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3章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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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穗騎著那輛紅色小摩托,在車流里左衝右突,像一尾不安分的魚。尾燈的紅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斷續的線,時而被前車遮擋,時而又從意想不到的縫隙里鑽出來。

  不過看的出來,她騎車的技術實在算不上好,起步時車身總要往右邊歪那麼一下,像人沒睡醒打了個趔趄,轉彎時轉向燈也打得晚,好幾次都是車頭已經拐過去了,那橙黃色的閃爍才慌慌張張亮起來,顯得倉促又心虛,引得後車一陣不滿的喇叭。但她騎得快,油門擰得狠。

  李樂遠遠綴著,隔了四五輛車,看著那團紅色在車流中若隱若現。

  七扭八拐,摩托車甩開主路,一頭扎進了三義里那片迷宮似的街巷。

  這裡是老城區和城鄉結合部的過渡帶,樓房矮下去,平房多起來,頭頂是蜘蛛網般亂拉的電線,路邊歪著些賣水果、修自行車的小攤。

  在一個丁字路口,余穗差點撞上一輛從支路猛拐出來的黃色計程車。計程車急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司機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張口就罵:「艹,特麼眼瞎啊?趕著投胎去?!」

  余穗沒停,只是猛地把車把往右一打,摩托車幾乎是擦著計程車的前保險槓和路邊的水泥路沿,從那個狹窄的縫隙里「嗖」地鑽了過去,光頭司機又罵了句什麼,但余穗和她的紅摩托已經開進了前方更狹窄的巷子。

  李樂皺了皺眉,打燈,減速,等計程車罵罵咧咧地開走,才拐進那條巷子。

  兩邊是些老舊的赫魯雪夫樓,牆皮斑駁,路邊堆著些破沙發、舊自行車、泡沫箱,黑黢黢的,看不清顏色,還有老居民區特有的、那種被陽光曬了一整天的灰土氣。

  又穿過幾棟這種樓和一片低矮的大排房混雜的區域,眼前忽然開闊了些,卻又更顯破敗。

  是一片正在拆遷的場地,殘垣斷壁,碎磚爛瓦,場地邊緣,用鐵皮圍了一圈,留了個口子,裡面是個臨時開闢出來的停車場,停著些破舊的麵包車、小貨車,還有幾輛摩托車。

  路燈稀疏,光線昏黃,在地上投下長短不一、鬼兮兮的影子。

  余穗的紅色摩托徑直衝進了那個停車場口子。

  李樂沒跟進去,在口子邊停了車,車窗落下一條縫,捕捉著停車場方向的動靜。

  起初是寂靜,只有遠處街道模糊的車流聲。然後,聲音傳了出來。先是幾聲短促的叫罵,聽不清內容,但那種語氣里的兇狠。

  緊接著是更嘈雜的聲響,腳步聲紛沓,有人在喊「別跑」,有人在罵髒話,中間夾雜著身體碰撞的悶響,和什麼東西被摔碎的聲音。

  李樂的目光投向停車場深處。太暗了,只能看見幾團模糊的影子在晃動,像是被攪動的水底,看不清形狀,但他的能分辨。那裡面有男聲,也有女聲。

  但很快,這聲音又大了起來。

  「小逼崽子!跑這兒撒野來了!」

  「揍丫挺的!」

  「別讓他們跑了!」

  「快!快上車!」

  緊接著,停車場裡傳來一陣突突突的聲響。

  幾輛小排量摩托車,從停車場口子接連竄了出來,每輛車后座都載著人,有的手裡還拎著棍棒,一溜煙地往李樂來時的方向狂奔而去,排氣管噴出的藍煙在昏黃燈光下格外刺眼。

  而後面,十幾個人追了出來,手裡拿著磚頭、鋼管、木棍,指著摩托車消失的方向跳腳大罵。

  「操!讓他們跑了!」

  「追!媽的!」

  「二坤!二坤呢?!」

  「這兒!坤哥!坤哥你怎麼樣?!」

  「艹,二坤讓人開瓢了!」

  「快!扶起來!」

  喊聲變了調,從憤怒變成了慌亂。幾個人影從停車場深處踉蹌著挪出來,中間架著一個人,腦袋耷拉著,看不清臉,後面跟著余穗,她想去扶,又似乎不知從何下手,只是緊跟著,嘴裡急促地說著什麼。

  被架著的那人,李樂眯眼看了看,依稀認出正是那天在鎖鋪門口,被余穗稱作「二坤」的黃毛。

  只不過此刻,那一頭囂張的黃毛被粘稠的血液糊成了一綹一綹,緊貼著頭皮和臉頰,顏色也從金黃變成了暗紅,燈光下,瞅著有些嚇人。

  幾個人手忙腳亂想把二坤往余穗的摩托車后座上架,可黃貓腿腳發軟,像沒了骨頭,試了幾次,剛挨到坐墊就往下出溜,根本坐不住。


  有人提議背,可看他那血流不止的樣子,又怕顛簸加重傷勢。余穗急得團團轉,掏出手機似乎想打電話,又猛地想起什麼,懊惱地跺了跺腳。

  李樂看著,嘆了口氣,發動車子,緩緩朝那堆人開過去,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摁下車窗。

  「上車。」他沖余穗喊了一聲。

  余穗猛地轉頭,看到駕駛室里的李樂,先是一愣,臉上還殘留著驚惶和焦急,眼神里充滿了疑惑,他怎麼在這兒?但她的目光掃過李樂那輛白色的汽車,又看了看血流不止、神志迷糊的二坤,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快!扶上來!」她對旁邊兩個同樣掛了彩、一臉惶然的小伙兒喊道。

  兩個小伙兒也顧不上多想,七手八腳把二坤往后座塞。

  黃毛個子不矮,癱軟著更沉,兩人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弄上車。含糊地呻吟了一聲,腦袋歪在真皮座椅上,血立刻洇開了一小片。

  「慢點,讓他靠這邊。」李樂探身到后座,掃了一眼后座。

  黃毛側靠在瘦高個身上,臉色慘白,嘴唇上沒有血色,眼睛半閉著,眼球在眼皮下微微顫動,像是在夢裡掙扎著什麼。額角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液體漫過眉骨,沿著鼻樑往下淌。

  李樂把一個靠枕墊在二坤腦袋下面,又對那兩個手足無措的小伙兒說,「先找件衣服,乾淨的,把他腦袋傷口那兒用力按住,壓緊了止血。別讓他血糊得到處都是,髒了車。」

  后座的兩個小伙兒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又像是在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余穗扭過頭,瞪了兩人一眼,「愣著幹嘛?聽不到啊!脫衣服!」

  一個小伙兒這才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外套脫了,團成一團,按在黃毛的額角。

  余穗已經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來,安全帶「咔噠」一聲扣上,動作有些粗重,「去最近的醫院!快!」

  李樂沒廢話,掛擋,松離合,油門輕點,車輪碾過碎石子,車身微微一震,然後平穩地滑了出去。

  出了那片廢墟,路燈重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一片片地湧進車廂。

  余穗坐在副駕,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準備跳下車。她的手攥著安全帶,指節泛白。側著臉,一直盯著後視鏡,看著后座上昏迷的二坤和兩個小伙兒。

  車窗外的路燈和霓虹燈光流水般掠過她沾了灰塵和些許血跡的側臉。

  開出去一段,上了主路,車流順暢了些。

  余穗像是被從某個緊張的夢裡驚醒,猛地轉回頭看李樂,聲音裡帶著點兒緊繃,「你怎麼在這兒?」

  「路過你家店門口,看你從鎖鋪出來,著急忙慌的,就跟過來看看,巧了不是。」李樂瞥了眼余穗臉上那幾道不太明顯的紅印子,像是被人用摑過,「你們這又是……跟人幹仗了?」

  余穗咬了咬下嘴唇,「嗯,商管職高的。」

  「因為什麼?」李樂問。他其實並不太關心具體緣由,這類街頭鬥毆,左不過那點事,爭風吃醋,口角紛爭,或者純粹是年輕氣盛無處發泄。

  余穗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是在權衡該怎麼說。然後,她吐出一個讓李樂有些意外的詞:

  「勁舞團。」

  「什麼團?」李樂一怔。

  「勁舞團。一個遊戲,在網吧玩的,敲空格鍵,跟著節奏跳舞那個。」余穗解釋。

  「哦。」李樂說像是想起來了,勁舞團,前兩年火起來的,在網吧里,經常能看到一排人對著屏幕瘋狂敲擊空格鍵,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舞曲。他印象不深,只覺得那遊戲畫面花哨,音樂吵鬧。

  「然後呢?」

  余穗簡短地說了一遍。這群人一起玩的時候,有個叫大鵬的小伙兒,在遊戲裡認識了一個姑娘。從線上的「老公」「老婆」,叫到了線下的打了一炮。

  后里那姑娘的正牌男友後來發現了這事。通過查房間,查到了大鵬常去的網吧。找了人,堵在門口,把人揍了一頓。

  大鵬自然咽不下這口氣,找到了黃毛,於是兩邊約了架。地點就在剛才那片拆遷工地後面的停車場。時間,今天晚上。

  「然後就打起來了。」她總結道。

  「然後就打起來了。」李樂跟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分量。

  車廂里沉默了一會兒。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你們這邊,去了多少人?」李樂問。

  「七八個。」余穗說。

  「對面呢?」

  「差不多。」

  李樂「嘖」了一聲,搖了搖頭,又像是早已料到,「自古姦情出人命,賭場出仇人。老話兒總沒錯。」他看了余穗一眼,「可這事兒,跟你一個姑娘家家的,有什麼關係?你還上手了?」他指的是余穗臉上的紅印。

  「二坤是我哥們兒,大鵬也是。哥們兒有難,能不上?哥們講的就是個義氣!」

  「江湖義氣……」李樂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你們這江湖義氣的代價可不小,腦袋開瓢,萬一有點什麼事,你擔得起?你家裡擔得起?他家裡擔得起?」

  余穗不說話了,扭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車廂里又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血腥味似乎更濃了。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辯解,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總不能不管。」

  李樂沒再接話。

  車子拐過一個彎,燕大附屬醫院的紅色十字標誌已經在不遠處亮著。他打了轉向燈,緩緩駛入醫院通道,到了急診室門前。

  后座的門被從裡面推開。瘦高個先跳下來,和另一個趕來的小伙一起,把黃毛從車裡架出來。黃毛的腿發軟,幾乎是被拖著走的,腳在地上劃拉著,鞋底蹭著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余穗也下了車,快步跟了上去。

  急診室李一片混亂嘈雜的景象。

  哭聲、喊痛聲、醫生的詢問聲、護士急促的腳步聲、推車滾輪的軲轆聲,還有消毒水、血腥和各種不明液體混合在一起的、獨屬於醫院的氣味。

  二坤被放上平車推進處置室。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不大的眼睛。他讓把黃毛放到處置床上,拆開那件已經血跡斑斑的外套,皺著眉看了看傷口,又掰開黃毛的眼睛,拿手電照了照。

  「怎麼搞的?」他問。

  「摔的。」余穗搶著說。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需要縫。可能還有腦震盪,得拍個CT。」他說,已經轉身在開單子了。

  「去掛號!」

  余穗這才如夢初醒,趕緊跑到掛號窗口。

  等拿著單據回來,醫生初步檢查後開了單子,讓去繳費然後做CT,排除顱內損傷。

  余穗拿著繳費單,看著上面的金額,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旁邊兩個同樣掛彩、一臉茫然的小伙。

  「帶錢了嗎?」

  兩人面面相覷,開始在身上各個口袋摸索。一個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毛票居多。另一個翻出個癟癟的錢包,抽出兩張紅票子,又倒出幾個鋼鏰。三個人湊在一起,數了又數,連硬幣都算上,還不到兩百塊。

  「不夠啊。」

  「那怎麼辦?」

  余穗轉過身,目光在急診大廳里掃了一圈,落在靠牆站著擺弄手機的李樂身上。咬了咬牙,走過去,仰起臉。

  燈光下,能看清她鼻尖和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還有那雙眼睛裡,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懇求。

  「那個……能不能……先借我點錢?醫藥費不夠。回頭……回頭我一定還你!」

  李樂看著她,沒立刻回答。似乎在評估著眼前這個女孩,以及她所捲入的這攤渾水,「為什麼不給他家裡打電話?讓他家裡人來處理,萬一真有事,你們幾個兜不住。」

  余穗搖頭。「不成的。」

  「怎麼不成?」

  「不能讓他家裡人知道。」她沒說理由,但語氣很肯定。

  「你覺得瞞得住?醫生是幹什麼的?警察要是來了呢?你們這算是聚眾鬥毆,持械傷人,真追究起來,夠喝一壺的。」

  余穗不說話了,低著頭,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光潔的地板。旁邊兩個小伙子也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

  李樂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身。他比余穗高出很多,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

  「墊錢可以。」

  看到余穗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希望,李樂接著道,「但是有條件。」


  「你說。」。

  「檢查結果出來,如果沒事兒,就是個皮外傷,還則罷了,要是真有腦震盪或者更嚴重的問題,第一,必須通知他家裡人。這不是你們講不講義氣的問題,這是人命關天的事,你們負不起這個責。」

  余穗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處置室緊閉的門,又看了看身邊兩個同樣六神無主的「戰友」,最終艱難地點了點頭:「……行。」

  「第二,」李樂繼續說,目光掃過他們三個,「必須報警。」

  「不行!」余穗和兩個小伙子幾乎同時反對。報警意味著麻煩,意味著可能要去派出所,可能要被學校知道,可能還要賠錢,甚至……可能有人要進去。

  「為什麼不行?」手一攤,「是對方先動的手吧?你們是自衛,還是互毆?誰先拿的傢伙?誰下手最重?這些,你們自己說得清?現在是他受傷了,萬一對方也有人傷了,回頭倒打一耙,你們怎麼辦?等著人家找上門?還是繼續約架,沒完沒了?」

  他盯著余穗的眼睛,「今天能開瓢,明天就能出人命。到時候,就不是賠錢、挨頓打那麼簡單了。」

  「報警,把事情擺在明面上,該誰的責任誰擔,該調解調解,該處理處理,一次性了斷。這才是解決麻煩的辦法,不是你們那種江湖義氣。」

  余穗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長久以來形成的思維慣性和那個小圈子裡所謂的「規矩」,讓她本能地抗拒「找官家」。

  但李樂的話,像一根針,戳破了她用「義氣」吹起來的、虛張聲勢的氣球。現實血淋淋地擺在眼前,二坤躺在裡面,醫藥費沒有著落,對方剛才吃了虧,可能還會伺機報復。

  「……報警……帽子會管我們這種打架嗎?」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確定。

  「聚眾鬥毆,致人受傷,為什麼不管?」李樂說,「當然,管的結果不一定如你們的意,可能要賠錢,可能要拘留。但至少,能把這件事了了,能防止事情繼續惡化,這個,你們自己選。」

  沉默。急診室的嘈雜聲浪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在他們幾個周圍形成一片壓抑的寂靜。

  兩個小伙子看向余穗,等她拿主意。余穗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看了一眼繳費單上冰冷的數字,又看了一眼處置室的門,最後,點點頭。

  「……聽你的。」

  「好。」李樂點頭,指指余穗手上的單子,「你跟我先去繳費,順便,把借條寫了。」

  余穗愣了一下:「借條?」

  「不然呢?」李樂看著她,「親兄弟,明算帳。我墊錢,你寫借條,天經地義。還是說,你打算賴帳?」

  余穗臉漲紅了,不知是氣的還是臊的,「我……我不是那種人!」

  「那就寫。」李樂聳聳肩,「寫清楚金額,借款人,日期。等你有了錢,再還我。」

  最後,余穗跟著李樂去繳了費。在繳費窗口冰冷的燈光下,她看著李樂刷卡,輸入密碼,機器吐出長長的單據,那上面的數字讓她皺起了眉毛。

  隨後,又按照李樂的要求,借了紙筆,就著繳費窗口旁邊冰冷的金屬台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張借條。

  內容很簡單,借款人余穗,因朋友受傷急需,向李樂借款XXXX元,用於支付醫療費用,約定儘快歸還。她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筆跡有些歪。

  「按個手印。」李樂不知從哪摸出一盒印泥,大概是剛才在急診護士台順的。

  余穗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然後重重地摁在自己的名字上。

  一個鮮紅、清晰的指紋,帶著些許紋路的走向,印在了略顯粗糙的紙張上。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摁下的不是手印,而是某種契約,某種把她從那個混沌、衝動、只講「義氣」的江湖裡,稍稍往外拉了一把的力量。

  這力量帶著市儈的冰涼,卻也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踏實。

  繳費,拍CT,等結果。

  時間在急診室特有的焦灼的等代理緩緩爬過。二坤已經被送進清創室縫合,那倆小伙兒,一個頭上也挨了一下,腫起個大包,護士給簡單處理了,另一個手臂上被鋼管蹭掉一大塊皮,消毒的時候齜牙咧嘴。

  李樂一直站著,沒多說話,只是偶爾出去接個電話,挺拔的身形,衣著體面,在這種混亂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穩定。


  余穗偷偷看他,心裡那股彆扭勁兒還沒過去,但又不得不承認,今晚要不是他,還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

  CT結果出來了,萬幸,沒有顱內出血,沒有骨折,只是頭皮裂傷,縫了十二針,需要留院觀察一夜。

  聽到這個結果,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余穗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靠著冰涼的牆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是安排陪護。二坤還沒完全清醒,需要人看著。余穗和另外兩人商量,最後決定讓傷勢較輕的兩人留下,余穗被勸著先回去,明天再來。

  從醫院出來,已是深夜。

  城市的喧囂沉澱下去,只剩下路燈孤寂的光和偶爾掠過的車影。

  晚風帶了涼意,吹在身上,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

  余穗臉上的汗早已幹了,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也消散了,只剩下略顯迷茫的疲沓。

  停車場,那輛白色GTR車身蒙了一層薄薄的夜露,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上車。」李樂已經坐了進去,系好安全帶,見她還在車外猶豫,又說了一句。

  余穗一咬牙,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真皮座椅柔軟,包裹性極好,但她坐得僵硬,車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但比剛才淡了許多。

  車子開出醫院,上了街道,余穗扭著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燈牌和已經打烊的店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擺。

  「接著。」

  余穗轉頭,見李樂遞過來一個冰袋,冰袋是醫院那種簡易的,外面裹著一層紗布,還帶著涼意。

  「敷一下臉,消腫。五塊錢買的」

  余穗愣了一下,接過冰袋,冰涼的觸感透過紙巾傳到指尖。她這才感覺到臉上火辣辣地疼。默默把冰袋貼到顴骨附近,那裡確實有些腫。冰涼的刺激讓她輕輕吸了口氣。

  「哦。」

  余穗接過去,貼在顴骨上。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皺了皺眉。

  「謝謝。」她低聲說,眼睛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道路。

  「不客氣。你家在哪兒?」

  「魏公村,民族大學西路,有個叫民大家屬院的老小區,你知道不?」

  「知道。」李樂打了轉向燈,拐上另一條路。

  余穗側過頭,看了一眼后座。白色的真皮座椅上,沾了幾處暗色的血跡,已經幹了,在皮面上留下幾塊不太明顯的深色印子。后座的腳墊上也有,混著泥土和碎石子,踩得一塌糊塗。

  「你....洗車的錢,」余穗說,「到時候一起給你。」

  「算了吧。好在是真皮的,擦擦就成。要是布藝的,就麻煩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余穗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不是不計較,而是計較了也沒用,好在損失不大。這讓她更不好意思,又有點莫名的氣悶,好像自己欠了多大一個人情,對方卻連讓你好好欠著的機會都不給,非要跟你算得清清楚楚。

  「那怎麼行,該多少就多少。」她倔強地說。

  「你能把墊的醫藥費還我就成。」李樂說。

  一陣沉默。冰袋在臉上發出細微的、噝噝的聲音。余穗偷偷瞄了李樂一眼。他開車的側臉很平靜,下頜線清晰,鼻樑高挺,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修長有力。

  他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可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沉穩,或者說,是一種洞悉世情的疏離感。剛才處理事情有條不紊,有些冷硬,讓她寫借條,逼她同意報警,每一步都像是在執行某個既定程序,卻又有效地控制住了局面。

  「今天,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用謝,」李樂語氣依舊平淡,「我讓你簽了借條的。一碼歸一碼。」

  余穗被噎了一下。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滑過她的臉,冰袋貼在顴骨上,她也不拿開。

  「還沒問你,」她忽然說,「你叫啥?」

  李樂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路。

  「李樂。」又補了一句,「江湖人稱碑林及時雨,雁塔賽孟嘗。」

  余穗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一閃而過。

  「你是道上的大哥?」

  「喲,你還知道道上的,」李樂搖搖頭,「我不是,我還是個學生。」


  「學生?」余穗瞪大了眼睛,「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是學生?」

  「沒辦法。」李樂說,「一直上著上著就上到了博士。」

  「博士?」

  「對。博士。」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里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一點「你在逗我」的懷疑。

  博士這個詞離她的生活太遙遠了。她認識的人里,最高學歷大概是某個高中輟學後又去讀了技校的,博士……那得是多有學問的人?

  戴厚厚的眼鏡,穿著中山裝或者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文縐縐的,整天泡在圖書館或者實驗室里……總之,絕不是眼前這個開著車,在深夜的急診室外面冷靜地讓她寫借條的男人。

  「博士。」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兩個字的含義,「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活的呢。」

  李樂笑道,「這不是見到了麼。」

  「你看著可不像博士。」她說。

  「你覺得博士應該啥樣?」李樂問。

  余穗想了想。

  「戴眼鏡。」她說,「頭禿。穿的衣服皺巴巴的,說話文縐縐的,嗯,很嚴肅,很老,戴著瓶底厚的眼鏡,說話聽不懂,整天研究些稀奇古怪東西的人。是那種……走路不看路,一個人走著走著能撞樹上。」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那笑意比剛才深了些,露出一點白牙。

  李樂被她這樸素的描述逗樂了,笑出了聲:「你這是刻板印象。博士也是人,博士里也有好看的,比如...我。也得吃飯睡覺,也會開車,也會……路過看熱鬧。」

  「你那不是看熱鬧,你是……」余穗想說「多管閒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人家幫了大忙。

  「我是什麼?」李樂追問。

  「……你是好心。」余穗別過臉,低聲說。

  車裡又安靜了一會兒。冰袋不怎麼冰了,余穗把它拿下來,在手裡無意識地捏著。

  過了片刻,她說:「不管怎麼說,謝謝你。真的。」這次語氣真誠了許多。

  「別謝。」李樂說,「我讓你簽了借條的。」

  「一碼歸一碼。」余穗說,「幫了就是幫了。」

  車子駛入魏公村地界,兩旁的建築變得熟悉起來。這裡是高校區,夜裡比別處安靜些,路邊多是學校的圍牆和一些略顯老舊的居民樓。

  「你要真想謝我,就幫我個忙。」

  余穗轉過頭,疑惑地看著他,「什麼忙?」

  「當我對象。」李樂說。

  「啥?!」余穗像是被燙到一樣,差點從座椅上彈起來,臉「騰」地紅了,眼睛瞪得溜圓,帶著本能的警惕,「你……你什麼意思?」

  看她這反應,李樂知道她誤會了,也不急著解釋,反而慢條斯理地說:「別誤會。就是調研對象。」

  「調……調研對象?什麼調研對象?」

  「我博士論文的調研對象。」李樂解釋道,「我的論文選題,跟城市邊緣青年群體、亞文化、非正式就業這些有關。我需要做田野調查,深入接觸和了解像你,還有你那些哥們這樣的人的生活狀態、想法、生存策略。」

  「你,還有你周圍的人際網絡,就是我需要研究的田野。」

  余穗呆呆地聽著,這些詞對她來說有些陌生,聽的糊塗,但大概意思似乎明白了。就是把她,還有二坤、大鵬他們,當成小白鼠一樣研究?寫進他的論文裡?

  「你要研究我們?」她問,聲音裡帶著不確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不是研究你們,是把你們的生活、經歷、想法,作為一種社會現象來理解和分析。」李樂儘量用她能聽懂的話解釋,「不涉及個人隱私,不會用你們的真名,主要是想了解你們這個群體是怎麼形成的,平時怎麼生活,怎麼看待未來,跟主流社會的關係等等。」

  「這需要觀察,也需要訪談。你就是我進入這個田野的一個入口,或者說,一個聯絡人。」

  他看了余穗一眼,「當然,不是白幫忙。有報酬的。算是……請你做我的調研助理,幫我聯繫一些人,提供一些信息,有時候可能需要你帶著我,去你們常去的地方轉轉,聊聊。一個月……暫定兩千,怎麼樣?」

  兩千?

  余穗心裡動了一下。這比她有時候一個月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掙的零花錢多了好多。

  開鎖鋪生意時好時壞,她爸手藝不錯,但人也倔,有些活不樂意接。她自己,那個實習的活逃了,要麼幫人看個攤兒,要麼就當啤酒妹,可天也冷了,馬上這活也幹不了了。剩下的時間,就像今天這樣,跟二坤他們混在一起,只出不進的。

  兩千塊,不是小數目。

  「那……不就是線人?」她想起看過的港片警匪片裡的情節。

  李樂笑了,「沒那麼誇張。不用你去打聽什麼機密,也不用你冒險。就是正常的生活交流,我觀察,我提問,你回答,或者介紹你認識的人給我認識。」

  「就像朋友聊天,只不過我帶著目的,你也清楚我的目的。而且,我會保護你的隱私,論文裡出現的內容,都會做匿名化處理。」

  余穗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冰袋。

  她需要錢,這是實打實的。她也隱隱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和那些她平時接觸的人不一樣。

  他說的那些話,她有些聽不懂,但似乎又有點道理。跟著他,或許能接觸到另一個世界?一個她從未想過,甚至有些好奇的世界?而且,他似乎……不像壞人。雖然有點冷淡,有點算計,但做事有章法,不趁火打劫,也……不算討厭。

  「是不是……還要回答你很多問題?像審問一樣?」她猶豫著問。

  「不是審問,是聊天。」李樂糾正,「你可以不回答任何你不想回答的問題。我們的合作建立在自願的基礎上。你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退出。」

  「那……」余穗咬了咬嘴唇,終於下定了決心,「行。有錢賺就行。」

  說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警惕地看著李樂,「不過,你……你沒別的目的吧?比如……是不是看上我了?」

  她問得直接,帶著這個年紀女孩特有的敏感。雖然她打扮像個假小子,行事風格也潑辣,但終究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對異性的目光並非毫無知覺。

  李樂長得好看,有錢,還是個博士,這樣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找上她?還給她錢?

  李樂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肩膀微微抖動。「你想多了。」他說,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覺得好笑,「我家娃都三歲了。」

  「啊?」余穗再次愣住,隨即臉更紅了,這次是窘的。娃都三歲了?他已經結婚了?還有孩子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啊!她下意識地又打量了李樂幾眼,確實,他看起來是比自己成熟穩重得多,但……有那麼老嗎?

  「放心吧,我找你,純粹是學術需要。」說著,他單手摸出從錢包,翻開,遞給余穗,「看看。」

  余穗接過錢包,湊著街邊的閃過的路燈,看到照片。

  背景是海邊,李樂坐在沙灘上,左右肩頭坐著粉嘟嘟的李笙和肉嘟嘟的李椽,身後的大小姐扶著倆娃,一家四口衝著鏡頭,大笑著。一瞅就不是那種假模假式的全家福。

  「你....媳婦兒,真好看,孩子也好看。」

  「是吧,都這麼說,還有,我也好看。」

  「噫~~~~」

  余穗把錢包還給李樂,心裡鬆了口氣。

  「那這個調什麼查……你準備怎麼弄?建個求求群?」

  「不急,等我這兩天忙完了,再細說。」

  車子已經拐進了民大西路,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路燈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面上,影影綽綽的。

  「前面那個院子就是。」余穗指著一個有些年頭的小區大門說道。門柱上的瓷磚有些剝落,門口掛著「民大家屬院」的牌子,字跡斑駁。

  拐進去,路窄了,兩邊的建築也舊了。幾棟老樓的窗戶亮著燈,燈光昏黃。樓下停著幾輛自行車,車筐里塞著廢報紙。

  余穗讓車停在一棟六層紅磚樓前。樓道里的燈壞了幾盞,亮著的那幾盞也是煢煢的,照不到樓梯拐角。

  余穗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李樂,很認真地說,「錢,我會儘快還你的。還有……調查的事,你什麼時候需要,就給我打電話。」她報出一串數字,「這是我手機號。」

  李樂拿出手機,記下號碼,然後撥了過去。余穗兜里的手機響了起來,是一首時下流行的、旋律吵鬧的彩鈴。

  「這是我的號,存一下。有事也可以打給我。」李樂說,「你先處理好你朋友那邊的事。記住我說的,該通知家裡通知家裡,該報警報警。別犯渾。」


  「知道了。」余穗點頭,推門下車。夜風一下子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站在車邊,看著李樂。

  「你先上去。」李樂沖她擺擺手。

  「哦,好。」

  稍頃,余穗上到五樓,在樓梯欄杆那兒,沖樓下的車子揮了揮手。

  車裡的人點點頭,掛擋,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

  余穗看著車子的尾燈在路口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圓圓的尾燈,像兩隻紅色的眼睛,很快就不見了。

  引擎低沉的轟鳴也漸漸遠去,融入了城市的背景噪音里。

  她站在昏黃的感應燈下,手裡還捏著那個已經不怎麼冰了的冰袋。臉上被扇了一巴掌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身上似乎還殘留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和車裡淡淡的清新劑的香氣。

  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借條,腦子裡亂糟糟的,是二坤滿臉的血,是李樂平靜無波的臉,是「博士」、「調查」、「一個月兩千」,是「我家娃都三歲了」。

  她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紛亂的思緒甩出去,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風,轉身,上了幾個台階,拿出鑰匙,擰開自家那個鐵欄杆焊的老式防盜門。

  而此刻,李樂的車已經匯入了深夜的車流。

  他打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驅散車內最後一絲血腥味。

  腦子裡想著余穗,這個帶著市井野性、又帶著某種天真固執的女孩,意外地闖入了他的視野,又意外地成為了他下一步計劃的切入點。

  田野調查……這是個不錯的切入點。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水面下的那些波紋,那些被宏大的發展敘事所忽略的角落和人群。余穗和她所在的這個世界,或許能提供一些不一樣的邊緣。

  至於那場因「勁舞團」而起的荒唐鬥毆,那流淌的鮮血和所謂的「江湖義氣」,不過是這個龐大城市角落裡,每日都在上演的、微不足道又驚心動魄的日常戲劇之一幕。

  李樂想起惠慶的話。「你要研究他們,想寫出他們的故事。先從記住他們的名字開始。」

  余穗。

  剩餘的余,麥穗的穗。

  綠燈亮起,李樂迅速的手腳配合之間,車子那實際五百多匹的動力瞬間啟動輸出,無數精密齒輪在時間齒輪上的一次暴烈脫韁,四道排氣管噴湧出壓抑已久的熱浪,以狂暴的升調撕裂了空氣,沖了出去,瞬移般越過幾輛前車,沿著空曠的大街一路向西。

  身後的城市在夜色里漸漸縮小,縮成後視鏡里的一團模糊的光影。

  「mmmmm~~~stututuuuu~~~~~」

  「什麼聲音?」

  「艹,GTR!」

  「大晚上的,擾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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