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9章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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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廬」里,鍵盤聲停了,斜陽從高窗的破玻璃里切進來。

  張曼曼攤在一堆列印稿上,兩眼發直,嘴裡念念有詞,「控制變量…內生性…他媽的穩健性檢驗到底用哪套模型說服力更強……」

  梁燦歪坐在那個三條腿的沙發里,手裡捏著一支紅筆,在一份文稿上勾勾畫畫,眉頭擰成個疙瘩,時不時停下來,嘀咕著,「這裡引用德勒茲的控制社會,是否過於…武斷?或許應該回到福柯更早的治理術……」

  李樂捏著滑鼠滾輪,一點點往下扒拉著文檔,課題的收尾,千頭萬緒。數據分析要收口,理論框架要統合,案例的倫理邊界要再三勘定,結題報告的謀篇布局更要字斟句酌。

  他正想著從哪兒下刀,先梳理出個一二三來,褲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著「家」字。

  接通,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就傳來李笙清亮亮、帶著點奶氣的腔調,「阿爸~~~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早上你說回家做紅燒又,我口水都要流沒啦!肚子咕咕叫,像裡面有隻小青蛙!」

  那聲音透過聽筒,仿佛帶著一股濕漉漉的、甜絲絲的童真,瞬間沖淡了「破廬」里瀰漫的煙味、汗味和列印紙的油墨味。

  李樂嘴角不自覺翹起來,拿耳朵和肩膀夾著手機,手上把攤開的文稿攏了攏,「這就回,這就回,爸爸馬上到家,給你們燉肉。」

  「好!阿爸你快點哦!椽兒都快餓死啦!」李笙的聲音裡帶著催促,誇張著。

  「我沒有,沒有餓死。」電話那頭,又傳來李椽的聲音。

  「你把圍裙找出來,一會兒給你繫上,幫阿爸剝蒜。」

  「好噠!」李笙答得乾脆,隨即傳來一陣「噠噠噠」跑遠的腳步聲,像一串撒歡的小馬蹄。

  李樂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身,跺跺腳,對張曼曼和梁燦說,「那什麼,你們先弄著,我先回家。等明天咱們再折騰這些。」

  梁燦抬起頭,長發垂落,遮住半邊眉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促狹,「樂哥,你幹嘛去?」

  「回家給娃燉肉去。」李樂說得理所當然,已經拎起了自己的挎包。

  張曼曼一個翻身,「有我們的麼?我也想吃紅燒肉。」

  李樂把稿紙塞進書包里,拉上拉鏈,動作不停,「有啊。不過,得排隊。我先給親的做,你們倆乾的,往後稍稍,等下一鍋。」

  「噫,重肉輕友啊.....」張曼曼嚷道。

  李樂已經背上包,走到門口,「行了,別貧了。認真幹活,明天我帶點兒醬牛肉來犒勞你們。走了!」

  門「吱呀」一聲關上,李樂腳步輕快,幾乎是小跑著下了樓,跨上二八大槓,一路蹬得飛快。

  出了校門,拐進學校對面那條巷子,進了地下停車場。

  走到最裡面,找到了車,不是CL55,是那輛水晶白的GTR32 V-Spec N1。

  燈下泛著冷冽的光,不是那種張揚的白,是帶著瓷釉質感的、沉靜的白,車身線條像用刀裁出來的,利落,乾脆,每一處稜角都透著一種老派的、毫不妥協的硬朗。靜靜地停在那兒,像一頭蟄伏的、隨時可能甦醒的猛獸。

  這車自打那年從易小芹手裡買來,就交給了曹尚。曹尚玩了幾天,又把這車送去了腳盆的改裝廠。

  重新加裝了空調和音響,不再是夏天蒸籠、冬天冰窖、一路只能聽發動機轟鳴的純粹駕駛機器,發動機和底盤來了個大檢修,各個部件都做了精心的調教,讓它更適合在城市道路里穿行,而不只是屬於賽道和深夜的山路。

  上個月結婚那會兒,曹尚把車鑰匙塞到他手裡,說是「遲到的、不,提前的、總之就是賀禮」。

  之後,又找了哈吉寧。06年的燕京,還沒搖號那說,可跨省轉籍、換京牌,手續照樣繁瑣得讓人頭疼。好在哈吉寧門路熟,託了人,花了點小錢,總算把這事兒辦妥了。新牌照的數字是1006,大小姐的生日。於是,這輛車搖身一變,成了或許燕京城裡唯一一輛合法上路的GTR32N1。

  車內還帶著淡淡的、新車特有的氣味,混合著真皮和橡膠的味道。內飾是典型的性能車風格,各種儀表、按鍵透著一種冷硬的機械美感,但又被細心加裝的空調出風口和音響面板調和得稍微「民用」了些。

  插鑰匙,輕輕一擰。

  「嗡——轟!!!」


  低沉、雄渾、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暴躁感的聲浪,瞬間在地下車庫裡炸開,經過牆壁和水泥柱的反射,形成混響,滾滾而來。

  那不是家用車刻意營造的「聲浪」,而是直列六缸、雙渦輪增壓引擎被喚醒時,最原始、最純粹的咆哮。標記280匹,實際遠超此數的馬力,在低轉速下就傳遞出一種蓄勢待發的悸動。

  李樂嘴角微翹,掛擋,輕點油門。

  車子沒有猛地躥出,而是以一種沉穩而迅捷的姿態滑出了車位,轉向精準,車身響應如臂使指。看來曹尚說的「馴化」並非虛言,日常駕駛確實友好了許多。

  但當你稍深地踩下油門,渦輪介入時那股突然湧出的、被緊緊勒住的推力,以及排氣尾段傳來的、被刻意保留的沉悶怒吼,都在提醒你,這平靜水面下,藏著怎樣的暗流。

  駛出地下車庫,初秋的晚風立刻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白日未散盡的餘溫,和路邊槐樹葉子將枯未枯的、澀澀的氣息。

  「我像風一樣自由

  就像你的溫柔無法挽留

  你推開我伸出的雙手

  你走吧 最好別回頭.....」

  歌聲里,GTR平穩地行駛在車流中,像一條靈活的魚,穿梭在鋼鐵的河流里。李樂沒有開太快,只是享受著這種人與機械、機械與道路之間,那種微妙的、直接的溝通感。

  然而,這份愜意沒持續多久。

  車速稍微提了提。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後視鏡里,一點獨特的燈光。

  那是一對圓形的、黃琥珀色的霧燈,嵌在一張低矮扁平的「青蛙臉」上。保時捷狗搖搖,標誌性的淚囊式大燈在暮色中幽幽亮著。這車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後面,已經跟了兩個路口了。

  李樂起初沒在意,燕京城裡好車雖不如後來那麼多,但也不是稀罕物。他打了轉向燈,準備右轉,駛向回家的方向。那輛銀色的911也打了右轉燈,依舊跟在後面。

  等紅燈時,李樂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一眼。開車的似乎是個年輕人,對方似乎也在打量他的車尾。綠燈亮起,那輛911也跟了上來,這次距離近了些。

  拐過北極寺那個大彎道,道路變得筆直寬闊,車流也稀疏了些。

  那輛銀色911猛地一踩油門,從右側車道竄了上來,迅速與李樂的GTR並駕齊驅。

  李樂下意識地鬆了松油門,瞥了眼。狗搖搖的車窗降了下來,開車的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中分長發,穿著件簡單的白色T恤,戴著副墨鏡,副駕里還坐了個女孩,長發,看不清臉,似乎也正往這邊看。

  那小伙子側過頭,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沖李樂這邊使勁揮了揮手,又指了指李樂的車,嘴唇動著,似乎在喊什麼。風聲和引擎聲太大,聽不清。

  李樂皺了皺眉,稍稍降下車窗。一股更強的風噪灌了進來,那個小伙沖李樂打著手勢,指了指路邊,喊著,「嘿!哥們兒!哥們兒!靠邊停一下!就聊兩句!」

  語氣倒不像是找茬,反而透著股興奮和急切。

  看了眼後視鏡,後面沒車。李樂想了想,打了右轉向燈,緩緩將車靠向路邊。那輛911也立刻跟著減速,靈巧地貼著他後面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年輕人小跑著過來。他摘下了墨鏡,露出一張挺精神的臉,濃眉,眼睛很亮,此刻正放著光,那光芒直勾勾地釘在李樂的GTR上,從上到下,從前到後,貪婪地掃視著,尤其是在車頭標誌、寬體輪眉、巨大的尾翼和那四出排氣管上,最後,落在那四個標誌性的圓形尾燈上。

  「哥們兒,」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的沙啞,指了指這輛車,語氣里滿是試探和不確定,「這車……是32 N1?V-Spec N1?」

  聽到這小伙兒一口報出型號,李樂知道碰上真懂行的了。

  能在街上一眼認出GTR R32的人本就不多,還能細分到V-Spec N1版本的,更是行家裡手。絕大多數人眼裡,這車不過是輛為了好看,加了個誇張尾翼的「小轎車」。

  「32?V-Spec?N1?」小伙兒又重複了一遍。

  「嗯,對,眼力挺好。」李樂笑了笑。

  「嚯,真是的啊。」

  李樂靠在車門上,看那年輕人繞著車子轉,眼裡那種光騙不了人,那是真車迷見到夢想之物的眼神,摻著三分痴迷、三分敬畏、三分惋惜,還有一分「恨不生逢其時」的遺憾。


  又看這小伙的模樣,估計也就二十上下,一身休閒打扮看似簡單,但T恤是Fred Perry的經典款,腕上那塊機械錶是歐米茄的海馬,車是997代的911 Carrera S,京牌,年頭不算長,但能在這年月開上保時捷的,擱哪兒都不是一般家庭,非富即貴,或者既富且貴。

  小伙時而蹲下看輪轂,那套原廠的BBS輪轂被保養得極好,金屬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時而俯身觀察底盤離地間隙和那粗壯的四出排氣,轉到車尾,手指懸在那四顆標誌性的圓形尾燈上方,虛虛地描摹輪廓,沒碰,只嘴裡低聲念叨著,「原廠……真是原廠……這燈罩……」

  又轉到駕駛座一側,隔著茶色玻璃往裡看。

  李樂乾脆拉開門,示意他隨便看。

  小伙彎腰探進去,掃過內飾,原廠Recaro桶椅,Nardi方向盤,樸素到近乎簡陋的中控台,里程表顯示不過2萬多公里。

  除了空調和音響,一切都保持著九十年代初出廠時的樣貌,沒有亂七八糟的貼紙,沒有改裝方向盤,連腳墊都是原廠的黑色橡膠墊,洗得乾乾淨淨。

  「哥們兒,這內飾……太新了……」小伙退出來,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那個……能、能不能看看機艙?要是麻煩就算了……」

  李樂笑笑,這人懂規矩,知道看人發動機艙算比較「越界」的請求,他點點頭。

  當輕量化的鋁合金引擎蓋掀開,用撐杆支好,小伙兒也不嫌熱,腦袋幾乎探進了機艙,目光貪婪地掃過每一個部件。

  「我操……這……這特麼是原廠件?都特麼是原廠件?這成色……這……」

  夕陽餘暉斜斜地照進機艙,那台代號RB26DETT的直列六缸雙渦輪發動機靜靜地臥在那裡,像一顆隨時會迸發出強大力量的心臟,每一個螺絲,每一根管線,每一處銘牌,都保持著近乎出廠時的狀態。

  沒有眼花繚亂的改裝進氣管,沒有鮮艷的機油蓋,沒有那些號稱能提升「馬力」的裝飾件。

  發動機本體是鑄鐵原色,渦輪罩是原廠黑色,進氣歧管是暗沉的鋁合金原色,連那些橡膠管都還沒有出現老化的細紋。

  「原廠……原廠……」小伙喃喃重複著,伸手想摸,又縮回來,只虛虛地懸在發動機上空,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這隔熱棉……這渦輪的標……這是真正的N1套件里的渦輪……這泄壓閥的接口……」說著,眼裡那種光越來越亮,看向李樂,「這車……沒動過?」

  「動過,」李樂笑了笑,「但動的地方不多,前些天在腳盆的Nismo廠做過全面檢修和調教,底盤、懸掛、冷卻系統都優化過,為了日常能開。發動機本體、渦輪、變速箱,都是原廠狀態,沒鍛造,沒擴缸,沒動電腦。」

  「那就是……原汁原味,」顧元浩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某種朝聖,「這車現在……太罕見了。真的,哥,不瞞你說,我在燕京、滬海、羊城都見過幾台R32,有改到七八百匹的怪物,有純粹下賽道的賽車,也有改成VIP風格的盆栽。但像這樣……原廠素車,還是V-SpecN1,手續齊全能上路的……」他搖搖頭,「您是獨一份兒。」

  李樂點點頭,「也就是保養得仔細。」

  「何止是仔細,」小伙兒感慨,「這是當祖宗供著。RB26這機器,不改,原廠280,雖然大家都知道實際不止,但就這個狀態....哥們,這車,您怎麼弄進來的?走的粵省?」

  李樂沒正面回答,只是含糊道,「找人辦的,手續都齊。要不然也不敢上路。」

  「那是,那是。」小伙兒連連點頭,語氣里滿是羨慕,「您這可真是……神物。我找了兩年了,就沒見過成色這麼好的。」

  他又看了兩眼發動機艙,這才依依不捨地退後一步,李樂順手把機蓋放下。

  「哥們兒,」小伙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和期盼,「這車……您賣不?」

  李樂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小伙兒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似乎也預料到這個答案,點點頭,「理解。換我我也不賣。這種車,可遇不可求,遇到了是緣分,握住了是福分。」

  「那……」他想了想,跑去自己車裡,翻出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刷刷寫下幾行字,又跑回來,遞給李樂。

  「這樣,」他的語氣變得鄭重,像在做一個承諾,「這個是我電話。您要是什麼時候改主意了,三年,不,五年內,您要是想出手,一定第一個聯繫我。價格您開口,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絕不還價。」


  李樂接過那張紙,借著路燈的光掃了一眼。字跡倒是不難看

  「顧元浩」,然後是手機號,1380……號段不錯,順子。

  李樂點點頭,把紙條折好,隨手揣進褲兜里。

  「成。」他說。

  「那……您貴姓?」

  「免貴,李。」

  「李哥,那行,您忙,我先走了。」顧元浩又看了一眼那輛白色的GTR,這才轉身,小跑著回到自己的911里。

  李樂也上車,重新點火。低沉轟鳴再起。從後視鏡里看到那輛銀色911還停著,車裡的顧元浩正朝他揮手。他點點頭,算是告別,然後輕點油門,白色的車影很快融入漸濃的暮色與車流中。

  911副駕上的姑娘一直沒下車。畫著精緻的妝,長發燙了時髦的大卷,穿著一件亮片小吊帶,齊P牛仔小短褲,雙S的身材,該大的大,該細的細。

  正對著遮陽板上的小鏡子補口紅。見顧元浩坐進車,「啪」地合上鏡子,撇撇嘴,「至於麼?一輛車,你還追著看半天。跟見了大明星似的,追了人家三條街,方頭方腦的,跟計程車似的,不好看。」

  顧元浩正系安全帶,聞言手上動作一頓,瞥了她一眼,「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但我認識奔馳寶馬保時捷呀。你這車能買它好幾輛吧?」

  「好幾輛?」顧元浩笑了,「我這車,新車落地一百八十萬。他那車,現在如果上拍賣行,價格說不準。但在我心裡,無價。」

  「無價?」姑娘眨眨眼,沒明白。

  「那車,專門為了參加Group A賽事打造的公路版。RB26DETT發動機,原廠標稱280匹,實際上至少有320匹。ATTESA E-TS四驅系統,超級HICAS四輪轉向。在當年,它是紐北最快量產車,把歐洲那些超跑打得找不著北。」

  他一腳油門下去,911猛地竄出,車身在車道里晃了一下。

  姑娘被這突如其來的推背感嚇了一跳,下意識抓緊了門把手,「你這麼喜歡,也買一輛唄?」

  「買不著了,」顧元浩搖搖頭,「停產多少年了,國內偶爾有通過特殊渠道進來的,要麼是車況極差的報廢車拼裝,要麼是收藏品。像剛才那台,原廠素車,保養得那麼好,手續齊全能合法上路的……我敢說,找不出三輛。」

  「而且,真正懂車的人,買到這種車,除非遇到天大的難處,否則絕對不會出手。這是信仰,是青春,是……一個時代的見證。」」

  姑娘撇撇嘴,不說話了。她不懂車,但她懂顧元浩這語氣,那是一種求而不得的悵然。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顧元浩瞥了一眼屏幕,上面顯示著「顧元成」。他接通,「喂,哥……嗯,在路上,馬上到……啊?我就在北極寺這邊,剛停了下車……看到一輛特牛的車,沒忍住……行行行,知道了,十分鐘,最多十五分鐘,一定到!」

  「嗯,路上慢著點。」

  電話那頭沒等他再說什麼,就掛了。乾脆利落,像下達完命令。

  掛了電話,顧元浩嘟囔一句,「催命似的。」腳下油門不由加深,降擋補油,發動機發出一聲高亢的咆哮,車子猛地向前一竄。

  「你慢點兒!」姑娘驚呼,抓緊了頭頂的扶手。

  顧元浩沒理她,方向盤一打,車身猛地向右一擺,壓實線連續變道,硬生生從兩輛正常行駛的車中間擠了過去,引來後面一片憤怒的喇叭聲。他看準路口黃燈將變未變的瞬間,猛地左拐,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車子像一道銀色閃電,搶在紅燈亮起前衝過了路口,消失在車流中。

  。。。。。。

  東直門,健和大廈。

  二環邊上不算最高,也不算最氣派,但明白內情的人都知道,這棟樓屬於那個掌管著全國經濟走向的部門,能在這地界兒辦公的,都不是什么小角色。

  外牆有些上世紀風格的淡藍色玻璃幕牆,映著對面低矮的胡同和遠處CBD模糊的天際線。

  十七層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牌上沒寫字,只有一個簡潔的磨砂金屬標識。

  推門進去,空間比想像中大得多。

  裝修是現代極簡風格,大片留白,深灰色地毯,黑色金屬與玻璃隔斷,幾株高大的綠植點綴其中,顯得冷峻而富有秩序感。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長達四米的黑色實木辦公桌,線條硬朗,桌面光可鑑人,除了一台蘋果的iMac電腦、一部電話、一個筆筒和一個金屬名片架,別無他物。

  顧元成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里,手裡捏著一支萬寶龍,筆尖在指間不緊不慢地轉著。

  三十出頭,長相普通,甚至可以說有些寡淡,五官單拆開看都沒什麼出彩,但組合在一起,配上那副無框眼鏡和總是微微抿著的薄唇,便生出一種文縐縐的氣質來。

  他放下筆,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對面沙發上那個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微微發福,穿著Polo衫和休閒褲,頭髮有些稀疏,眉頭擰著,一臉凝重的看著手裡那份印著「瑞迪地產增資擴股協議」幾個大字的文件,手指捻著的紙頁邊緣,已經有些發毛了。

  「張哥,」顧元成開口,「怎麼樣?這事兒,咱們也都聊了好幾回了。今天,能有個完滿的結果了不?」

  被稱作「張哥」的男人,是那個瑞迪地產的法人也是董事長張利平。

  他抬起眼,看向顧元成,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些破綻,或是鬆動,但什麼也沒有。顧元成只是微笑著,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樣。

  「顧總,」張利平清了清嗓子,「這個……增資的比例,還有作價,是不是……再商量商量?你看,當初你入股的時候,咱們說好的,你出資源,我出項目和運營,你占三成。這……這才兩年,就要變成你和你叔占51%我這邊……只剩下32%,這公司,畢竟是我一手一腳做起來的……」

  話說的磕絆,像是一個在懸崖邊苦苦支撐的人,在做掙扎。

  顧元成微微側了側頭,那副無框眼鏡在頂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片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張哥,」語氣很輕,很緩,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談心,「話不能這麼說。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兩年前,瑞迪是什麼規模?一個小開發公司,拿塊地都費勁。」

  「現在呢?東壩那個棚改項目,七個億,誰幫你拿下來的?瑞迪地產的盤子,能翻幾番?」顧元成的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這帳,您比我算得清楚。」」

  張利平嘴角抽了抽,沒說話。顧元成說的是事實。

  前年,這個年輕人通過中間人找到他,說是想「學習學習地產行業」,要入股瑞迪。利平起初沒當回事,直到對方「不經意」地提起他伯父,一個經常聽到的名字。

  張利平立刻懂了。他不敢拒絕,也沒法拒絕,最後以象徵性的一元錢,讓顧元成持股30%。

  之後兩年,顧元成確實帶來了「資源」。一些原本卡著瑞迪的審批鬆動了,一些原本進不去的場合能進去了,最關鍵的是,去年那個東壩棚戶區改造項目,七個億的肥肉,多少大開發商盯著,最後竟然真的被名不見經傳的瑞迪地產拿了下來。

  圈裡人都知道,這是顧元成那位伯父,「關心」下來的。。

  但也正是從那時起,顧元成的胃口開始變大。先是安插了幾個親戚進公司關鍵崗位,接著是要求提高分紅比例,現在,直接拿出了這份「增資擴股協議」。

  名義上是增資,顧元成控制的成明工貿向瑞迪地產注資兩千萬元,獲得新增股份。

  但實際上,這兩千萬元的作價,是顧元成單方面委託的評估公司給出的結果,將瑞迪地產的估值壓得極低。

  增資後,顧元成個人持股比例將從30%增至46%,他那個「叔叔」代持5%,合計51%,而張利平因為資金都在項目上押著,拿不出跟投,股份要被稀釋到僅剩32%,這等於把公司控制權拱手讓人。

  「顧總,東壩的項目,您的功勞,我老張記在心裡,絕對不敢忘。」張利平放下文件,拿起桌上的茶杯,手有些僵,茶水漾出來幾滴,他也沒顧上擦,「可是……這公司就像我的孩子,我看著它從無到有,一步步走到今天。您這一下子……我這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要不這樣,分紅比例,您再多拿一成,不,兩成!增資的事,咱們從長計議,等東壩項目做完,資金回籠了,我再……」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蒼涼的、英雄末路的悲愴,儘管他算不上什麼英雄。

  顧元成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些微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卻讓張利平心裡猛地一沉。

  「張哥,」顧元成摘下眼鏡,拿起桌上的絨布,慢悠悠地擦拭著鏡片,「您是聰明人,有些話,不用我說得太透。」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直直地落在張利平臉上,「棚改項目能拿下來,靠的是什麼,您心裡有數。後續的拆遷、規劃、貸款,哪一樣,離得了那邊的關心?」

  「咱們這個合作模式,應該更……穩固一些。股份多一點,說話才能硬氣,辦事也方便。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另外,你覺得,我缺那一兩成嗎?」

  張利平的臉色白了一瞬。

  「顧總,這事兒……是不是再商量商量?那邊......要不我親自去拜訪一下?股權的事兒,咱們可以再談,不至於……不至於一下子……」

  「張哥,」顧元成忽然站起身,繞過巨大的辦公桌,走到張利平對面,這個距離,對於談判來說,過於親近了,親近到讓人不舒服。

  「東壩的項目,是七個億。但這七個億,只是開始。後續二期、三期,還有旁邊配套的商業地塊,加起來,是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顧元成慢悠悠地說,「這麼大的盤子,你覺得,還是一家小打小鬧的開發公司能玩得轉的嗎?需要什麼樣的資源,什麼樣的背景,你在這個行業這麼多年,不會不明白。」

  張利平當然明白。地產這行,越往上走,水越深,需要的「背景」和「能量」就越不是錢能買到的。顧元成代表的,恰恰是那種「能量」。

  顧元成一拍張利平的肩膀,「我大伯前幾天還說,利平這個人,踏實肯干,是個做實事的。但有時候,格局可以再大一點。公司要做大,股權結構就要清晰,要規範,要能經得起……上面的審視。」

  「上面的審視」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落在張利平耳朵里,卻像重錘。

  「咱們得把公司帶上正軌。這次增資,就是規範化的第一步。錢,我出,關係,我疏通,未來的路,我幫著鋪。你只需要安心把項目做好,把質量抓好,該你的,一分不會少。而且,張哥,你是聰明人。是守著現在這三瓜倆棗,還是跟著我把蛋糕做大,以後分到的遠不止現在這點?這筆帳,不難算。」

  「您看,」顧元成伸出手,點了點那份攤開的增資協議,「這上面,所有的條款,都是按照最合規、最標準的範本擬定的。工商、稅務、法律,方方面面,沒有任何問題。您簽了字,咱們還是合作夥伴。瑞迪地產,還是您的公司。您還是總經理,日常經營,還是您說了算。」

  顧元成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誠懇」,「我只是想讓家裡人知道,他們的關心,沒有白費。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張利平當然明白。

  顧元成的意思是,簽了字,你還是總經理,名義上的老闆。不簽?

  不簽的後果,他沒說,但張利平已經想到了。

  自己沒有選擇。

  拒絕?顧元成有的是辦法讓他難受。項目卡一下,銀行抽貸,稅務稽查,甚至更直接的……

  同意?意味著自己半生心血,就此易主。從此,瑞迪地產不再姓張,他張利平,從老闆,變成了一個高級打工仔。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從十七樓看下去,車流如織,燈火璀璨,是一片繁華景象。可張利平只覺得渾身發冷。

  低下頭,看著那份協議。

  密密麻麻的條款,冰冷的法律術語,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他想起十幾年前,自己從體制內下海,揣著東拼西湊的幾萬塊錢,在這座城市裡艱難創業的日子。那時候,他年輕,有衝勁,天不怕地不怕,覺得只要自己肯努力,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十幾年過去了。公司做大了,錢賺到了,可他卻發現,自己越來越「小」了。小到在這座城市裡,連一個「不」字,都說不出口。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筆。

  那支筆是顧元成遞過來的。萬寶龍,大班系列,筆身烏黑髮亮,鍍金的筆夾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握著筆,手指在顫抖。

  他想,這支筆,大概比他那輛開了五年的奧迪A6還貴。

  他翻到協議最後一頁,在「乙方」簽名處,停頓了幾秒。

  然後,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有些潦草,失了平日的工整,最後一筆的末尾,甚至微微向上挑起,像一個無言的、不甘的問號。

  顧元成看著他把名字簽完,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真切的、滿意的笑容。他拿起協議,仔細看了看簽名,然後站起身,伸出手。


  「張哥,合作愉快,後續打款增資的事兒,我來安排,到時候.....」

  「我明白。」張利平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顧元成的手很乾燥,很涼,力度適中。張利平的手卻有些濕,有些熱,還有些抖。

  兩人握了手,張利平便鬆開了,像是被燙了一下。他把桌上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苦澀,梗在喉嚨里。

  「那……我先走了。公司還有事。」

  「您忙,張哥。改天,我請您吃飯。」

  張利平點點頭,拎起自己的公文包,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有些沉重,不復平日裡的利落。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咔噠」一聲,很輕,卻像一個句號。

  。。。。。。

  顧元成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沒有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Artemide的檯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照亮他面前那一式兩份的協議。

  他拿起其中一份,翻到最後一頁,看著「張利平」那三個略顯潦草的簽名,笑了笑,又扔回去。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顧元成沒回頭。

  門被推開,顧元浩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顧元成,又掃了一眼茶几上那個還沒收拾的茶杯,走到辦公桌前坐了。

  「怎麼這麼晚?」顧元成問了句。

  「路上看到一輛車,GTR,R32,V-Spec N1,」顧元浩說,語氣里還殘留著剛才的興奮,「成色特別好,原廠件,跟新車似的。我追了好幾條街,跟人聊了幾句。」

  顧元成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少玩那些車。」他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有時間多看看書,多學學東西。那玩意兒,燒錢,還容易出事。」

  「我知道。」顧元浩嘴上應著,心裡卻不以為然。他這哥什麼都好,就是太古板,太無趣。連輛車都不讓玩,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顧元成當然看出弟弟的敷衍,但他沒再繼續說。這個弟弟,聰明,但不踏實,有點小才華,但心氣太高,又吃不得苦。

  家裡上上下下的都寵慣了,總覺得天塌下來有父兄頂著,可有些路,終究得自己走,有些跟頭,得自己栽了才明白。

  「今天幹嘛把我叫過來?」顧元浩問,翹起二郎腿。

  「你現在在貿大,學的是金融,」顧元成說,「正好,晚上帶你去見個人。明年實習,能去她那兒。」

  「誰啊?大摩小摩的?花旗還是滙豐?」顧元浩來了點興趣。

  「都不是。」

  「不是去幹嘛?大娘不是說給安排去花旗的麼?」

  「到那些地方你是去當吉祥物還是去學習的?」顧元成搖搖頭,「就是做些事務性的活,接觸不到真正的項目。到了你就知道了。走!」

  「哦。」

  弟倆出了辦公室,走進電梯。

  到了一樓,門開,兩人穿過大堂,下了台階。

  瞧見顧元浩走向那輛銀色的911。又瞧見車旁正在揮手的姑娘,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跟上去。

  「她是誰?」

  顧元浩一愣,回頭看了眼那姑娘,滿不在乎地說,「哦,一朋友,貿大的同學,叫……」

  「我不要知道她叫什麼,」顧元成打斷他,「讓她走。」

  顧元浩臉上有些掛不住,尤其是當著女伴的面。他梗著脖子,「哥,她是我同學,我就是順路捎她一段,怎麼了?」

  「順路?」顧元成冷笑一聲,站到顧元浩面前。他比弟弟矮了半個頭,但那股氣勢,卻壓得顧元浩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我讓你來,是讓你學著怎麼做事,怎麼待人接物!不是讓你開著911,載著女同學滿大街兜風,追著人家什麼GTR看!」

  顧元浩一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姑娘。

  那姑娘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不安的笑。

  「哥,她……」顧元浩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對上顧元成那雙在鏡片後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哥說的對。

  他轉過頭,對副駕的姑娘說,「你先打車回去。改天我再找你。」

  姑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哦」了一聲,拿起自己的小包,走了。

  高跟鞋踩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漸行漸遠。

  顧元浩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顧元成沒再看他,徑直上了自己的車。

  兄弟倆一前一後,駛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顧元成的A6開得很穩,不快不慢,像一條黑色的鯨魚,911跟在後面,像一條不安分的鯊魚,左突右沖,卻又不敢真的超過去。

  建國門。

  車子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小巷,不寬,兩側是灰磚牆,牆頭爬著些藤蔓植物,葉子在路燈下泛著油亮的光。

  深處,有一處不大的院子。

  院門是那種老式的朱漆木門,門環是銅的,被摸得鋥亮。

  門口沒有招牌,只在門楣上方,掛著一盞橘黃色的、造型古樸的燈籠,燈光溫潤,將「鶴棲齋」三個字映得朦朦朧朧。

  顧元成把車停在院門對面的空地上,顧元浩也跟著停好。

  兩人剛下車,就看見一個女人從院門裡迎了出來。

  微胖,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連衣裙,裙擺及膝,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頭髮是幹練的短髮,燙了些微的卷,襯得一張臉愈發白皙。五官不算多精緻,但勝在眉眼間那股子成熟女人特有的、從容不迫的風情。

  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濃不淡,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過於熱絡而心生戒備,也不會顯得冷淡而失了禮數。她站在那裡,像一把收攏的、精緻的傘,線條利落,姿態優雅。

  「顧總,」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點滬上口音特有的軟糯,「好久不見。」

  顧元成就站著,等女人走到身前,才伸出手,「許總,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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