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大頭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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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座散場時,掌聲的餘波還在長廊里迴蕩,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窸窸窣窣,經久不散。

  人潮裹挾著各種口音的議論湧出大門,漫向校園的各個角落。

  李樂跟著和校長大人聊著的哈貝馬斯往休息室走,一個穿著深灰色套裝、透著知性的中年女人從側幕走了過來。

  「李樂先生?」

  「啊,劉秘書。」李樂抬頭,認出是歌德學院燕京分院的文化項目主管。

  「今天的講座非常成功,您的翻譯令人印象深刻。」

  「您過獎了。」

  見李樂點頭,劉秘書便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文件夾,翻開,遞上一支筆,「和昨天一樣,這是您今天講座翻譯服務的勞務確認單,請您核對一下信息,沒問題的話,請在這裡簽字。」

  李樂接過文件夾,掃了一眼。

  上面列著這場講座的日期、地點、時長,以及勞務費標準,他抬頭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笑了笑。

  「沒問題。」李樂簽了字,把單子遞還過去。

  「對了,」那女人接過簽好的確認單,合上文件夾,「李先生別忘了今晚還有一場小範圍的交流活動,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地點是頤和園內的無盡意軒。」

  「好的,我記得。謝謝提醒。」李樂點頭。

  哈老爺子此次之行,除了社科院和幾所高校的聯合學術邀請,背後也有歌德學院的運作。

  這個成立於1951年、以歌德命名的機構,與後來孔子學院的思路異曲同工,都是戰後德國重塑國家形象、輸出文化軟實力的重要棋子。

  老爺子此行的出場費、國際旅費乃至後續講座內容的出版事宜,都由歌德學院負責安排、結算。

  自己這個翻譯兼學術助理的勞務費,自然也是其中一筆清晰明確的預算條目。

  一次講座六百歐,稅後。雖說對李樂而言,沒有這錢,他依然會盡心盡力,這是學術本分,也是為老爺子這樣的思想者服務的榮幸。

  但,有錢拿,總歸是好的。

  知識、思想、乃至跨越文化的溝通,其價值難以用金錢衡量,可在這現實世界裡,它們也需要一個價格,才能被看見、被承認、被納入運轉的齒輪。

  李樂對此並無清高的牴觸,反而覺得,明碼標價,各取所需,比用情懷遮掩利益的計算,來得更清爽些。

  而像哈貝馬斯這個級別的學者進行國際訪問,除了這種官方或半官方的文化交流項目,自然還有另一種更「市場化」的形態,俗稱「走穴」。

  比如某些頂著諾獎光環的學者,尤其是經濟學獎的,其「訪問」本質可能更接近一場精心策劃的知識變現演出。

  若以為他們是來布道傳經的苦行僧,未免天真。人家是來打卡收錢的。別以為只有娛樂明星才有天價出場費,在某些特定的商業或政商場合,諾獎得主才是真正的隱形頂流。

  坊間傳聞,一位諾獎得主來國內「走一趟」,單次出場費能輕鬆飆至百萬人民幣級別。

  這錢花得值不值?主辦方要的往往是那張臉、那個名頭帶來的光環效應,而非那顆大腦里具體的思想脈絡。

  台上講著高深的經濟學模型,台下坐著的可能是地產大亨或製造業老闆,雙方在「創新」、「趨勢」、「全球化」這類大詞上,往往能達成完美的、心照不宣的商業共識。

  演講本身只是基礎套餐,增值服務才是利潤大頭。想和大師單獨合影?想共進午餐聆聽「教誨」?想請他去你的工廠或園區「蒞臨指導」、拍幾張照片?

  統統明碼標價,從機場貴賓通道接送到晚宴主桌座次,每一個環節都能被精細地拆分成VIP套餐待價而沽。

  國內早有專門操盤此道的文化公司或智庫,將招商方案做得如同IPO的招股書,首席冠名200萬,戰略合作夥伴80萬,連「支持單位」的名額都要15萬起等等。

  更有甚者,一些諾獎得主在不知情或半推半就中,淪為某些項目「站台」的背景板。

  管你是研究噬菌體的還是探索量子糾纏的,只要往台上一站,與主辦方領導握手微笑、手舉某個產品或背板合影,底下那些渴望轉型升級或尋求政策支持的老闆們便心潮澎湃.....這可是諾貝爾獎級別的背書!

  儘管大師可能連該產品的成分表或技術原理都一竅不通,但只要那獎牌是真的,這智商稅就收得「理直氣壯」。


  更有組團「收割」的模式。一個人來怕孤單?影響力不夠震撼?那就打造一個「全球頂尖科學家高峰論壇」,一口氣邀來五六位諾獎得主,排排坐,分果果。

  主辦方湊齊一桌「諾獎局」,面子裡子賺足,活動規格瞬間拔高到「國際頂尖」。

  大師們則順道旅旅遊,賺點豐厚的外快,雙方各取所需,其樂融融。

  最絕的當屬「長期合作」模式。在某些三四線城市或新興開發區,你可能會驚訝地發現「某某諾貝爾獎得主工作站」或「國際聯合實驗室」的牌子赫然在目。

  別誤會,大師並非常駐於此焚膏繼晷搞科研,那只是他授權掛個名,每年或許飛過來一兩次,參加個儀式、拍些宣傳照,其餘時間,這塊牌子便是當地招商引資、申請項目、提升區域品牌價值的「金字招牌」。

  說到底,這是一場周瑜打黃蓋的生意。

  需求方將「諾獎」乃至其他頂尖學術頭銜捧上了「神壇」,視為點石成金的魔杖,供給方則順梯而下,將學術聲譽進行合乎市場規律的變現。

  只是苦了那些真正懷揣求知慾的學生或研究者,他們可能支付了不菲的會議註冊費,擠在人群里,最終只買到了大師因長途飛行和時差而略顯疲憊的側影,以及可能早已講過無數遍、缺乏新意的「標準演講」。

  知識,在資本與名氣的合謀下,有時會異化為一場精緻的表演。

  晚上在頤和園無盡意軒的活動,便帶有幾分這類「商業沙龍」的色彩。

  出資方是國內一家頗具實力的民營書商,意圖顯然不止於文化交流,更想藉此平台,匯聚一些人脈,沾染些許「哲思」的光暈,為自身的文化品牌鍍金。

  據說屆時會有不少文化界、出版界乃至商界人士到場。

  哈老爺子的出場費具體幾何,李樂不得而知,但他只知道,自己依舊穩穩地拿著那六百歐,學術助理的「工錢」。這很公平。

  晚飯燕大做東,在勺園擺了一桌。

  別看李樂在燕大待了這些年,吃過的食堂飯菜能堆成小山,但這種規格的招待宴,除了上呲森女模特內特來訪時跟著導師惠慶蹭過一次,今日算是第二回。

  本著「吃回點這些年為建設燕大餐飲事業做出的貢獻」的樸素心態,李樂在席間並未過於拘謹,該舉杯舉杯,該翻譯翻譯,該吃吃,該喝喝。

  馬主任坐在他對面,幾次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種「你悠著點」的暗示。

  李樂只當沒看見。

  待老爺子放下筷子,李樂也心滿意足地結束了戰鬥。

  移步去頤和園的時候,還時不時打個嗝,偶爾探出頭來,又被迅速按了回去。

  車子從燕園出發,沿著頤和園路往西北方向開。

  到的時候,正是傍晚。穿過仁壽殿、玉瀾堂,沿著蜿蜒的石逕往北走。石徑兩旁老樹參天,蒼松翠柏,枝幹虬曲,在暮色里顯得蒼勁而沉默。

  昆明湖上,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西邊的香山、玉泉山山影如黛,天際線被落日熔成一片輝煌的金紅,又漸漸洇染開橙、紫、灰的漸變。

  那光倒映在開闊的湖面上,不是平靜如鏡,而是被微風吹皺,化成萬千片躍動的金鱗,浩浩蕩蕩,直鋪到眼前。

  十七孔橋如一道長虹臥波,橋洞吞噬著流金,又吐出暗青的影。

  南湖島上的涵虛堂、龍王廟,在逆光中成了精巧的剪影,仿佛懸在光與水的交界處。

  有晚歸的遊船,划過那片碎金,拖出一道漸次消散的墨痕。

  遠處的佛香閣、智慧海,在漸濃的暮色里顯露出沉靜的輪廓,與西山的暗影融為一體。

  這天光、水色、山影、建築,交融成一幅宏大而靜謐的畫卷,時間在這裡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帶著宮苑特有的、繁華落盡後的寂寥與安詳。

  無盡意軒在頤和園的東北隅,靠近霽清軒,是一處相對僻靜的院落。

  正面五間敞軒,檐下懸著乾隆題寫的楹聯,「青山綠水恆無盡,示者田盤具正通」。

  語帶禪機,說的卻未必是真心。

  所謂「無盡意」,出自佛經,寓意深遠,思之不盡。

  乾老四曾為此題詩,問景聊乘片刻閒,意行無儘是溪山。若論所樂不存此,惟在民生國計間。


  意為遊園觀景至此,姑且偷得片刻清閒,漫步之意在這溪山間本應無窮無盡,但若說真正的快樂不在此處,那還是在國計民生之間啊。

  這既要享受園林之樂,又要標榜勤政愛民,幾分真誠幾分矯飾,讓人覺得虛偽的緊。

  清亡後,這處院落連同附近的清華軒、養雲軒等,一度被租與私人作為宅邸,像袁世凱的長子袁克定、曾任教育總長的漢奸湯爾和等都曾在此居住。建國後收歸國有,經過整修,前些年曾嘗試經營過高端餐飲會所,但因為紫禁城裡的會所鬧出的風波引發的輿論質疑而作罷,重歸管理部門,如今多用於舉辦小型文化展覽、學術沙龍或高端接待,尋常遊客難窺其貌。

  身份變了幾茬,不變的,是裡頭那股子「附庸風雅」的勁頭。

  李樂對頤和園熟門熟路,本科時沒少和梁燦他們干晚上翻牆進來溜達的事。

  但像今天這樣,天色將晚,堂而皇之地從正門入園,穿過層層殿宇,赴一場在昔日皇家園林里舉行的文化交流活動,感受自是不同。

  那時候翻牆,翻的是刺激,是叛逆,是「我就不走你規定的路」的那股少年氣。如今走正門,倒覺著那門框有些窄。

  院子不大,但極為清幽。粉牆黛瓦,月亮門,抄手遊廊,典型的北方園林建築風格,卻又比姑蘇的園林多了幾分軒敞。

  院中植有數株高大的海棠和丁香,此時已過了花期,唯有綠葉葳蕤。

  貼牆站著的幾株翠竹,竹梢高過牆頭,在晚風裡搖曳,沙沙作響。

  牆角有一塊太湖石,瘦、透、漏、皺,形態奇崛,像一位傴僂的老人,低頭想著什麼心事。

  底下引有一脈活水,蜿蜒成淺池,池中有幾尾紅鯉緩緩遊動。此時夕陽最後的餘暉從西邊矮牆上斜射進來,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在粉牆上、在廊柱間,投下長長的、溫暖而恍惚的光影。

  晚風穿過庭院,帶著水汽和植物的清氣,拂在臉上,微微涼。

  軒內已亮起了燈,是那種仿古的宮燈,影影綽綽,隔著窗紙,透出暖黃色的光。

  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裡面忙碌,擺放桌椅,調試簡單的音響設備。擺弄椅子,在條案上擺放茶點。

  長條案几上,鋪著靛藍的扎染桌布,擺好了玻璃水杯、礦泉水、便簽紙和鉛筆。

  點心精緻,裝在青瓷碟子裡,綠豆糕、豌豆黃、芸豆卷,都是老燕京的茶食。

  還有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在哪兒點的。

  有早到的兩三個賓客,看氣質打扮,像是文化圈子裡的人,正站在廊下低聲交談,偶爾瞥一眼進來的人,帶著打量和好奇。

  李樂將哈貝馬斯送至東廂房暫作休息。老爺子畢竟年事已高,連續兩場高強度活動,得緩緩。

  從廂房出來,信步走到院子裡,沿著遊廊慢慢踱步,便想去隔壁的養雲軒看看。

  養雲軒在無盡意軒的東邊,也是一座獨立的院落。

  據說當年是慈禧去諧趣園時中途休息的地方,院名也是乾隆題的,取「養雲」之意,大概是說這院子云氣繚繞,適合靜養。

  李樂對這個名字的理解是:養雲,就是養著一朵雲。把雲養在院子裡,像養一隻貓,給它在牆角留個窩,每天餵它喝露水,等它長大了,就騎著它飛到天上去。

  穿過一道短短的廊子,廊子兩側是粉牆,牆上開著幾個海棠形狀的花窗,透過花窗,能看見隔壁院子的竹影。

  廊子盡頭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橋,橋下是一道窄窄的溪流,溪水引自後湖,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和幾片飄落的柳葉。

  橋那頭的養雲軒隱在一叢翠竹後面,白牆黛瓦,檐角翹起,與無盡意軒隔水相望,倒是一處更幽靜的所在。

  只可惜大門緊閉,看來今晚沒有開放。

  李樂在那叢竹子前站了一會兒,正打算往回走,瞧見橋頭那邊走過來兩個人。

  一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頭髮鬍子拉碴,嘴裡斜叼著煙,眯縫著眼,正和旁邊的人比劃著名什麼,旁邊那位,另一個一身黑,戴著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那股子落拓不羈又自成格局的氣質,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兩人晃悠著從昆明湖西堤那邊過來。

  李樂腳步一頓,瞧見姜小軍那張臉,就條件反射的,肉疼。太陽穴突突地跳,仿佛聽見真金白銀嘩啦啦流走的聲音。


  前前後後,三千多萬砸進去,投給這位爺,斷斷續續拍了兩三年,膠片燒了不少,甘省的沙、滇省的林、高原的雪,天南地北折騰個遍,可到現在,連個囫圇的、能看出個完整故事的樣片都沒見著。

  錢像潑進了無底洞,只聽得幾聲響,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瞧真切。

  全憑著一紙合同,和姜小軍那「片子出來絕對牛逼」的賭咒發誓撐著。

  李樂現在心態已然躺平,懶得催,也懶得問,只守著合同上的那條線,年底,必須見到樣片。不然,就自己操刀,寫個「拿抓」和「猴哥」六部曲,讓這位去找廖楠,後半輩子都拍動畫片去。

  正琢磨著,那邊姜小軍也瞧見他了,先是一愣,臉上那眉飛色舞的勁兒僵了僵,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但隨即又被那慣常的、混不吝的笑容蓋了過去,隔著幾步遠就揚了揚下巴,「喲!這不小樂麼?怎麼來這兒了?」

  邊上的崔建軍也抬起頭,帽檐下的目光在李樂身上轉了一圈,嘴角扯出個淡淡的笑,算是打了招呼。

  「姜叔,崔叔,」李樂上前幾步,先規規矩矩叫了聲,解釋道,「我來工作的。」

  姜小軍一擺手,菸灰簌簌往下掉,「工作?這地兒今兒不是……」他朝無盡意軒那邊努努嘴,「哈貝馬斯的沙龍麼?」

  李樂笑了笑,「對,我就是給哈貝馬斯教授做翻譯和學術助理的。」

  姜小軍「嚯」了一聲,「行啊,你小子。」他那驚訝裡帶著幾分真,幾分特有的、對「有門路」的敏銳興趣。

  「你怎麼攀上這高枝兒的?」

  「就是去年我跟著導師......」李樂大概解釋了幾句,「就這麼滴。」

  「嘖嘖嘖,」姜小軍咂咂嘴,轉頭對崔建軍道,「老崔,瞅瞅,這小子,了不得了。」

  「您二位這是……也來參加交流?」李樂也問道。

  「那可不!」姜小軍點著頭,「今兒晚上,燕京城裡但凡有頭有臉、自覺有點思想、有點文化的,估摸來得不少。我們也是收了邀請的。」

  李樂笑了笑,「有頭有臉我信。可這有思想、有文化……」他故意頓了頓,瞟著姜小軍,「姜叔,我怎麼覺著這詞兒跟您,稍微有那麼點兒差呢?」

  「嘿,這話說到,我告兒你,你姜叔我有思想有文化那會兒,還沒你呢,咱也是讀過反杜,研究過矛盾的!」

  「別搭理他,」崔建軍在旁邊嗤地笑出聲,問李樂,他聲音有點啞,是常年菸酒浸潤後的那種沙礫感,「你媽呢?前些天和張褚還有老趙幾個人攢了個局,打電話叫她,也沒回,忙什麼呢?」

  「這不在家準備畫呢,明年moma有個展,她挺上心。」

  「moma?」姜小軍透出羨慕的眼神,「敏姐這一場場的,倒是越來越往大師走了啊。」

  「還早著呢,」李樂笑笑,「就是參展。」

  「你媽不用你來謙虛,」崔建軍道,語氣里透著點感慨,「敏姐比我們這群人都能能沉下心。」

  三人說著話,腳下不停,一起往無盡意軒的月亮門走。

  姜小軍熟練的攬過李樂肩膀,只不過李樂卻覺得那胳膊沉甸甸的,壓著的都是自己那還沒見著影兒的投資。

  「姜叔,」李樂側過頭,狀似不經意地問,「甘省那邊,沙漠的景,布完了?」

  姜小軍臉上的笑紋更深了,「正想跟你說呢,布得差不多了,那景,絕了!等成片出來,你就知道這錢花得不冤……」

  「錢還夠嗎?」李樂打斷他,單刀直入。

  「呃……」姜小軍卡了下殼,煙在指尖轉了轉,「還……還行吧。緊是緊點兒,但.....該花的不能省。回頭你問問張會計,帳上……嗯,大概還有個……小兩百萬?」

  李樂腳步慢了,轉頭看他,「姜叔,上個月初,我才讓人給你們劇組帳上打了五百萬。專門用於最後階段的拍攝和後期。這才幾天?九月還沒過完,就只剩兩百萬了?」

  晚風從昆明湖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初秋的涼意,拂過臉頰。旁邊正好走過兩個穿著講究的人,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姜小軍到底是在圈裡混了這麼多年的人物,臉皮厚度是達標的。他鬆開攬著李樂肩膀的手,掏出煙盒,又點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暮色里散開。

  「小樂啊,」帶著點藝術家闡述創作艱辛的調調,「甘省那邊,你是不知道,條件太苦。原先看好的那個沙丘,被前幾天一場大風颳得變了形,沒法用,得換地方重新布。」


  「光轉運器材、搭景的人工就多出一大截。還有那幾個群眾演員,原先談好的價錢,臨了又坐地起價,說不加錢不干,沙漠裡找替代的哪有那麼容易?耽誤一天就是一天的嚼穀……還有,我覺得最後那場戲的光線感覺不對,得補拍幾個鏡頭,這又涉及到……」

  「姜叔,」李樂再次打斷他,「您記著合同、預算,是您和製片一起做的。超支,有超支的說法。我不懂拍電影,但我懂看帳。兩百萬,撐到年底出剪輯版,夠嗎?」

  姜小軍不說話了,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硬,也有些……賴。

  崔建軍在一旁聽著,一直沒吭聲,這時才慢悠悠開口,「就是,老薑,差不多得了。人小樂投錢是信任你,別把這份信任磨沒了。年底,能交活兒不?」

  姜小軍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滅,抬頭看向李樂,「能。小李子,崔哥作證,年底,我保證讓你看到成片。兩百萬,精打細算,夠了。有些鏡頭……我可以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用別的法子找補回來。」

  李樂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點點頭,「行,姜叔,我信您。年底,我等著看。」

  他沒說「信」的是姜小軍的保證,還是那白紙黑字的合同。但話里的意思,都明白。

  姜小軍似乎也鬆了口氣,又恢復那副渾不吝的樣子,拍拍李樂後背,「走著!帶你姜叔和崔叔也去見見世面,跟那德國老爺子嘮幾句。咱也受點哲學薰陶,提升提升思想境界。」

  李樂無奈,只好領著兩人繼續往裡走。此時園林里的宮燈已經次第亮起,在漸濃的夜色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照著飛檐斗拱,假山湖石,影子長短交錯著,別有一番幽深靜謐的韻味,與白日的開闊明麗迥然不同。

  路上果然陸陸續續遇到些人往裡走。有看著風骨仙氣兒飄揚的,有一身簡約休閒但料子考究的,也有西裝革履的。男男女女,年齡多在三十往上,五六十也不少,有相熟的,低聲交談著,偶爾傳來壓低的笑聲。

  李樂掃了幾眼,再加上姜小軍一旁的解釋,認出不少面孔。

  有常在電視文化訪談節目裡露臉的學者、作家,有出版圈裡叫得上名號的總編、策劃人,有藝術圈裡挺活躍的高知,甚至還有兩位在媒體上以「敢言」著稱的專欄作家和時事評論員。

  心中一動,這裡,還有幾位前年那個評選出來的名單上的人物。

  當然,在這個當口,那個詞兒還帶著點啟蒙、引領的先鋒色彩。

  李樂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裡卻難免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這書商能量不小,三教九流,倒也網羅得齊全。

  想到這裡,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帶著點冷眼旁觀的趣味。

  「笑什麼呢?」姜小軍瞥見他表情。

  「沒什麼,」李樂搖搖頭,「就是覺得,這院子名兒起得好,無盡意,思之不盡。你看今晚來的這些人,有的人,心裡是不是都裝著點無盡的意味?心思都在這意字里打轉呢。」

  崔建軍聞言,看了李樂一眼,帽檐下的目光若有所思,「你這還連我們一起罵了?」

  「哪能呢,」李樂一本正經,「我這不是說有些人麼?您二位別對號入座。」

  「滾蛋!」姜小軍笑罵。

  說笑間已到無盡意軒門口。月亮門虛掩著,裡面燈火通明,人影晃動,低語聲隱隱傳來。

  門口有工作人員驗看請柬。姜小軍摸出兩張製作精良的卡片遞過去。李樂等了等,等看過請柬,領著兩人往休息室那邊去。

  院子正中擺了一圈舒適的沙發和單人椅,圍成不太規則的半圓,中間留出空位,顯然是為主講人準備的。

  已有人散落坐著,或低聲交談,或靜靜喝茶。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混著茶香。

  姜小軍四下里瞅瞅,「弄得挺像那麼回事兒。」

  「姜叔,崔叔,先跟我來。」李樂低聲道,引著兩人繞過正堂,往一側的廂房走去。

  歌德學院的劉秘書正在門口與一位負責人模樣的人低聲說著什麼,見李樂進來,忙迎上來,「誒,回來了,剛博士說如果您到了,可以直接過去。」

  「好的,謝謝劉秘書。」李樂點頭,又指了指身後的姜小軍和崔建軍,「劉秘書,這兩位是我的長輩,對博士的思想很感興趣,我這能.....」

  這倆的臉太熟,劉秘書臉上立刻浮起親切笑容,「當然可以。」


  李樂點點頭,推開門,哈貝馬斯正坐在一張圈椅里,手裡拿著一本薄冊子,就著旁邊的落地燈看著。見李樂進來,露出微笑。

  「博士,打擾您休息了。」李樂說道,隨即側身,讓出後面的姜、崔二人,「這兩位是我非常尊敬的長輩,也是國內非常有影響力的藝術家。這位是姜小軍導演,這位是崔建軍老師.......他們對您的到訪深感榮幸,希望能當面向您致意。」

  姜小軍雖然聽不懂德語,但看李樂的神態和手勢,也大致明白,當即上前兩步,臉上換上了難得一見的、帶著點江湖氣的莊重,伸出手,「哈貝馬斯博士,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姜小軍,拍電影的。」他說的是英文。

  崔建軍也跟著上前,簡單握了握手,點了下頭,沒多說話,只是帽檐下的目光,帶著審視和好奇,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名滿天下的德意志思想家。

  李樂迅速將姜小軍的話翻譯過去,並補充介紹了姜小軍在國內電影界的地位和獨特風格,以及崔建軍在中國搖滾樂和文化領域的影響力。

  哈貝馬斯認真聽著,然後伸出手,與兩人分別握了握。

  「很高興認識你們。」哈貝馬斯用英語說道,語速緩慢,「電影和音樂,都是非常重要的藝術形式,是溝通人類情感的橋樑。我很期待有機會了解更多你們的當代藝術。」

  李樂將話翻譯給姜、崔二人。

  姜小軍聽了,咧嘴一笑,也用他那口音濃重的、自創的英語單詞混著手勢比划起來,「Movie!Art!Powerful!(電影!藝術!有力量!)」

  三個單詞,哈貝馬斯雖然沒完全聽清楚,但也明白了對方表達的大致意思和熱情,微笑著點了點頭。

  崔建軍則相對沉穩,「您的書,我讀過一些。關於溝通,關於現代性,有啟發。」話說得簡短,但眼神里的東西是認真的。

  李樂翻譯過去,哈貝馬斯看向崔建軍的目光多了些興趣,問道:「哦?您對哪一部分比較感興趣?」

  崔建軍想了想,說,「您關於系統對生活世界殖民的那部分。我覺得,在現在的很多地方,包括藝術創作里,都能感覺到那種……壓迫感。錢,市場,流量,這些東西,像一個大罩子。」

  李樂將這番話翻譯過去,哈貝馬斯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他身體微微前傾,「是的,工具理性的擴張。它無處不在,甚至侵入了本應屬於真誠溝通和意義創造的領域。」

  「藝術,在理想狀態下,本應是對這種殖民的一種抵抗,是生活世界發出自己聲音的領域。但在現實中,藝術自身也可能被系統捕獲,成為商品,成為景觀的一部分。這其中的張力,非常值得探討。」

  這番話說得有些深,李樂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轉述給崔建軍。

  崔建軍聽完,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是這樣。所以,有時候覺得,做音樂,唱歌,不光是表達,也是一種……掙扎。跟那些東西,保持點距離的掙扎。」

  沒有長篇大論,但話里的意味,哈貝馬斯似乎聽懂了。他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深有同感的神情,「是的,掙扎。這個詞彙很準確。在當代社會,保持這種批判性的距離,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氣和持續的自覺。你們的藝術,就是這種掙扎和自覺的體現。這很珍貴。」

  簡單的交談,因為觸及了彼此都關注的深層問題,而顯得頗有分量。

  姜小軍雖然不太插得上話,但也聽得認真,不時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這時,劉秘書輕聲提醒,「博士,李先生,時間差不多了,外面的人基本到齊了。」

  哈貝馬斯站起身,對姜、崔二人道,「這還是個好問題,一會兒,我們更多的聊一聊。」

  「好的,博士。」

  眾人出了廂房,走到院子裡,沙發和椅子上已經坐滿了人,大約有四五十位,還有些人坐在後面加放的椅子上。

  光線調得比剛才更柔和了些,聚焦在中間的空位。

  一個穿著素色改良旗袍、妝容精緻、氣質幹練的女人站在空位旁,正是今晚的主持人。

  李樂瞧見這位,心裡微微一哂。

  是那位「三根筋撐著一個腦袋」的姐介,那位以知性著稱的電視主持人兼媒體人。

  此刻,她正與旁邊一中年男人談笑風生,剪裁得體的西裝套裙,利落的短髮,妝容精緻,笑容恰到好處地展現出她的親和力與掌控感。

  見哈貝馬斯進來,臉上綻放出更燦爛、更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尊敬的哈貝馬斯博士,晚上好!歡迎您來到頤和園,來到我們今天的文化沙龍!我是今晚的主持人。」她說著,主動伸出手。

  哈貝馬斯與她握手,禮貌地道謝。

  大頭姐姐又轉向李樂,笑容依舊得體,「這位就是李樂先生吧?下午在燕大的講座我雖未能親臨,但已聽聞您的翻譯精彩非凡。辛苦了。」

  「過獎,您主持辛苦了。」李樂客氣地回應。

  對這位姐姐,他印象複雜。不可否認,她是聰明的,有野心的,也的確在專業領域做出了成績,尤其是在將相對精英的文化、學術話題,以相對通俗的方式引介給更廣泛公眾方面。

  但有時,她那過於強烈的表現欲、以及偶爾流露出的、將深刻話題「綜藝化」、「雞湯化」的傾向,也讓人有些敬而遠之。

  寒暄幾句,眾人落座。哈貝馬斯坐在中間的圈椅,李樂坐在他側後方略偏的位置。大頭姐姐則坐在前方面向眾人的一把椅子上,手持無線話筒,燈光讓她成為場中另一個焦點。

  「各位來賓,各位老師,朋友們,大家晚上好。歡迎來到今晚這個特別的時刻,來到頤和園無盡意軒,與當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于爾根·哈貝馬斯教授,進行一場關於交流的交流。」

  大頭姐姐語調舒緩,墊著話,營造著氛圍,「在這個曾經屬於帝王、充滿象徵意味的空間裡,我們來談論最平等、最質樸的好好說話,這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有趣的對話。」

  「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哈貝馬斯教授!」

  掌聲響起,比下午在百年講堂里克制,但更密集,帶著圈內人彼此心照不宣的禮貌與期待。

  接著,她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種略帶俏皮的、準備展現「誠意」的表情,沖哈貝馬斯說道,「為了表達對您的尊敬,我特意學了一段德語您表示歡迎。」

  「Herzlich willkommen zu unserem heutigen .......」

  大意是歡迎來到燕京,來到美麗的頤和園,能與您在此交流深感榮幸云云。

  句子本身沒錯,但那個發音……李樂聽了,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

  幾個音節的重音完全不對,帶著濃重的漢語腔調,聽起來十分彆扭,但,嗯,態度誠懇。

  果然,哈貝馬斯側耳聽了聽,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他先是禮貌地微笑點頭,然後微微蹙眉,側過身,靠近李樂,「李,她剛才說的是……歡迎?我好像沒太聽清。」

  李樂忍住笑,「是的,博士。人家在用德語歡迎您,意思是熱烈歡迎您來到我們今天的文化沙龍......可能,發音上有點小誤差。」

  哈貝馬斯恍然,隨即對大頭姐姐點點頭,用英語,「謝謝,非常感謝你的歡迎。你的努力讓我感動。」

  這位似乎並不覺得自己發音有問題,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她需要的只是「我說了德語」這個姿態本身。

  她笑容不變,接過話頭,「教授您太客氣了。我們都知道,您是當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尤其您關於溝通理性、公共領域的論述,在全球都產生了深遠影響。」

  「今晚我們沙龍的主題,就定為好好說話,您看如何?我們希望,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夜晚,在頤和園這樣充滿歷史對話感的地方,能圍繞如何實現真正的溝通與理解這個話題,與您進行一場真誠而深入的對話。」

  這話說得漂亮,既點明了主題,又抬高了對方,還不忘烘托氛圍。李樂一邊翻譯,一邊心裡暗忖,這位姐姐能混到今天,絕非偶然,場面話真是滴水不漏。

  哈貝馬斯聽了,表示贊同,「好好說話,一個非常有趣又貼切的主題。我很樂意與大家交流。」

  開場過後,大頭姐姐請哈貝馬斯先做一個簡短的主題闡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哈貝馬斯身上。

  院子裡的宮燈,檐下的光線,以及特意打過來的柔和面光,讓這位老人的面容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條皺紋都仿佛鐫刻著思想的年輪。

  哈貝馬斯整理了一下思路,用他慣常的、努力清晰實際含混而緩慢的語調開始講述。

  李樂緊隨其後,但有意讓自己的聲音比下午在講堂時更低沉、平緩一些,身體語言也更收斂,努力將自己「隱身」在哈貝馬斯的話語之後。

  這一次,他更加注意用詞的平實與通俗。

  畢竟,在場的並非全是學院派,有搞藝術的,弄音樂的,寫書的,做出版的,還有媒體人。太學術化的語言,會製造隔閡。

  哈貝馬斯從最基本的道理講起。

  他說,我們常常誤解了「講道理」的目的。很多人以為,爭論、辯論、講道理,是為了「贏」,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對方是錯的。

  但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誤解,是「策略性行動」,是把語言當成了爭奪勝負的工具。

  「真正意義上的講道理,其目的不是戰勝對方,而是與對方一起,尋找那個對我們雙方而言都更有道理的答案,是為了達成共識。」李樂翻譯道,儘量將那些複雜的德語概念轉化為口語化的表達,「溝通,不是權力的壓制,也不是策略的操控。而是我們坐在一起,拿出各自認為站得住腳的理由,共同去尋找一個更好的、更能被我們共同接受的解決方案。」

  他談到語言。語言是什麼?不僅僅是傳遞信息的工具。如果僅僅把語言當作實現自己目的的工具,那是一種「工具理性」的濫用,是把他人也當成了工具。

  語言,更應該是我們相互理解的橋樑。我們說話,是為了讓對方明白我的意思,也是為了我能聽懂你的心聲。語言應該服務於「相互理解」,服務於人與人之間的「團結」。

  接著,老爺子說到那個著名的「理想言談情境」的四個基本規則。而李樂翻譯時,用了更形象的比喻:

  「第一,大家得是平等的。甭管你是教授還是學生,是老闆還是員工,是有名兒的還是沒名兒的,坐在這兒想說話,都有資格開口。身份、職位、資歷,在這兒不好使。」

  「第二,什麼話都可以質疑。我說個什麼,你覺得不對,隨時可以站起來問,憑什麼?不能拿老祖宗就這麼說的、規定就是這樣的、這不明擺著嗎這種話壓人。怕質疑的,往往自己心裡頭虛。」

  「第三,得說真心話。你想什麼,要什麼,難處在哪兒,得老老實實說出來。不能因為害怕,或者想討好誰,就說假話、套話。真誠,是溝通的底線。沒了這個,後面全是瞎扯。」

  「最後,聽誰的?聽更有道理的。大家把理由都擺出來,看哪個理由更站得住腳,更經得起推敲,咱們就按那個來。不能誰官大聽誰的,不能誰嗓門大聽誰的,也不能誰人多聽誰的。就認一個,理兒。」

  老爺子說的很慢,李樂翻譯得也從容。

  院子裡極靜,只有老人舒緩的德語和李樂清朗的中文交替響起,伴著晚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昆明湖水波輕輕的嗚咽。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烏托邦。」哈貝馬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許自嘲,更多的是堅持,「在現實世界裡,權力、金錢、偏見、情緒……有太多東西阻礙我們實現這樣的交談。」

  「但正因為現實不完美,我們才需要這樣一個理想作為標尺。用它來衡量我們的現實,用它來批判現實中那些扭曲的、不平等的、不真誠的偽交流。同時,也用它來指引我們努力的方向,哪怕每次只能前進一小步。」

  「好好說話,不僅僅是一種社交禮貌。」他總結道,目光變得深沉,「它是在尊重每一個他者的前提下,以真誠、理性、平等的方式,共同尋求真理、尋求共識的溝通倫理。它是一種實踐,也是一種理想。是我們這個日益複雜、分歧日增的世界,仍然可能和平共存、理性合作的希望所在。」

  一段不長的開場白,卻將「交往理性」的核心要義,用極其清晰、甚至堪稱樸素的語言勾勒出來。

  沒有炫技的概念堆砌,沒有複雜的理論推演,就像一位老人,在跟你聊怎麼跟人好好聊天這麼件小事。

  但恰恰是這種化繁為簡的講述,讓在座許多並非哲學專業出身的人,也頻頻點頭,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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