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5章 謁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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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底的巴音昌呼格草原,已是秋意初萌的時節。

  天穹壓得很低,像一頂被濡濕了的、鉛灰色的氈帳。

  下了雨,但又稱不上是雨,只是比霧濃稠些,比露清冷些的、若有若無的濕意,軟軟地、漫無目的地飄著。

  草是那種將黃未黃的老綠色,被雨水一洗,顏色沉甸甸的,厚墩墩地鋪向天邊。遠處起伏的丘陵線條都軟了,化在灰白的水汽里,朦朦朧朧的,像用水墨淡淡暈染開。

  一兩片雲腳低垂,幾乎要擦著草尖過去,更添了幾分蒼茫。

  整片草原便在這濛濛的濕氣里失了邊界,只剩下無邊的、沉靜的綠,一直洇到天際那抹更深的鉛灰里去。

  偶爾有一兩聲百靈的啁啾,從霧氣深處傳來,也顯得黏滯而遙遠,像是這片沉睡的土地含糊的囈語。

  一條並不寬闊的柏油路,黑亮亮的,筆直地、又像是不知不覺地,向著草原深處延伸過去,最終被那無邊的綠與灰吞噬。

  路上車極少,半天見不到一輛,只有雨刷在風擋玻璃上劃出單調的弧線,發出「咯噠、咯噠」的輕響。

  一輛黑色雙門奔馳G350,不緊不慢地跟在一輛墨綠色陸地巡洋艦後面。車子壓過積水,發出「唰」的一聲,水花在輪後濺起,又迅速落回濕漉漉的路面。

  車裡放著一首說不上名字的蒙語歌,李樂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擱在窗沿上,指尖跟著節奏一下下地敲著。

  忽然,儀錶盤旁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亮起「包貴」兩個字。

  李樂瞥了一眼,伸手按下免提。

  「餵?」

  電話那頭傳來包貴的聲音,夾雜著一點滋啦的電流雜音,還有他那邊車子更清晰的雨刷聲,「剛給阿哥打過電話了,前面,再開五分鐘就到了。」

  李樂看著前方陸巡肥厚的車屁股,「你不是說你來過麼,怎麼還能帶錯路?」

  「我特麼也是小時候來的!」包貴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點被戳破的訕然和理直氣壯,「這都多少年了?草原上這些路,左看右看都一個德行,我能認清方向,沒把你帶溝里去,就不錯了!」

  李樂笑了笑,掛了電話,歪頭看了眼身邊副駕上的大小姐。

  她戴著一頂藏青色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細膩的下巴。身上穿了件同色的衝鋒衣,領口豎著,整個人裹在一層乾爽的暖意里。

  「聽見了,」李樂笑道,「一會兒就到。」

  「嗯。」她點點頭,身子動了動,換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又指向車窗外遠處天空的一角,「你看那邊,是不是……出太陽了?」

  李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鉛灰色雲層的邊緣,裂開了一道不規則的縫隙,金燦燦的陽光從那裡潑灑下來,不是大片大片的,而是一束,斜斜地、利劍般刺破雨幕,照亮了遠處一小片草坡。那草坡在光里,綠得發鮮,發亮,像一塊忽然被擦亮的翡翠。

  「這不就是草原的脾氣。」李樂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點見慣不怪的隨意,「陰晴不定。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這會兒看著出太陽,說不定拐個彎,又撞進一片雨雲里。阿哥說等再過一個月,到十月份,這邊說下雪就下雪,鵝毛大片,一夜之間,能把路都埋了。」

  大小姐沒說話,只靜靜看著窗外那束光。

  光柱里,細密的雨絲變成了億萬顆飛舞的金粉,閃爍著。更遠處的天,依舊沉著臉,灰濛濛的,壓著無邊的草浪。

  果然,車子跟著前面的陸巡,沿著公路拐過一個舒緩的彎道,眼前豁然開朗。

  雨,不知何時竟真的停了。

  鉛灰的雲層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向兩邊推開,露出一大片洗過的、湛藍湛藍的天。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清冽和力度,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照得透亮。

  眼前隆起的草坡頂上,開始出現一些散落的、黑白色的影子。

  隨著距離拉近,那些影子逐漸清晰,是一群散落在坡上的、悠然吃草的馬匹。

  而就在那片草坡的盡頭,在那道被陽光照亮的天際線下,一片如同從草原上生長出來的、藍白相間的建築群,靜靜地鋪陳開來。

  三座相互連通、穹頂高聳的蒙古包式大殿,在雨後初晴的、澄澈得近乎透明的天光下,泛著藍白相間的、琉璃般的光澤。


  穹頂的雲頭紋樣渾厚典雅,金色的寶頂在雲隙間漏下的光束里,閃爍著內斂而輝煌的光。

  殿宇依著緩緩隆起的山勢層層遞升,建築之間,有高大的、塗著赭紅色油漆的木柱廊道相連,遠遠望去,像一條條堅實的臂膀,將這些白色的巨帳挽在一起。

  更遠處,隱約能看見高大的蘇魯錠形狀的金屬飾物,直指藍天。還有成排的,在風中微微擺動的五彩經幡,像一片片彩雲,纏繞在建築周圍。

  整片建築群,背靠著蒼茫的遠山,面對著一望無際的草原,肅穆,寧靜,卻又顯得有些孤獨。與這草原、這天空、這吹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風,早已融為一體。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沙沙」的輕響,朝著那片白色的、寂靜的城池駛去。

  離得近了,先看到的是一座巍峨的、具有濃郁蒙族風格的大門牌坊。

  厚重的石材基座,上面是木結構、覆著深藍色琉璃瓦的三門式牌樓,中間高,兩側略低。牌樓正中,懸掛著蒙漢兩種文字的巨大匾額。牌坊前是寬闊的廣場,同樣用大塊青石鋪就,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映著天光。

  牌坊下,站著一個穿著藍色蒙古袍的雄壯身影。

  長袍的藍色極深,腰間繫著杏黃色的綢帶,頭上沒戴帽子,露出線條分明的、黧黑的面孔。是阿斯楞。

  李樂幾人下了車。包貴從陸巡里鑽出來,,嘴裡已經嚷嚷開了,「阿哥!等半天了吧?」

  阿斯楞嘴角微揚,沖包貴點了點頭,隨即目光越過他,落在隨後走來的李樂和李富貞身上。

  李樂走到近前,也不客氣,抬手指了指包貴,對阿斯楞笑道,「就他,拍胸脯說認識路,結果差點把我們領到人家牧場的草庫倫里去。」

  阿斯楞看了包貴一眼,眼神裡帶著見怪不怪的無奈,「沒事兒。在這裡,隨便問一個人,都能把你們指向這兒。」

  說罷,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那動作自然而莊重,仿佛幾百年來,他的祖輩們就是這樣,一次次地,將遠道而來的朝拜者,引入這片神聖的院落。

  大小姐抬頭看著高大牌坊,想起李樂說的,「阿斯楞是達爾扈特人,世代守護成吉思汗陵的。他父親,就是這一任的哈斯卡,掌管祭祀禮儀的副司儀。」

  目光收回看向阿斯楞時,微微躬身,「麻煩阿哥了。」

  阿斯楞笑道,「應該的。」

  他轉身,引著三人走向那高大的牌坊。

  穿過牌坊下寬闊的門洞,眼前是一條筆直、漫長的神道,同樣用大塊青石鋪就,一直通向陵園深處。

  神道兩側,佇立著高大的成吉思汗征戰雕像群。

  鐵馬金戈,戰旗獵獵,一尊尊鑄鐵的武士、戰馬、戰車,凝固在衝鋒與廝殺的瞬間,在雨後的陽光下投下長長的、沉默的陰影。

  那種撲面而來的、近乎蠻橫的、屬於冷兵器時代的戰爭氣息,讓人肅穆。

  沒走多遠,神道中間的平台基座上,又是一座巨大的青銅雕像巍然矗立在藍天之下。

  那是坐在駿馬上的成吉思汗,馬匹揚蹄欲飛,面容威嚴,目光如炬,右手高舉著一桿蘇魯錠,直指蒼穹。

  人馬皆向前傾,充滿了動感和一往無前的氣勢。

  雕像的基座很高,需仰視才見全貌,在雨後澄澈的陽光里,青銅閃爍著冷冽而厚重的光澤。

  阿斯楞也停下腳步,仰望著雕像,「聖主手裡的,是蘇魯錠,也叫蘇勒德、阿拉嘎,戰神的象徵,也是我們蒙古人精神的旗幟。」

  包貴仰著脖子,嘀咕了一句,「站這兒,都覺得……自個兒特別渺小。」

  李樂點點頭,沒說話,大小姐則靜靜地看著,目光從騎士堅毅的面容,移到那指向天際的長矛,又落到奔騰的馬蹄,良久,才輕輕吁出一口氣。

  繞過雕像,後面是一片更為開闊的廣場。

  廣場盡頭,便是陵宮的主體建築群。

  近距離看,更覺其宏偉。三座相互連通大殿,白色的牆體在陽光下亮晃眼,深藍色的琉璃瓦頂,金黃色的穹頂,一種蒙古包與漢式宮殿風格的融合,高大厚實的牆壁,穹隆形的殿頂,卻又有著飛檐斗拱的細節。

  阿斯楞沒有帶他們從正中的台階直接進入主殿,而是沿著側面一條稍窄的廊道,走向東側的一個偏門。

  門口,有一個同樣穿著蒙古袍的中年人等著,見了阿斯楞,兩人互相行禮,用蒙語低聲交談幾句,便側身讓開。


  「今天不是大祭,正殿不對外開放,我們走這邊過去金殿。」阿斯楞解釋了一句,「金殿和東西偏殿裡,是聖主去世後,後人建立的祭祀宮帳。最初是八頂白色的氈帳,也叫八白宮,裡面供奉著聖主和他的幾位哈敦,兩位兄弟的靈樞以及他生前用過的聖物。」

  「現在的陵宮,是五六年建成的。去年底開始,又進行了一次大的修繕和擴建。你們來得巧,工程剛完,壁畫還在最後繪製,但主體都已經好了。」

  繼續往前,一條長長的廊道,連接著一座規制略小的後殿。

  「小時候聽老人講,」阿斯楞走在最前頭,「聖主最後一次征西夏,走到這兒的時候,馬鞭掉在地上。隨從要撿,他不讓。看了看四周,說,此地頭枕黃河,身臥高原,好一片風水,我死後就葬在這裡。」

  大小姐聽得入神,輕聲道,「傳說?」

  「傳說。」阿斯楞點點頭,也不避諱,「但傳了快八百年,信的人多了,也就成了真的。至少,咱們蒙古人願意信。」

  「其實,聖主還有之後大汗真正葬在哪兒,沒人知道。不起墳,不立碑,萬馬踏平,長出草來,和別處一樣。這是祖制。不過,我們祖上留下來的傳說里,說那個地方叫起輦谷。」

  「起輦谷?」李樂想了想,「荊明荊師兄由此閒聊時,說這起輦谷在北蒙的肯特山脈,一個叫不兒罕合勒敦山的地方,蒙語名字叫古連勒古。忽必烈去世之後,棺槨從燕京城往北,由臣僚勛戚護送至起輦谷里叫也客·忽魯黑的地方埋葬,外人根本不能靠近,直到三年後才回來。說是元朝的皇帝都埋在那邊。但沒人找得到。」

  「那這陵里供的是……」大小姐問道。

  「靈魂。」阿斯楞說著,已經走到了陵宮的正殿門前。

  厚重的木門半掩著,門楣上雕著繁複的雲紋和吉祥圖案,透著一種森嚴的靜。

  阿斯楞看了眼包貴,包貴會意,和阿斯楞一起,沖殿門行了個禮,阿斯楞這才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雕著繁複花紋的木門。

  幾人門內光線一暗。

  一股混合了陳舊木料、酥油、藏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時光本身沉澱下來的氣息,幽幽地瀰漫開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極為寬闊高大的廳堂。

  不同於尋常寺廟殿宇的昏暗,這裡的光線是一種柔和的、朦朧的昏黃。

  光線主要來自大殿中央高處懸掛著的巨大吊燈,以及四周牆壁上鑿出的、鑲嵌著彩色玻璃的狹長窗格。

  陽光透過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斕而靜謐的光斑。

  大殿的穹頂極高,繪著繁複的、以藍色和金色為主調的圖案,依稀是日月星辰、龍鳳祥雲。支撐穹頂的,是數根需要兩人才能合抱的、漆成深紅色的巨柱。

  殿內極為空曠,腳步聲和呼吸聲都被放大,帶著輕微的迴響。

  阿斯楞的腳步很輕,落地無聲。他引著三人,沿著鋪著暗紅色地毯的通道,緩緩走向大殿的最深處。

  那裡,是一個高出地面的、漢白玉砌成的巨大台基。台基上,並排安放著三座巨大的、銀光閃閃的蒙古包式樣的靈包。在長明燈柔和的光線下,流淌著一種溫潤而非刺眼的光芒。

  靈包的門帘低垂,用明黃色的綢緞製成,上面繡著精緻的雲紋。

  最引人注目的,是靈包前供奉的長明燈。

  那燈不大,銀制的燈盞,火焰在玻璃罩里靜靜燃燒,橙紅色的光,不大,但很穩,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

  阿斯楞在燈前站定,沒說話。

  李樂和大小姐也停下來,看著他。包貴在後面,腳步放輕了些。

  「這個燈,」阿斯楞開口,「點了快八百年。」

  大小姐愣了一下,「八百……一直沒滅過?」

  「沒滅過。」阿斯楞說,「打仗的時候,遷移的時候,過黃河,翻六盤山,去甘青,它都跟著。燈油是酥油,有人專門管著,添油,防風,走多遠都帶著。燈在,魂就在。」

  八百年不滅的燈火。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時間在這裡仿佛失去了線性流逝的意義,化作了眼前這一簇穩定燃燒的火焰,化作了空氣中那沉靜而亘古的氣息。

  大小姐的目光落在那盞燈上,火焰微微跳動,透過玻璃罩,在她眼睛裡映出兩點橙紅色的光。

  她想起剛才阿斯楞說的,那團白駝毛,吸著最後一口氣。又想起這盞燈,燒了八百年。有些東西,好像真的不需要用「科學」去解釋。它就在那兒,你看不見摸不著,但你能感覺到。

  阿斯楞在靈包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壓低了聲音,像是不願驚擾什麼。

  「中間的是聖主靈包,」他說,「裡頭有聖主的七層銀棺,裡面有聖主去世時的氈包碎片,穿過的一件衫子,一隻襪子。」

  李樂和包貴都屏息聽著。

  大小姐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化為理解。遺物不在多,不在華貴,而在其與逝者生命最直接的關聯。一襪,一衫,一帳,勝過金山銀海。

  「最重要的,」阿斯楞的目光投向靈包上方那裊裊的香菸,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更久遠的時光,「是靈包里保存的噶爾哈,一縷潔白的駱駝毛。」

  「按薩滿的規矩,人死之後,最後一口氣會離開身體,需要有個東西把它留住,聖主咽氣的時候,用的是白駱駝的絨毛,放在他嘴邊,吸了他最後一口呼吸。那團駝毛,就收著他的靈魂。」

  「和聖主的在一起的,還有孛兒帖·兀真哈敦的,弘吉剌部的女子,朮赤、察合台、窩闊台、拖雷,四個兒子,都是她生的。」

  「那位被擄走的孛兒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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