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8章 價值一萬五的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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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走廊安靜,208教室的門虛掩著。

  門口站著一位穿著合體套裙、妝容精緻、年紀約莫三十上下、散發著幹練與親和力混合氣息的女人,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文件夾,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立刻浮現出標準而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

  「您好,是李樂,李老師吧?」她快步迎上來,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我是大河商學院本期CEO班的課程顧問,林知薇。馬主任和系裡已經和我們對接過了,真是麻煩您臨時來救場了。」

  「林老師客氣了,是我該做的。」李樂伸手與她輕輕一握,觸感乾燥溫和。

  「您太謙虛了。潘老師的事我們都覺得很遺憾,不過能請到您來,也是我們學員的運氣。」林知薇話語裡帶著恭維,但分寸拿捏得極好,不讓人反感,「課程資料和學員基本情況,您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謝謝。」

  「那就好。這邊請,學員們差不多都到了。」林知薇側身引路,一邊低聲快速介紹,「今天實到三十八人,有兩位請假。學員背景……嗯,比較多無化,但都非常優秀,也對燕大這次課程安排期待很高.....」

  「潘老師原來的課題比較理論,我們溝通後,覺得您調整後的方向連接的厚度,更貼合當下商業實踐,也更有衝擊力。」

  李樂心裡明鏡似的,這「衝擊力」大概等於「聽起來唬人且能引發討論」。

  他點點頭,「我盡力。」

  林知薇笑了笑,推開208教室的門。

  教室不大,是那種標準的研討室布局。U型的會議桌,桌上鋪著深藍色的絨布,每個座位前擺著席卡、一瓶礦泉水、一沓空白信紙和一支鉛筆。U型開口處,是投影幕布和一個小小的講台。

  座位大概有五十來個,稀稀落落地坐了七八成。

  李樂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席卡上的名字和公司。有些名字,他在財經新聞里見過,有些公司,是行業里數得著的,還有些,看著眼生,但能坐到這個教室里,想必也不是阿貓阿狗的。

  穿著打扮,乍一看倒是都挺低調,沒有滿身Logo晃眼的暴發戶做派。

  但細看之下,面料、剪裁、腕錶、皮帶扣上偶爾一閃而過的光澤,都是要花大價錢才能堆出來的「不顯山不露水」。

  男人們多是襯衫或Polo衫,少數幾位穿著剪裁合體的休閒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女人們則更精緻些,妝容淡雅,首飾點到即止,但件件都透著「有來歷」的底氣。

  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有的湊在一起看手機上的什麼東西,有的只是安靜地靠在椅背上,觀察著陸續進來的人。

  那種交談,不是課堂討論前的預熱,更像是一種獵手進入獵場前,彼此試探和評估的社交前奏。

  整個空間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氣場,一種「我坐在這裡,就代表了我的身價和分量」的、近乎本能的矜持與審視。

  李樂走進來的時候,這種審視,幾乎是立刻,就落到了他身上。

  幾道目光從不同方向飄過來,在他年輕的過分的臉上、樸素的衣著上,極快地打了個轉,然後,又不動聲色地移開,繼續剛才的交談。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評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為看不透深淺而產生的微妙保留。不是輕蔑,也不是熱情,而是一種在看清對方底牌之前,慣常保持的、禮貌的疏離。

  李樂在中間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顴骨突出、目光精亮的笑臉,傑克·馬。他正側頭和旁邊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麼,似乎感覺到李樂的目光,他轉過頭,準確地對上李樂的視線,然後,毫不意外地,嘴角咧開一個極具個人特色的笑容,甚至還快速眨了一下左眼,送出一個無聲的、帶著點戲謔和鼓勵的「wink」。

  李樂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噫~~~~」了一聲。

  林知薇已經走上講台,拍了拍手,聲音清晰悅耳,「各位同學,請大家稍微安靜一下。我們下午的課程馬上開始。」

  交談聲低了下去,目光重新集中到講台。

  「首先,再次歡迎大家來到燕園,參加我們大河商學院CEO班第四模塊人文與領導力的課程學習。今天下午,我們非常榮幸地邀請到燕京大學社會學系的李樂老師,為我們帶來《社會轉型與商業邏輯》的課程分享。」

  「在課程開始之前,請允許我為大家簡要介紹一下李樂老師。」林知薇轉向李樂,拿起一張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卡片,用清晰而富有節奏感的聲音念道。


  「李樂老師.....燕大社會學系非常優秀的青年學者,具有深厚的學術功底和廣闊的國際視野......擁有燕京大學經濟學學士、社會學博士學位,同時也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人類學博士.....」

  台下有人微微頷首,現在LSE的名頭還足夠響亮,沒到人人喊水的程度。

  接下來什麼「馬林諾夫斯基、拉德克利夫·布朗、費先生的直系學術傳人」,「德意志哲學家哈貝馬斯先生的年輕摯友」,「06年歐洲社會學年主題演講人」,「腐國社科院副院長,LSE學術院長森內特教授的關門弟子」……

  這些詞兒單個拎出來,李樂都認識,可串在一起,怎麼聽怎麼像在說別人。

  他想起昨晚馬主任在電話里那句「身份是自己給的,也是背景給的」,當時覺得是句便宜話,現在站在這個講台邊上,聽著自己那些被精心包裝過的履歷像流水線上的罐頭一樣被一個一個打開、陳列,才咂摸出點滋味來。

  學術江湖,和世俗江湖,底層邏輯是相通的。

  你手裡得有幾張牌,牌桌上的人才願意坐下來跟你玩。至於這牌是你自己掙的,還是祖師爺賞的,還是別人幫你貼的,上了牌桌,就沒人關心了。關心的,是你敢不敢出牌,以及出了牌之後,能不能贏。

  這段介紹讓台下幾位有一定學歷基礎或者知識分子出身以及自詡為知識分子的大佬們抬了抬眼皮,有些人就有些茫然,但一串兒洋人的名字就夠了。

  「......研究領域集中在經濟社會學、網絡社會學以及文化社會學,在國內外頂級期刊發表論文十餘篇,多次參與國家級課題項目,並曾為內部參考撰寫過專題研究報告.....」

  念道這兒的時候,那些打量的目光又開始發生變化。有人微微坐直了身體,有人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有人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

  大家都是體面人,之前的那些名頭似乎還帶著學術的功利,可對於那四個字的含金量,都有著足夠的理解,這是從另一個維度給眼前這個圓寸腦袋的年輕人進行了背書。

  不過李樂聽著,出了耳朵有點紅,還有點兒,我還這麼牛逼的小得意。

  「今天,李樂老師將從一個獨特的社會學視角,為我們剖析社會轉型期,商業活動所嵌入的複雜關係網絡,以及數字時代下新的商業邏輯與可能。相信李老師的分享,一定會給我們帶來很多啟發和思考。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

  林知薇微笑著帶頭鼓掌。

  台下響起了禮節性的掌聲,不算熱烈,但也足夠尊重。

  這些掌聲里,有對李樂履歷的審慎認可,有人是因為終於可以進入正題,還有人是看著李樂那張還算養眼的臉,覺得至少這一個半小時不會太難熬,比如那幾位女學員,目光明顯亮了不少。

  當然,也少不了純粹的客套,以及隱藏在平靜表情下的、並未完全消除的審視,這麼年輕,真有那麼大能耐?可別是個銀樣鑞槍頭。

  李樂甚至能捕捉到後排兩位交頭接耳的細微聲音。

  「……這麼年輕就雙博士?還內部。參考?」

  「誒,英姐,這是你師弟,你聽過沒?名頭很厲害啊。」

  「沒,我都畢業二十多年了,不過,燕園裡出什麼人物都不稀奇....」

  「老常,你是復大哲學畢業的,那個哈貝馬斯厲害不?」

  「厲害,不過,說沒用,聽聽看吧,潘教授沒來,換個年輕的,希望別太水。」

  李樂面色如常,甚至對著那位眨過眼的馬老闆,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然後走上了講台。

  一隻手把手插進褲兜里,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些,也更高大鬆弛,然後抬起頭, 「各位下午好。」

  目光不疾不徐地掃過台下那三十多張面孔,仿佛在與每一個人進行短暫的眼神接觸。

  「在正式開講之前,我先說點題外話。」他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我猜,在座各位,有人可能是剛下飛機,拖著行李箱就直接過來了;有人可能是剛從某個重要的會議室出來,腦子裡還盤算著幾千萬或者幾個億的生意;還有人……可能昨晚的歡迎酒會喝得有點嗨,這會兒酒勁兒還沒完全過去,正靠著咖啡強行開機。」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會意的輕笑。這話說到了一些人的心坎里,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所以,」李樂繼續道,「我先在這兒給自己做個『免責聲明』,也給大家提個醒。免得有人中途覺得無聊,以為走錯了教室,或者懷疑大江為了應付,隨便從隔壁自習室抓了個學生來湊數。」


  笑聲更明顯了些,連前排幾位一直繃著臉的「大佬」,嘴角也微微扯動了一下。

  「至於林老師介紹的那些頭銜,」李樂指帶了點自嘲的笑,「大家聽過就算,別太當真,畢竟我剛才一聽,都感覺這還是在說我?莫不是在做十大傑出青年的介紹?當然,不吹牛逼,本科時,我還真拿過。」

  「哈哈哈哈~~~~」

  一句話,終於讓場內,出現了笑聲,當然,笑聲最大的是那位馬老闆。

  李樂繼續道,「在各位面前,我深刻地理解了一個詞,叫窮得挺鶴立雞群的。」

  「台下各位見過的錢,可能比我從小到大讀過的書都多;各位經歷過的商海沉浮、波詭雲譎,恐怕比我學過的那些理論案例加起來還要精彩十倍、百倍。比如搞垮對手就給他家的發財樹澆開水,拉他家電閘。」

  「噗!」

  「歐哈哈哈~~~~」

  這次笑聲,更大,有人忽然覺得,這堂課,也許和之前那些催眠的,真不一樣。

  李樂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鬆鬆地搭在講台邊緣。

  「按理說,今天這堂課,本該由我們系裡德高望重的潘教授來上。潘教授臨時有事,所以我被系裡抓了壯丁,來頂這個缸。」李樂做了個無奈的表情,「說實話,接到任務的時候,我壓力挺大,甚至不太想來。」

  「因為在我有限的認知里,給在座各位如雷貫耳的企業家、管理者講課,那應該是由那些著作等身、頭髮花白、一開口就能鎮住場子,肚子裡全是經驗和智慧的老先生們來幹的事。」

  「而我,」李樂指了指自己,笑容裡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恰到好處的「不好意思」,「一個毛頭小子、後生晚輩,站在這裡,對著各位歷經沙場的前輩,講什麼『社會轉型』、『商業邏輯』,頗有點……嗯,班門弄斧、」

  李樂話裡帶著一種娓道來的誠懇,既捧了在座的人,也點明了自己的「臨時」和「晚輩」身份,巧妙地降低了大家的心理預期,也為自己後續可能不那麼「正統」或「高深」的講法,提前鋪墊了台階。

  台下有人嚷道,「術業有專攻,三人行麼。」

  李樂瞧見,自己長安老鄉,那位地產六君子裡的老大,「逢教授」,此人口才了得,人緣極好,人脈也廣,和馬老闆一樣愛熱鬧,現在的身家.....二三十億?十年之後,這位「教授」的一手移花接木,也不知道是不是坑了石頭君。

  「所以呢,」李樂話鋒一轉,「今天下午這一個半小時,大家不妨放低期待。我不是來給大家上課的,更不是來指導什麼的。我沒那個資格,也沒那個能力。」

  「我就把自己最近琢磨的一些、可能還不成熟的想法,從社會學、人類學這些比較虛的學科角度,看到的一些關於商業、關於連接、關於我們這個時代的有趣觀察,拿出來,跟各位前輩、各位同行,做個分享,拋磚引玉。」

  「說得對的,您姑且聽之,覺得有點啟發,那是我的榮幸,說得不對,或者您覺得是紙上談兵、書生之見……」

  李樂笑了笑,那笑容坦蕩而明亮,「……也歡迎您隨時指正,或者,覺得扯淡就當聽個段子。」

  「畢竟,天天看報表、談生意、應付各種難題也挺累的,偶爾換換腦子,聽聽一個書呆子從故紙堆和田野調查里琢磨出的、可能沒什麼用但或許有點意思的歪理邪說,也算一種休息,對吧?」

  話音落下,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隨即,掌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比剛才林薇介紹時的禮節性掌聲,要真誠得多,也熱烈了一些。

  就連後排那幾個最初有些不以為意的,也放下手機,坐直了身體,目光里多了幾分真正的興趣。

  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不卑不亢,姿態擺得正,話也說得很漂亮。既給了面子,也留了餘地。最關鍵的是,他成功地讓這群見多識廣的大佬們,提起了興趣。

  李樂微微欠身,算是回應大家的掌聲。然後,他拿起講台上的雷射筆,按了一下。

  身後的投影幕布亮起,出現了第一張PPT。

  乾淨的深藍色背景,正中是兩行白色大字,「連接的厚度,數字時代社會關係網絡的重構與商業可能」。

  李樂轉過身,面向屏幕,也面向台下那一道道重新聚焦、帶著各種複雜意味的目光。

  「好,那麼,我們開始。」


  。。。。。。

  李樂站在講台一側,沒有急著翻頁,而是拿起講台上的礦泉水看了眼,「依雲」,還成,擰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整個人鬆弛得像在跟老朋友喝茶聊天。

  教室里安靜得很,三十多雙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年輕人能說出什麼他們沒聽過的話。

  「各位,我先問個問題。」他放下水瓶,目光掃過台下,「在座各位,有沒有人和班裡的同學合作過?或者說,有沒有人在這個班裡,找到了新的生意夥伴、投資人、或者上下遊客戶?」

  台下安靜了片刻。前排靠左的一個穿深藍Polo衫的中年男人笑了,側頭看了看周圍,「我,已經有人約著看項目了。」

  「好。」李樂沖這位點點頭,小蜜蜂就是從他手裡把超女的營銷神話給奪了過來,不過人家之後贊助青歌賽、還有好男,發展速度依舊堅挺。

  「那第二個問題,您是通過什麼方式認識這位新夥伴的?上課討論?課後喝酒?還是高爾夫球場上的偶遇?」

  笑聲比剛才大了一些。有人舉手,「喝酒!」另一個聲音從後排傳來,「喝酒是必經之路。」又有人補了一句,「高爾夫也行,但沒酒來得快。」

  李樂聽完,笑了,「那如果我現在告訴各位,你們剛才這些回答,恰好印證了一個社會學家用了一百多年才講清楚的事兒,你們信不信?」

  台下有人挑眉,有人放下翹著的腿,往前傾著身子。

  李樂轉過身,雷射筆點了一下屏幕,PPT翻到下一頁,標題寫著:「關係,不止是『關係』——嵌入性:為什麼交易永遠不是純交易。」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繞。」他轉過身,面朝台下,「我翻譯一下:你們剛才喝酒、打球、上課聊幾句,最後促成合作,這個過程在經濟學教科書里找不到。」

  「因為經濟學假設市場是冷冰冰的,價格決定一切,供需關係乾淨得像手術刀,人和人之間不需要認識,只需要報價。」

  「但社會學不這麼看。」李樂往前走了兩步,從講台後面走出來,剛才離的有些遠,這時候有人才發現,這圓寸腦袋這麼高?

  「社會學家格蘭諾維特,八十年代寫了一篇論文,題目我翻譯一下,叫,經濟行動與社會結構:嵌入性問題。這老頭說了一句大實話,所有的經濟行為,都嵌入在社會關係網絡里。你跟你哥們兒談生意,和跟一個陌生人談生意,信任成本不一樣,履約成本不一樣,甚至價格都可以不一樣。」

  他指了指台下,「在座各位,誰敢說自己談生意的時候,從來沒因為這人我信得過這幾個字,少簽幾頁合同、少設幾道風控?」

  這回沒人笑了。有人微微點頭,有人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前排那位被「英姐」,開口了,聲音帶著點南方口音,「李老師,你說的這個嵌入,是不是就是咱們常說的熟人好辦事?」

  李樂豎起大拇指,「精準。但是,熟人好辦事這五個字,背後藏著兩層邏輯。」

  「那兩層?」

  「第一層,降低交易成本。這是經濟學願意承認的。第二層,社會關係的信任,可以替代法律合同的信任,這是經濟學不太好意思說的。因為一旦承認這個,就等於承認市場不是萬能的,價格不是唯一標準。」

  他頓了頓,看著台下那些微微變化的表情,知道自己說到了一些人心坎里。

  「我再問各位一個問題。」李樂目光掃過全場,「在座各位,有沒有人遇到過這種情況:明明另一家報價更低、條件更好,但你最後還是選擇了跟那個雖然貴點但知根知底的合作夥伴?」

  沉默了兩秒,後排有個聲音悶悶地傳來,「有過。還不少。」

  「那你當時有沒有算過,你多花的這筆錢,買的到底是什麼?」李樂追問。

  「放心。」那人答得乾脆。

  李樂點點頭,沒再追問。他回到講台邊,翻到下一頁PPT,上面只寫了一句話,「信任是最昂貴的商品。」

  「你們剛才說的那個放心,在社會學裡叫信任。這東西有意思,它看不見摸不著,但所有做買賣的人都知道,它值錢。值多少錢?值你多付的那幾個點的溢價,值你少簽的那幾頁合同,值你在關鍵時刻打的那一通電話。」

  李樂的聲音在教室里迴蕩,不急不慢,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對這個世界觀察之後的篤定。

  「古代人更早看明白這個道理。」他拿起雷射筆,點到下一頁,上面是《史記·貨殖列傳》的一段話,他用雷射筆圈出幾個字,念道,「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

  念完,轉過身,面對台下那些或懂或不懂、但都豎起耳朵聽的面孔。

  「太史公這兩千年前寫的這段話,翻譯成現代商業語言,就一句話,市場不是被設計出來的,是長出來的。」

  「若水之趨下,水往低處流,什麼時候需要人召它才流?不需要。交易的發生,是因為有人有需求,有人能滿足需求,而他們恰好認識,或者通過某種方式認識了。」

  「這就是社會學說的社會網絡,」李樂聲音微微提高,「你們以為網際網路時代才有的東西?兩千年前,司馬遷就寫明白了。只是他用的是各任其能、樂其事、不召自來這些詞,我們換了個說法,叫市場機制、資源配置、自發秩序。詞兒換了,底下的邏輯沒換。」

  台下安靜了幾秒。有人微微頷首,有人掏出筆,在面前的信紙上記了幾個字。

  那個老常,推了推眼鏡,「李老師,你剛才說嵌入性,又說社會網絡。這兩個概念,有什麼區別?還是就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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