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7章 所謂商學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樂在走廊里,就聽到208的教室里的交談聲。

  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屬於成年人、經過打磨的味道,偶爾夾雜幾聲笑,是那種恰到好處、既不顯張揚也不至於冷場的笑聲。

  隔著門板,他都能嗅出裡頭那幫人的質地,不是課堂上那些青澀的、尚在尋找方向的年輕面孔,而是已經被市場反覆捶打、在社會熔爐里淬過一遍火的、某種堅硬的存在。

  上輩子,因工作關係,近距離接觸過幾位從類似商學院「鍍金」歸來的人物。

  有借著東風把公司弄上市的,有在飯局上敲定關鍵併購的,也有……純粹去拓展「人脈」,結果拓展到別的地方去,最後鬧得雞飛狗跳的。

  這幾位談在學院裡學到的人脈整合和資源置換,言語間都是頗為自得。彼時的小李,只是個在餐桌間穿梭的「服務」人員,遠遠地聽著,只覺得那是個高不可攀的、鍍金鑲鑽的「圈子」,離自己的生活隔著一萬光年。

  那些酒酣耳熱後的吹噓,那些看似推心置腹實則各懷鬼胎的「資源整合」,那些在課堂間隙、課後酒局、海外遊學途中達成的、上不了台面卻實實在在影響巨大的交易,構成了他對這類地方最直觀也最複雜的認知。

  如今,他自己站在了「講台」這一邊,要對這些「大人物」說點什麼了。身份變了,觀察的角度也跟著轉了。

  馬主任那句「橫跨國民教育體系」,就是一種學術人的調侃。

  人家也要臉,也有資格審核和面試。什麼多少年企業管理層經驗,大專以下學歷不超過10%,個別高層班的資產門檻是多少億等等。其實翻翻早期在這裡上過課的人的履歷,也能看出來,國內燕清人復交,國外哈耶麻劍牛畢業的不在少數。

  商學院這東西,在兩千年前後開始在國內冒頭,跟入世的時間線嚴絲合縫。

  大門一開,洋人帶著錢和規矩湧進來,本土老闆們發現,過去那套在酒桌上拍胸脯、在澡堂子裡談生意的路數,不好使了。

  你得懂什麼叫「公司治理」,什麼叫「股權架構」,什麼叫「跨境併購」。

  這些詞兒,大學裡沒教過,社會大學裡也學不著。怎麼辦?花錢,進課堂。

  所以最早期的商學院,是真有幾分「求知」的意思在的。那些第一批進去的老闆,不少是初中畢業就出來闖蕩,在市場上摸爬滾打十幾年,攢下一身血淋淋的經驗,唯獨缺一套能把經驗提煉成方法論的語言。

  他們坐在教室里,聽教授講那些洋詞兒,一邊記筆記一邊在心裡換算,這個「波特五力」,不就是我當年跟那三家競爭對手打價格戰時候用的招麼?那個「藍海戰略」,不就是我跑到沒人去的西北市場開專賣店麼?

  學得進去。也學得認真。

  可商學院這東西,骨子裡就不是為「求知」設計的。

  尤其是這種頂級商學院的CEO班,本質上是什麼?李樂上輩子不太懂,這輩子學社會學,又接觸了一些接觸不到的人和事兒,再回頭看,心裡那點輪廓就清晰了。

  這類地方,尤其是像「大河」這種站在國內商學院鄙視鏈頂端的存在,在06年這個時間點,它早已超脫了單純「傳授商業知識」的原始功能。

  它是一張精心設計、門檻不菲的「門票」,一個高濃度、高淨值的「圈層孵化器」,一個披著學術外衣的巨型、合法且昂貴的「社交遊樂場」。

  也許有人削尖了腦袋想擠進去,真就是為了學點「屠龍術」,更新知識結構,應對越來越複雜的商業環境。

  這部分人,往往是在企業中面臨真實瓶頸的實幹派,或者是有強烈求知慾和危機感。

  抱著求知若渴的心態來,想系統地補一補商業理論,聽聽學界最前沿的思考,或者只是單純地,被時代和公司的增長推著,覺得腦子裡的東西不夠用了,需要充電。

  課堂上的內容雖然被戲稱為「水了些」,但架不住這些地方招來的師資是真硬核。

  從宏觀經濟走勢到微觀組織行為,從博弈論到王陽明心學,你想聽的,這兒都有能講的人。至於能吸收多少,那得看個人的造化,但「聽過」本身就是一種談資和視野的象徵。

  還有同學間看似閒聊卻信息量巨大的行業吐槽,本身就是價值。

  而對於相當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早已完成原始積累,或者錢多到只是個數字的「大哥」們來說,「學習」是第二位的,甚至第三、第四位的。

  「學習」是入場券,「圈子」才是放大器。


  通過「學習」這個名義,把自己嵌入到一個可能帶來巨大商業機會的信任網絡中。

  這個網絡里的人,背景各異,履歷誇張,但有一點是相通的,他們都經過了某種程度上的「資格審核」,都是被篩選過的、被認為有「價值」的玩家。

  其核心價值從來不在教室,而在教室之外。它就像是一個超級「狩獵場」。

  狩獵更優質的資源,上層的、銀行的、媒體的、同行的乃至跨行業的。

  狩獵更龐大的圈子,進入這裡,意味著你自動被納入一個由歷任校友編織的、遍布全國甚至全球的關係網絡,很多「不可能」的事,在這個網絡里變得「可以談」。

  狩獵更刺激的「獵物」,這裡匯集了頂尖的財富、權力、名聲與荷爾蒙,是欲望與野心最集中的展示台與角力場。

  美色、利益、權力感、征服欲、乃至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成功者的孤獨與空虛,都能在這裡找到對應的「標的物」。

  課堂上那些模型、案例、戰略分析,對他們而言,就像去頂級會所附贈的養生講座,聽聽無妨,但絕不是主要目的。他們真正付費購買的,是進入這個「場」的資格,是與場內其他「玩家」同桌競技、交換籌碼的機會。

  這個機會,是和幾十個身家加起來能買下一座中型城市的陌生人,共處幾百個小時。

  在這幾百個小時裡,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做小組作業,一起在酒桌上喝到吐,一起在KTV里唱到破音。

  會聊各自的行業,聊各自的困境,聊各自的野心。會交換名片,交換資源,交換那些寫在合同之外、只能靠「我信你」三個字來背書的東西。

  信任這東西,是最貴的貨幣。

  而商學院,就是一台印鈔機。它用「學習」這個最體面的殼,把人圈在一起,用幾百個小時的「共同時光」催化信任,再把信任變現成合作、投資、人脈,以及那些台面下流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資源」。

  課堂是幌子,是聚集的理由。

  真正的核心,那一次次看似隨意的課間閒聊,那一場場精心安排又看似巧合的飯局酒局,是高爾夫、遊艇會、私董會,以及那些在會所包廂里、在名山大川的禪修營里、甚至是在某位同學私人莊園的晚宴上,悄無聲息進行的資源置換和信息交流。

  那裡才是信任構建、信息交換、資源勾兌乃至「深入合作」真正發生的場域。

  那些閃爍的、極具煽動性的商業詞彙,那些放在PPT上顯得格局宏大的趨勢預測,很多都誕生在這種非正式場合的觥籌交錯和低聲密談中。

  它就像一個大型多人線上角色扮演遊戲,學費是入場點卡,人脈是高級裝備,酒局是副本,而那些最終能在這個遊戲裡登頂的,無一不是最精通遊戲規則、也最擅長打破規則、甚至自己制定規則的「終極玩家」。

  騷,要騷得明明白白,江湖,就要江湖得坦坦蕩蕩。

  在這裡,溫文爾雅是面具,叢林法則是底色。比的是誰手裡的籌碼更硬,誰背後的資源更橫,誰玩轉規則甚至制定規則的能力更強。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一種極致的「市場化」。

  而且這些商學院,也各有各的氣場。

  復大的往往帶著海派精英的精緻與算計,言必稱模型、數據、華爾街,年薪百萬是起步價,但總感覺隔著一層精緻的玻璃罩,少了點血性。

  交大的則更像精密運行的人形計算機,能把幾百億的盤子量化得分毫不差,聊技術壁壘頭頭是道,但聊起風月人情,可能就得先調用一下情感模擬模塊。

  五道口的又不同,那是一群把「家國天下」、「產業報國」焊在嘴邊也刻在心裡的「有情懷的人」,白天在課堂憂國憂民,分析宏觀經濟與政策風向,晚上就奔赴各路神仙的宴席,把PPT里的宏大敘事,化為敬向關鍵人物的一杯杯酒。他們的終極理想,往往帶著濃厚的「被招安」情結,渴望在廟堂與江湖之間,找到那個最有利可圖也最安全的平衡點。

  而「大河」,在李樂看來,更像一個匯聚了各種頂級掠食者的「人類主題動物園」。

  從改開初期摸爬滾打出來的草莽英雄,到在資本市場翻雲覆雨的金融大鱷,從掌握核心技術的隱形冠軍,到在網際網路浪潮中試圖搏殺出一片天地的「明星」創業者,再到一些背景深厚、不便明說的「神秘嘉賓」……三教九流,龍蛇混雜。大家目標或許不同,但都聞著「圈子」的味道而來。

  至於外人八卦的婚戀平台這個功能,李樂只能笑笑。


  哪座廟裡沒有思春的和尚?男女之間那點事,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只不過在這兒,它披上了一層「志同道合」、「精神共鳴」的華麗外衣。

  這裡有看透人間百味、只想找個紅顏知己說說話的老狐狸,有看透世情、只談利益交換的人精,也有依然渴望純粹情感慰藉的「傻白甜」大佬(無論男女)。

  當然,也少不了那些精心計算、試圖通過婚姻實現階層躍升的「名媛」和「精英」。

  獵人與獵物,套路與反套路,真情與假意,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局中局裡最活色生香、也最暗流涌動的一環。

  有人在這裡找到了下半生的伴侶,有人在這裡遭遇了堪稱教科書的「殺豬盤」,還有人,只是把這當成一種高效、高質的「選擇」現場,各取所需,各安天命。

  關鍵是你能不能給別人提供價值。情緒的、資源的、知識的、精神的、身體的,甚至生育的。

  別覺得稀罕,人性那點東西,換了個更高級的包裝,並不會變得更高尚,只會變得更精緻,更隱蔽,也更直接。但有一點李樂看得真切:在這裡,「嫁進去」的固然有,但「娶進來」的,遠比嫁進去的多。這或許能說明一些什麼。

  只是,對於經歷過之後十幾年風雲變幻的李樂來說,他清楚地知道,這類商學院、EMBA的「紅利期」,其實也就這麼幾年了。

  隨著類似機構越開越多,門檻在「市場化」中逐漸變味,參與者的底色也越發複雜。再往後,這套體系的「含金量」會被迅速稀釋,其內部的鄙視鏈和「細分服務」也會越來越清晰。

  第一檔,是真正頂級的、小圈子邀請制的「兄弟會」、「姐妹會」,那才是核心中的核心,第二檔,是專注「婚戀」、「高端社交」的衍生服務;第三檔,則徹底淪為拍照打卡、自媒體素材、乃至衍生出「代課」、「代考」、「代寫論文」、「代拍高端下午茶」產業鏈的網紅打卡地。

  畢竟,當所有人都開始趨之若鶩,都想從中分一杯羹時,這個平台最初最核心的「稀缺性」和「信任溢價」就消失了。

  燕大是學術的江湖,講究傳承、脈絡、文章千古事,而「大河」這樣的地方,是社會的江湖,信奉的是資源、手段、成敗論英雄。

  前者講究的是思想交鋒、知識傳承,後者講究的是資源整合、利益最大化。此刻要做的,就是以「知識」為媒介,在兩個江湖之間,搭一座橋。

  或者,說得更直接點,就是以一種他們能聽懂、能接受、甚至覺得「有點意思」的方式,把社會學那點關於「社會」、「網絡」、「信任」、「資本」的底層邏輯,翻譯成商業雞湯,包裝成思想零食,餵給他們,順便掙夠買口紅和化妝品以及機票的錢。

  這活兒,不寒磣。畢竟,各取所需嘛。

  想到這,李樂看看手裡這份學員名單。

  三十五個人,幾乎就是2006年前後國內商業版圖的一個微縮剖面。

  有日後萬億市值帝國的締造者,此刻可能還在為下一個增長點發愁,有在「殺豬榜」上幾經沉浮的常客,此刻正享受著財富帶來的無上榮光與如履薄冰;有被無數年輕人奉為「教父」、「導師」的人物,其演講錄像和語錄正在年輕人中流傳;也有低調務實、掌握著某個行業命脈的「隱形冠軍」;更不乏一些來自大型央企、地方政府的實權人物,他們或許不以個人財富見長,但掌握的資源與能量,足以讓任何企業家側目。

  當然,還有那位「熟人」,傑克·馬,馬老闆。

  他也是這類商學院的常客,而且深知「圈子」的價值。李樂想了想,決定暫時不去主動打招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