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4章 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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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已是深夜,李樂沖了個澡,換上褲衩背心,捏著瓶闊啦滋兒咂著坐到書桌前。

  花了一個小時,把明天自己要講的那段兒整理了七七八八,列印出來看了看便收進包里,拉拉鏈的時候,從裡面掉出來那張用處方箋背面寫的欠條。

  一式兩份,這份是余穗自己寫的,字很大,也很用力,透著子女孩子少有的江湖氣。搓了搓,對摺,夾在桌頭那本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的書里。

  在電腦桌面新建了一個文檔,打上第一行字,對象,余穗(化名YS),及其關聯的群體(「二坤」、「大鵬」等)

  地點,三義里拆遷區停車場、燕大附院急診室

  事件,因網路遊戲「勁舞團」引發的線下情感糾紛(三角關係),導致群體鬥毆,一人頭部開放性損傷(縫12針)。

  「今晚的一切,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真實感。鍵盤上敲出的老公、老婆,能如此迅速地引發現實中的暴力,將虛擬空間的親密與占有,兌換成磚頭與鋼管。

  這背後,是線上身份與線下身份的斷裂與重疊,是數字時代情感模式對傳統社區關係的奇特嫁接與扭曲。」

  他繼續寫。

  初次觀察印象:

  「群體結構與街角的變體。」

  初看,余穗所在的這個小圈子,頗似懷特在《街角社會》中描述的波士頓科納維爾區的義大利裔青年幫派,以地緣(189)為基礎,形成非正式、層級鬆散的初級群體。」

  核心是類似二坤這樣的小群體領袖,憑藉身體素質、膽量、江湖義氣和一定的社會資源調配能力獲得威望。余穗處於被接納的女性成員位置,類似懷特觀察到的海倫們,但更主動參與衝突,顯示出性別角色在底層青少年亞文化中可能的鬆動。

  但差異同樣顯著。空間錨定的鬆散性:他們的聚集地並非固定的街角、撞球室或俱樂部,而是流動的,網吧、、大排檔、某個成員的暫住地。網絡空間構成了重要的互動場所,甚至成為衝突導火索的策源地。物理的街角正在被虛擬的社區部分替代或疊加。

  經濟基礎的脆弱與非正式性。 科納維爾的青年多少有家族生意、零工或黑市生計嵌入地方經濟網絡。而余穗們(從其經濟窘迫、對兩千元報酬的敏感可見一斑)更依賴臨時性、低技能的非正規就業,缺乏穩定的經濟嵌入,邊緣性更強,流動性更大,對未來更無規劃。

  義氣內涵的流變: 懷特筆下的義氣與社區忠誠、家族名譽緊密捆綁。余穗口中的哥們義氣,更接近於對當下小群體認同的即時維護,是面對外部威脅時內聚力的爆發,帶有更多的情緒性和情境性,缺乏傳統社區道德經濟的深層支撐。其代價意識模糊,但面對實際後果時又迅速陷入茫然,顯示出規範內化與行為後果之間的斷裂。」

  個體素描:余穗

  「這個化名YS的女孩,是極佳的守門人與關鍵報導人人選。她身上凝聚了多重矛盾。」

  「性別表演與生存策略。好勇鬥狠的言行,是一種主動的性彆氣質操演,或許是為了在男性主導的街頭環境中獲得接納、避免騷擾,或樹立一種「不好惹」的形象以自保。

  但某些瞬間,如談及家庭時的閃避、對線人身份的敏感、接過冰袋時的細微反應,又流露出符合傳統期待的性別特質,這種流動性是她適應環境的生存技藝。

  有限的認知框架與潛在的能動性。她的世界被哥們、義氣、誰惹了我們等樸素範疇所框定,對更廣闊的社會結構,如教育分流、勞動力市場、法律系統缺乏清晰認知,甚至存在牴觸(不能報官)。

  但她並非完全被動。她試圖解決問題),能在壓力下做出有限理性選擇,對他人身份的好奇與對另一世界的隱約嚮往,顯示了她認知框架的可滲透性與潛在的能動性。

  是進入這個田野的切口,其本身也是值得深描的文本。」

  事件的社會學切片:

  「今晚的衝突,是一個微型的道德恐慌劇場,也是一次越軌生涯的強化儀式。

  勁舞團作為媒介,不僅提供情感投射對象,其遊戲模式可能潛移默化地塑造了他們對衝突、面子、爭奪的理解方式。

  線上侮辱與線下暴力之間,存在著某種符號暴力的轉化。鬥毆既是解決具體糾紛的手段,也是群體邊界,區分我們vs他們的強化儀式,受傷的二坤成為鞏固內部凝聚力的犧牲品/英雄。

  而隨後的混亂則赤裸裸地揭示了該群體社會支持網絡的脆弱性,以及其生存狀態的赤裸生命特質,即輕易便能滑向失控與危機。」


  初步思考方向:

  「網絡亞文化對傳統街頭文化的滲透與重塑機制。 勁舞團這類社交遊戲,如何提供新的衝突源頭、情感表達方式與身份建構資源?

  城市更新與青少年活動空間的重構。臨時性的領地和衝突發生地?這種流動性、臨時性的空間使用,如何影響其群體認同與社會互動模式?

  非正式經濟、法律意識與風險應對。他們的經濟實踐如何遊走在法規邊緣?面對危機時,除了原始的群體互助和極端迴避,是否存在其他應對策略?國家力量在他們認知和實踐中的具體形象與作用為何?

  性別、身體與街頭資本。 余穗這類女孩,如何通過操弄性彆氣質、參與暴力等積累社會資本?這種資本與傳統的男性社會資本有何異同?其代價與收益是什麼?」

  方法反思:

  「今晚的介入已一定程度改變了田野情境。我既是觀察者,也成為了參與者,甚至是一定程度的問題解決者與資源提供者。

  這種角色定位有利有弊,利於建立信任、獲取深度信息,但需警惕救世主情結對研究對象主體性的遮蔽,以及可能引發的依賴性或表演性。

  必須保持方法論上的反思性,在幫助與觀察、介入與抽離之間保持艱難平衡。

  借條是一個明確的去道德化經濟契約嘗試,將援助轉化為清晰的交易,或許能部分緩解倫理張力。」

  下一步:

  「跟蹤事件後續,處理結果、賠償協商、群體內部對此事的敘事建構。深化與余穗的信任關係,通過調研助理的身份,進行更系統的生命史訪談,了解其家庭背景、教育經歷、職業流動、對未來的想像。

  擴展觀察,在余穗引薦下,接觸其核心圈子成員,參與他們的日常活動,進行參與式觀察,繪製其社會網絡圖。

  文獻對照,同時尋找國內關於城市邊緣青年、流動青少年、網吧亞文化的研究,進行對話。」

  打字到這裡,手指在鍵盤上停住。

  李樂合上筆記本。仿佛能聞到今晚醫院消毒水、血腥、香菸、摩托車尾氣以及余穗身上廉價洗髮水混合的味道。

  這味道具體、粗糙、真實,沖淡了書房裡精裝書的油墨香。

  理論是冷峻的刀,用以解剖滾燙的生活。

  但首先,得握住那把刀,又不被生活的熱度燙傷。

  他想起了格爾茨的話,理解他人,是「在別的象徵體系中經歷自身的象徵體系」。

  而他的任務,是嘗試進入那個體系,用他們的範疇理解他們的世界,同時又不迷失自己的分析視角。這如同走鋼絲。

  李樂起身,關了燈。

  明天,還有哈貝馬斯的講座,還有屬於自己的十五分鐘。

  兩個世界,學者與青年,公共領域與廢墟停車場,理性商談與磚頭鋼管。

  或許,這正是田野工作的魅力所在,它永遠將你拋擲於之間的裂縫,要求你同時聆聽思想巨匠的宏大敘事與普通人含混的呻吟,並在這種撕裂中,試圖尋找某種理解的路徑和橋樑。

  。。。。。。

  在燕大,幾乎天天有講座月月有演講。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往前到宇宙大爆發,往後到人類毀滅,各種專家學者教授明星如過江之鯽。

  甚至連龍虎山的道長、五台山的和尚、耶穌基督的神父、穆罕默德的阿訇,只要言之有物、傳道授業解惑,都能在這裡混個座兒、蹭個場、講上兩小時。

  未名湖的水有多渾,燕園的講座範圍就有多野。

  今天物理樓在講量子糾纏,隔壁就在聊《紅樓夢》里的養生秘籍,前腳經濟學者剛分析完世界局勢,後腳明星偶像就開講「如何做好藝術人生」。

  你要是願意,一天能聽完三場人類命運研討會,中間還能穿插著學點太極拳入門和佛教禪理,出門時暈頭轉向,分不清自己該去實驗室還是該上山修道。

  在這地兒,嚴肅與通俗共舞,深刻與浮誇齊飛,兼容並包的真諦,大概就是讓你的大腦學會「無縫切換」。

  知識在這裡像自助火鍋,葷素不忌,隨便涮。

  這大約便是百年學府的底氣,甭管您從哪條江游來,是何品種的鯽魚,這兒都有一方池塘,容您撲騰點兒水花。

  不過,這些講座演講,也是分個三六九的。


  那些為了湊學術活動指標、請來某某不知名學者,或是某某企業高管來分享「成功經驗」的講座,往往稀稀拉拉坐不滿小教室的前三排,除去捧臭腳的和一些利益相關的,沒多少人當回事,學生們偶爾抬頭記兩筆,心思早已飄到之後的約會或是南門外的麻辣燙攤。

  能得到全校上到教授下到學生,且不限於某一院系、專業、領域,追逐到為了在講堂里有一立足之地而爭搶座位的,少之又少,這樣的場子,是為寫校史預備的。

  比如今天這一場。哈貝馬斯。

  光是這個名字,就足以讓哲學系、社會學系、法學院乃至文史哲各領域的學子們眼放精光。

  何況,他帶來的題目是《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一部幾乎重塑了當代社會理論研究範式的經典。

  可容納兩千人的百年講堂,過道里,台階上,甚至講台前的空地上,都擠滿了人。有人坐著自帶的小馬扎,有人乾脆席地而坐,還有人踮著腳尖,靠著牆根,伸長了脖子,像一群等待投餵的鵜鶘。

  某種躁動期待的複雜氣息,悶熱而稠厚。

  這味道是燕園特有的,只有在真正的思想盛宴前才會如此濃郁。

  而前排的座位尤其不同。

  幾位老先生安靜地坐著,周遭仿佛自帶了一圈真空地帶,沒人敢擠,也沒人好意思擠。

  一介先生,湯錫予先生的兒子,國學、華夏哲學史的大宗師,鬚髮皆白,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正微微側身,與身旁研究德國古典哲學的泰斗的世英先生低聲說著什麼,這位耳朵有些背,側著頭,聽得很費力,卻時不時點頭,戴一副老花鏡,正低頭翻看著手裡那本德文原版的《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書頁邊緣密密麻麻的中文批註,像螞蟻行軍。

  寶煦先生獨自坐在稍偏的位置,這位政治學大家正側身和旁邊一位年輕講師低聲交談著什麼,手指在空中輕輕比劃,像是在勾勒某個概念的輪廓。

  還有其他幾位,有的來自中文系,有的來自歷史系,有的來自法學院,甚至還有幾位來自數學系和物理系的老先生。

  他們都是輕易不在公開場合露面,平日裡深居簡出,或在書房裡著書立說,或在實驗室里埋頭鑽研,此刻卻不約而同地,靜靜地坐在這片喧囂與期待的海洋里,像幾座沉默的、歷經風雨的礁石。

  這些名字,寫在書上是鉛字,印在期刊上是權威,此刻坐在那裡,是活的,是會呼吸的學術史。

  後排的學生們竊竊私語:

  「看見沒?湯先生都來了……」

  「張先生手裡那本是德文原版吧?」

  「我聽說哈貝馬斯這次來,本來只安排社科院那場小的,是咱們校長親自邀請,說燕大學子不能錯過……」

  「廢話,法蘭克福學派第三代旗手,活著的思想史,誰不想見見?」

  聲音壓得很低,像春蠶啃食桑葉,沙沙作響。

  後台,李樂對著走廊里的鏡子整理襯衫領子。

  今天換了身白襯衫,熨燙得筆挺,黑色西褲,沒有打領帶,老爺子昨天說不用太正式,學術場合,舒服就好。鏡子裡那張臉,昨晚雖只睡了四個小時,依舊亮堂著,再加上特意颳了刮鬍子,他深吸一口氣,噫~~~帥!

  身後傳來馬主任的聲音,「行了,別美了,趕緊滴,校長大人召見。」

  「我這得注意形象,不能給咱社系丟臉。」

  「上台說不出話才丟人,過來。」

  李樂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跟著馬主任進了休息室。

  推開門,校長大人正站在窗前在和哈貝馬斯低聲聊著什麼,見李樂進來,招了招手。

  「校長好。」

  「不錯,挺精神。昨晚準備到幾點?」

  「兩點多。」李樂老實回答。

  「到底是年輕人,就是熬得住。」校長笑著走過來,拍了拍李樂的肩膀,「小李,今天看你的了。哈貝馬斯先生可是我們請都請不來的貴客,你作為翻譯和學術主力,也是橋樑,昨天在社科院那邊,我聽說了,很不錯,今天繼續。」

  「是,校長,學生定當孜孜矻矻、焚膏繼晷.....」

  一聽李樂又要開始,馬主任忙接過話頭,「行了行了,別廢話,好好表現。」

  「是,主任,學生要....」


  「嘴閉上!」

  李樂「哦」了一聲,轉向哈貝馬斯,「博士,您感覺怎麼樣?需不需要再核對一下今天要調整的部分?」

  哈貝馬斯放下茶杯,眼鏡後的眼睛帶著笑意:「我很好。倒是你,李,十五分鐘的發言,準備好了嗎?」

  「精簡過了,控制在十二分鐘左右,留三分鐘緩衝。」

  「很好。」老頭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那麼,我們該上場了。」

  工作人員推開門,走廊盡頭就是通往舞台側幕的通道。已經能聽見主持人在台上暖場的聲音,通過音響傳來,帶著些許迴響。

  走到側幕邊緣時,李樂透過暗紅色絨布幕布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嚯~~~~」

  昨天在社科院的小禮堂,滿打滿算四百人,已經讓他覺得場面不小。可眼前這一場。

  兩千人的空間,從地面到三層樓座,密密麻麻全是人。燈光匯聚在空蕩蕩的講台上,那方小小的區域亮得刺眼,而觀眾席隱在相對的昏暗裡,只能看見無數攢動的人頭和閃爍的眼睛,像夏夜河灘上望不到邊的螢火。

  聲音從那裡湧來,不是具體的交談,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巨型蜂巢,又像遠處悶雷。

  李樂再一次深呼吸。

  「怎麼樣,感覺?」馬主任走到他身邊,問道。

  「比昨天……壯觀得多。」

  雖然不是第一次面對這麼多人的目光,在倫敦政經的學術報告廳,在歐洲社會學年會的演講台上,他經歷過。但在百年講堂,感覺全然不同。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奇異的抽離感,仿佛站在懸崖邊,看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山谷,谷底是涌動的、有生命的黑暗。而幾分鐘後,他和哈貝馬斯就要走到那片被燈光照亮的懸崖邊上,對著山谷說話。

  「壯觀就對了。」馬主任看著台下,眼神里有種過來人的瞭然,「這才哪兒到哪兒。等你以後自己開講座,下面坐著你的同行、你的論敵、你的學生,那才叫真刀真槍。今天你只是陪練,主角是台上那位。」

  「不過,對你來說,今天也算是第一次在國內學界正式亮相。台下坐著的這些人......」他指了指觀眾席,「這印象,值錢。」

  李樂明白馬主任的意思。學界是江湖,有名望的江湖。今日之後,「李樂」這個名字,會在某個圈子裡被輕輕提起,然後被記住,或者被遺忘。全看接下來這兩個多小時。

  主持人洪亮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

  「……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最重要的代表人物,當代最有影響力的哲學家、社會學家之一,哈貝馬斯先生的學術思想深刻影響了全世界對現代性、民主、公共領域等根本問題的思考。今天,我們有幸邀請到他來到燕園,與各位師友、同學共同探討公共領域在當代社會的結構轉型與可能未來......」

  掌聲響起來,起初零散,隨即匯成一片。

  「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于爾根·哈貝馬斯博士.....」

  哈貝馬斯看了一眼李樂,點點頭,邁步走上舞台。

  李樂抿了抿嘴,跟在後面。

  一步踏進那片炫目的燈光,熱浪撲面而來,不是真的溫度,而是兩千道匯聚的目光。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先是零星的,隨即匯成一片,從第一排直推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漫回來,將整個講堂淹沒其中。

  走到講台中央,哈貝馬斯向台下微微欠身。李樂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既能聽清他的每一句話,又不會搶鏡。他調整了一下立式麥克風的高度,動作沉穩,但指尖有些涼。

  掃過台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看見了第一排正中央的幾位大宗師,看見了旁邊面帶微笑的學校領導,看見了坐在第二排、正從眼鏡上沿看過來的惠慶。惠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沖李樂點點頭,做了個口型,李樂瞧見,那是「穩住」。

  掌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才漸漸平息。

  哈貝馬斯扶了扶眼鏡,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進入正題。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講堂的每個角落,德語特有的沉厚質感,經過音響的放大,更添了幾分莊嚴:

  「Meine Damen und Herren, verehrte Kolleginnen und Kollegen, liebe Studentinnen und Studenten...」


  李樂等了兩秒,待老爺子開場的第一個完整意群結束,才拿起話筒,聲音清朗:

  「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同學們……」

  「今天站在這裡,站在燕京大學這座擁有百年學術傳統的殿堂,對我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這不僅因為燕大是東方思想的燈塔之一,更因為在貴校早期的學術譜系中,就能找到與法蘭克福學派、與批判理論的精神對話的痕跡......」

  老爺子的演講,不疾不徐。不追求語出驚人的效果,也不像有些學術明星一樣善於調動現場情緒。

  他就是講,一個概念接著一個概念,一個論證扣著一個論證,層層遞進,像在搭建一座結構精密的建築,每一個詞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吐出,帶著德語特有的厚重感。

  「公共領域,我最初將它定義為介於國家與社會之間、由私人聚集而成的、可以對公共事務進行自由討論、理性批判的空間.....」

  與在社科院那場更偏重哲學思辨的演講不同,這次,哈貝馬斯的講述更「社會」,更「歷史」,也更「通俗」。

  他引用了大量史實,描繪十八世紀倫敦的咖啡館、巴黎的沙龍,那些衣著光鮮的名流與衣衫襤褸的文人,如何在同一盞燭光下,就一部戲劇、一則時事爭論不休。

  李樂的翻譯也隨之調整。他不再追求概念上的一比一對應,而是更注重「達意」與「傳神」。稍微調整了句式,將一個德語長句拆解成幾個更符合中文表達習慣的短句,加入了聽眾熟悉的話語方式,使其更易於理解。

  那些拗口的學術術語,也被他化作了聽者能瞬間理解的日常語言。

  當哈貝馬斯說到公共領域「從宮廷走向市場」時,李樂笑著用了一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台下立刻響起一陣會意的輕笑。

  當老爺子論述「公共性」如何從一種「批判性武器」轉變為「被展示的櫥窗」,指向現代媒體如何將公共對話異化為景觀時,李樂脫口而出,「就像戲台變成了GG牌,唱戲的走了,賣大力丸的上來了,你方唱罷我登場。」

  笑聲更大了。連前排幾位老先生也微微頷首,嘴角帶笑。

  哈貝馬斯雖聽不懂,但從聽眾的反應中,他能感覺到,他的思想正在被有效地傳遞。他看了李樂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信任和欣賞。

  這不再是單純的翻譯,而是一次在兩種文化語境之間的創造性擺渡。

  李樂將老爺子的思想,從德語哲學的抽象峻峭,渡到了中文世俗的活色生香里。他加入了適量的「梗」,適度的「調侃」,將一場嚴肅的學術演講,變成了一次既深刻又有趣的思想對話。

  馬主任笑得尤其燦爛,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校長。

  校長薩馬微微頷首,低聲道,「嗯,這樣的處理,讓那些原本對德國哲學和社會學理論不太熟悉的聽眾也能跟上思路,當得因地制宜四個字。」

  「這小子,鬼精鬼精的。」

  「繼續聽聽,看還有什麼詞兒。」

  之後,當哈貝馬斯談到早期公共領域那種「文學性的、批判性的自我理解」時,李樂將其譯為「一種帶有文人雅集色彩、以理性批判為內核的自我啟蒙」;

  提及公共領域從「文學」向「政治」的功能轉換時,他用了「文以載道,進而議政」這樣的傳統表述來概括其精神內核;

  在分析大眾傳媒導致公共領域「再封建化」,即重新被權勢和商業利益「殖民」時,他則形容為「昔日的理性廣場,漸漸變成了新的名利場和秀場,批判的聲音被淹沒在GG的喧囂與娛樂的泡沫之下」。

  這些翻譯上的「創造性轉換」,並非隨意發揮,而是建立在李樂對哈貝馬斯思想精髓的深刻把握,以及對中西方思想資源融會貫通的基礎上。

  他引用的「文人雅集」、「文以載道」、「名利場」等意象,迅速在台下聽眾,尤其是那些對西方理論並非特別熟悉,但擁有深厚傳統文化底子的師生心中激起了共鳴,覺得那些高深的理論一下子變得親切可感起來。

  台下,不少社會學、傳播學的學生奮筆疾書。

  前排的湯先生微微頷首,對身旁的世英先生低語,「這個年輕人,翻譯得很到位。不是字對字,而是神對神。算得上化西入華。」

  世英先生點頭,「更難的是,他能用中文的思維把德文的邏輯重新編織一遍,讓人聽著不隔。這是巧思。誒,我記得剛才誰說的,他是小惠的學生?」


  「嗯,費先生生前和我提過一嘴這小子,那次,費先生在改他的本科論文,嘖嘖嘖。」一旁,哲學系的老主任,黃楠森先生說道,「嘿,造化大啊。」

  講座進行到四十分鐘左右,哈貝馬斯開始切入當代情境,將話題從歷史拉回當下,開始討論《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在當代的意義,尤其是網際網路和新媒體的興起,對公共領域的結構帶來了哪些新的挑戰和重塑的可能性。

  「我注意到,」哈貝馬斯說,「網絡公共討論的規模和活躍度,是驚人的.......」

  「為公眾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參與機會。這是好事。但同時,我們也看到一種令人擔憂的趨勢,信息的碎片化、觀點的極端化、以及……回音室效應。」

  「人們傾向於只與觀點相近的人交流,只接收印證自己既有立場的信息,從而使得真正意義上的理性辯論變得困難。」

  之後,他提到了「計算機中介的溝通」,提到了「算法」可能對公共討論構成的潛在威脅。

  「技術本身是中性的,」哈貝馬斯強調,「但它所嵌入的社會結構和權力關係,決定了它被如何使用。網絡能否成為公共領域復興的契機,取決於我們是否有能力,為理性討論創造必要的制度保障和文化氛圍。這是擺在所有現代民主社會面前的共同課題。」

  李樂略微調整了語氣,使其更符合國內的學術話語習慣。

  「技術是把雙刃劍,關鍵看誰握著刀柄。網絡能不能變成咱們暢所欲言的公共論壇,得給它立好規矩,營造好風氣。這事兒,擱哪個國家都一樣,是全世界共同的難題。」

  他講完這一段,發現台下許多人都在點頭,不知是被老爺子的洞見所折服,還是被他的「翻譯」逗樂了。

  哈貝馬斯也似乎感知到了這種輕鬆的氛圍,嘴角微微翹起,繼續推進。從文學公共領域,講到政治公共領域。從報紙、雜誌,講到後來廣播、電視的興起。

  他論述道,隨著資本的發展和福利國家的擴張,國家與社會之間的邊界日益模糊。

  公共領域,這個原本應該對國家權力進行批判性監督的「哨兵」,其自身結構也發生了「轉型」。

  商業化、集團化的大眾傳媒,不再僅僅是信息的傳遞者,更成了意見的塑造者。公眾,從參與討論的主體,逐漸退化為被動的消費者、信息的接收者。

  「公共性,一度是照亮黑暗的明燈。」哈貝馬斯的聲音沉了下來,「如今,它卻可能淪為粉飾門面的裝飾,成為製造共識、操控輿論的工具。當公共討論的舞台,被金錢和權力所壟斷,那個理性批判的聲音,便越來越微弱,越來越邊緣。」

  李樂在翻譯時,將其解釋為,「就是說,現代的大型媒體集團、公關公司,乃至一些掌握著傳播渠道的權力機構,他們營造出的那種看似熱鬧、多元的公眾討論,骨子裡,可能跟過去宮廷貴族們那種為了展示、為了表演、而非為了真正交流的社交活動,有著某種隱秘的相似性。看起來熱熱鬧鬧,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可真正能影響決策、能形成共識的理性交流,卻消失了。」

  這一解釋,讓台下許多學生露出恍然之色。

  前排幾位老先生的神色也微微變化,張世英先生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演講進入後半程,哈貝馬斯開始將話題引向當代,引向網際網路與新媒體技術帶來的新變局。

  他談到,網際網路,特別是以博客、論壇、即時通訊工具為代表的早期網絡應用,曾一度讓人們看到了「數字公共領域」復興的希望,更低的技術門檻、更去中心化的傳播結構、更廣泛的參與可能性,似乎為打破傳統大眾傳媒的壟斷、重建理性批判的公共空間提供了新的技術基礎。

  「然而,」哈貝馬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審慎,「技術的可能性,並不自動導向理想的現實。新的媒介,也帶來了新的問題。」

  這時,哈貝馬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目光掃過台下鴉雀無聲的聽眾,「那麼,在今天,在網際網路、社交媒體、移動通信技術重塑了人類交往方式的今天,公共領域面臨著怎樣的新境遇?它是在消亡,還是在轉型?如果是轉型,方向何在?」

  然後側過身,看向李樂。

  「關於這個問題,我邀請我的學術助理,李樂先生,來分享他的一些觀察和思考。」

  雖然已經知道這個安排,但哈貝馬斯當場「點名」,李樂還是感到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台下響起了低低的嗡嗡聲。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李樂,有好奇,有驚訝,也有審視。


  哈貝馬斯這次換成了英語,解釋道,「李的研究方向,專注於網際網路社會學、技術哲學與公共領域變遷的研究,他對社交媒體生態有深入的實證分析。尤其關注線上公共討論空間、虛擬社群以及算法對公共領域的影響。」

  「我讀過他的論文,也和他多次討論過相關問題。他的視角能為我們理解當下,提供重要的補充。我相信,由他來講述這部分內容,會比我自己,一個對社交媒體只有二手體驗的人,要深刻、鮮活得多。」

  說完,老爺子沖李樂微微點頭。那目光里有信任,也有鼓勵。隨後退了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而燈光似乎微妙地調整了角度,一束追光,從哈貝馬斯身上,部分地移到了李樂身上。

  掌聲響起,比前幾次禮貌而克制,帶著一些好奇和期待。

  李樂微微欠身,算是回禮。直起身時,目光掃過台下。後排黑影幢幢,人頭的輪廓如夜色中的森林。前排,離他不過數米之處,幾位老先生的面容清晰可辨。

  忽然想起馬主任先前那些話,此刻站在這裡,被這滿堂的目光注視著,才品出那話里沉甸甸的份量。

  這不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講話,也不是第一次面對這麼多人。

  在在歐洲社會學年會上,他也做過報告。但那些場合,台下多是同行,是專業領域內的審視,是學術圈的內部交流。那股壓力,是冷的,是精確的,像被手術刀劃開皮膚,每一絲理論孔隙都無所遁形。

  而這裡,不一樣。這裡是燕京大學。是在這座講堂里。

  台下,有他的師長,有他的同學,有他從本科起就仰慕的學界前輩,也有對他一無所知、只是慕名而來的年輕學子。

  此刻他站在這裡,代表的不僅是他自己,更是一種傳承,一種接續。這種壓力,是溫熱的,是厚重的,它不考驗你的理論細節,卻拷問著你的底氣與來路。

  他將話筒換到左手,右手自然垂下,掌心貼著褲縫,感覺到在那裡,有一層不易察覺的濕意。

  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卻沒有走向講台中央,就站在哈貝馬斯身側稍前一點的位置。

  這個位置,既表明了他的身份是輔助,不是主角,又顯示了他的獨立他要講的東西,是他自己的。

  他沒有看稿子。那些內容,昨晚在燈下反覆打磨過,已經刻在腦子裡了。

  燈光打在他身上,白襯衫的輪廓在強光下有些模糊。他先向哈貝馬斯微微鞠躬,又轉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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