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5章 孩子靜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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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底的燕京,天兒像是被誰摁進了蒸鍋里。

  從火車上下來,一股熱浪就撲了上來,黏糊糊的,像一塊剛蒸出來的濕毛巾,直接糊在了臉上,喘口氣都覺得肺葉上掛了一層濕漉漉的保鮮膜。

  三十二度的氣溫配上接近百分之八十的濕度,讓在蒙古高原上已經提前領略了初秋涼爽的李樂和大小姐,如同被摁進蒸屜的蟹。

  李樂推著行李箱走在前面,襯衫領口已經洇了一圈深色的汗跡。

  大小姐跟在旁邊,那條在草原上穿了幾天、沾過風沙也沾過花香的亞麻長裙,此刻貼在腿上,走幾步便要用手扇一扇。她抬頭看了看那枚被霧氣磨去稜角的太陽,眉心微微蹙起,倒也沒說什麼,只是腳步比出站時快了些。

  車停在站前停車場西區。一輛黑色的S350里,司機小杜看見兩人出來,忙推開門,小跑著迎上來。

  「大小姐好,李先生好。」小杜的聲音里透著熟稔,順手接過李樂手裡的行李箱拉杆。

  李樂笑了一聲,拿手背抹了把額角的汗,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小杜,小杜。」

  「啊,我在。」

  「麻煩你了啊,這大熱天的,還得跑一趟。」

  小杜把箱子往後備箱放,聞言回頭,笑道,「你可別這麼說,這都是我分內的事兒。再說了,自從您回來,大小姐在燕京的接送活兒,都快用不著我了。」

  李樂正給大小姐拉開車門,聞言動作一頓,扭過頭看他,眼睛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得,敢情是我把你活兒給搶了。那這麼著,你工資咱倆對半劈,怎麼樣?」

  小杜正把後備箱蓋上,聽到這句話,臉上那點笑就僵在了嘴角,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給噎住了,嘴唇動了動,竟不知該怎麼接。

  李樂瞧著他那副認真思考「工資怎麼分、分多少」的窘樣,終於沒繃住,大笑著跟在大小姐身後,縮回了車裡。

  車門關上,空調的涼意絲絲縷縷地滲過來,把那股黏在皮膚上的濕悶隔絕在外。

  兩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鹹魚在乾鍋之前終於翻了個身。

  李樂扯著領子,衝著後排的出風口,「這幾天燕京都這樣?」

  「嗯,」小杜把車緩緩駛出車位,左右打量著,「都這樣。前天下了場雨,沒下透,反倒更悶了。氣象台說是桑拿天,得過了這禮拜才能見好。」

  大小姐抬手把被汗黏在頸側的一縷頭髮撥開,「這幾天公司沒什麼事吧?」

  小杜從後視鏡里極快地瞥了一眼,「沒有。就是……三小姐前兩天聯繫我,問駕校的事,想換駕照。」

  大小姐一愣,「換駕照?」

  「嗯,前兩天,三小姐不是開始去長樂教育那邊上班了麼,我開車送她去的。結果到了地方,她下車前特意和我說,以後不用我接送了,這幾天都自己坐地鐵,還讓我幫她聯繫個靠譜的駕校,她要換成國內的駕照。」

  聽小杜說了,李富貞瞄了眼李樂,「你這麼快就給安排了?」

  李樂一攤手,一臉無辜,「不是我。她和紅姐直接聯繫的,我能說啥?她又不是小孩兒了。」說著,眼珠一轉,準備來個禍水東引,「不過,你爸到底啥意思?」

  大小姐沒接招,輕輕嘆了口氣,「算了,回漢城再說吧。」

  車子拐上大街,寬闊的路面上車流不算密,但每一輛都開得懶洋洋的,像是被這天氣抽去了大半精神。

  路兩旁那些為奧運新植的行道樹,葉子低頭耷腦地垂著,綠得不怎麼透徹。遠處,一個個工地的塔吊還在慢悠悠地轉,那些」迎奧運,大幹一百天」、「數百年品質,占奧運精神」的紅色標語橫幅,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倒成了唯一鮮亮的顏色。

  。。。。。。

  就在兩人上車的時候,馬廠胡同那棵老槐樹蔭蔽下的小院,卻是另一番光景。

  堂屋裡的空調慢悠悠地吹著涼風,攪動著午後稠厚的空氣。

  付清梅坐在那張老藤椅上,手裡搖著蒲扇,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兩個正跟桃子「糾纏」的小人兒身上。

  那桃子是早上魯達讓勝利從北峪捎來的,說是剛下樹,個頂個的瓷實。

  個頭的確不小,圓墩墩的,粉白的皮上染著胭脂似的紅暈,捧在手裡,瞅著倒是比兩個娃的臉只小一圈兒。

  李笙盤腿坐在地墊上,兩隻手抱著桃兒,姿勢頗像一隻努力抱著松果的小松鼠。先是試探性地用門牙啃下一小塊皮,歪著頭嚼了嚼,似乎覺得味道不錯,便不再客氣,嘴巴張到最大,「啊嗚」一口咬下去,汁水立刻順著嘴角、沿著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胸前那件印著草莓圖案的小背心上。


  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桌球,嚼得「吧唧吧唧」響,眼睛眯成兩道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甜……好甜……」

  李椽坐在她旁邊,吃相要斯文得多。兩隻手捧著桃,小口小口地咬,每咬一口都要停下來,用舌尖舔舔嘴唇上沾的汁水,像是在咂麼滋味兒。

  汁水也流到了手上,順著手腕往下淌,李椽偶爾會停下來,把手舉到眼前看看那些亮晶晶的液體,然後伸出舌頭,把手腕上那一道舔乾淨。

  小背心的前襟也濕了,洇開深色的印子,娃倒沒覺得,只是專心地、一口一口地對付著手裡那團甜甜的、軟軟的,不斷縮小的粉紅。

  付清梅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笑著著兩個娃啃的認真。

  李笙吃到興起,整個人都直起腰來,兩隻腳丫翹起來晃著,嘴裡「miamia」地發出滿足的哼聲。李椽則坐得端端正正,只是那桃汁已經越過手腕,快要滴到肘彎了。老太太看著,也不說話,只是把蒲扇往他們那邊扇了扇。

  門帘一挑,曾敏從外面進來。她手裡還攥著手機,一眼看見地上那兩隻「小老鼠」,腳步便頓住了。

  李笙正好抬起頭,沖她咧嘴一笑。那笑原本應該是甜的,可配著嘴角、下巴、甚至鼻尖上糊的桃汁和碎果肉,還有胸前那一片濕漉漉、黏糊糊的印子,活像剛從果園裡滾了一圈出來。

  旁邊的李椽也沒好到哪兒去,小手黏得能拉絲,頭髮上還沾著一小塊桃皮。

  「媽!」曾敏指著倆娃,又看看付清梅,「您也不管管!這衣服都弄成什麼樣了!」

  付清梅眼皮都沒抬,手裡的蒲扇繼續悠悠地搖著,「黏身上就擦擦,衣服濕了再洗就是了。」

  曾敏哭笑不得,幾步走過去,彎腰把李笙從地上「撈」起來,李笙「咯咯」笑著,還想把手裡的桃往曾敏嘴裡塞,「奶奶吃,可甜呢。」

  「我不吃,你自己吃吧。」她一邊說,一邊從茶几底下抽出一盒紙巾,抽出一大把,手忙腳亂地給李笙擦臉,「媽,您這養孩子,可真夠粗的。」

  「粗了好。沒那麼嬌氣。」

  曾敏手上不停,「行,您說得對,嬌氣不好。以前養李樂的時候,您可沒說粗了好。」

  她把李笙夾在腿間,一隻手按住她亂動的腦門,另一隻手用濕紙巾使勁擦她臉上、脖子上的黏漬,「怎麼到了笙和椽這兒,就變了?」

  付清梅蒲扇一頓,看了曾敏一眼,那眼神里有點「你當我聽不出來」的意味,「此一時,彼一時。」便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看李椽斯斯文文地啃桃。

  李笙被曾敏按著擦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扭著小身子掙脫出來,仰著一張被擦得紅撲撲、但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粉色果汁的小臉,烏溜溜的眼睛在付清梅和曾敏之間轉了一圈,忽然開口問,「奶奶,你和老奶奶在吵架麼?」

  童音裡帶著點剛吃完桃子的含糊,卻問得一本正經。

  曾敏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來,付清梅也笑了,手裡的蒲扇搖得快了些。曾敏用紙巾點了點李笙的小鼻頭,笑道:「小東西,知道什麼叫吵架?這叫……商量。」

  「商量?」李笙顯然對這個詞不太理解,歪著頭想了想,又低頭看看自己胸前那一大片黏糊糊的印子,扯了扯衣角。

  曾敏順著她的目光一看,嘆了口氣,認命似的把紙巾往茶几上一扔,站起身。「算了,擦也擦不乾淨。走,給你們洗個澡。這一身跟泥猴似的。」

  李笙一聽「洗澡」,立刻扭著身子往後退,兩隻小手亂擺,「我不洗!我不洗!椽兒先洗!」她一邊嚷,一邊試圖往付清梅的藤椅後面躲。

  曾敏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了回來,胳膊一夾,像夾著一隻不安分的小貓,往浴室方向走,嘴裡沒好氣地數落:「就你先洗,別廢話!椽兒比你乾淨多了!」

  「我比他髒!我髒!該他先洗!」李笙的抗議聲越來越遠,兩條小腿在空中亂蹬。

  李椽坐在原地,安靜地啃完了最後一口桃,把光滑的桃核放在茶几上,低頭看看自己同樣黏糊糊的手和濕了一大片的衣襟,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用指尖捻了捻黏在一起的布料,然後乖乖地、安靜地等著。

  浴室的門虛掩著,沒一會兒,裡面就傳出了曾敏拔高了的聲音,「站好!別亂動!」緊接著是一陣嘩啦的水聲,和一聲短促的尖叫。

  「誒誒!洗澡水能喝嗎!你屬小狗的?」水聲更大了些,夾雜著李笙「咯咯咯」的笑聲,和曾敏又氣又笑的數落,「皮死了!等你媽回來,看你媽怎麼收拾你!」


  那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混著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把午後沉悶的空氣攪得活泛了些。

  等給兩個娃挨個洗完澡、換好乾淨衣服,已是小半個鐘頭之後了。

  曾敏的短袖前襟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等把兩個換了衣服,香噴噴、清清爽爽的小人兒趕到客廳,指著電視機,喘了口氣,「看動畫片去吧。不准亂跑。你爸媽一會兒就到家了,別又把衣服弄髒了,聽見沒?」

  「聽見啦~~~」李笙拖著長音應了一聲,拉著李椽,蹬蹬蹬跑到電視機前的小板凳上坐好。曾敏又看了兩眼,確認他們不會立刻搞破壞,才轉身進了衛生間,去收拾那一地狼藉的毛巾和換下來的髒衣服。

  電視機里,一隻藍色的貓和一隻老鼠正在上演永無止境的追逐。

  李笙看得認真,兩條小腿伸得筆直,腳丫子偶爾互相搓一搓。李椽也安靜地看著,只是目光偶爾會從屏幕移開,投向窗外那棵在微風裡輕輕晃動葉子的老槐樹,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哈欠。

  終於,看了沒一會兒,李笙便開始坐不住了。她先是把一條腿盤起來,又放下去,換成另一條。小手在板凳邊沿摸來摸去,屁股也像長了刺似的,左扭右扭。等扭頭看了看衛生間緊閉的門,又看了看廚房方向,奶奶還在裡頭忙活。老奶奶的藤椅空著,大概去別處了。

  李笙蛄蛹一下,從板凳上滑下來,去拉李椽,李椽的視線從電視上移開,看向她,眼睛裡帶著點疑問。李笙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噓~~~」了一聲,李椽猶豫了一下,也學著她的樣子,悄沒聲兒地從板凳上滑下來。

  兩個小人兒一前一後,踮著腳尖,像兩隻探路的小貓,溜出堂屋,溜進了東廂那扇虛掩著的臥室門。

  房間裡有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香味,和客廳里肥皂水的味道不一樣。

  窗簾拉了一半,梳妝檯靠牆放著,一面橢圓形的鏡子,旁邊擺著些高高低低的瓶瓶罐罐,泛著著或晶瑩或啞光的光澤。

  李笙的眼睛立刻亮了。她湊到梳妝檯前,踮起腳尖,下巴剛剛夠到桌沿。那些瓶瓶罐罐在她眼裡,像是一整座等待發掘的寶藏。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金色管身、頂端帶著一小截深紅色膏體的東西。

  那是阿媽的「口紅」,她見過阿媽用,在嘴唇上輕輕一塗,整個人就變得好看了。

  她把蓋子拔下來,有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味道。湊近聞了聞,有點香。

  「姐姐。」李椽在身後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安。

  李笙回頭,沖他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阿媽,結婚時候紅嘴唇,用這個,我給你畫。」

  「我不。」

  「那.....你再給我畫。」

  「嗯。」

  她把口紅旋出來一截,然後轉向李椽,踮起腳尖,左手扶住李椽的肩膀,右手握著口紅,小心翼翼地、一筆一畫地,在他左邊臉蛋上,畫了一道彎彎的、粗粗的弧線。

  深紅色。很紅。

  李椽站著沒動,只是眼睛眨了眨,睫毛撲閃了兩下。他能感覺到那冰涼的、滑膩的膏體在皮膚上划過的觸感,帶著一點微微的、酥酥的癢。

  「別動。」李笙小聲命令,又在他右邊臉蛋上,對稱地畫了一道。退後一步,歪著頭欣賞自己的作品,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麼。於是又湊上去,用口紅的尖端,在李椽的眉心,點了一個圓圓的紅點。

  好看。

  李笙滿意地點點頭,把口紅放下,又從桌上拿起另一個扁扁的、帶著小鏡子的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塊粉色的、海綿一樣的東西,上面還沾著些細細的粉末。這個她見阿媽用過,在臉上拍拍拍,臉就變白了。她學著大小姐的樣子,用食指在那塊粉色的東西上蹭了蹭,然後抹在李椽已經畫了紅道道的臉蛋上。

  粉末和口紅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髒兮兮的粉色。

  李椽的臉已經沒法看了。兩道粗重的紅弧線從嘴角咧到耳根,眉心一個圓點,再被粉末一糊,整張臉像是打翻了顏料鋪。但他依舊安靜地站著,只是眼睛眨得更快了些。

  「該你啦。」李笙把粉盒塞到李椽手裡,自己仰起臉,閉上眼睛,一副「來吧」的慷慨就義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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