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2章 花香蝶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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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媽說貓姨去紐約了,啥時候回來?」

  重新落座,沒了外人,氣氛輕鬆起來,李樂提起水壺,給何小樹續上茶,問道。

  「還得等兩天吧,」何小樹笑道,「這回不是是給你媽明年在MOMA那個展做前期籌劃麼,跟策展人、畫廊、藏家見面,一堆事。昨天通電話,說明天還得去趟波士頓。」

  「那您一人在家不悶的慌?」

  「悶啥?到我們這個年紀,就到了又豈在朝朝暮暮的階段了。每天讀讀書,教教課,還有朋友喝酒聊天打牌,事情多著呢。」

  李樂嘿嘿一笑,湊過去,試探著問道,「誒,貓姨父,你和貓姨……就沒想過,要個孩子?」

  何小樹似乎沒料到李樂會突然問這個,微微一怔,隨即失笑,「要孩子?」他搖搖頭,「上哪要啊。我們倆加一起,都快一百歲的人了,生不了啊。」

  「生不了,可以領養一個嘛。」韓智接了一句,「現在領養手續比以前規範多了,你們這條件,肯定符合。」

  何小樹看了韓智一眼,又看看李樂,「領養……之前,也不是沒想過。小貓喜歡孩子,以前看別人家的小娃娃,眼睛都挪不開。我也動過心思。」

  「那後來怎麼……」李樂問。

  「後來,再仔細琢磨琢磨,算了。」何小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那雙手不再年輕,皮膚和關節處有著細微的皺紋,但很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

  「這領養孩子啊,不像養個小貓小狗,給口吃的,有個窩就行。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要對他負責一輩子,他也要認你一輩子。這裡頭,不僅僅是養的問題,更是處的問題,是將來要成為什麼樣的關係的問題。」

  「很多人覺得,領養嘛,只要對孩子好,視如己出,給他吃穿,供他讀書,教他做人,那就是恩情,孩子就得感恩,就得孝順。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可事情,往往不是按著道理走的。」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問李樂,「你覺得血緣或者血脈,這東西,怎麼樣?」

  李樂想了想,道,「有時候覺得無所謂,可很多事情又告訴你,得信。」

  何小樹點點頭,「嗯,我以前也覺得無所謂,但如果你到了我這個年紀,見的多了,就覺得,血緣這東西,很奇妙。」

  「它不保證親情一定深厚,但它像一根看不見的、特別有韌性的繩子,把一家人綁在一起。有了這根繩子,父母對孩子,可以無條件地付出,也可以在某些時候,不那麼講道理,甚至可以犯點混、發點脾氣。孩子對父母,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嬌、耍賴、頂嘴,甚至闖了禍,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回家。」

  「為什麼?因為知道,再怎麼鬧,這根繩子斷不了,家還在那兒。這就是血緣給的一種……怎麼說呢,一種無理取鬧的權力,一種怎麼折騰,最後大概率還能回得去的底氣。」

  「但領養關係,沒有這根天生的繩子。」何小樹的目光變得有些幽悠,「它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恩,是情,是日積月累相處出來的認同。」

  「這東西,金貴,也脆弱。金貴在,它不是天生的,是後天一點一滴攢起來的,比血緣更考驗人心。脆弱也脆弱在這兒,它經不起反覆的、特別是傷筋動骨的消磨。」

  「你們想,一個懂事、知道感恩的領養孩子,他在這個家裡,心裡是背著包袱的。他會比親生的更努力,更聽話,更想表現得好,因為他覺得自己欠了養父母天大的恩情,他得還。這種心態,平常沒事的時候,是動力,是優點。可一家人過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總有鬧矛盾、起衝突的時候。」

  「親生的父子母女,吵得天翻地覆,最後可能誰抹不開面子先低個頭,或者乾脆稀里糊塗就過去了,為什麼?因為知道是親的,打斷骨頭連著筋,再怎麼吵,那份骨子裡的聯結還在,跑不了。」

  「可領養的孩子,在氣頭上,他敢不敢、能不能像親生的那樣無理取鬧?他多半不敢。他會想,我不是親生的,我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養父母會不會覺得我白眼狼?而養父母這邊,同樣的話,對親生的可能罵就罵了,打就打了,過去了還是心頭肉。可對領養的,一句重話出口,自己心裡可能先咯噔一下,會不會傷了他?他會不會多想?會不會覺得我們到底沒把他當親生的?」

  李樂聽了,嘀咕道,「倒也是,有些話,有些事,不上秤,沒有二兩重。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嘿,這話,有意思啊。」何小樹指著李樂笑了笑,「領養關係里,很多矛盾,就壞在雙方都太講理,太客氣,太怕觸碰那條看不見的線。一次兩次的猜忌、小心翼翼的迴避,積攢多了,就成了心裡的疙瘩。」


  「孩子會覺得,哦,到底不是親生的,這裡不是我真家。父母也會困惑,我付出了這麼多,難道還暖不熱一顆心?」

  「這就像茶壺裡煮餃子,肚裡有,倒不出。憋屈。」

  「而且,這還只是兩口子跟孩子之間。」何小樹嘆了口氣,「還有外頭呢。親戚朋友,街坊鄰居,尤其是老一輩。我和沈暢,可以拍著胸脯說,真領養了,一定當親生的待,甚至更好。」

  「可我爸媽,她爸媽,那些叔伯姨舅,能做到嗎?或許面子上能做到一視同仁,紅包一樣厚,客氣話一樣說。可那份打心眼裡的、天然的親近,那份對血脈延續的本能欣喜,是強求不來的。」

  「孩子又不傻,他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差別。逢年過節,一大家子團聚,別的孫子孫女被爺爺奶奶摟著心啊肝啊地叫,他坐在邊上,再怎麼被照顧,心裡能是滋味嗎?」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何小樹坐直了些,手指在茶台上輕輕敲著,「等孩子大了,成家立業了,問題才真正顯現。」

  「他對這個家的歸屬感,很可能只限於我和沈暢兩個人。他對這個家族的其他成員,很難產生那種根深蒂固的親情聯結。那麼,等我們老了,他最大的可能,是把我們接納到以他/她為核心的新家庭里去。會孝順我們,甚至比很多親生的做得還好,因為他心裡有報恩的念頭。」

  「可作為父母,真的需要這種報恩的心態麼,那樣,父母還是父母,孩子還是那個孩子嗎?要是那聲父親變成了恩公,得有多慘?」

  「如果只是想著領養個孩子給自己養老,那就是自私,還是別做了。」

  何小樹說完,茶室里一片寂靜。只有電水壺不知何時又沸騰了,發出輕微的「咕嘟」聲,提示著時間的流逝。

  韓智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裡的冊子,靜靜聽著。李樂也收斂了臉上慣常的笑意,目光落在何小樹異常清明的側臉上。

  這番話,超出李樂預想的簡單回答。它沉甸甸的,充滿了中年人深思熟慮後的透徹與無奈,剝開了溫情表象下,那些複雜幽微的人性褶皺和現實經緯。

  「所以啊,」何小樹長長舒了口氣,笑道,「我和沈暢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算了。」

  「不是不愛孩子,也不是怕負責任。是怕那份責任太沉重,沉重到可能會扭曲了最初那份美好的心意,是怕那份關係太脆弱,脆弱到經不起歲月和人性里那點幽暗的消磨。」

  「決定成為父母,你就得對孩子負責。不是負責吃飽穿暖,是負責他心裡頭不擰巴、不委屈、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這事兒,我們沒把握。」

  「沒把握的事,就不做。做了,就是害人害己。」

  話說完,茶室里又安靜了。窗外的天光已經徹底亮了,雨後初晴,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韓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何叔,您這想得……太透了。」

  「不是想得透。」何小樹搖搖頭,「是被生活磋磨的。年紀大了,就知道自己能吃幾碗乾飯,能端多大的碗。有些事,不是有心就能辦成的。有心,還得有力。力不從心,不如不做。」

  「這人世間的關係啊,最牢固的,有時候恰恰是那些看起來有瑕疵的,因為它有退路,有任性、糊塗甚至彼此傷害的空間,反而能磨合著走下去。而那種建立在恩情和完美期待上的關係,太純粹,也太緊繃,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反而容易斷。」

  「我和沈暢,不是聖人,年紀都不小了,折騰不起了。不敢貪心,也不想冒險。就這樣,平平安安的,陪著彼此走完下半程,挺好。」

  李樂看著何小樹,忽然覺得,有些選擇,不是對錯的問題,是代價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是敢不敢。

  「行了,不說這些了。」何小樹擺擺手,像是要把這個話題揮開,「都是老黃曆了。你們年輕人,該生生,該養養,別學我們。」

  他看了看手錶,又看看門口,「這人怎麼還沒到?」

  何小樹話音剛落,放在茶台上的手機就嗡嗡振動起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接起,「喂,老盛……嗯,沒事,不著急……行,行,那你路上慢點,我們等你。」

  掛了電話,何小樹笑道,「說曹操,曹操到。路上堵車,讓咱們稍等一會兒,馬上到。」

  李樂好奇道,「貓姨父,這到底是哪路神仙?還勞您在這兒候著。」

  何小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國騰金屬的人。」


  「國騰金屬?」李樂一怔。

  韓智眉頭一挑,接過話,「那個國騰金屬?」

  「對,就是那個國騰金屬。」何小樹點點頭。

  李樂咂咂嘴,心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家的名號。

  國騰金屬,央字頭的巨頭,改開後最早帶著真金白銀殺出國門全球買礦的先驅之一,業務版圖橫跨幾大洲,主攻有色金屬和稀有金屬,從勘探、開採、選冶到貿易,從銅鋁鉛鋅到鎳鈷鉬鈷……但凡地殼裡值錢的、工業不可或缺的,他們都有涉獵。大部分礦山和冶煉基地都在海外,

  而在國內,它的名字更多是和那些龐大的冶煉基地、特種合金生產線聯繫在一起……等等,合金?冶煉?銅?

  李樂心思電轉,隱隱摸到了點方向。他看向何小樹:「貓姨父,您跟這家……有淵源?」

  「今天來這位,叫盛陽,我發小,小學初中都一個班的。他家老爺子,是老冶金部的。他自己嘛,在國騰幹了大半輩子,之前二十年基本都在海外分公司,最近剛調回總部,管投資拓展這塊。明白了?」

  李樂「哦」了一聲,原來是這麼一層關係。同學牽線,又是投資部的頭頭,這目的性就很強了。

  正說著,茶室的門被「咚咚」敲響,不等裡面回應,就被推開了。

  進來這人,半禿,頭頂那圈僅存的頭髮被汗濡濕,緊貼著頭皮,泛著光。

  微胖,肚子將淺藍色的襯衫撐出些弧度,但身量看著並不笨拙。

  娃娃臉,圓圓的,肉乎乎的,眉眼之間還殘留著幾分少年氣,與那半禿的頭頂形成一種奇異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反差。

  這人一進門,瞄見何小樹嚷嚷開了,透著股子親熱和埋怨,「你這一通電話讓我趕的.....開完會我就打北三環往這兒奔,從薊門橋就開始堵,跟王八排隊似的,一步一蹭。」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桌前,也不客氣,端起何小樹面前那杯涼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結滾動,發出滿足的嘆息,「哎,渴死我了。」

  李樂和韓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絲詫異。這位盛主任的做派,和想像中那種央字頭的領導該有的沉穩持重、滴水不漏,似乎不太一樣,倒更像是個風風火火的業務員,或者……胡同里趿拉著拖鞋出來買菜的大爺,透著一股子不見外的熟稔和市井氣。

  何小樹顯然早已習慣,笑罵道,「德行!跟被狗攆了似的。活該,誰讓你不早點動身。」他轉向李樂和韓智,「來,介紹一下。這位,盛陽,國騰金屬投資部主任......」

  「這兩位,李樂,萬安礦業,利基防務,都是他的攤子。這位是韓智,小韓,李樂在那邊的具體管事人。」

  李樂站起身,很客氣地伸出手,「盛主任,您好。」

  盛陽正好把一杯茶喝完,放下杯子,一把握住李樂的手,那手勁不小,而且手心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茶漬,「啥盛總!叫叔!」

  李樂眨麼眨麼眼,有點沒反應過來這親戚是從哪兒論的。

  何小樹笑著點了點頭,「論輩分,你確實該叫他叔。」

  盛陽看李樂的表情,哈哈一笑,解釋道,「懵了吧?前幾天,你在京東賓館擺酒,我們家老爺子去的。」

  「當年在晉察冀,李大爺是晉西行署副主任,上馬打仗,下馬理財。我們家老爺子呢,是他手底下的財務科長,兩個單身漢,在一個院裡一起搭夥小兩年,明白了吧?」

  李樂恍然,原來是老爺子的淵源,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幾分,「盛叔好,您這一說,我就對上了,當時盛爺爺還灌了我兩杯。」

  「哈哈哈哈~~~老頭麼,就好個熱鬧。」盛陽一拍李樂肩膀,「他回去還跟我說,看到你,長相兩分像,可這身板兒,有八分像李大爺。這麼一看,還是少說了,這肩,這背,這個頭......嘖嘖嘖。誒,對了,小晉哥還好吧?」

  「還好,剛去滬海,千頭萬緒的,正捋著呢。」

  「成!等過些日子,他那邊捋順了,我去滬海找他喝酒去!好些年,一直在國外,有空,都是他們幾個聚。」盛陽說著,又轉向韓智,手伸過去,「韓總,久仰。利基在非洲的名頭,我可是如雷貫耳啊。」

  韓智與他握手,感覺對方手上也有繭子,但位置和厚度與王偉那種截然不同,更像是長期伏案、握筆或者操作某些精密儀器留下的。

  「盛主任過獎,混口飯吃。」


  「謙虛了不是?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盛陽笑著,轉頭對何小樹道,「小樹,你說是吧?」

  何小樹搖頭笑道,「小樂,看見了吧?這就不是外人。我說盛陽,人我給你約來了,二樓餐廳我也都安排好了,怎麼說?」

  「走走走!我請客,邊吃邊聊,這前胸貼後背的!」盛陽一拍肚子,那圓潤的弧度顫了顫。

  四人起身,出了茶室,乘電梯下到二樓。

  「煙雨」廳是個小包間,布置得雅致,牆上掛著水墨江南的仿古畫,窗外是賓館的後院,幾叢翠竹,一角假山,被雨水洗過,青翠欲滴。

  落座,何小樹做主,點了菜,又特意說道,「今天不喝酒了啊,上壺好的龍井,再給來點鮮榨果汁。」

  盛陽嘀咕道,「不喝點?可惜了……」

  「都開車來的,以茶代酒,意思到了就行。」

  「成,聽你的,這裡你官兒最大。」

  等菜的功夫,何小樹簡單聊了聊這華豐賓館餐廳的來歷。

  「……早年是部里外事招待用的,講究個調和南北,照顧國際友人口味,就從淮揚兩地調了頂好的師傅進京,後來又有在大會堂做過國宴的老師傅過來帶,這淮揚菜的路子就傳下來了。這麼多年,換了幾茬人,但底子還在。」

  菜上得很快。先是一道大煮乾絲,湯色奶白,乾絲細如髮絲,配料講究。接著是水晶餚肉,晶瑩剔透,肉凍爽滑,瘦肉酥爛。

  等軟兜長魚和欽工肉圓端上來,李樂一看,心裡就有數了。

  這菜,不是走行活糊弄人的。

  那軟兜長魚,用的是筆桿青鱔,去骨留背,長短粗細均勻,在滾油里「軟兜」而成,端上桌還在滋滋作響,醬色油亮,蒜香撲鼻。夾一筷子,鱔肉極嫩,用筷子一抖,魚肉便自然分開,入口鮮滑,醬汁濃淡適宜,咸中帶甜,回味悠長。

  還有那欽工肉圓。一大海碗,清湯里浮著粉嫩的肉圓,湯色清澈見底,上面漂著幾粒枸杞和兩片青菜心。

  肉圓不是機器絞的肉糜,一眼就能看出是手工細切粗斬的「碎切」,肥瘦相間,肌理分明。用筷子輕輕一夾,竟有彈性,送入口中,肉質極為細嫩,幾乎入口即化,但又不失嚼勁,肉香十足,毫無腥膻,湯也極鮮,顯然是高湯慢燉出來的。

  「嗯,是那個意思。」李樂嘗了一口肉圓,點點頭,「這肉,是後腿肉,三分肥七分瘦,手工剁的,沒偷懶用機器絞。摔打也到位,不然沒這彈勁兒。湯是正經火腿、老母雞吊的,沒放味精糊弄人。」

  盛陽眼睛一亮,「行家啊小樂,還懂這個?」

  「瞎琢磨,愛吃。」李樂笑道。

  隨後又上了文思豆腐羹、蟹粉炒蝦仁幾道,道道清鮮平和,濃醇兼備,刀工、火候、調味都是外面難得吃到的手藝。

  幾人便不再客氣,專心對付起一桌佳肴。

  盛陽一點兒不作假,吃得頗為豪邁,但吃相併不粗魯,反而有種家常的實在感。

  肚子裡有了底,氣氛也更放鬆。盛陽端起茶杯,跟李樂碰了碰,又和韓智示意了一下,這才放下杯子,收了笑,把話頭引向了正題。

  「小樂,小韓,」他開場白很直接,「咱們都不是外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李樂也放下筷子,「盛叔,您說。」

  「我是在國騰金屬投資部,主要看海外礦產資源的投資和併購。非洲,是我重點盯的區域之一。尚比亞,尤其是銅帶省,是我們一直想加強布局的地方。」

  「萬安在基特韋和魯帕卡省那一塊,已經初步站住了腳,拿到了幾個有潛力的礦權。」他頓了頓,看著李樂,「找你們聊聊,就是看看,國騰和你們萬安礦業,有沒有合作的可能,共同開發那裡的銅礦,以及伴生的鈷、鎳這些稀有金屬。」」

  李樂和韓智對視一眼。

  韓智沉吟道,「盛叔,基特韋附近,銅礦帶上,已知的大型、高品位礦藏不少。以國騰的實力和背景,直接去找地方談,或者和國際礦業巨頭合作,應該更直接,效率也可能更高。怎麼會……找到我們萬安這樣剛起步的民營公司?」

  盛陽嘆了口氣,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露出幾分無奈和坦誠。

  「實話說,以國騰的體量和資金,直接去談,甚至參與國際競標,都沒問題。但問題是,」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此一時,彼一時了。」


  「早些年,我們扛著國家隊的牌子出去,確實有些便利,因為小樹他們之前做的幾十年工作,和積累的聲望,人家也認。」

  「可這些年,國際環境變了,輿論風向也變了。咱們這些帶著國有背景的企業,在一些地方,特別是資源豐富的敏感地區,越來越容易被貼上資源掠奪、新直民主義之類的標籤。當地的派別、國際上的NGO、還有某些西方背景的媒體,盯著你呢,稍有不慎,就被放大炒作,工作很難開展。」

  「當地的鄭智生態也越來越複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今天跟你簽合同的部長,明天可能就下台了。新上來的,未必認帳,甚至可能拿你之前的合同做文章,爭取籌碼。」

  「還有當地人,尤其是部落勢力,對我們總帶著一種……怎麼說呢,天然的不信任,或者說是戒備。覺得我們是龐然大物,是來拿走他們的資源,卻未必能留下多少實實在在的好處。」

  「再加上,我們內部的一些……嗯,怎麼說呢,流程、決策機制,有時候確實不如民營企業靈活。跟當地政府、部族、社區打交道,我們的人,顧慮多,放不開手腳。一來二去,很多項目推進緩慢,甚至半途而廢。」

  李樂聽著,心裡瞭然。盛陽說的是實情。

  這幾年,隨著國內企業在非洲的投資越來越多,西方媒體和一些當地利益集團,沒少在這方面做文章。而像國騰這樣的背景,在某些時候,確實成了掣肘,而且,他們的本地化,做的也不咋滴。

  「而你們不一樣。」盛陽看著李樂,又看看韓智,「萬安是民營企業,利基是PMC公司,但你們在那邊,本地化結合做的好,路子走得很活。跟當地實權人物、部族首領、甚至一些……嗯,非官方的力量,關係都處理得不錯。我聽說,你們在那邊修路、建學校、搞醫療點,很得人心。做事也果斷,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軟。」

  「所以,我們這邊研究了一下,覺得或許可以換一種思路。」盛陽身體微微前傾,「與其我們自己再去從頭開荒,碰得一頭包,不如找已經在那裡站穩腳跟、並且路子通暢的合作夥伴,一起把蛋糕做大。」

  李樂聽到這裡,心裡大概明白了。他沉吟一下,問道,「盛叔,您的意思是,國騰想投資萬安在基特韋和魯帕卡的礦?合作開發?或者,想……借船上岸?」

  「哎,這話說的對,也不對。是投資,是方式之一。但不僅僅是財務投資。」盛陽擺擺手,「從大處說,為國家的發展建設,保障重要礦產資源的穩定供應。」

  「往小處說,國騰有資金、有技術、有成熟的全球銷售網絡,萬安有礦權、有本地深厚的政商關係、有靈活接地氣的操作模式。咱們兩家結合,是一種創新型的合作。」

  韓智插話道,「盛叔,合作模式,您這邊有初步設想嗎?」

  「有。」盛陽顯然已經有過深入的考量,「我們初步設想,可以成立一家合資的礦業公司,註冊地可以放在尚比亞,也可以放在紅空或者其他地方,看怎麼方便。」

  「股權比例,我們可以談,國騰不謀求控股,但需要保障我們在產品包銷、技術標準、以及符合國內產業需求方面的權益。日常運營管理,可以以萬安現有的團隊為主,國騰派員參與,主要提供技術支持和財務監督。」

  「資金方面,國騰可以提供項目前期所需的勘探、基建乃至部分開採資金,形式可以是借款,也可以是股本投入。技術方面,國騰在有色金屬開採、選礦、冶煉上,有完整的技術體系和經驗,可以輸出。最重要的是市場,開採出來的銅精礦、鈷礦,甚至未來可能提純的金屬,國騰可以按照有競爭力的長期協議價格全部吃下,銷路絕對不用愁。」

  「還有,資金上,」盛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如果你們需要,我們可以通過國內的銀行,給你們提供低息的、長期的開發貸款。國騰金屬的信用評級在那兒擺著,融資成本,比你們自己去談,要低得多。」

  這個條件,不可謂不優厚。幾乎是拿著資金、技術、市場,來換一個進入的渠道和本地化的運營能力。

  李樂沉吟著,好一會兒道,「盛叔,條件很吸引人。不過,有些顧慮,我得先說出來。」

  「你說。」盛陽坐直身體,表示認真傾聽。

  「國騰的體量太大了。合作之後,會不會慢慢變成,我們出人出關係鋪好了路,最後卻發現,路是國騰的,我們反倒成了打工的?或者說,在未來的某一天,因為某些更高層面的戰略需要,我們這個合作方,變得無足輕重,甚至被……邊緣化?」李樂問得很直接。

  盛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想了想,才緩緩開口。


  「小樂,你的顧慮,我理解,也非常現實。但我可以給你交個底。首先,國騰是企業,是企業就要算經濟帳。」

  「鳩占鵲巢、過河拆橋這種事,聽著爽,實際是最蠢的。一次這麼幹,以後在非洲,在整個資源行業,誰還敢跟國騰合作?信譽丟了,多少錢都買不回來。國騰要的是長期、穩定、可靠的資源供應,不是一錘子買賣。把合作夥伴逼到牆角,對我們沒任何好處。」

  「其次,從國家戰略層面講,首要目標是保障資源供應安全,是用合理的成本,把資源弄回來。至於這個資源是以國騰的名義弄回來,還是以萬安的名義弄回來,本質上沒區別。國家要的是結果,是資源流入。甚至,」

  盛陽聲音更壓低了些,「在某些敏感區域,一個色彩不那麼官方的民營企業在前台運作,反而更靈活,更能規避一些非經濟的風險和指責。從這一點上說,保持萬安的相對獨立性和品牌,對完成資源保障這個最終目標,可能更有利。」

  「所以,你不用擔心國騰會『吃掉』萬安。相反,我們希望萬安發展得好,在那邊根扎得越深,關係越穩,我們的合作基礎就越牢靠,能拿到手的資源也就越有保障。這是真正的利益捆綁,一榮俱榮。」

  這番話,說得實在,也透露出不少信息。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盛叔,」李樂斟酌著開口,「您說的這些,我明白,對萬安也是極大的機遇。不過,有些事,咱們得提前說清楚,擺在明面上。合作,怎麼個合法?萬安還是不是萬安?國騰的『支持』,具體以什麼形式體現?股份怎麼算?決策權怎麼分配?您這邊有框架麼?」

  他問得很直接,也很關鍵。

  盛陽似乎早有準備,並不意外李樂的直白。他拿起茶壺,給李樂、韓智和自己都續上水,然後才緩緩說道,「小樂,問的都在點上。」

  「咱們既然談合作,就得有誠意。我們這邊初步的想法是,可以成立一家新的合資公司,或者直接在萬安礦業層面進行增資擴股。」

  「國騰以資金、部分設備、技術授權,以及包銷協議入股,占一個合理的、但非控股的比例。日常的採礦、運營、管理,還是以你們現有的團隊為主,我們只派駐必要的財務、技術監督人員,不直接干預經營決策。」

  「當然,涉及到重大的資本性支出、長期規劃、股權變更等事項,需要董事會共同決策。我們的人,會尊重你們的專業判斷,尤其是在本地化運營和風險管控方面。說白了,我們出錢、出技術、包銷路,你們出礦、出人、出本地關係和管理,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然後按股份分。」

  這番話,說得相當透徹了,也基本符合李樂的判斷。

  國騰這樣的巨無霸,體量和戰略目標決定了它的行事邏輯。

  控股萬安在非洲的公司,對它而言意義不大,管理成本高,政治風險還可能增加。

  不如做個「沉默的戰略夥伴」,提供支持,分享收益,在資金、技術和全球銷售網絡做工作。

  這時,盛陽從手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遞給韓智,「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你們可以先看看。比例可以談,估值可以請第三方機構來做。技術支持,包括開採方案優化、選礦技術、環保方案,甚至一些大型設備的融資租賃,我們都可以提供。」

  「包銷協議,可以參照國際市場價格,給出一個長期的、有競爭力的定價公式,確保你們的利潤空間。當然,具體的,需要雙方團隊坐下來,一條一條地摳。」

  韓智接過文件,和李樂一起看了起來。文件是初步的合作意向提綱,條款不算很細,但框架清晰,顯示出國騰方面是做過功課的。

  李樂快速瀏覽著,心裡盤算著。

  這確實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萬安礦業迅速上一個大台階的機會。背靠國騰,很多以前不敢想、或者想了也無力去做的擴張計劃,就有了實現的可能。

  但風險也同樣存在。引入這樣一個強大的合作夥伴,意味著公司治理結構、決策流程、甚至企業文化都可能發生變化。

  國騰派來的人,是否能真的「不直接干預經營」?在具體問題上產生分歧時,誰的意志能占上風?這些都是未知數。

  而且,尚比亞那邊的情況,也並非萬安礦業一家說了算。恩杜杜家,還有當地那些實權人物,他們的利益和態度,必須考慮進去。

  李樂看完,把文件遞還給盛陽,「盛叔,這個意向,我覺得很有吸引力,也感謝國騰和您的看重。」他緩緩說道,「不過,有幾點情況,我得跟您交個底。」


  「您說。」盛陽認真地看著他。

  「第一,基特韋和魯帕卡那邊的礦權,雖然掛在萬安礦業名下,但背後的股東結構比較複雜。不僅有我和我的合伙人,還有當地一些……嗯,有影響力的本地人士。任何重大的股權變更或者合作引入,都需要得到他們的同意。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拍板的事情。」

  盛陽點點頭,「理解。本地合作者的利益必須得到尊重和保障。我們可以一起設計一個方案,確保他們的利益在合作後不僅不受損,還能有提升。甚至,如果他們願意,也可以參與到這個新的合作平台里來。」

  「第二,」李樂繼續說道,「萬安礦業在那邊,不只是一個採礦公司。我們修了路,建了學校和診所,僱傭了大量本地工人,跟社區的關係是長時間、一點點建立起來的。任何合作,都不能破壞這種關係,甚至需要加強它。這涉及到很多細微的、非經濟層面的事情。」

  「這正是我們看中你們的地方。」盛陽肯定道,「國騰可以提供資金和資源,但這種深入的社區關係和本地化運營能力,是我們短期內難以複製的,也是合作的價值所在。我們可以簽訂協議,將社區投入、本地僱傭比例、環保標準等作為合資公司必須履行的責任明確下來。」

  「第三,」李樂頓了頓,「利基防務在那邊提供安全保障,這是萬安能夠穩定運營的基礎。未來的合作中,這一塊的獨立性和有效性,必須得到保障。不能因為股權結構變化,或者引入新的合作方,而影響到安保工作的決策和執行力。」

  這次,沒等盛陽回答,韓智先開口了,語氣平靜但堅定,「盛叔,安保是我們的專業,也是我們在那邊的立身之本。這一塊,必須由我們獨立運作,只聽命於合資公司的最高管理層,並且有明確的授權和預算保障。任何外來的、非專業的干預,都可能帶來災難性後果。」

  聽到這話,盛陽現實看了看韓智,又看看李樂,最後和何小樹對了個眼神,點頭道,「這一點,我完全贊同。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安保是生命線,不能兒戲。在合作框架里,可以明確約定,利基防務作為獨家安保服務提供商,其職責、權限和預算保障機制。國騰方面絕不會越界干涉。」

  話說到這個份上,雙方的初步態度和底線都已經擺了出來。

  李樂舉起茶杯,「盛叔,您今天帶來的這個想法,對我們萬安來說,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機遇。這樣,您把更詳細的意向文件發給我,我和我的合伙人,還有尚比亞那邊的合作方溝通一下,儘快給您一個初步的反饋。您看如何?」

  盛陽也舉起杯,臉上重新露出那種爽朗的笑容,「成!有你這句話就行!不著急,你們慢慢商量,充分考慮。合作嘛,講究個你情我願,互利共贏。今天,咱們就算初步接上頭,通了個氣。具體的,等小樂你那邊商量好了,有了初步意向,咱們再往下細談。」

  茶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

  飯畢,四人出了包間,沿著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往電梯間走。盛陽接著電話,何小樹和李樂、韓智走在後面。

  到了賓館門口,盛陽沖幾人擺擺手,「小樂,小韓,今天先這樣。文件我回頭讓秘書發到你們郵箱。有什麼想法,隨時溝通。」

  「一定。盛叔您慢走。」

  看著盛陽那輛黑色的奧迪A6駛出賓館院子,匯入車流,李樂才輕輕舒了口氣。

  何小樹則笑道,「怎麼樣,有壓力?」

  「哪有,盛叔總不能把刀架我們脖子上,您說是吧?」李樂笑道。

  「呵呵呵,」何小樹盯著李樂看了好幾秒,點點頭,「這話倒是不假,也沒什麼人了。」

  「行了,具體怎麼談,是你們的事。不過,盛陽這人,看著大大咧咧,做事還是有譜的,合作好了,對你們是個助力。」

  「明白。今天多謝貓姨父。」

  「跟我還客氣。你們接下來去哪兒?我回部里還有點事。」

  「我們回馬廠胡同,這不.....」

  三人又在賓館門口簡單聊了幾句,便各自上車離開。

  韓智摸出煙,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你覺得怎麼樣?咱們這叫花香蝶自來?」

  李樂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車燈,「機會吧,肯定是好機會,或者大樹底下好乘涼,背靠國騰,很多事兒能省大力氣。」

  「但?」

  「但,樹太大了,陰影也大。」李樂笑了笑。


  韓智點點頭,「盛叔別看咋咋呼呼的,心裡門兒清。他說的,應該能代表國騰一部分務實派的想法。他們現在,也確實需要咱們這種手套。」

  「不是手套,是合作夥伴,是橋頭堡。他們出錢出槍,咱們出人出地盤,一起往前拱。成了,大家分利,敗了……咱們首當其衝。」

  「風險不小。」

  「干哪行沒風險?」李樂嘆口氣,「關鍵是,這風險值不值得冒。」

  韓智沉默了一會兒,把菸頭在賓館門口的垃圾桶上按熄,「值得一試。但步子不能太快,條款要摳死。尤其是安保和社區兩塊,寸步不能讓。另外,恩杜杜家那邊,得先通氣。」

  「嗯。」李樂也掐滅煙,「回頭得好好研究一下,另外,儘快和恩杜杜聯繫一下,探探口風,走,回去。」

  李樂發動車子,空調發出「嗡嗡」的響聲,慢慢送出些微弱的涼風。他調轉車頭,駛入依舊繁忙的街道。

  車窗外的城市,在雨後短暫的清新後,又重新被夜色和喧囂籠罩。

  一個尋常的晚上,一次看似平常的飯局。但李樂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悄然改變。就像這雨後的街道,看似恢復了原樣,但地下的水流,空氣中的濕度,甚至行道樹葉片的角度,都已與之前不同。

  他打開收音機,交通台的主播正用輕快的語調播報著路況。

  車子駛過積水未乾的路面,濺起細碎的水花,在陽光下閃爍了一下,旋即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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