。

  手托著調色盤,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釘在原地的、會呼吸的雕塑。

  畫布上鋪了大半的藍,不是天藍,是那種往深里沉、往暗裡墜的靛青,底下壓著些說不清是山脊還是雲靄的起伏,邊緣還沒幹,泛著潮濕的光。


  曾老師的褲子上沾了幾點鈷藍,腳邊攤著幾管顏料的空殼,屋子裡都是松節油和亞麻仁油混在一起的味。

  李樂咂咂嘴,把門悄沒聲地帶上了。

  在這種狀態下的曾老師,最好別招惹,她不是在畫畫,是在跟自己打仗,打完了自然出來,打不完,誰進去都是靶子。

  回了堂屋,餐桌上,用竹編的菜罩子罩著留的飯。掀開來,半盤油亮亮的炒茄子絲,半盤青椒肉絲,邊上還有個小砂鍋,裡頭是清燉牛肉,湯麵上凝著層薄薄的油花。一個搪瓷盆里盛著小半盆米飯,還溫著。

  李樂也懶得再熱,把倆炒菜連湯帶水地倒進飯盆,又把牛肉劃拉進去,拿飯鏟攪了一氣,攪和成一盆什麼樣色都有、說不上名堂的蓋澆飯。

  他端著盆,窩進沙發里,開電視。

  電視裡播著什麼電視劇,聲音開得小,嗡嗡的,像遠處誰在自言自語。

  李樂扒了一口飯,眼睛盯著屏幕,腦子去轉到剛才酒店門口宋主任那番話。

  「嘖嘖,上什麼山,打什麼柴。進什麼廟,念什麼經。」他在心裡念叨了一句,扒拉一口飯。

  誰說大神都是一根筋的?哈貝馬斯那套理論,在歐美講和在國內講,調子不一樣,側重點不一樣,連舉的例子都不一樣。這是妥協嗎?也許是。可這種妥協,不是軟骨頭,是懂得語言的分量,知道話是說給誰聽的。

  宋主任要的是「穩妥」,老爺子給的是「學術」。兩者在「不惹事」這三個字上達成了共識——這不也是一種交往理性?

  李樂想著,嘴角彎了一下。

  電視裡換了場景。一個女人的臉從畫面里切出來,近景,大特寫,占了整整一屏。

  李樂頓了頓。

  電視裡那張臉,好長時間沒見了。

  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去年春天?還是前年秋天?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上個月在麟州辦婚禮,收到的那堆祝福簡訊里,夾雜著一條沒頭沒尾的,「百年好合,永結同心」,淡淡的,規規矩矩。

  屏幕變換,特寫變近景,她穿著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髮型變了,長發變成了四六分的一刀切短髮,正在和男主角對戲,說的是什麼台詞聽不清,但看那表情,是那種標準的、溫婉中帶著幾分倔強的女主角模樣。

  只是那雙在劇情之下的眼睛……似乎少了點什麼,又多了些什麼,以前那裡面有層薄薄的光,不是淚光,是那種還沒被日子磨透的、對什麼的期待,可現在.....

  笑是甜的,哭是美的,每一步都踩在鏡頭的焦點上,可就是讓人覺得,那雙眼睛裡映著的不是角色的魂,而是監視器里自己的站位。

  李樂低頭,扒了幾口飯。

  牛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青椒的微辣混著茄子的酸爽,是曾老師拿手的家常味兒,可嚼在嘴裡,卻有些走神。

  「喲,這不是那個姑娘麼。」

  耳邊傳來個懨懨的聲音。李樂抬頭,瞧見曾敏不知什麼時候晃悠進來了,手裡捏著個馬克杯。

  「您走路都沒聲的?」李樂說,「您這畫,畫到一半跑出來幹什麼?」

  「畫不進去了。」曾敏嘆了口氣,把自己整個人往沙發里一扔,抱起一個靠枕,

  曾敏用下巴指了指電視,「有聲你也聽不見啊。」說著,坐到李樂身邊,一歪身子,陷進沙發里。抿了口水,「憋得慌,出來透透氣。」

  李樂不接話。

  曾老師每次說「畫不進去了」,意思就是那幅畫正在某個她暫時夠不著的地方等著她,她得等一下,等自己走到那個地方去。急不得,催不得。

  屏幕里,那人正側身走過一條青石板路,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臉上切出明亮的輪廓線。

  曾老師目光又飄回屏幕,「我早就說,這姑娘的長相適合舞台,不適合屏幕。骨相好,眉眼有稜角,話少的時候氣場足,可一說話就容易破,再被鏡頭一吃,五官就平了,撐不住光,現在看……」她頓了頓,「眼裡那點兒靈氣兒,也快沒了。」

  李樂嘴裡嚼著飯,「嗯嗯」兩聲。

  曾敏瞄了眼兒子,嘀咕一句,「我說,你媳婦兒不在家,你可別瞎琢磨。」

  「咳!!」李樂一口飯差點嗆著,捋了捋脖子,「媽耶,您琢磨啥呢?我這一天天忙得前軲轆不轉後軲轆轉的,白天當助理陪老爺子,晚上寫論文,還得看文獻查資料,事兒多得恨不得一天當四十八小時用。有那閒功夫,我還不如陪笙兒和椽兒呢。」


  曾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手一伸,指指飯盆里那塊帶筋的牛肉。

  李樂會意,夾起來,遞到她嘴邊。曾敏張嘴接了,腮幫子鼓出一小塊,「嗯,這塊兒好。」

  「曾老師,您都當奶奶了。」

  曾老師抬手,揉了揉李樂的圓寸腦袋,掌心蹭著發茬,沙沙的。

  「我先是你媽,才是奶奶。誒,那塊兒,肥點兒的。」她又指了指盆里。

  李樂低頭扒拉,「最後一塊了。」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曾敏慢悠悠地念了一句,調子軟塌塌的,像在念戲詞。

  「得得得。」李樂認輸,把最後那塊肥點兒的牛肉也夾給她。

  曾敏心滿意足地嚼著,忽然問,「你明天有空沒?」

  「咋?」

  「幼兒園那邊有個托育親子活動,你去不去?」

  「啥親子活動?」

  「說是關於什麼幼兒營養膳食、健康管理、養育指導、早期發展,破解家長育兒困惑、促進嬰幼兒身心健康發展,涵蓋親子互動、家長課堂、家長沙龍這些……」曾敏背得一套一套的,最後擺擺手,「其實就是給過年要入園的轄區的適齡孩子們摸摸底。人張園長打電話來的,說讓轄區內,適齡孩子的家長最好都參加。」

  李樂想了想,「前些天不都去適應班兒了麼?」

  「不一樣吧?這不還有家長課堂,教育爹媽呢。」

  「您不去?」

  「我明天基金會那邊有個捐贈儀式,得去一趟。」曾敏說,「人沖我面子來的,前陣子買了我三幅畫,我不能不去。再說.....」她斜眼看李樂,「我是爹,你是爹?」

  李樂被噎了一下,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哈老爺子那邊,明天有德國在華文化機構組織的歡迎活動,不用他跟著,倒真是有空。

  可腦子裡又飛快掠過明天可能有的一百零八種兵荒馬亂的場景,李笙滿場飛奔、李椽被姐姐帶著跑偏、別的小朋友乖巧坐著只有他家兩個娃滿地撒歡……光是想想,太陽穴就開始突突。

  「可我一個人,能摁住這倆?尤其笙兒,撒起歡來跟上發條似的,逮都逮不住。」

  曾敏一擺手,「實在不行,讓後院宋阿姨跟著一個?」

  李樂剛要開口說「那也行」,「行」字還沒出口,就聽見門外傳來一串密集的「噠噠噠」腳步聲,由遠及近,像一匹脫韁的小野馬直衝堂屋而來。

  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

  一道奶聲奶氣、中氣十足的聲音炸響在整間屋子裡。

  「阿爸!阿爸!我要拉屎!憋不住啦!」

  李樂看著門口氣喘吁吁、小臉漲紅的李笙,沉默了兩秒,放下飯盆,嘆了口氣。

  「嘿,這娃,倒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曾敏在身後「噗嗤」笑了。

  。。。。。。

  九月的後海,是一年裡最鬆快的時節。

  暑氣散盡了,葉子還沒黃,湖面上幾隻鴨形遊船慢悠悠地晃著,蹬船的累得汗涔涔,船上的孩子倒笑得前仰後合。

  沿湖的柳條垂下來,葉子邊緣微微泛著焦黃,像被火鉗燙過的發梢,風一過便簌簌地響。

  幼兒園門口,一夜之間變了個樣。

  門前紮起了一道五顏六色的氣球拱門,紅黃藍綠紫,擠擠挨挨,風一吹就輕輕晃,像一條隨時要斷線飄走的彩虹。

  拱門兩邊擺著一溜展板,上頭沾著孩子們做遊戲的抓拍照片,笑容燦爛,背景虛化得有點過,透著世紀初影樓風的審美。

  有的展板上寫著「家園共育,靜待花開」,內容更抽象些,無非是些「蹲下來傾聽孩子的聲音」之類的育兒金句,邊上點綴著孩子們的手工作品:用蛋殼粘的小雞,毛線纏的太陽,蠟筆畫的一家人,手指印按出的毛毛蟲。稚拙,但有生氣。還有捏的橡皮泥作品,紅的黃的綠的,捏成圓形的說是蘋果、搓成長條的說是蛇,看得出來水土不服營養不良的,但都鄭重其事地貼著。

  再往外,「親子閱讀,陪伴是最好的教育」、「運動改造大腦,遊戲點亮童年」、「0-3歲嬰幼兒心理發展關鍵期」……標題一個比一個唬人,內容無非是些常常見諸報端的科學育兒常識,但配上孩子們的笑臉,倒也不顯得枯燥。


  李樂開著車繞了兩圈,才在路牙子邊找到一個空位。車身剛塞進去,后座上,李笙已經坐不住了,整個人像彈簧似的在安全座椅里上下顛,兩隻手扒著車窗往外看,鼻尖把玻璃壓出一個扁扁的圓。

  娃今天穿了身紅色的運動套裝,腳上是雙白色的運動鞋,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隨著動作一甩一甩的。

  她扭著身子,「阿爸!到了!到了!」

  「看見了,別咋呼,我得先停車。」李樂一面解安全帶,一面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李椽,這小子一貫的安靜著,穿著件淺藍色的條紋襯衫和卡其色褲字,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前,眼睛也亮晶晶的,眨啊眨的瞅著窗外。

  李樂下車,把兩個娃從安全座椅里「卸」下來。

  李笙雙腳一沾地,就像離弦的箭要往外沖,被李樂一把揪住後脖領子拎回來。

  他把后座,裡面塞著紙巾、濕巾、備用衣褲和幾包吃的喝的小書包甩上肩頭,一手牽一個,抬腿往後一踹,車門「砰」地關上。那腳踹得隨意,動作卻利索,像做了千百遍。

  邊上一個正拉著孩子的媽瞧見了,嘴角彎了彎,又趕緊抿住。

  門口已經聚了不少家長和孩子。

  多是媽媽帶著,也有爺爺奶奶跟著的。

  當爹的單獨來的....樂掃了一眼,加上自己,統共就兩三個,嗯,要麼矮,要麼胖,要麼禿,都沒自己帥,嘖!

  張園長站在拱門底下, 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老幼通吃、不偏不倚的溫和笑容,正彎腰和一個小男孩說話。

  李樂牽著兩個孩子走過去。李笙眼尖,一眼認出了人,大聲嚷起來:「園長奶奶!」

  張園長聞聲抬起頭,目光在三個身影上一掠,等了等,才迎著走過去。先是摸了摸李笙的小揪揪,又彎腰平視著李椽,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潤。

  「笙兒,椽兒,今天跟爸爸來啦?」

  「園長奶奶好!」李笙大聲喊,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前,鞠躬的幅度大得像要栽過去,被李樂拽了一把才站穩。

  「園長奶奶好。」李椽聲音小些,但動作比姐姐標準,腰彎下去,停了一停,才直起來。

  聲音一高一低,一個脆生一個綿軟,像二重唱。

  「誒,好好好。今天來幼兒園玩兒,開不開心?」

  「開心!」李笙喊。

  「開心。」李椽小聲附和。」

  張園長直起身,目光在李樂身上轉了一圈,又往他身後看了看,「你自己來的?孩子媽媽呢?」

  「出差了。」李樂把書包往上提了提,「她出差,我媽今兒也有事,就我自己。」

  「喲,那你一個人帶倆,能行?」

  李樂嘿了一聲。「原來說叫阿姨來幫忙,後來一想,算了,一個人就一個人吧。」

  張園長笑了,「沒事,有老師呢。今天各班的主班老師都在,活動也都是分組進行的,不會忙不過來的。」

  「對了,張園,這活動具體啥流程?我媽就說個大概,誒,別動!」李樂趁著李笙還沒開始「現場表演」,趕緊把那隻準備摳宣傳板上的小貼畫的手給抓回來,娃抬頭沖李樂撇撇嘴,眼睛又看向邊上的小風車。

  張園長從旁邊老師手裡拿過一張彩頁遞給李樂,「喏,流程表。主要是分幾個區,戶外遊戲區、健康教育區、語言發展區、親子手工區......家長帶孩子分組參加,每個區有老師主持......還專門請了外教來帶英語啟蒙活動,有個家長課堂,請了婦幼保健院的醫生和師大的幼教專家,講講科學育兒。主要是區裡的安排。」

  李樂掃了眼彩頁,印刷得挺精美,標題是「科學育兒,快樂成長」——後海社區嬰幼兒托育親子活動。

  底下羅列著一串活動名稱,什麼「趣味體能遊戲」、「寶寶牙齒護衛戰」、「快樂英語角」、「親子閱讀時光」……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兒。

  「反正就是讓孩子們來玩兒,順便讓家長看看,咱們幼兒園是怎麼玩的。」張園長笑著總結,「笙兒和椽兒之前上過適應班,對環境也熟悉,不會太認生,是吧,笙兒?」

  李笙正踮著腳尖去夠那個小風車,聞言收回手,回了聲,「是!」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答應什麼。

  李樂一眼望天,一眼看地,嘆了口氣,「張園,那我們先進去了。」


  「進去吧。」張園長又摸摸兩個娃的腦袋瓜。

  進了園門,裡面的熱鬧比門口更甚一層。

  教學樓前的小操場被劃分成幾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擺著各式教具、玩具和地墊,像趕集一樣花花綠綠。

  有老師給每個到場的家庭貼上不同形狀的胸貼,便於分組。

  發胸貼的老師是個戴眼鏡的圓臉姑娘,笑起來有酒窩,顯然是認識倆娃,手腳麻利地撕下一張小草莓形狀的貼紙,蹲下身,貼在李笙的胸口。

  「笙兒是小草莓組哦。」她又撕了一張,貼在李椽胸口,「椽兒也是小草莓組。」

  李笙低頭看了看胸口那枚紅艷艷的小草莓,很滿意,伸出小手摸了摸。

  李椽也跟著低頭看,然後抬頭對老師說了一句「謝謝孫老西。」

  見李椽記得自己,這老師笑得更開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不客氣,椽兒真有禮貌。」

  等這小老師走開,李樂一手牽一個,站在操場中央,有點茫然,先幹啥?

  「阿爸,我要爬那個!」李笙眼睛亮晶晶地指著攀爬架。那是個彩虹色的組合器械,有繩網、滑梯、鑽筒,已經有幾個孩子在爬上爬下。

  「等等,我找找組織。」

  正猶豫著,旁邊走過來一個媽媽,牽著個小女孩。那媽媽三十出頭,穿著件牛仔襯衫配牛仔,帶著眼鏡,看著挺知性的,小女孩和李笙差不多大,扎著兩個羊角辮,怯生生地躲在媽媽腿後。

  「您好,是李笙李椽的爸爸吧?」那媽媽笑著打招呼,「我是陳悠悠的媽媽,我叫蘇舟。悠悠和笙兒、椽兒在適應班是一個組的。」

  李樂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小姑娘,挺文靜,李椽還悄麼聲的幫過人家。

  他忙笑道,「您好,您好,是,是我家這倆。」

  「您一個人帶倆?」蘇舟看了眼李樂左右手各牽一個的架勢,眼裡露出欽佩,「真厲害,我們家孩子爸今天加班,我也是一個人帶悠悠來。」

  李樂苦笑,「正愁呢,這該去哪兒。」

  「我剛看了,草莓組都在那邊兒,」蘇舟手一指教學樓那邊的一棵樹下,「我們也要過去的。」

  「誒誒,那正好,一起一起。」

  。。。。。。

  草莓組算上李笙李椽,一共十個娃,第一個項目是戶外遊戲。

  一群家長帶著娃,到了操場邊上的戶外遊戲區,一個老師指導下排隊爬繩網,一個老師在軟墊旁保護,防止孩子摔著。

  李笙一到場地就跟脫韁的小馬似的,甩開李樂的手,直奔最高的那個攀爬架。

  那架子約莫一米五高,對三歲孩子來說算是個挑戰。已經有幾個小男孩在爬,但都爬得小心翼翼,一步一頓。

  李笙不一樣。她手腳並用,蹭蹭蹭就上去了,動作流暢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爬到頂端的平台,她站起來,雙手叉腰,小臉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衝著下面的李樂喊,「阿爸!你看我!」

  李樂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但面上還得強裝鎮定,「看見了!慢點兒!扶著欄杆!」

  旁邊一個奶奶湊過來,驚訝道,「這是您女兒?爬得真利索!我孫子看著比她大呢,還不敢爬這麼高呢。」

  李樂嘴上謙虛,「她就是膽子大,跟個小猴子似的。」

  正說著,李笙已經順著另一邊的滑梯「哧溜」滑下來了。落地不穩,一屁股坐軟墊上。那奶奶「哎喲」一聲,剛要上前,卻見李笙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咧嘴笑了,「好玩兒!」轉身又去爬繩網了。

  繩網是斜掛著的,網格有點大,孩子腳容易踩空。有幾個孩子剛爬了兩步就趴在原地,屁股一撅一撅的,像只卡在網裡的烏龜,上不去也下不來,急得直哼哼。

  還有的乾脆站在下面不敢動,仰著頭看,小臉上寫滿了「打死都不上」。

  李笙擠過去,「我來!」

  娃倒也不蠻幹,先是觀察了一下繩網的構造,然後手腳並用,腳踩在網格交叉處,手抓牢上面的繩子,身體靈活地向上挪。爬到一半,腳下一滑,整個人懸空,只靠兩隻手抓著。

  下面幾個家長驚呼出聲。

  李樂手心都出汗了,但沒喊,他知道自己家閨女,這時候喊反而會讓她分心。

  果然,李笙一點不慌,小腿在空中蹬了兩下,勾住下面的繩子,腰腹一用力,又爬了上去。

  爬到頂,她得意地回頭沖李樂揮揮手,然後從旁邊的杆子出溜下來,穩穩落地。

  「妹妹好厲害!」旁邊一個小姑娘崇拜地說。

  李笙昂起下巴,「我不是妹妹,我是姐姐,叫姐姐!!」

  「姐姐好厲害。」

  「這有什麼,我還能倒著爬呢!」說著就要抬腿。

  「哎.....你可別,」李樂趕緊給薅過來,「這個不行啊,太危險了。」

  邊上那老師走過來,笑著對李樂說,「我觀察好一會兒了,您女兒運動能力真強,平衡感、協調性都很好。平時經常帶她運動吧?」

  李樂搖搖頭,「也沒特意帶,就是她閒不住,家裡爬高上低的。」

  老師點點頭,「這是天賦。不過也要注意安全,特別是高處,得有大人看著。」

  「是是是,一定注意。」李樂忙不迭點頭,心裡卻想,看得住麼?一轉眼就上樹了。

  接下來是平衡木。離地三十公分高的木板,窄窄一條,有些孩子走得搖搖晃晃,需要老師扶著。

  李笙上去,張開手臂,走得又快又穩,走到盡頭還來了個「金雞獨立」,嘴裡還「嘿哈」著單腳站了三秒才跳下來。

  旁邊幾個媽媽都看過來,眼神裡帶著驚訝和羨慕。

  「您女兒這運動天賦,可以往體育方面培養培養。」

  李樂苦笑:「這才三歲,哪兒看得出來。她就是精力旺盛,閒不下來。」

  「精力旺盛好啊,」另一個媽媽接話,她兒子正抱著他腿哭,不肯玩攀爬架,「總比我家這個強,見什麼都怕,滑梯都不敢滑。」

  「就是,這小閨女手長較長的,以後可以走運動員。」

  「關鍵是膽子大,是個人來瘋的性子....」

  李樂「呵呵呵」看著自家閨女在器械上竄上跳下,再瞅瞅李椽,這小子只是摸了摸攀爬架,就放棄了,轉過頭,站在平衡木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試探著踩上去。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麼。走到中間,身體晃了一下,他停下來,穩住,再走。

  全程沒有表情變化,小臉繃得像在做一道需要仔細演算的題。

  走完了,才抬頭看了李樂一眼,笑了笑,像是在說「我完成了」。

  李樂沖他豎了個大拇指,心裡嘀咕,怎麼這么小就會算帳呢?

  正琢磨著,眼前一閃,李笙又看上了旁邊的「障礙賽道」。

  那是用塑料圈、小拱門、軟墊搭成的一條曲折的路線,要求孩子快速通過。

  李笙排在一個小男孩後面,輪到她時,她像個小旋風似的衝出去,鑽拱門、跳圈、爬過軟墊,動作連貫,一氣呵成,最後衝到終點時,旁邊計時的老師看了看表,「十五秒!目前最快!」

  李笙得了誇獎,眼睛亮晶晶的,跑回李樂身邊,拽著他衣角,「阿爸,我膩害不?」

  「膩害,膩害。」李樂揉揉她腦袋,心裡卻有些發愁,這麼強的運動能力,這麼傻大膽兒,這不還是個猴兒嗎?

  千不該,萬不該......

  正想著,蘇舟牽著悠悠過來了。

  「李爸爸,換班啦。」蘇媽媽笑道,「去語言那邊。」

  「是麼?」李樂看看有跑開去撒歡,小臉通紅的李笙,喊道,「那小猴子,過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