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1章 見縫插針的禿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從一早就開始悶起來。雲腳低著,沉甸甸地壓著屋脊樹梢,空氣帶著粘稠,一絲風也沒有。

  胡同里的老槐樹,葉子都蔫蔫地耷拉著,失了精神。

  蜻蜓飛得極低,在人的眼前晃晃悠悠地掠過去。知了聲嘶力竭地叫,一聲趕著一聲,叫得人心頭也跟著發躁。臨近中午,天色愈發沉了,灰濛濛的,像一塊用了多年的舊抹布。

  遠遠的天邊,隱隱滾過幾聲悶雷,不很響,只沉沉地壓著,仿佛誰在雲層深處不耐煩地嘟囔。

  忽然,一陣涼風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帶著一股子土腥氣,猛地卷過院子。

  那風起初是試探的,溜溜地貼著地面跑,掀起了石榴樹下幾片早枯的落葉;接著便大了,呼嘯著穿過檐廊,吹得窗欞格格地響。

  院中那口青釉魚缸里,幾尾紅鯽驚惶地擺尾,在水面劃出凌亂的紋。

  窗台上那隻常來廁所的三花娘娘,本來正攤著肚皮打盹,此刻倏地立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朝黑沉沉的天望了一眼,「喵嗚」一聲,便輕巧地躍下窗台,三兩下竄到廊檐下的藤椅底下,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不安地掃著地。

  緊跟著,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了。先是稀疏的幾顆,啪嗒啪嗒,打在灰瓦上,聲音清脆而孤單,在院子的青磚地上濺起一小朵一小朵瞬即破滅的濕痕。隨即,那雨便密了,急了,連成了線,又織成了幕,嘩啦啦地傾瀉下來。

  順著瓦壟淌下,在檐前掛起一排水晶帘子,又急急地砸在廊下的石階上,碎成更細的水沫。

  院子裡頃刻間白茫茫一片,雨腳如麻,水汽蒸騰,將那株結了幾個果的石榴樹、牆角的幾盆茉莉、晚香玉,都籠在了一片蒙蒙的水霧裡,只剩下些洇開的、濃淡不一的綠影子。

  暑氣被這急雨一激,非但沒散,反倒蒸騰起來,空氣里滿是濕熱的水汽,混雜著泥土被澆透後特有的微腥。

  雨下得正酣時,天色反倒亮了些,是那種水洗過的、清透的灰白。

  雷聲早歇了,只剩下一片浩大而均勻的嘩嘩聲,充盈著天地。那株石榴樹,葉子被沖刷得油亮碧綠,原先蒙著的塵土不見了,顯出精神來。青磚地的縫隙里,很快積了水,亮汪汪的,映著灰白的天光。魚缸的水滿了,溢出來,和地上的雨水匯在一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個小時,也許更短些,那滂沱的聲勢漸漸弱了下去。

  嘩嘩聲變成了淅淅瀝瀝,又變成了簌簌沙沙。雨線細了,疏了,成了牛毛,成了花針,絲絲縷縷,斜斜地飄著。

  天色卻又暗了些,是一種溫柔的、將暮未暮的灰藍。

  於是覺得這夏天最後一股暑氣,也被這持續的雨水淘洗得差不多了,換作一股沁人的的微涼。

  書房朝南的窗原先關著,此刻被推開,那涼意便一簇簇地湧進來,落在在臉上、胳膊上,於是,人也清爽精神了。

  李樂面前攤著寫了一半的結題報告,電腦屏幕亮著,文檔里的光標靜靜閃爍。雨聲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先前念頭裡的些許滯澀,也被這涼風與雨聲撫帖了不少。

  「.....如何作為一種替代性或補充性機制,在特定群體內部進行信息篩選、傳遞與資源置換.....」

  「這種網絡雖具較強的內部凝聚力與情境適應性,但其封閉性亦可能導致信息孤島效應,強化群體間的信息不對稱……」

  寫到這裡,李樂停了停,端起手邊已然溫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味兒有些淡了,正想著再去重新泡一杯,院子裡忽然響起一陣清脆的、啪嗒啪嗒的聲響,混雜著孩子壓低了卻仍掩不住興奮的嬉笑。

  李樂停住腳,隔著那層柔軟的綠色窗紗望出去。

  蒙蒙的雨簾已變得極疏,似有若無地飄著。

  院子裡積水未退,東一窪西一窪,映著天光,亮晶晶的。

  李笙和李椽不知何時溜了出來。兩人都穿著嫩黃色的小雨衣,李笙的雨帽上頂著兩隻熊耳朵,李椽的則是簡單的尖頂。腳上是同款的藍色小涼鞋。李笙手裡還舉著一把童傘,傘面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彩虹和雲朵,卻並不好好打著,而是興奮地揮舞著,讓傘沿的水珠甩出一個亮晶晶的圓弧。

  李椽則規規矩矩地舉著自己的小傘,那是一把藍色的、畫著小汽車的傘,他小心翼翼地避開較大的水窪,可目光卻總忍不住瞟向李笙那邊,眼裡藏著躍躍欲試的光。

  「椽兒,看!」李笙忽然收了傘,將它倒過來提著,像挎個小籃子,然後抬起一隻小腳,試探著踩進門前一片淺淺的水窪。「啪嘰!」水花歡快地濺起,打濕了她的小腿肚。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樂趣,咯咯笑起來,又抬起另一隻腳,繼續踩下去。

  李椽看著姐姐,又看看自己腳下清澈的積水,抿了抿嘴,終於也學著樣子,探出腳尖,輕輕踩了一下。水花很小,又踩了一下,這次用力了些,水花濺到了雨衣上,他低頭看著,「咯咯咯」笑起來。

  李樂看著,嘴角不由翹起,起身走到書房門邊,倚著門框,靜靜瞧,而兩個娃專注於他們的新遊戲,起初並沒發現他。

  李笙玩得興起,舉起傘,開始在水窪里跳躍,嘴裡還給自己配著音,「嘿!哈!降落!」涼鞋踩出一片片凌亂的水花。

  李椽也跟著,落地時只發出輕輕的「噗噗」聲,小臉上專注和快樂,眼睛亮晶晶的,盯著自己腳下綻開的一圈圈漣漪。

  看著看著,李樂心裡那點屬於成人的、論文的、結題的沉滯,忽然被這簡單的快樂沖得淡了,也走那如絲如霧的雨簾里。

  腳步聲驚動了兩個孩子。李笙先回過頭,濕漉漉的呆毛依舊倔強的站著,瞧見是李樂,眼睛頓時彎成了月牙,「阿爸!你看,我在學小青蛙跳水!」

  李椽也停下來,仰起小臉,小聲叫了句,「阿爸,雨,涼快。」

  李樂笑道,「一起學小青蛙跳水,好不好?」

  說著,他抬起腳,對準院子裡最大的一窪積水,「啪」的一聲踩下去。水花四濺,比李笙濺起的大得多,直濺到李笙的雨衣上,也濺到李椽的小傘上。

  李笙「啊」了一聲,隨即也學著他的樣子,對準另一個水窪,使勁踩。爺仨就這麼你一腳我一腳地踩開了,院子裡「啪嗒啪嗒」的聲音響成一片,混著李笙清脆的笑聲和李椽偶爾的驚叫。

  雨絲細細地落在臉上、身上,痒痒的。

  院子裡那幾個小小的水窪,映著爺仨晃動的影子,又被落下的雨滴攪碎,漾開一圈圈漣漪。

  那隻三花貓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歪著腦袋,眯著眼睛,看著雨里這鬧騰的三個人,呆了呆,又轉過頭,大概在想,這仨有病。

  很快,爺仨的褲腿、雨衣下擺都濕了大半,臉上也沾了星星點點的水珠。

  院子裡充滿了啪啪的踩水聲、孩子們清脆的笑聲和李樂偶爾故作誇張的驚呼聲。

  「鬧騰什麼呢,在外面就......」

  曾敏提著幾個塑膠袋,另一隻手還夾著把滴水的傘,一眼瞧見院子裡這景象:李樂卷著褲腿,布鞋濕透,正金雞獨立般站在一窪水裡,姿勢滑稽,李笙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雨衣歪了,咧著嘴大笑,李椽也渾身濕噠噠的,小臉上滿是罕見的熱烈紅暈。地上水花四濺,一片狼藉。

  曾敏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李——樂!你——干——嘛——呢?!」

  李樂懷裡正抱著李笙,準備去踩下一個水窪,聽到這聲音,一扭頭,正對上曾敏那雙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氣、幾分笑意的眼睛,那眼神里還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你多大了?」

  來不及多想,一手把李笙往懷裡一摟,另一隻手順勢抄起腳邊的李椽,一手一個,抱起來就跑,邊跑邊喊,「奶奶來抓人啦!快跑啊!」

  李笙被他抱著,顛得直晃,小手緊緊摟著李樂的脖子,也尖聲喊起來,「快跑快跑!奶奶要打溝子啦!」

  李椽小腿撲騰著,嘴裡嘟囔著,「呀,跑!」

  爺仨就這麼「咚咚咚」地跑過院子,濺起一路水花,衝上廊下的台階,鑽進堂屋。身後,只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和曾敏又好氣又好笑的搖頭。

  。。。。。。

  等李樂把兩個濕漉漉的「小水貓」放下,身後的地磚上洇開一串深色的水漬。

  「還跑?」曾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收了傘,立在門邊,看著爺仨這副模樣。

  李樂嘿嘿一笑,抹了把臉上的水珠,「這不是看雨小了點,書上說了,雨中負離子多,有益身心健康。」

  「就你歪理多。」曾敏瞪他一眼,目光轉向兩個孩子,「看看,看看,這身上濕的!笙兒頭髮都貼臉上了!椽兒,襪子都潮了吧?快,趕緊的,脫了擦乾,換衣服!這天氣看著涼了,一吹風,准感冒!」

  「富貞不在家,你就這麼帶著他們撒歡?她回來要是看見一個兩個流鼻涕打噴嚏,看你怎麼交代.....邊上去去,我進去打熱水,給娃擦擦。」

  曾敏的一串兒絮叨中,李樂三下五除二把李笙的濕雨衣剝下來,露出裡面同樣半濕的小裙子和小背心。


  李椽自己正努力跟涼鞋的粘扣較勁,小臉憋得有點紅。李樂過去幫忙,順手在他冰涼的小腳丫上摸了一把,濕漉漉的。

  一旁沙發上正看報紙的付清梅笑道,「養娃,越精細越容易生病。以前的孩子,泥里滾,雨里跑,反倒壯實,老話講,若要小兒安,三分飢與寒。捂得太過,不見得是好事。你看這倆,玩這一通,小臉多紅潤,眼神都亮。」

  「媽,您也跟著幫腔。」」曾敏端著小盆熱水從裡屋出來,盆沿搭著兩塊乾爽的白毛巾,拿起一塊毛巾,浸了熱水,擰得半干,先給李笙擦臉。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李笙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順毛的小貓。

  李樂拿起另一塊毛巾,把李椽抱到膝蓋上,給擦著臉,嘴裡低聲嘀咕一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啊……」

  曾敏耳朵尖,手裡正給李笙擦脖子,聞言一扭頭,「你說啥?」

  「我說……媽您說得對,我這就給他們弄乾。」李樂笑嘻嘻地抱起李椽,「走,爸給你們吹頭髮去,吹得蓬蓬的,像獅子王。」

  兩個孩子被抱進衛生間,換了身衣服,李樂找出吹風機,插上電,呼呼的熱風出來,李笙立刻把頭湊過來,「我先我先!」

  熱風把她濕漉漉的頭髮吹得飛揚起來,水珠濺到鏡子上,眯著眼,享受地「嗯~」了一聲,李椽安靜地站在旁邊等著,小手背在身後,偶爾踮起腳尖,從鏡子裡看一眼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李樂給李笙吹乾,又拿梳子把頭髮梳了,李笙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滿意地點點頭,又伸手去夠梳子,「我要給椽兒梳!」

  「你會梳什麼。」

  李椽的頭髮軟,貼著頭皮,吹起來很快。李樂一邊吹一邊用手指輕輕撥弄,吹完,他俯身,在李笙額頭上親了一口,又在李椽腦門上親了一口。

  李笙立刻伸手擦了擦,「阿爸的嘴,扎!」

  李椽也學著她的樣子擦了擦,但擦完又偷偷摸了一下被親過的地方,嘴角翹著。

  「好了,出去吧,別亂跑了。」李樂拍拍兩個小屁股。

  兩個娃「噔噔噔」跑出去,一重一輕,像兩種不同節奏的鼓點。

  李樂跟著出來,瞧見曾老師正在收拾上課的材料。

  「您上午講課怎麼樣?」李樂在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

  曾敏看了眼兒子,嘆了口氣,「別提了。」

  「咋了?有人惹您生氣了?」

  「那到不至於,」曾敏擺擺手,「我講的是油畫的光影美學,從文藝復興講到印象派,特意做了PPT,把卡拉瓦喬的《聖馬太蒙召》和倫勃朗的《夜巡》放在一起對比,講光線如何從畫面外介入,如何塑造空間、引導視線、傳遞情緒。這些都是最基本的,本科一年級就該掌握的內容。」

  「然後呢?」

  「然後,講到倫勃朗的《夜巡》,那道光,從左上角斜劈下來,照在民兵隊長科克身上,周圍人物漸次隱入神秘的暗部,那種戲劇性,那種精神的凸顯……我問他們,這種戲劇性的光線,和我們平時看到的自然光,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李樂想了想,「自然光是一個光源,散射的,均勻的。那種光,是人為控制的,有主次,有焦點,像是……舞台上追著主角的那一束?」

  曾敏點點頭,「你倒是比他們那些學畫畫的還明白。你猜有個學生怎麼回答我的?她想了半天,說自然光是白光,戲劇性的光是黃光。我說那你覺得《夜巡》里那束光是哪裡來的?她說是……從窗戶照進來的。可那幅畫明明是室內場景,人物在暗處,那束光根本找不到來源,是一種藝術的再造。她連這都看不出來。」

  「那您沒再問問她,為什麼倫勃朗要用這種找不到來源的光?」

  「問了,」曾敏苦笑,「她說是為了好看。好看?是,好看,但也太表面了。那是對人性、對群像、對歷史瞬間的一種提煉和升華。把庸常的巡街場景,變成了一個具有永恆意義的戲劇性時刻。」

  「這背後,是對光與影的深刻理解,甚至涉及到物理學的光學原理。可你跟他們講這些,他們一臉茫然。什麼反射與吸收,色溫和光強、折射透視漫反射、波長和頻率……好像從來沒學過物理似的,可這些都是初中高中的基礎知識.....素質啊,基礎文化素質啊,都沒的。」

  李樂聞言笑道,「嗨,您得理解,這些年,多少人是把藝考當成文化課不行、另闢蹊徑上大學的跳板。家長們琢磨的是,這孩子成績不上不下,學個畫畫唱歌,說不定能上個本科,心思本就不在藝術薰陶上,急功近利,自然重視的是那些能速成的技巧,素描畫得準不準,色彩關係對不對,至於背後的文化底蘊、審美積澱、甚至一些基本的藝術史常識,那是能省則省了。」


  「首先是讓孩子有個大學文憑,將來好找碗飯吃。藝術?那太奢侈,也太虛無縹緲了。家長們不是不知道文化重要,是現實壓力下,不得已的選擇。先擠過獨木橋再說,過了橋,有沒有風景,那是以後的事。」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曾敏在膝蓋上磕了磕手裡的一沓資料,「可看著難受。你跟他們提提香金色與藍色交織出的奢華與憂鬱,他們眼神茫然,說說維米爾那一扇窗,光如何溫柔地塑造靜謐的日常,他們只關心這女的原型是誰;講到印象派捕捉外光,色彩如何掙脫形體的束縛,他們嘀咕畫得這麼模糊,我也能畫……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是在教藝術,是在給一群視覺文盲掃盲,還是最基礎的那種。」

  「藝術這東西,沒有文化底子撐著,學到最後也就是個畫匠。技巧可以練,審美可以熏,但眼界和見識,得靠大量的閱讀和思考才能積累。」

  「有些學生,連最基本的美術史常識都不具備,你讓他們怎麼理解一幅畫背後的時代背景、思想脈絡?」

  「所以您這是恨鐵不成鋼。」李樂笑道。

  「我恨什麼鐵?我又不是他們的導師。」曾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是覺得,可惜了。有些學生,看作品是有感覺的,筆頭功夫也不錯,可一開口,就露怯。你跟他說光影,他跟你說好看。你跟他說構圖,他跟你說漂亮。詞彙量貧乏得可憐,除了『好看』『漂亮』『有感覺』,說不出任何有內容的評價。」

  「那您今天這課,算是最後一節?」

  「嗯,本就是一學期季節客座的授課,講完了就完了。」曾敏放下茶杯,「以後還是專心畫我的畫,少操這些閒心。」

  就在這時,院門被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李樂起身,說了聲「我去看看」,趿拉著拖鞋走到院門口。

  雨已經徹底停了,檐角還滴著殘雨,嗒,嗒,一聲,又一聲,慢悠悠的。

  拉開門,門外站著韓智。

  背著一個半舊的黑色雙肩包,鼓鼓囊囊,手裡還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編織袋。他身上那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肩頭和後背洇濕了好幾塊深色的水痕,頭髮也有些凌亂,幾縷濕發貼在額前。

  「喲,掐著飯點兒來的?」

  「屁話!」

  「呵呵呵,」李樂探頭朝他身後看了看。胡同里空蕩蕩的,雨後濕潤的青石板路反射著天光,幾隻麻雀在牆頭蹦跳,嘰嘰喳喳。

  「別看了,就我一人兒。」韓智抬腳邁過門檻。

  「非子和你媳婦兒呢?」李樂側身讓他進來,順手接過那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編織袋,入手一沉。

  韓智把背包也卸下來,擱在門廊下的石墩上,活動了一下肩膀,「計劃趕不上變化。她娘倆直接從潭州飛紅空了。露易絲在港大那邊有個學術會議,邀了她去,算是交流,非子跟著去玩玩。下次吧,下次一定。」

  李樂有些遺憾地「嘖」了一聲,「還說讓倆孩子一起玩玩呢。」

  「有的是機會。」

  「這袋子裡是啥?」

  「教員家的祖田米,今年收得早,正好給付奶奶子帶點過來。」

  「嘖嘖嘖,你這米.....得,我奶肯定高興,進屋,進屋,你這身上……半道兒淋著了?」

  「別提了,」韓智跟著李樂往院裡走,「出西站還挺好,坐上公交也沒事,可路上,那雨,瓢潑似的就下來了。躲了會兒,看著小了點才往這兒走,沒想到又飄了一陣。」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汽,目光落到院子裡。

  雨後的院子,磚地濕漉漉的,凹處積著明晃晃的水,倒映著洗過的、澄澈的天光。

  石榴樹的葉子綠得發亮,葉片上掛著水珠,偶爾滴下一顆,砸在地上,濺起幾乎看不見的水星。

  堂屋門口,李笙和李椽聞聲噠噠噠跑過來。

  韓智一見兩個小傢伙,眼睛頓時亮了,快走兩步,在台階下站定,微微彎下腰,大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做出一個擁抱姿勢,「哈哈哈!娃娃們!還認得韓大爺不?想韓大爺了沒?」

  。。。。。。

  雨後的東門大街,被洗得有些過分乾淨了。柏油路面泛著青黑的光,白色的交通標線新鮮得像剛畫上去的。

  李樂開著那輛捷達,到了征儀路上,停在華豐賓館的門口。

  這棟樓從外面看,不顯山露水,跟周圍那些新建的、亮閃閃的酒店比起來,像個退了休的老幹部。


  可懂的人知道,這地方的來歷。

  「不晚吧?」韓智問,目光掃過路邊幾輛牌照特殊的黑色轎車。

  李樂鎖上車門,「不晚,走,三樓。」

  進了酒店,乘電梯到三樓,按照貓姨夫給的名字,兩人到了一間名為「聽松」的茶室門口。

  門是厚重的實木,虛掩著,李樂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何小樹的聲音

  推門進去,茶室不大,一張深色老榆木的茶台占了半間屋子,靠牆是一排博古架,擺著些仿古瓷器,靠窗的位置,幾盆綠蘿長得正盛,藤蔓垂下來,遮住小半邊玻璃。

  茶台旁已經坐了三人。

  正對門口的是何小樹,他穿了件淺灰色的Polo衫,臉上帶著慣常那種溫和的笑,沖李樂點點頭。

  何小樹右手邊,坐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穿了件淺米色的短袖襯衫,齊耳短髮,燙著細小的波浪,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清亮有神。

  李樂認出來了,喬主任。前年在非洲,因為張彬那檔子事,打過交道。那時她眉眼間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和緊繃,此刻卻是一派從容沉靜,只是看人時,目光里那種審視和銳利,分毫未減。

  喬主任對面,茶台另一側,單獨坐著一個男人。

  那人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正端著茶杯,低頭吹著浮沫。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的樣子,身量看著甚至有些瘦削,肩膀卻寬得不成比例,將那件普通的深灰色夾克撐得稜角分明。

  剃著極短的板寸,頭髮茬子根根立著,像新割的麥茬,露出飽滿的、線條硬朗的頭骨輪廓。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

  一張極為普通的方臉,濃眉,單眼皮,顴骨微高,嘴唇厚薄適中,下巴方正。

  這張臉放進人堆里,同樣不會引起任何注意。但就在他抬起眼的那一瞬間,李樂覺得這間茶室里的空氣,似乎都變了。

  那目光平靜,甚至帶著點隨和,看過來時嘴角還微微揚起,像要露出一個笑容。可那目光掃過李樂和韓智的剎那,李樂感到後脊梁骨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一陣極細微的、電流般的麻意從尾椎骨躥上來,汗毛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瞥了韓智一眼。韓智也正好側過頭看他,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警覺,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同類相遇時才有的那種微妙。

  那是獵人嗅到獵物的氣息,卻又發現對方同樣是獵手時,本能升起的審視與評估。

  三個人,六道目光,在這不足二十平米的茶室里,無聲地碰撞、交纏,又各自若無其事地散開。

  整個過程不過一兩秒鐘。

  「叔,喬主任。路上有點堵,晚了幾分鐘。」李樂走進門,笑道。

  「不晚不晚,我們也剛到。」何小樹笑著起身,他比幾年前發福了些,肚子微微腆著,但動作依舊利索,指著空位,「來,小樂,韓智,坐。這兒就咱們幾個,沒外人。」

  李樂和韓智在空著的兩把椅子上落了座,正好與王偉面對面。茶台中間,一把紫砂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旁邊擺著幾個白瓷小杯,茶湯橙黃透亮,李樂聞了聞,是鐵觀音。

  喬主任的目光在李樂和韓智臉上轉過一圈,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沒多寒暄。她端起自己面前的小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開口道,「介紹一下,這位是王偉,王經理。威力安全器材公司的負責人。」

  王偉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李樂臉上,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些沙啞,像是被煙燻久了,「李總,久仰。」他又轉向韓智,「韓總。」

  隔著茶海,李樂笑著伸出手,「王經理,幸會。」

  王偉的手握上來時,他立刻感覺到不同。那手很硬,骨節突出,指腹和掌心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老繭,粗糙得像砂紙,尤其是虎口和食指內側的繭子,硬得硌人。

  這不是干粗活磨出來的,是長期、高頻次、特定角度摩擦特定物體形成的,比如......

  李樂臉上的笑容深了些,指尖在王偉的虎口處若有若無地輕輕一按。

  王偉在李樂的手握上來時,感覺到對方的手指極快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在他掌心和指關節處掠過,像是在觸摸,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動作太快了,快得像蜻蜓點水,不自覺的,手上微微加了一點力。


  然後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像是不太確定自己感知到了什麼,隨即,那一點異樣便從他眼中消失了,重新歸於平靜。

  韓智上前,與王偉握手。兩人握手的時間比李樂略長半秒,力度也稍重了些,鬆開時,什麼都沒說,只是互相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極小,像是一個簡短的、無需言明的致意。

  何小樹仿佛沒看見這細微的互動,笑呵呵地拿起茶壺,給李樂和韓智斟上茶,「來來,先喝茶。」

  茶湯入口,香氣濃郁,帶點果香,李樂放下杯子,看向喬主任,「喬主任,有日子沒見,您氣色不錯。」

  「天天坐辦公室,哪來的氣色。」喬主任擺擺手,目光在李樂和韓智臉上轉了一圈,「怎麼樣,非洲那邊,還穩當?」

  這話問得隨意,像關心晚輩的工作。

  韓智身子微微前傾,端起桌上的茶杯,「穩當。那邊的弟兄們,活兒幹得也利索。不知道,喬主任有什麼指示?」

  喬主任擺擺手,笑道,「什麼指示不指示的。就是牽個線,搭個橋。你們利基防務在非洲那邊,業務拓展得快,名氣也打出去了。我聽何司長說,你們最近接了幾個大項目,安保壓力不小,硬體上可能有些缺口。」

  「正好,王經理他們公司,是做這個的,有些產品和技術,可能對你們的路子。今天就是請你們雙方見個面,認識認識,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話說得滴水不漏,場面十足。

  李樂點點頭,看向王偉,「王經理的公司,主要做哪方面的業務?」

  王偉從腳邊一個半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取出幾份裝訂好的產品目錄,推到李樂和韓智面前。「李總,韓總,過目。我們威力,主要做特種安防器材和整體解決方案。這是目前的主要產品線。」

  李樂拿起一份,翻開。目錄做得並不花哨,銅版紙彩印,但設計樸素,文字說明為主,配了些實物照片。產品種類很全,從最基礎的電子圍欄、紅外對射、震動光纖、視頻監控系統,到車輛定位、防劫持報警、信號屏蔽干擾設備,再到特種車輛改裝、簡易爆炸物探測、可攜式通訊中繼……林林總總,後面還附了一些「系統集成」、「定製化解決方案」的說明。

  李樂翻得慢,韓智看得快。

  兩人都看出些門道,這些東西,單看名錄,市面上一些有門路的安防公司也能搞到部分,但威力目錄上的型號、參數,尤其是那些定製化方案里透露出的「專業指向性」,絕非普通民用安保公司能輕易觸及的領域。

  有些設備,甚至帶著濃厚的「專業用戶」色彩。

  「東西很全。」李樂合上冊子,看了眼韓智。

  韓智會意,抬頭看向王偉,「性能參數怎麼樣?尤其是戶外複雜環境下的穩定性、抗干擾能力,還有極端溫濕度條件下的表現。」

  王偉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回答得簡潔直接,「目錄上有基礎參數。具體到不同環境下的實際表現,以及不同型號之間的適配、系統整合,需要根據客戶的具體應用場景和需求來評估、定製。」

  「我們的設備,在高原、高溫、高濕、高鹽霧環境都有過應用案例,穩定性經受過檢驗。如果韓總這邊有特別苛刻的環境要求,我們可以提供定製化方案。」

  他特意在「技術團隊」和「適應性調試」上,稍稍加重了語氣。

  韓智笑了笑,看著王偉,「東西是好東西。參數漂亮,用料也紮實。但紙上談兵沒用,得看真章。電子圍欄這東西,環境一變,參數就是廢紙。草原上的鹽鹼地、雨林里的高濕度、沙漠裡的高溫差,探測器靈敏度調得再高,該誤報還是誤報。你們的設備,在哪些地方用過?」

  王偉沒立刻回答。他想了想,那思考的姿態很真實,不是裝出來的。

  「西邊。」他說,「戈壁灘上,有我們的項目。最長的,跑了兩年,沒出過大問題。」

  「西邊。」韓智重複了一遍,點點頭,「那邊環境是惡劣,但和非洲比,還是不一樣。那邊的風沙,是乾的,雨林里的潮氣,是能擰出水的。電子元件,最怕的就是潮。」

  「所以我們的設備,做了三防處理。」王偉說,「防護等級,IP67。」

  「IP67是靜態的。」韓智擺擺手,「雨林里,那是動態的。熱脹冷縮,水汽無孔不入。一個月,兩個月,可能沒問題。半年呢?一年呢?還有,那邊的供電不穩定,電壓忽高忽低,你們的設備,扛得住?」

  王偉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說,「扛不扛得住,得試了才知道。紙上談兵,我也沒法給您打包票。不過,我相信我們的技術團隊和老師傅。」


  「維護頻率呢?」韓智問道。

  「每季度,不,派工程師去現場,全面檢測一次。發現問題,就地解決,解決不了的,直接換新。」

  「派人?」韓智挑眉,「你們的人,技術過關?那邊可不是什麼太平地方。萬一設備沒問題,人出了問題,怎麼辦?」

  「我們的人,」王偉頓了頓,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但李樂捕捉到了,「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身體素質、專業技能、應急處理能力,都沒問題。而且,我們每次派人,都會提前和貴公司溝通,確保安全。」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相當明白。所謂的「技術小組」、「老師傅」,所謂的「項目」、「防護等級」,指向的是什麼,在座幾人都心知肚明。

  喬主任慢悠悠地品著茶,仿佛沒聽見這些「技術性討論」。何小樹則笑眯眯地給眾人續水,像個盡職的茶博士。

  李樂和韓智交換了一個眼神。韓智微微點了點頭。

  李樂身體向後,靠進圈椅寬大的靠背,笑道,「小樹叔,喬主任,這事兒,我看行。威力公司的產品,聽起來靠譜。韓智那邊,也確實需要更新一批裝備。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回王偉臉上,「這買賣,怎麼個算法?電子圍欄、報警器、改裝車,加起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王經理,不瞞你說,我們利基,草創不久,攤子鋪得是有點快,但家底薄。你們的產品和技術,我很感興趣,尤其是整體解決方案和後續的技術支持這塊,對我們很有吸引力。不過,這價格……」

  他拖長了音調,沒往下說,只是看著王偉。

  王偉表情沒什麼變化,似乎價格問題早已在預料之中。「李總,價格好談。我們有針對不同客戶、不同採購規模的報價體系。而且,有些設備,如果採購達到一定數量,或者簽訂長期維護協議,價格可以有優惠。另外……」

  他抬眼,看了看喬主任。

  喬主任接過話頭,「如果利基防務的業務,能更多地覆蓋到一些……特定的區域,或者承接一些對設備可靠性、人員專業性要求比較高的項目,那麼,在一些關鍵設備的採購和技術支持上,我們可以考慮更靈活的合作方式,甚至包括一些技術支持的深度綁定。畢竟,設備好用,用得好,也是對咱們整體業務能力的提升,是雙贏。」

  「特定的區域?」李樂挑眉。

  王偉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張摺疊的地圖,在茶台上攤開。是一張簡易的非洲分區圖,上面用紅藍兩色筆做了一些標記。

  他手指點著幾個被紅色圓圈標註的區域,「比如,這些地方。我們了解到,最近有一些國內的建築公司、工業園區,在這些地區的業務拓展很快,但當地的治安環境……比較複雜。他們對專業安保服務的需求很大。如果利基有能力接下這些業務,那麼,相應的,對於支撐這些業務的硬體和軟體要求,也會水漲船高。我們威力,很樂意成為利基在這方面的可靠夥伴。」

  李樂看著地圖上那幾個紅圈,半晌,問道:「這些業務,有眉目了?」

  喬主任這時放下茶杯,輕輕咳了一聲,「小李啊,有些事,不在於有沒有眉目,而在於有沒有能力接,接不接得住。咱們的企業走出去,是好事,但走得穩,走得安全,更重要。」

  「利基前幾次的表現,有目共睹。但要想更上一層樓,承擔更重的擔子,自身的肌肉就得練得更結實,手裡的工具也得更好使。王經理他們,就是專門提供好工具,並且能教會你怎麼更好使用工具的人。」

  「這是個機會,對你們利基,對那些需要保護的企業,都是好事。」

  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有關部門在背後協調,可以給利基防務引薦、甚至一定程度上保障這些對高端安保有迫切需求的項目。

  而利基需要做的,就是接納威力公司的「設備」和「技術支持人員」,並為他們提供「培訓環境」和「實習機會」。這是一種交換,也是一種綁定。

  李樂沉默了一會兒看向喬主任,臉上露出那種混雜著無奈和精明的笑容,「喬主任,您這是給了我們一副重擔啊。」

  「那些地方,可不是旅遊勝地,要站穩腳跟,打出名堂,投入可不是小數目。光這些硬體的購置和維護,就是一大筆開銷。更別提人員培訓、後勤保障、風險管控這些無底洞了。」

  「利基小門小戶,您這金鋤頭遞過來,怕是掄不動幾下,就得累趴下。」

  喬主任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看向何小樹。


  何小樹會意,一指李樂,「臭小子,有說直說,你的難處,都知道。這不,今天不就是來解決問題的嘛。有什麼困難,都可以攤開來說。王經理這邊,在商言商,價格肯定給你們最優惠的。至於其他的……」

  喬主任緩緩道,「有什麼具體的想法,可以說說看。能支持的,會考慮。」

  李樂坐直身體,「喬主任,何叔,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兩件事。」

  「第一,設備的採購和維護費用,我們需要一個長期的、有競爭力的協議價,而且,首付款比例要低,帳期要靈活。我們大部分資金都壓在人員和項目運營上,現金流不寬裕。」

  王偉點點頭,「價格可以談。首付和帳期,看具體採購量和合作深度,也可以商量。我們看重長期合作。」

  「第二,」李樂看向喬主任,臉上露出點恰到好處的笑,屁股一抬,又把椅子往那邊挪挪,湊近了,低聲道,「喬姨,說實話,光靠安保業務,要養活這麼一攤子,還要持續升級硬體、培訓軟體,壓力太大。尤其是剛開始拓展的階段,投入大,產出慢。我們得找點能快速回血的、穩定點的渠道,貼補一下,平衡平衡風險。」

  喬主任鏡片後的目光閃了閃,「咋?你想做什麼生意?你還想做槍炮子彈?」

  「噫~~~~我哪有那膽子。」

  「你倒是想呢,回頭不怕付主任抽你筋。」

  「呵呵呵。您明鑑。」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我聽說,咱們的的一些口糧、壓縮食品、方便食品這類東西,需求量挺大,要求也高,既要保質期長,又要營養均衡,最好還能兼顧點口味,我那個啥....豐禾.....嗯,別的不敢說,在食品研發和生產上,還是有點心得的。您看,能不能幫著牽個線,搭個橋?不用多,哪怕先給個小訂單,試試水也行。質量您絕對放心,按最高的標準來做,只高不低。」

  何小樹有些驚訝地看了李樂一眼,似乎沒料到他突然把話題扯到食品生意上。

  韓智低著頭,擺弄著茶杯,嘴角卻抽抽著,丟人啊,真特麼丟人啊,出這個門,我就和這禿子割袍斷義。

  喬主任看著李樂,看了好幾秒鐘,忽然「嗤」地一聲笑了出來,指了指他:「好你個小子,在這兒等著呢?怪不得年紀輕輕,能把生意做這麼大。你這算盤打得,太平洋那頭都聽見了。」

  李樂一臉無辜,「姨,我這也是為了更好地完成您交代的任務嘛。」

  喬主任搖搖頭,臉上笑意未減,轉頭對何小樹說,「何司,你看看,現在這些年輕人,腦子就是活絡。談著槍桿子的事,都能想到菜籃子上。」

  何小樹也笑,「他鬼著呢,我提醒你,給他上個套。」

  喬主任沉吟片刻。她當然明白李樂的意思。

  這是一種平衡,也是一種捆綁,讓利基防務的利益和「上面」的需求結合得更緊密。

  從她的角度,這未必是壞事。一個更有實力、更穩定、也更「聽話」的利基,顯然更符合預期。

  「豐禾的東西,我知道,」喬主任緩緩開口,「質量不錯,在民用市場口碑挺好,不過,這採購流程......」

  「那是,那是。」李樂連連點頭,態度端正得像個聽課的學生,「我們就是想讓上面知道有這麼個東西,不是說要走什麼後門。公平競爭,公平競爭,我們對自己產品有信心。」

  「行吧,」喬主任鬆了口,「這事兒,我記下了。回頭有機會,幫你們問問。不過醜話說前頭,東西好不好,得讓人家說了算。我可不打包票。」

  「哎,夠了夠了!」李樂大喜,「有您這句話,就夠了,謝謝喬姨,喬主任!」

  何小樹在一旁,看著李樂這副「得寸進尺」的嘴臉,忍不住笑罵了一句,「你小子是會見縫插針。」

  「縫都縫了,不插一針,豈不是浪費?」李樂理直氣壯。

  喬主任點點頭,算是把這件事應承下來。她又看向王偉,「王經理,那你們和利基這邊,關於設備採購、技術支持,以及後續的一些……合作細節,就單獨詳談吧。儘快拿出個初步方案來。」

  王偉點頭,「好的,喬主任。我們會儘快和李總、韓總溝通,擬定合作框架。」

  大事談完,茶室里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一些。何小樹又給大家續上熱茶。幾人又閒聊了幾句

  喬主任覺得差不多了,便笑著對何小樹說,「何司,那我們先走了。」

  等等把喬主任和王偉送走,李樂轉身,扒拉著何小樹,「貓姨父,晚上怎麼安排?要不,咱回家吃?」

  何小樹笑道,「急什麼。馬上還有人過來,他們請客。」

  李樂一愣,看向韓智。韓智也挑了挑眉,一臉「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誰啊?」李樂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