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5章 麟州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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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麟州到雍州,走新修的路,不過個把鐘頭。

  車是從萬安招來的一輛半新不舊的biu克商務,小李司機上線。

  李樂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後視鏡中的媳婦兒身上。

  大小姐換了一身象牙白的真絲襯衫,領口繫著同色系的窄絲帶,下頭是一條藏青色的九分西褲,腳上一雙黑色淺口高跟。頭髮在腦後綰成利落的髮髻,耳邊只墜了兩粒小小的珍珠。

  沒有昨日的鳳冠霞帔,沒有那鋪天蓋地的紅,那份新嫁娘的柔美嬌羞悄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專注的氣場,眉宇間透著慣常的、處理公務時特有的清明與利落。正微微側頭,聽著副駕上那位從燕京趕來的三松公益項目專員低聲匯報著什麼,不時輕輕頷首。

  李樂看著,心說,這切換,倒是自如。

  車子進入雍州市區。比起麟州的古樸甚至有些老舊,這裡顯然要「現代」不少。

  街道更寬,樓房也高些,沿街的商鋪招牌鱗次櫛比,行人車輛也多了起來。只是空氣里依舊浮著些微的煤塵味,提醒著這裡與那片黑色寶藏千絲萬縷的聯繫。

  燴麵的地方在雍州賓館,坐落在老城東邊,一棟八十年代末建起來的灰白色建築,外牆貼了當時時興的白色馬賽克,如今已泛出陳舊的光。

  門口掛著塊白底紅字的牌子,簡簡單單四個字,「雍州賓館」。

  擱燕京,這號兒的撐死了算個二星級,可在這兒,它是本地人私下都叫的「一號院」,雍州地界上,但凡來了夠分量的客,都得往這兒領。

  車在門廊下停穩,小李司機先下車,拉開車門,伸手,扶了大小姐一把。她的高跟鞋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穩當的「嗒」的一聲。

  聽到李樂扶自己的時候,還很大聲用高麗語說了聲,「大小姐,您扶好,請下車」,李富貞白了他一眼,心說,這人,又沒個正行了。

  不過李樂這番「狗腿子」做派,倒是讓邊上不明真相的賓館工作人員「嘖嘖」幾聲,看人家保鏢這身板兒,這長相,這氣質。

  李樂沒理會大小姐的白眼,抬頭打量了這棟樓兩眼,又看了看身邊臨時湊起來的「隊伍」,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

  為了不顯得自己這邊「人丁稀少」,就大小姐和自己,李樂把表哥郭鏗還有田有米,還沒走的包貴給叫上,加上兩個臨時從三松燕京總部叫來的相關公益項目的辦事人員,以壯聲勢。

  反正人家認得是李富貞,自己這幾個人就是相關報導里的「等」,或者「一行」

  郭鏗湊過來,「喲,這地方……夠正式的啊。那我這一身,是不是有點兒隨意了?」他今早走得急,只套了件淺灰的休閒西裝,裡頭配著件圓領T恤。

  李樂斜他一眼,「你是以什麼身份來的?」

  「我?」郭鏗一愣,「隨從啊。」

  「那不結了。」李樂一扯嘴角,「這裡誰看你。」

  郭鏗咂摸了一下這話的味兒,沒再吭聲,只是往田有米身邊靠了靠。

  田有米今天的角色拎包的秘書,一件黑色的小西裝,下面一條九分牛仔褲,坡跟鞋,一雙大長腿就這麼囂張撥扈的顯著,裡頭是淺灰色的襯衫,倒是把那片巍峨給擋了擋,搭配上利落的短髮,顯得整個人乾脆。

  包貴站在最外頭,深灰色的休閒西裝,光頭鋥亮,絡腮鬍修剪得整齊,健身房練出來的大嘰霸身形往那兒一杵,和李樂一左一右,倆大保鏢。

  丁尚武從賓館門廳里迎出來的時候,一眼看見的就是這麼一群人。

  他目光先落在李樂臉上,點點頭,算是招呼了,隨即轉向李富貞。

  只一眼,腳步不易察覺地頓了頓。

  昨晚上在薈聚,照顧到某些中午不方便來的親友的酒席上,這新娘子看著端莊大氣,但更多是融入氛圍的隨和與喜悅,是那種讓人想要親近、想要祝福的、溫婉的美。

  可眼前這個,還是同一個人麼?

  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可裡頭的光,不對了。

  昨兒個是春水,今兒個就成了深潭。

  嘴角的微笑還在,可那微笑的弧度里,多了些讓人琢磨不透的東西。

  讓他這官場老油子也感到些許無形的壓力,丁尚武在基層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眼力勁兒是練出來的,這是同一個人,又完全是兩個人。

  那一瞬間,他心裡轉過好幾個念頭,最後只剩下一個,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給外人看的。


  不過丁胖...瘦子也是老江湖了,臉上瞬間變成堆著熱絡卻不失分寸的笑,他身後跟著市府辦的兩位,還有賓館的一位負責人模樣的中年女子。

  「李會長,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丁尚武上前,先是和大小姐握了個熱情的禮儀手,笑容更盛幾分,對大小姐道,「李會長,歡迎您到雍州考察指導!」

  「丁縣太客氣了,是我們叨擾了。」大小姐微笑頷首,普通話標準流利,不帶絲毫口音。

  之後有個李樂幾人握手,郭鏗、田有米他認識,那兩位是三松公益的,這個壯漢.....

  「這是包貴,您可能沒見過,蒙區金盛的總經理,今天正好一起,來給充個門面。」

  一聽金盛,丁尚武恍然,這就是和萬安一起合作開發布查礦的那家,這位爺怎麼也跟著來了?

  寒暄幾句,丁尚武側身引路,「兩位領導他們已經在二樓會議室了,幾位這邊請。」

  一行人穿過略顯空曠卻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大堂,踏上鋪著暗紅色地毯的寬闊樓梯。

  樓梯扶手是厚重的實木,漆色已有些暗淡,卻更顯沉穩。牆上掛著幾幅本地區書畫名家的作品,多是描繪塞上風光,蒼茫雄渾。

  上二樓,走到一間掛著「203」銅牌的房間前,雍州的一把手王志凱和二把手武懷慶已經領著人,等在那兒。

  見他們進來,全都直起了身。

  「兩位領導,這位就是三松集團的李富貞女士。這位是李樂先生。」丁尚武連忙上前介紹。

  「李會長,歡迎歡迎!久仰大名啊!」王志凱率先伸出手,笑容溫和有力,「大喜的日子,本不該今天就來打擾,但李會長事務繁忙,機會難得,我們也只好冒昧了,還請見諒。」

  「領導太客氣了。」大小姐與他握手,「是我該感謝雍州領導的盛情。於情於理,我都該來拜訪學習。」

  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出來,原本因陌生和正式而略顯凝滯的空氣,仿佛重新流動起來,幾位領導眼中都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真誠的笑意。語言不通的隔閡瞬間消弭大半。

  王志凱哈哈一笑,接話道,「李會長這話說得太謙虛了!您能來,就是我們雍州的榮幸。昨天我們雖然沒能到場,但也聽說了,辦得熱鬧,是咱們麟州,也是咱們雍州的一大喜事!」

  領導笑了,於是眾人都笑了起來。

  大小姐笑著順勢道,「那我以後可要常回婆家看看,各位領導可別嫌我煩。」

  「歡迎還來不及呢!」王志凱笑著抬手,又和李樂握手,「新郎官,恭喜啊。」

  「謝謝領導。」李樂話不多,和那天慰問付清梅時候一樣。

  王志凱和武懷慶又和郭鏗幾人握手,「都是遠道而來的貴客。請坐,都請坐。」

  眾人分主賓落座。

  雍州這邊,主要領導加上主要部門負責人,再加上後面記錄的,有個十來人。

  李樂這邊七個人倒也顯得不算單薄。

  服務員悄無聲息地進來,為眾人斟上茶水。青瓷蓋碗,茶湯清亮,熱氣裊裊。李樂坐在最邊上,又往後縮了縮。

  簡單的開場白和介紹後,會談進入正題。

  流程麼,是公式化的,也是溫吞的。

  王志凱先開口,說得慢,似乎在斟酌,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李會長,首先,我代表雍州,對您的到來,再次表示歡迎。」

  說著,目光掃過會議桌,最後落回到大小姐臉上。

  「雍州是個小地方,比不上燕京、滬海那些大城市,也比不上沿海的那些大城市,但我們有我們的優勢,有我們的誠意。我們希望,以這次會面為起點,探索未來合作的可能。不管是大項目,還是小項目,只要能對雍州的發展有利,對雍州的老百姓有利,我們都會全力以赴地支持。」

  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既有姿態,又有期待,還留了餘地。

  李樂在心裡給這位打了八十分。不溫不火,拿捏得當。

  大小姐微微頷首,帶著一種天然的從容,說道,「謝謝,也謝謝各位領導百忙之中抽出時間。」

  「我來之前,了解了一下雍州的情況。知道雍州這些年發展很快,尤其是能源、化工這些領域,走在了全省前列.....」

  「.....三松雖然是做電子、半導體的,但也一直在關注大陸各地區的產業動態。這次來,既是想多學習,也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事情.....尋找投資的點位.....」

  幾句話,既給了對方台階,也劃清了自己的定位——我們是電子企業,和你們的主業不對口,但態度是誠懇的,願意看看。

  王志凱點點頭,目光轉向武懷慶。

  武懷慶會意,清了清嗓子,開始介紹雍州的情況。

  他說話,沒有王志凱那麼亮堂,帶著些文人氣,條理清晰,從歷史沿革講到區位特點,從資源稟賦講到發展現狀,從面臨的機遇講到轉型的挑戰。數據翔實,條理清晰,顯然是有備而來。他特別提到了雍州作為傳統資源型城市,在煤炭產業之外,正努力培育裝備製造、特色農業、文化旅遊等新的增長點,渴望打破「一煤獨大」的格局。

  「……雍州這幾年的GDP增速,一直保持在兩位數以上,去年突破了四百億.....」

  「能源產業是我們的支柱,煤炭、電力、煤化工,占到了經濟總量的七成以上......但我們也在努力轉型,在農業、旅遊、服務業這些領域,也在積極布局......」

  大小姐聽得很認真,不時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錄幾筆,聽到關鍵處,還會輕輕點頭。

  「我們雍州,歷史底蘊是有的,苦幹實幹的精神是有的,發展的決心也是有的。」

  武懷慶語氣誠懇,「就是缺人才,缺技術,更缺像三松這樣具有全球視野和領先技術的企業帶動。我們真心希望,能有機會向李會長、向三松集團學習取經,哪怕先從一些小的項目、公益的合作開始,建立聯繫,增進了解。」

  他說著,看了眼發改的朱主任,繼續道,「下面,由我們發改的朱主任,介紹一下具體的可操作的合作還有我們規劃的一些未來的項目。」

  只不過,輪到這位介紹具體項目時,氣氛稍微有些微妙。朱主任顯然是花了功夫的,準備了厚厚的材料,PPT也做得圖文並茂。

  「第一個,是我們雍州經濟開發區的煤化工產業園二期項目,規劃占地十二平方公里,重點引進煤制油、煤制氣、煤制烯烴這些下游深加工項目……」

  李樂聽著,心裡已經開始打哈欠。

  煤化工。煤制油。煤制氣。這些項目,萬安一直在做,跟今兒這場合有什麼關係?

  「第二個,是我們雍州城區的熱電聯產集中供熱項目,總投資約四個億,計劃引進社會資本,採用BOT模式建設運營……」

  得,還是能源。

  「第三個,是我們雍州高新區的科技產業園項目。這個園區是去年剛批覆的,規劃面積五平方公里,重點引進電子元器件、通信設備、軟體開發這些產業……」

  李樂眼皮動了動。這個總算靠點邊兒了,可五平方公里的產業園,在雍州這種內陸城市,能引進什麼像樣的項目?沒有人才,沒有配套,沒有產業鏈,地皮再大也是空的。

  朱主任講得口乾舌燥,但雙方都心知肚明,合作的切入點很難找。

  李樂已經不太想聽了。他看了眼大小姐。

  大小姐卻坐得很端正,目光落在朱主任臉上,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神情專注,仿佛真的在認真聽那些和他沒多大關係的數字。

  李樂忽然覺得有點兒意思。

  他知道大小姐在幹什麼。她在給對方面子。不管這些項目能不能成,人家準備了,人真介紹了,她就得認真聽。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尊重。

  在朱主任介紹完後,她甚至就農產品深加工的技術路線、工業旅遊的客源定位等,提了幾個頗為內行的問題,問得朱主任額頭微微見汗,又不得不打起精神詳細解釋。

  她還認真記下了幾個關鍵數據,並對雍州在產業轉型方面的思考和努力表示了贊同。

  「朱主任的介紹很詳細,讓我對雍州的發展思路有了更直觀的了解。」

  眾人都在等著下面的話。

  李富貞卻笑道,「首先,我想說一句,今天來,不是以什麼會長的身份,而是以咱們雍州新媳婦的身份,來認認門,見見長輩。」

  這句話一出,滿室皆靜。

  隨即,王志凱帶頭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意外,幾分驚喜,還有幾分「到底是三松這樣國際大企業」的瞭然。


  「這句話說得好!麟州的媳婦兒,也就是雍州的女子,呢們是一家仁!」

  王志凱說了句方言,武懷慶也笑著附和,「對對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以後可得常回來看看。」

  氣氛一下子鬆快了許多。

  大小姐笑容不減,等笑聲稍歇,才繼續道,「剛才朱主任介紹的項目,我聽得很認真。說實話,三松的主業,和雍州目前的產業布局,確實有一些……怎麼說呢,錯位。」

  「三松的核心業務確實與雍州目前的產業基礎存在一定差異,直接的大規模產業投資,短期內可能確實需要更深入的調研和評估。」

  她話音略停,目光緩緩掃過對面幾位。

  王志凱和武懷慶神色不變,依舊帶著微笑,但眼神深處,多少有一絲「果然如此」。

  這種場面,他們經歷得多了。大企業來訪,熱情接待,積極推介,但往往最終只是「增進了解」「建立聯繫」,實質性的東西,難。

  「不過,」大小姐話鋒輕輕一轉,「產業合作的形式是多種多樣的。除了直接投資,技術諮詢、管理輸出、供應鏈協同,甚至是在企業社會責任、可持續發展理念方面的交流,都可以是合作的起點。」

  「三松在南高麗、在大陸其他地區,也有一些扶持中小企業、助力地方特色產業升級的案例和經驗,如果雍州方面有興趣,我們可以安排相關的分享和交流。」

  這話說得漂亮,既坦誠了現實困難,又留下了未來可能的空間,還給足了地方面子。

  王志凱當即撫掌笑道,「李會長說得太好了!合作不拘形式,交流本身就是財富。我們特別歡迎三松的專家來雍州傳經送寶,也期待我們的幹部、企業家能有走出去學習的機會。」

  武懷慶也連連點頭,「是啊,打開思路很重要。李會長站的層次高,看得遠,您這一席話,給我們很多啟發。」

  雙方心照不宣,都知道今天這場會面,建立聯繫、表達善意遠比簽下任何具體協議重要。面子給足,氣氛融洽,便是成功。

  李樂一直沒怎麼說話,只安靜地坐在大小姐側後方,手裡轉著一支酒店提供的鉛筆,目光略帶興味地在雙方人馬臉上逡巡。

  看王志凱不疾不徐地掌控全場,看武懷慶恰到好處地補充和捧場,看朱主任介紹項目時的努力與隱約的無奈,也看自家媳婦如何在這種看似務虛的場合里,既保持商業的清醒與距離,又不失謙和與誠意,將一場難免流於形式的會談,經營得賓主盡歡。

  有點意思。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場面功夫」,一種不需要實質性承諾,卻能維繫關係、鋪墊未來的微妙藝術。自家這位,看來早已深諳此道。

  李樂忽然發現,自己以前真沒怎麼見過大小姐工作的樣子。

  在兩人獨處時,她是溫柔的,偶爾嬌嗔的,是半夜會給他拳打腳踢的。在家人面前,她是端莊的,帶著點兒羞澀的。可此刻坐在這兒,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和一群地方官員談項目,談合作,她身上那種東西,他只在偶爾一閃而過的瞬間捕捉到過。

  那種東西,叫氣場。

  不是盛氣凌人的那種,而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卻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她坐在那兒,聲不高,語不快,可每一句話都說到點子上。不爭不搶,不卑不亢,只是把自己的態度擺在那兒,讓對方自己去感受,去判斷,去選擇要不要接話。

  李樂忽然想起那天在老宅,本家哪位奶奶說的,「有些人,往那一坐,就是場面。」

  正琢磨著,忽然聽到大小姐說道。

  「……剛才武市長介紹旅遊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信息。雍州這幾年在推黃土特色風情旅遊,但在酒店這塊兒,還有短板?」

  武懷慶點點頭,「是的,我們現在的酒店,大多是低級別的,最高也不過三星,我們也想過引進一些品牌,但……」

  他話說了一半,沒往下說。

  但什麼?但人家品牌看不上這種小地方,不願意來。這話不好明說,但意思都懂。

  而此時,王志凱卻一扭頭,看了眼自己這邊的末尾,之後,一個聲音響起。

  「王書籍,武市,我們……其實還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想借這個機會,向您匯報一下,也請李會長幫著把把脈。」

  說話的是雍州的旅遊局的負責人劉局,作為不怎麼受重視的部門,之前一直沒怎麼說話。此刻在得了王志凱的眼神之後,忙拿出幾頁彩圖,有些侷促地推到桌子中間。


  「就像武市剛才介紹的,我們雍州,歷史文化資源其實不算少,但旅遊開發一直沒做起來,留不住客。」

  「市里一直想提升旅遊接待檔次,特別是缺乏高星級、有特色的酒店。我們初步設想,是不是可以引資,在新區那邊,或者老城風貌區附近,建一家四星級以上的酒店,同時深度挖掘一下我們本地的邊塞文化、紅色文化、民俗文化,設計幾條精品旅遊線路,把過路游變成過夜遊甚至深度游……」

  這個話題一起,原本有些程式化的會談,忽然像是注入了一絲活水。

  大小姐身體微微前傾,接過那幾頁彩圖看了看。是些簡單的規劃示意圖和本地一些古蹟、風景區的照片。她看得仔細,又問了些具體問題,比如現有客流數據、主要客源地、交通可達性、周邊競品酒店情況等等。

  劉局長顯然是做了功課的,數據雖然不算特別精細,但也能答個八九不離十。

  說到本地特色,如鎮北台、紅石峽、白雲山,波羅古堡,高家堡,統萬城,石峁遺址以及獨特的陝北民俗、民歌、秧歌、飲食,他倒是如數家珍,話語間也帶上了些熱情。

  「酒店投資,不僅僅是建一棟樓。」大小姐沉吟道,「它關係到整體旅遊體驗的提升,關係到目的地形象。如果配套的旅遊產品不夠豐富、不夠有吸引力,酒店本身的風險會很大。」

  「是,您說得對。」劉局長連連點頭,「所以我們也在琢磨,怎麼把點連成線,把線鋪成面。」

  「比如,能不能設計一些邊塞風情體驗、黃土高原攝影、陝北民歌尋訪這樣的主題線路?酒店本身也可以融入本地文化元素,不僅僅是住宿,本身就可以成為一個旅遊吸引物。」

  「主題化、體驗化,這個思路是對的。」大小姐肯定道,「三松旗下的新羅酒店,在品牌運營、客戶體驗管理方面有一些積累。」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一位項目專員,那位專員立刻會意,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什麼。

  「如果雍州方面有比較詳細的可行性研究,或者初步的規劃方案,我們可以提供給相關的合作夥伴進行評估。」大小姐對劉局長,也是對王志凱和武懷慶說道,「當然,這需要一個過程。但至少,這是一個可以繼續溝通的方向。」

  劉局長臉上頓時露出興奮的神色,連聲道謝。

  王志凱和武懷慶交換了一個眼神,也都有些意外之喜。

  沒想到這個原本沒抱太大希望的「旅遊推介」,竟然似乎真的撓到了癢處,得到了積極的回應。

  雖然只是「可以繼續溝通」,但在這種場合,已經是相當不錯的信號了。

  「太好了!」武懷慶笑道,「劉局,你們旅遊局要抓緊,儘快把材料完善起來,李會長,那可說定了,這個事,我們可就厚著臉皮,繼續向您請教,向三松求助了!」

  大小姐微笑頷首,「武市言重了,互相學習。」

  一時間,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加熱烈融洽。

  李樂坐在那兒,看著對面那些人臉上的笑意,心裡那點複雜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有時候,你給人面子,人家就會給你台階。面子這東西,是互相給的。

  今兒這場會,大小姐給了雍州面子,雍州也給了她台階。

  兩下里一湊,居然還真湊出點兒東西來。雖然那東西現在還很虛,只是一紙意向,但有了這個意向,就有了往後繼續往來的理由。有了往來的理由,就有了慢慢經營的可能。

  這就叫,人情世故。

  眼看主要議題談得差不多了,王志凱看了看表,笑著總結道,「今天和李會長的交流,讓我們受益匪淺,也看到了很多合作的可能。特別是李會長對雍州文化旅遊發展的建議,非常寶貴。」

  「我看,具體的細節,下來之後雙方工作人員可以繼續對接。咱們是不是,先進行下一個環節?」

  他看向丁尚武。丁尚武立刻起身,對大小姐和李樂這邊示意:「李會長,李總,捐贈儀式的會場在旁邊準備好了,您看……」

  大小姐起身,「好的,兩位領導,請。」

  眾人紛紛起身,互相謙讓著往隔壁會議室走。

  李樂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一直正襟危坐、實則眼神早已開始放空的郭鏗,低笑道,「誒誒,走了。」

  郭鏗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揉揉眼睛,「啊,哦。」

  「你這不太習慣啊。」

  「可不,我最煩開這種會,雲山霧罩的,高處來高處去的,半天聽不到一句落地的。腦殼疼。」

  「所以我說你不是當官兒的料。這種場合,要的就是這個調調。」

  郭鏗瞥他一眼:「你是?」

  「我也不是。」李樂聳聳肩,目光掃過正與王志凱含笑交談的大小姐,又掠過對面幾位雖然面帶笑容但眼神里各有所思的頭頭,「不過,坐在旁邊看看,品品,也挺有意思。」

  「你看,同樣的笑容,有人穩,有人活,有人誠,有人切,還有其他人在旁邊察言觀色的勁兒,各有各的妙處。這就跟看戲似的,生旦淨末丑,神仙老虎狗,角色分明。」

  郭鏗聽得一愣一愣的,末了撇撇嘴,「你還說你不是,也就你沒選這條路,可惜了啦。」

  兩人正低聲說著,丁尚武已引著眾人往會議室門口走。王志凱、武懷慶陪著大小姐走在前面。

  經過李樂和郭鏗身邊時,武懷慶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郭鏗身上,笑道,「郭總也聽得無聊了吧?我們這些地方上的會,是比不上你們金融界的講效率。」

  郭鏗忙道,「武市說笑了,學習,學習。」

  武懷慶又看向李樂,笑容更深了些,「李博士年輕有為,又是咱們麟州的好女婿,以後可要多回家看看,多給我們雍州的發展提提意見。」

  「您可別捧我,我就是個學生,跟著來學習的。」李樂笑得人畜無害。

  武懷慶點點頭,又聊了幾句,目光便轉向李樂身邊的包貴,「這位是.....」

  「哦,武市,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蒙區金盛集團的包貴,包總。」丁尚武早盯著這邊了,忙湊過來,介紹道。

  包貴上前半步,雙手遞上名片,笑道,「武市好,我是包貴,金盛集團的,主要做點煤炭和煤化工下游的生意。久仰武市大名,今天能來雍州,真是榮幸。」

  「金盛集團?」武懷慶接過名片,目光在上面快速一掃,腦子裡過了一遍,隨即恍然,「哦!是昭盟那邊,和萬安集團一起開發布查礦的金盛?幸會幸會!」

  「是,武市長您也知道我們這小公司,真是……」包貴姿態放得很低。

  「哎,這話說的,金盛和萬安強強聯合,在昭盟那邊可是大名鼎鼎,帶動作用顯著啊!」武懷慶笑道,重新打量了包貴一眼。這人站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他還以為是保鏢,沒想到是這位爺。

  雖然隔著省,可昭盟和雍州離得太近,蒙區那邊的生態環境,他是知道的。別看這位爺在這兒畢恭畢敬的,可在北邊兒....

  又看著眼前的郭鏗和李樂,心說,這才是爺一輩,子一輩,孫一輩的交情啊。

  想了想,便說道,「你們兩家在麟州投資那個煤化工園區,省裡面都很關注。」

  「都是錢總掌舵,我就是跟著干點敲邊鼓的活。」包貴謙遜道,話卻接得滴水不漏,「對內,是錢總領導有方,決策果斷對外,也離不開各級領導,特別是咱們雍州領導的關心和支持。就說我們麟州能源那邊,丁縣就沒少給我們指導和幫助,要求嚴,標準高,可這都是為了我們企業能走得更好更穩。我們金盛,還有萬安,今後一定在麟州能源的帶領下,扎紮實實把項目做好,爭取為地方經濟轉型、產業升級,多做一點貢獻。」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面面俱到。感謝了領導,捧了合作夥伴,肯定了地方政府,表態了未來方向。

  可武懷慶是什麼人?在地方經營多年,從基層一步步上來的幹部,聽話聽音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這幾句場面話在他腦子裡一轉,結合最近聽到的一些關於鄰省、關於麟州能源、關於萬安乃至市里最近的一些人事變動的風聲,再聯繫今天這個場合……

  他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目光在李樂平靜的臉上、包貴恭敬的笑容上、以及旁邊似乎事不關己的丁尚武身上輕輕一掃,心裡已然有了幾分計較。

  「好啊!有這種想法和幹勁就好!」武懷慶拍了拍包貴的胳膊,語氣更顯親切,「產業轉型是篇大文章,需要咱們企業勇擔責任,也需要地區之間加強協作。雍州和昭盟是近鄰,麟州更是我們雍州的重要縣域,以後溝通合作的機會多得很!包總以後常來,多交流!」

  「一定一定!多謝武市!」包貴連連點頭。

  短短几句交談,看似尋常的寒暄介紹,內里的機鋒與意味,只有局中人方能體會。

  丁尚武在一旁陪著笑,心裡卻跟明鏡似的,暗道李樂這小子,看似隨意一提,實則是輕描淡寫地,就把一條線,在武懷慶這裡掛了個號。


  這份舉重若輕、順勢而為的功夫,倒是越發老辣了。

  「武市,王書記和李會長他們可能已經過去了,咱們也過去吧?」丁尚武適時提醒。

  「對對,瞧我,一說起來就沒完。包總,李博士,郭總,請,咱們一起去隔壁。」武懷慶笑著抬手引路。

  眾人移步隔壁的會議室。這間屋子稍小一些,已經被布置成簡單的捐贈儀式會場。

  後方牆上掛著紅色背景板,上面用兩種文字寫著「三松集團·雍州市公益項目捐贈儀式」。

  前方設了一個小小的演講台,旁邊是放大了的捐贈支票模型(上面寫著象徵性的金額和具體項目名稱),以及一個用於雙方簽署合作備忘錄的鋪著墨綠色絨布的長桌。

  台下擺著幾排椅子,坐著些人,有市里相關部門的負責人,有電視台和報社的記者,還有幾個穿著樸素、一看就是從基層鄉鎮上來的幹部。

  儀式很快開始。

  先是武懷慶代表雍州市政府致辭,感謝三松公益基金對雍州水利事業的支持。盛讚其企業社會責任感,表示這筆用於本地小型水利設施修繕和鄉村學校飲水條件改善的捐贈,是「雪中送炭」,體現了國際企業對國內鄉村、對教育事業的真切關懷。他的話說得很實在,沒有太多的官腔。

  接著是大小姐上台。她走到話筒前,沒有稿子,只是微微笑了笑,開口便是流利的中文,「各位領導,各位朋友,今天站在這裡,我很榮幸。作為雍州的新媳婦,能為家鄉做一點事情,是我一直以來的心愿……」

  幾句話,把場面說得熱乎乎的。

  台下有人開始鼓掌。

  李樂自然得捧場,piapia的拍著,丁尚武則覷了個空子,湊過來,低聲道,「淼弟,謝了啊。」

  「謝什麼?我又沒說話。」

  丁尚武一怔,隨即失笑,搖搖頭,心裡道:是,你是沒說話。可你把該遞的話,該引的人,該造的勢,都在那看似隨意的一兩句介紹、一兩個眼神里,遞得清清楚楚,引得恰到好處,造得波瀾不驚。

  這小子,真是越來越……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從那時候認識,就是屬泥鰍的,滑不留手。現在更像是身上抹了油的小狐狸。老李家門風一直都是正大光明,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玩意兒?

  正琢磨著,就聽李樂像是隨口閒聊般問道,

  「誒,丁縣,你覺得……埋頭苦幹,解難題、破難關、謀長遠,走好轉型之路,和敢擔當,敢作為,扛起轉型重擔,這兩個做報導標題,哪個好點?」

  丁尚武心裡猛地一顫,握著紙杯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些。他飛快地瞥了李樂一眼,李樂側臉平靜,目光依然落在遠處,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討兩個新聞標題的修辭優劣。

  但丁尚武知道,這絕不是隨口一問。

  這兩個標題,看似相近,實則微妙。前者強調苦幹、解難、謀長遠,更側重過程、方法和韌性,透著穩紮穩打的基調。後者突出敢擔當、敢作為、扛重擔,更強調魄力、勇氣和責任,更有銳氣和突破的意味。

  丁尚武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卻絲毫不顯,甚至順著李樂的目光,也望向那幾株沉默的雪松,沉吟了片刻,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都好。看……用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說給誰聽。」

  「不過要我說,咱們基層做事,有時候光有敢的魄力還不夠,還得有謀的智慧和韌的勁頭。轉型不是請客吃飯,是硬骨頭,得一口一口啃,一步一個腳印。標題嘛,還是實在點好。」

  李樂笑了笑,沒再說話,轉回頭去,給台上的媳婦鼓掌。

  燈還在閃,掌聲還在響,台上的大小姐正微笑著和武懷慶握手。

  丁尚武站在李樂身邊,目光從台上收回來,落到李樂那張側臉上。那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專注地看著台上,偶爾鼓一下掌,偶爾偏過頭和旁邊的人低聲說句話。

  深水靜流四個字忽然閃現在丁尚武的腦子裡。

  他收回目光,也看向台上。

  掌聲落了,鎂光燈暗了,儀式結束了。

  。。。。。。

  門外,陽光正烈,熱浪蒸騰,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層薄薄的扭曲。

  李樂眯著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身邊的大小姐,忽然笑道,「李會長,今兒表現不錯。」

  大小姐斜他一眼,「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的老婆。」

  「得,」李樂一樂,「這臉皮,隨我。」

  「隨你?我臉皮可比你薄多了。」

  「薄?你剛才那幾句話,把人都說懵了,還薄?」

  「那叫外交辭令,懂不懂?」

  「懂,太懂了。」

  兩人說笑著,上了車。

  郭鏗和田有米跟上,包貴跟在最後面,臨上車前,對李樂豎了個大拇指。

  李樂擺擺手,「趕緊滴,下面就是你盡地主之誼了。」

  「放心,有我安排,絕對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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