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1章 粗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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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人出了辦公樓,站在台階上。

  天還是那個灰撲撲的天,太陽在雲層後面,像個沒睡醒的燈泡,光不亮,悶。

  風從廠區那頭吹過來,裹著一股子鐵鏽味兒、機油味兒,化學品殘留的酸味兒,弄得人老想揉鼻子。

  謝廣坤走在前面,腰微微躬著,像被什麼東西壓久了,直不起來。他手裡攥著那串鑰匙,走幾步就回頭看看包貴和李樂,臉上那笑,想熱情又熱情不起來,想自然又不自然,就那麼掛著。

  「這廠區,當年可不這樣。」謝廣坤瞧見李樂的目光在四處打量,找了個話頭,「當年牛著呢。稀土分離,全國頭幾份,我們出的氧化釹、氧化鐠,純度能到九十九點九。腳盆人來了都豎大拇指。」

  「你在這廠里多少年了?」李樂問了句。

  謝廣坤一愣,下意識答道,「88年進廠的,算起來……十八年了。」

  「十八年。」李樂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那你肯定知道,這廠子最紅火的時候,是個什麼樣。」

  謝廣坤的眼裡的光亮了一喜啊,下意識地直了身子,目光越過李樂,落在辦公樓前一個漢白玉的駿馬奔騰的雕塑上,仿佛看見了別的什麼。

  「最紅火的時候……」他嘀咕道,「9二年,9三年那陣,咱們廠給包克圖鋼鐵廠做配套,專門加工鈰富集物和氯化稀土。那會兒,車間裡三班倒,機器不停,人也不停。我們技術科,十幾個工程師,整天泡在車間裡,改工藝,調參數。過年都不歇,食堂年夜飯,廠長親自給我們端餃子。」

  「每個月發工資那天,財務室門口排長隊,領了錢直接去供銷社買自行車、買電視機。鎮上年輕人,削尖了腦袋想往這兒鑽.....」

  包貴在後面嗤了一聲,「那是哪年的黃曆了。」

  謝廣坤腳步頓了頓,沒回頭,語氣里那點亮色又暗了下去,「是,老黃曆了。」

  「後來,人就慢慢散了。有本事的,都出去自己幹了。留下的,要麼是像老蒯那樣,老實巴交,只會幹活,不會搞關係。要麼就是……」他看了包貴一眼,沒往下說,但李樂懂他的意思。

  要麼就是像他這樣,技術還行,但膽子小,不敢折騰,守著這點家底,看著它一點一點漏光。

  李樂點點頭,又問:「蔡崇禮在的時候,你們的關係怎麼樣?」

  謝廣坤的臉色變了變,那種窘迫又回來了,甚至多了幾分難堪。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包貴替他答了,「蔡崇禮在的時候,他被打發到備品備件庫當主任了。技術科,蔡崇禮自己兼著。」

  謝廣坤的臉漲紅了,不是憤怒,是那種被揭了傷疤、又被晾在眾人面前的難堪。

  他低著頭,「蔡總是留洋的博士,懂技術,懂管理。我……我就是個大專生,跟人家比不了。他讓我去庫房,我也沒啥怨言。」

  「那你怨什麼?」李樂問。

  謝廣坤不說話了。

  走在前面,腳步有些拖沓,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過了一道高高的桁架,算是進了廠區,桁架兩邊還掛著已經掉色的大字的標語,「高高興興上班來,平平安安回家去」,「安全第一,生命最重」,「生產必須安全,安全促進生產」....

  廠區不小,規劃得也算整齊。主幹道兩側是行道樹,楊樹,長得不高,看不出死活。路面的水泥裂了不少縫,就那麼像拉鏈一樣的敞著,隔幾步就有一根路燈杆,漆皮剝落,燈罩碎了好幾個。

  廠房之間的空地很大,堆著些生鏽的鐵架子、廢料桶,還有幾個廢棄的貨櫃,上面用紅漆刷著「安全第一」的字樣,漆也掉了大半。

  李樂注意到,每經過一棟建築,廠房,謝廣坤都會報一下它原來的名字,然後沉默幾秒,像是在默哀。

  他也不催,就那麼跟著走,聽這人用那種念悼詞般的語氣,一棟一棟地介紹那些已經死了或者正在死去的車間。

  謝廣坤指了指右前方一座灰撲撲的大跨廠房。

  「這邊是原料庫,以前堆稀土精礦和碳酸稀土的,現在……空了。」

  庫房門口的水泥地上,殘留著一灘灘污漬,白的、黃的、綠的,混在一起,被車輪碾出亂七八糟的印子。

  「精礦從白雲鄂博那邊拉過來,以前是包克圖鋼廠稀土公司直接供應,有長期協議,價格還算穩定。」謝廣坤說著,推開一扇虛掩的鐵門。


  「後來……後來包鋼那邊自己也搞深加工,優先保自己,給外面的量就少了,價也上去了。再後來,姓蔡的搞走私那檔子事一出,信譽壞了,人家更不願意跟我們打交道。現在想買點像樣的原料,得求爺爺告奶奶,還得現款現貨.....」

  李樂沒說話,走進去,用腳尖撥了撥地上的灰。灰很厚,一腳下去,能留下清晰的腳印。他抬頭看了看屋頂,幾處漏雨的地方,水漬在水泥天花板上暈開大片大片的黃褐色地圖。

  庫房不小,彩鋼瓦的頂,牆是紅磚的,沒刷漆,紅磚被風化成灰褐色,裡面的光線很暗。

  庫房裡空蕩蕩的。靠牆碼著些編織袋,堆了大半人高,袋子上印著字,什麼「氧化鐠釹」、「氧化鏑」、「氧化鋱」,李樂拿指甲摳了摳袋子,手感粗糙,袋子表面落著灰。

  謝廣坤走過來,拍了拍那堆袋子,「就剩這點存貨了。稀土礦,都是從包頭那邊拉來的。以前,這庫房滿滿當當的,叉車來回跑,一天要出好幾噸料。」

  「現在呢?」李樂問。

  「現在?」謝廣坤苦笑,「現在這些,還是去年底進的貨。車間停了快半年了,這些料也用不上。稀土這東西,怕潮,怕氧化。就這麼堆著,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包貴皺眉,「不是說原料緊缺嗎?這不有料嗎?怎麼不開工?」

  謝廣坤嘆口氣,「包總,光有料不行啊。沒訂單,開一天工,就是一天的損耗。電費、人工、輔料、設備折舊……算下來,生產一噸,虧一噸。現在市場上,釹鐵硼粗胚價格跌得厲害,咱們的成本又降不下來。做出來賣給誰?堆在庫里?成品庫里那些成品,已經堆了大半年了。」

  李樂蹲下身,看那堆袋子底下的地面。水泥地面有些返潮的痕跡,靠近牆根的地方,甚至有細細的霉斑。

  「防潮措施不夠。」李樂說。

  謝廣坤也蹲下來,用手指蹭了蹭地面那點潮氣,「是,這庫房老了。當初建的時候,沒考慮這麼精細。現在……也沒錢改造。」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去年蔡.....崇禮,把帳上能挪的錢都挪了,設備維護的錢都省,更別說改造庫房了。現在庫里這點料,還能不能用,都得打個問號。拿去化驗,又要花錢。」

  包貴臉色更沉了,沒說話。

  李樂瞧見盡頭有一片空場,堆著些蓋了苫布的大件,苫布被風掀開一角,露出一台機器的模樣,

  「那是蔡總……蔡崇禮從腳盆弄回來的二手設備,」謝廣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聲音低了下去,「說是搞釹鐵硼永磁用的,一直沒拆封,就那麼擱著。怕下雨淋著,就給拉到堆料場這邊了,這邊有棚子,擱那,一年多了。」

  「多少錢買的?」包貴問。

  「兩百多萬。」

  謝廣坤沒吭聲,只是走過去,把那塊被風吹起的苫布角又按回去,從地上摸出一根鐵絲,擰了個扣,把它和旁邊的系在一起。動作很熟練,像幹過很多次。

  出了堆料場,謝廣坤領著繼續往前,「那是熔煉車間。礦粉進來,在那兒配好料,進真空感應爐,熔成合金錠。那些爐子,九幾年從贛省那邊進的,那時候算好的。現在……」沒說下去,加快了腳步。

  之後是熔煉車間。

  車間比庫房大得多,也暗得多。高大的頂棚下,幾台設備沉默地蹲著,蒙著灰,像睡著的巨獸。

  陽光從高處破損的窗玻璃漏進來,形成一道道達利園效應的光柱,星星點點的落在地上。

  謝廣坤帶他們走到一台圓筒形的設備前,拍了拍那厚實的外殼,「這是真空感應熔煉爐,贛省電爐廠出的,九7年進的,那時候國內算好的了。稀土合金錠就在這爐子裡熔。」

  「還能用嗎?」李樂問。

  謝廣坤彎腰,看看爐體上那些儀表,又看看連接的電線,「能用。這爐子皮實,只要保養得當,再用十年沒問題。就是……」他直起腰,指了指旁邊一些配套設備,「控制系統老了,還是PLC控制的,精度比不上現在新的。能耗也高。」

  李樂在車間裡走了一圈,看那些輔助設備。鑄錠冷卻系統、破碎機、球磨機……每台設備上都掛著銘牌,出廠日期大多是九十年代中後期,也有幾台是兩千年以後添置的。銘牌擦得還算乾淨,能看出有人定期維護。

  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段。謝廣坤指著一棟相對完整的、窗戶還算齊全的車間說,這裡之前做粗分離,但也停了快倆月了。原料進不來,設備也老化了,開一天賠一天。


  「能進去麼?」李樂問。

  謝廣坤點點頭,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翻了好半天,才找到一把,插進鎖孔,擰了兩下,沒擰動。他拔出鑰匙,在手心裡磕了磕,又插進去,這回擰開了。鐵門發出「吱呀」一聲,像被吵醒的老人,不情願地張開嘴。

  進了門,謝廣坤摸到牆上的電閘,推上去,頭頂的燈管閃了幾下,才陸續亮起來。光線是慘白的,照在那些蒙了灰的設備上,像是給它們蓋了一層屍布。

  腳下是水泥地,有些地方積了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響。空氣里有一股酸澀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像是醋和鐵鏽攪在一起,又像是時間本身的味道。

  那些設備沉默地立著,一排一排,像列隊的士兵,但已經被遺忘了很久。

  有的儀錶盤上的指針還指著某個刻度,玻璃上已經模糊,得仔細才能看到數字。

  有的管道接口處有乾涸的、深褐色的液體痕跡,像幹了的血。牆角堆著些沒來得及處理的原料,袋子上印著看不懂的化學式,和「危險」的骷髏頭標誌。

  李樂在一台巨大的、渾身長滿管線的設備前停下。它的正面有一塊銘牌,他湊近看,是日文,漢字他能認出一部分,「住友金屬工業株式會社」,「昭和六十三年制」。

  「8八年,」謝廣坤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那時候我剛進廠,這設備運來的時候,市里領導都來了,還剪了彩。說是當時全亞洲最先進的稀土萃取線。我師父,就是操作這設備的,他幹了三十年,閉著眼都能聽出哪兒出了毛病。」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屬外殼,手指在上面留下一道乾淨的痕跡,「去年,他退了。走之前,把這設備擦了一遍,擦了一整天。擦完跟我說,坤啊,這東西,比人經用。人走了,它還在。」

  李樂只是看著那塊銘牌。

  昭和六十三年,也就是一九88年,台設備從腳盆漂洋過海來到這個灰撲撲的北方小鎮,被當成寶貝,被一群人圍著、捧著、伺候著,生產出那些閃著銀光的、比黃金還貴的稀土氧化物。

  然後,它老了,舊了,被更新的、更便宜的東西取代了。可它還在,站在這裡,像一具不肯倒下的、倔強的骨頭。

  「這設備,」李樂開口,「還能用麼?」

  謝廣坤愣了一下,想了想,「能。但效率跟不上了。現在新的生產線,同樣的產量,用人不到我們三分之一,能耗還低。這玩意兒,開起來就是虧。」

  「不開呢?」

  「不開也是虧。」謝廣坤苦笑,「設備放著會壞,比開著壞得還快。這叫……折舊。」

  包貴在車間另一頭喊他們,「過來看這個。」

  李樂和謝廣坤走過去。包貴站在一台比人還高的機器前面,那機器的門開著,裡面是空的,只有些殘餘的、不知道是什麼的粉末,在燈下泛著暗沉的灰白色。

  「球磨機,」謝廣坤說,「把稀土原礦磨成粉的。這玩意兒,前年還開著,後來環保查得嚴,粉塵太大,讓整改。我們弄了一批除塵的設備,花了三十多萬,剛裝上,廠子就停了。」

  「那除塵設備呢?」包貴問。

  「在那邊,」謝廣坤往車間角落一指,果然有個鐵皮柜子似的東西,嶄新嶄新的,和周圍那些灰撲撲的設備格格不入,「裝上了,沒用過幾次。」

  李樂走過去,打開那柜子的門。裡面是些電路板和管道,還貼著出廠標籤,寫著「高效脈衝袋式除塵器」。

  他把櫃門合上,轉身看車間裡這些沉默的設備。它們像一群被時代拋棄的、忠誠的老狗,守著空蕩蕩的窩,等著不知道還回不回來的主人。

  後面是氫碎和制粉車間。

  這裡的設備更精密些。氫碎爐、氣流磨、攪拌機……一台台排列著,管道連接,形成一個完整的系統。

  謝廣坤指著那台氣流磨,「這是9八年從腳盆進口的。那會兒行情好點兒,廠里花了大力氣,從住友商事那邊進的。當時國內能上這種設備的廠,沒幾家。這設備精度高,能磨出細粉,粒形也好。做出來的磁體,性能比用國產設備的高一個檔次。」

  李樂湊近看那台設備。不鏽鋼的外殼,保養得不錯,沒多少鏽跡。控制面板上的按鈕和指示燈,還泛著光澤。他問,「現在這台設備,還能達到當初的指標嗎?」

  謝廣坤猶豫了一下,「理論上可以。但這設備嬌貴,對操作工要求高。原來那幾個熟練工,走的走,挖的挖,剩下的……」他搖搖頭,「而且這設備需要定期校準,需要專門的備件。以前都是通過代理商從腳盆訂貨,現在代理商也不跟咱們合作了。備件斷了,萬一壞了,修都沒法修。」


  包貴插嘴,「備件不能從國內找替代?」

  「能找,但不匹配。這東西,精度要求高,差一點,出來的粉就不行。粉不行,後面壓型燒結出來的磁體性能就差一大截。稀土這東西,貴就貴在性能上。性能差一檔,價格差一倍。」

  李樂點點頭,沒再追問。他走到旁邊一台國產設備前,看銘牌,「這個是零四年添的?」

  「是,」謝廣坤說,「那年想擴產,添了些國產設備。那會兒姓蔡的剛來,說要搞技術改造,提升產能。結果設備還沒調試好,他就開始搞那些歪門邪道。這些設備,實際上沒怎么正經用過。」

  李樂用手摸了摸設備表面,一層細灰。他看了看周圍,這台設備周圍的柜子里,還留著安裝時的螺絲和包裝材料,沒人收拾。

  穿過一條堆滿廢棄包裝桶和雜物的通道,來到一棟更高大的廠房前。

  門楣上,「熔煉鑄片車間」幾個褪了色的紅字還依稀可辨。

  「這裡,」謝廣坤跟在李樂身後,介紹道,「把配好的稀土金屬,主要是鐠釹,加上鐵、硼鐵,還有添加的鏑、鋱這些,送進爐子裡,抽真空,充氬氣保護,加熱到一千三四百度,化成鋼水。然後澆鑄到高速旋轉的銅輥上,急冷,形成合金薄帶,我們叫甩帶片。」

  他走到一台熔煉爐前,拍了拍爐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這爐子,也是當年跟腳盆技術一起引進的,日本真空的。好東西,控溫准,真空度保持得好。後來添的幾台是國產的,奉天產的,便宜,但用起來總差點意思,氧含量控制不如進口的穩。」

  「氧含量?」

  「對,氧含量。」謝廣坤轉過身,臉上多了點技術人講到本行時的專注,「這東西是釹鐵硼的天敵。氧一多,磁性能就下降,材料還容易粉化。所以從熔煉開始,到後面的制粉、壓型、燒結,全程都得跟氧氣較勁。」

  「咱們這工藝,叫燒結釹鐵硼,用的是粉末冶金的路子。簡單說,就是把合金薄帶弄碎,磨成極細的粉末,然後在磁場裡壓成一定形狀的坯子,最後送進燒結爐里,高溫下讓粉末顆粒長在一起,變成緻密的磁體。」

  他指了指車間另一頭,「那邊是氫破和氣流磨。氫破,就是用氫氣把合金薄帶碎成粗粉,然後再用氣流磨,磨成幾個微米細的粉末。粉末越細越均勻,後面磁體的性能越好。但這過程也最容易吸氧,所以設備密封性、環境控制要求極高。」

  李樂聽著,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設備。

  巨大的真空泵組,密布的管道,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鈕和指示燈,此刻都暗著。一種屬於工業的、精密而龐大的力量感,與此刻死寂的沉默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往裡,還有磁場壓機、等靜壓機、燒結爐……設備更多,也更大。

  「現在國際上,最好的能做到什麼水平?」李樂站在一台說不上名字的機器前,扭頭問謝廣坤。

  謝廣坤想了想,「腳盆最好,黑他其、粟米偷摸、TDK,還有VAC,他們,磁能積能做到接近60個兆高奧,咱們跟他們比,差著至少一代。人家的設備、工藝、控制精度,還有基礎研究,都比咱們強太多。咱們的爐子,溫度均勻性差,氣氛控制也不夠精確。燒結出來的磁體,晶粒結構不如人家的均勻,性能自然就上不去,咱們國內頂尖的,像去年好像報導說做到了56。」

  「咱們廠……唉,咱們現在主要做粗胚,就是燒結後的毛坯,磁能積大概在40到45之間,屬於中低端,再往上,N48、N50,也能做,但良品率低,成本太高。性能不穩定,客戶不認。」

  「往下游做呢?永磁體」

  「往下游做.....做成各種形狀、尺寸的永磁體,還要切片、磨加工、電鍍、充磁……但......」

  謝廣坤看了包貴一眼,沒繼續往下說。

  「粗胚賣到哪裡?價格怎麼樣?」

  「大部分賣給南方的磁材廠,他們做深加工。也有少部分直接出口,但這兩年……」謝廣坤搖搖頭,「出口不好做。國家取消了稀土原料和初級產品的出口退稅,還加了關稅,就是不想再賣土價錢。可國內呢,小廠太多,互相殺價,殺得比國際市場價還低。」

  「前兩年行情好的時候,一噸N45牌號的釹鐵硼粗胚,能賣到小二十萬。現在?原料漲得厲害,氧化釹今年翻著跟頭往上漲,都快十三萬一噸了,金屬釹更貴。可成品價格上不去,甚至還在跌。生產一噸,光原料成本就占了一大半,再加上電費、人工、設備折舊、環保投入……稍有不慎就虧本。」


  李樂在車間裡慢慢走,看那些設備,看設備上的銘牌,看地上殘留的料粉。

  「周圍那些廠,現在活得怎麼樣?」

  謝廣坤搖頭,語氣裡帶著無奈,「周圍那幾家,金山、青山、泰山……都是當年從新山挖人、偷技術搞起來的。他們船小好調頭,管理也靈活,有些乾脆就是家庭作坊,環保什麼的……睜隻眼閉隻眼。成本比我們低,價格就能壓得更低。」

  「我們這種老廠,包袱重,設備舊,能耗高,怎麼跟人家拼?」

  包貴在一旁聽著,臉色越來越黑,忍不住插嘴,「媽的,當初要不是姓蔡的胡搞,把渠道和信譽都毀了,何至於這麼被動!」

  謝廣坤看了包貴一眼,沒接這話茬,

  李樂又問,「廢水處理那套東西,在哪兒?」

  謝廣坤領他們到廠區最角落,那裡有一座灰撲撲的水泥建築,管道縱橫,幾個大罐子鏽跡斑斑。地上有積水,泛著鐵鏽色。

  「這就是當初建的廢水處理設施。九幾年建的,那時候標準沒現在高。現在環保要求嚴了,這套東西,根本達不到排放標準。要整改,得大改。沉澱池、中和池、壓濾機……都得換新的。我找人估過價,光這套系統,至少得投......三百萬。這還是最保守的。」

  李樂蹲在沉澱池邊上,看那池底淤積的暗紅色泥漿。泥漿表面結著硬殼,下面還是濕的。一股說不清的酸味,從池子裡泛上來。

  「這些廢渣,怎麼處理?」

  謝廣坤嘆氣,「以前都是找個地方埋了。現在不行了,環保查得嚴,必須有資質的企業來收。那又是一筆錢。」

  李樂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沒說話。

  他們經過氫碎車間。車間門半開著,裡面傳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李樂腳步一頓,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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