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4章 誒,干房地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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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大半年,再見到劉檣東,李樂只覺得眼前這人,瘦了,黑了不少——不是曬黑,是那種熬出來的、浸著汗與焦慮的黧黑。

  腮幫子的線條比記憶里更嶙峋了些,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青鬱郁一片,沒來得及刮。可偏偏,那雙眼睛裡的光,像兩簇在風裡不但沒熄、反而借了風勢騰起的火苗,燒得更旺、更亮。裡頭翻騰著一種名叫野心的東西,像是要從眼眶裡溢出來。

  李樂瞧著,心裡「嘖」了一聲。許是那筆真金白銀的注資到了帳,兜里揣著實打實的「軍火糧草」,心裡有了底,連帶著這人骨子裡那點不甘人後的勁兒,也給澆灌得愈發茁壯瘋長了。

  而劉檣東的目光在李樂臉上和身上那件洗得發灰的舊T恤上打了個轉,又瞥見旁邊劉主管手裡捏著的那張名字寫著「李家成」的應聘表,嘴角朝一邊兒抽了抽。

  一股子荒誕又熟悉的無奈感湧上來,化作一聲長嘆。

  上前一步,拉住李樂胳膊,「你又來搗什麼亂的?」

  李樂由他拉著,笑容無辜又燦爛,「我看你這兒客服挺缺人的,門口牌子寫得清楚。我來干客服,咋樣?您看我這條件,夠格不?」

  說著往前湊了半步,「我覺得我挺合適的,能說會道,有耐心,還懂點產品。就是……」他指了指劉主管手裡那張表格,「期望薪資填了2000+,咱劉主管說,可能有點難度。」

  邊上,劉主管有些懵,手裡捏著那張「李家成」的簡歷,看看自家老闆,又看看這個一臉笑容的「應聘」的,這唱的是哪一出?

  「我可雇不起你。」劉檣東沒好氣,奪過劉主管手裡那張表格,掃了一眼「期望薪資,2000+」,嗤笑道,「要求不高?兩千加?加多少?後面添幾個零?」

  「看公司發展嘛,」李樂笑嘻嘻,「加多少,看業績,看貢獻,看老闆有沒有良心。」

  「你那加字後面,我看得填個萬字才配得上你的身價。」轉頭,對那依舊雲裡霧裡的劉主管說道,「你別理他。上次……嗨,反正就不是真來應聘的。」

  劉主管「哦、哦」了兩聲,茫然點頭。

  劉檣東一扒拉李樂,「你先等等,」說著,把手裡的那沓列印單子遞過去,眉頭又習慣性地擰起,飛快的說道,「咱們那新系統,錄單延遲的問題,技術部那邊有反饋沒?我上午盯後台,好幾單顯示已支付,但狀態卡在待確認,超過半小時沒同步到倉儲那邊。」

  「客戶電話都打爆了,問貨怎麼還不發。這問題不解決,今天晚高峰的訂單壓力一來,非得亂套不可。」

  劉主管趕緊收斂心神,接過單子快速翻看,指著上面幾條記錄,「劉總,技術部早上回復了,他們查的說,初步判斷是資料庫連接池的並發數設置偏低,訂單峰值一來,新的支付信息寫入排隊,導致同步滯後。」

  「他們已經在調優參數,重啟了中間件服務。您看這幾單,」她手指點著幾個單號,「延遲發生在九點到十點這個區間,之後新產生的訂單,同步時間已經基本恢復正常,控制在三到五分鐘內了。」

  「這幾筆積壓的,我已經安排人工在後台逐條強制同步,大部分已經推過去了,還剩這三筆,」她點了點最後三條,「因為涉及客戶中途修改了收貨地址,技術部說正在優先處理,估計再有十來分鐘就能好。」

  「我已經讓當班客服記錄下這幾個單號,一旦狀態更新,立刻給客戶去電說明情況並致歉。」

  聽到劉主管回的有條有理有解決辦法和時間,劉檣東這才臉色稍霽,「並發數設置……上次擴容伺服器的時候,不是重新評估過嗎?才三個月就又撐不住了?用戶增長比我們預計的還要快。」

  「你跟技術部強調,這不是簡單重啟服務就能敷衍過去的,必須找到根本優化方案,是硬體瓶頸就申請加機器,是代碼邏輯問題就抓緊重構,不能總是頭疼醫頭。客戶等不起,我們的口碑更等不起。」

  「另外,這種因系統延遲導致客戶體驗受損的,除了客服致歉,有沒有補償方案?比如小額優惠券,或者下次購物優先發貨?」

  「有的,劉總。按您之前定的預案,非客戶原因導致的發貨延遲超過兩小時,系統會自動發放一張五元無門檻優惠券到帳戶。這幾單因為涉及人工干預和後續地址修改,流程上優惠券沒觸發,我已經手動備註,後續由客服在致歉時主動提及並補發。」

  「嗯。」劉檣東這才點了點頭,把單子還給她,「處理得還行。但根子要抓住。另外,客服話術再打磨一下,道歉要誠懇,解釋要簡潔,補償要主動,別讓客戶覺得我們是在推諉或者施捨。行吧,你先把這幾單盯著處理了,再過來面試。」


  李樂一直抄著手,靠在門框上,饒有興致地聽著這場觀察著兩人的對話。

  「好的,劉總。」劉主管利落地應下,轉身快步出去了,臨走前又好奇地瞟了李樂一眼。

  劉檣東這才吐出一口濁氣,那股子鋒利氣勢稍斂,又轉向李樂,不由分說推著他往外走,「走吧,我的李大投資人,別在這兒給我添亂了,上我辦公室去。」

  「急啥,」李樂腳下不動,一直外面,「我先瞅瞅你這新租的江山。聽說這整個四層都拿下了?鳥槍換炮啊,劉總。」

  劉檣東手上加了幾分力,總算把這座「山」挪動了,「換什麼炮,不過是人多擠不下了,不得不擴。」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房間。

  三個姑娘還等在那裡,見他們出來,尤其是看到劉檣東,立刻噤聲,坐得筆直,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一絲敬畏。劉檣東只對她們微微頷首,便和李樂走進了外面的辦公區。

  空氣頓時嘈雜起來。與去年侷促在十二樓相比,這新租下的四層空間確實寬敞了不少,但那種初創公司特有的、充滿生機的混亂感並未褪去,反而因規模擴張,呈現出一種更為紛繁的樣貌。

  放眼望去,開放式辦公區像一片被灰色隔板分割開蜂巢,大小不一,牌子掛得倒是齊整:「採購部(一部)」、「倉儲物流協調」、「市場營銷」、「網站運營」……

  挺丑的天藍色地毯,隔板不高,剛夠坐下時遮住視線,站起身就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每張桌子上都堆著東西,成沓的快遞單、列印出來的訂單列表、各種型號的樣品機、吃了一半的盒飯、冒著熱氣的馬克杯。

  液晶顯示器比去年多了不少,但依舊夾雜著一些頑強服役的大屁股CRT,屏幕的光映著一張張年輕而疲憊的臉。

  員工們大多年輕,穿著隨意,盯著屏幕或對著電話,神情專注,偶爾有人抱著文件夾小跑而過,帶起一陣風。

  細節處,依然可見初創公司的窘迫與忙亂。牆角堆著未拆封的辦公用品紙箱,網線像藤蔓般在地面上蜿蜒,偶爾需要抬腳跨過。

  一個工位上梳著中分的男員工正對著電話焦急地解釋,「您別急,不是不發貨,是系統有點小延遲……對,您訂的印表機肯定有貨,今天下午一定發出去……」 「有點樣子了,」 李樂評價道,「從游擊隊到地方武裝。」

  另一頭,兩個女孩對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手指在計算器上敲得噼啪響,似乎在核對什麼帳目。

  鍵盤敲擊聲匯成一片急雨,噼里啪啦,幾乎沒有間斷。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剛被接起,立刻響起或焦急或耐心的應答。

  牆面貼了不少標語,紅底白字或藍底白字,印刷體,規整而醒目,「今天最好的表現,是明天最低的要求!」「客戶為先」、「誠信為本」、「戰鬥!戰鬥!」

  與有些斑駁的牆角、裸露著線頭的插座並列,有種奇特的拼貼感。

  技術部的牌子底下,幾個穿著統一藍色工服、脖子上掛著工牌的年輕人圍在一塊白板前,激烈地爭論著什麼,手指在白板上的流程圖和數字上戳點,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方臉上。

  偶爾能聽到有人喊「測試環境又崩了!」或者「這個banner圖尺寸不對,趕緊改!」

  一種蓬勃的、混亂的、帶著草莽氣息的生命力,正在努力向某種粗糙的秩序感蛻變。像一群剛剛換了塊稍大些場地的拓荒者,工具還嫌簡陋,流程尚顯生疏,但幹勁是足的,眼睛是亮的,心裡揣著一團想要把火燒得更旺的火。

  劉檣東帶著李樂穿行其間,不時有人抬頭喊一聲「劉總」,他或點頭,或簡短回應一句「物流車到了催一下庫房」、「那個比價頁面再核對一遍」。語速很快,腳步也不停,但顯然對這片嘈雜中的每個細節都保持著某種雷達般的敏感。

  「嘿,有點樣子了啊,」 李樂評價道,「和年初比,是從游擊隊到地方武裝了啊。」

  劉檣東沒接這個調侃,手比劃著名,「喏,這半邊,還有那邊,四樓大半層,加上五樓小半層,上個月剛租下來的。」

  「原來擠在十二樓,轉個身都碰胳膊肘。現在總算能鋪開點了。那邊是技術部,原來就呂可和張奇這個二半吊子,現在有七八號人了,一半是小陸總上半年幫著篩的,架構、前端、後端、測試,算是有了個雛形.....」

  「那是市場部,剛組建,人還不多,但框架搭起來了,按你上次說的,品牌、線上推廣、線下活動......都歸這兒管,就是現在還在摸索,花錢如流水,我心肝顫。」


  走過一片相對安靜的工區,劉檣東又道,「這邊是採購新搬過來的,天天嚷嚷機器不夠用。」

  走到四樓最裡頭,一間最大的辦公室,門口掛著「客服部」的牌子。

  門開著,裡面幾十張辦公桌密密麻麻排列,坐了約莫一半的人,幾乎每個人頭上都戴著耳麥,面前除了電腦屏幕,還貼著便簽,寫著各種常見問題和標準應答話術。

  鍵盤作響,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您好,景東客服」、「請問您的訂單號是?」、「很抱歉給您帶來不好的體驗……」瀰漫著一種高強度、標準化作業特有的緊繃感。

  李樂在門口站定,朝里望了望,問劉檣東,「所以,你還在招客服,是準備把這一屋子都填滿?」

  「對,這邊是五月剛弄的,原來十二樓那邊也留了一部分。」劉檣東也看著裡面,眼神里有種看著自己一手搭建起來、正在隆隆運轉的機器般的專注,「以前哪有什么正經客服部,算上我這個光杆司令,滿打滿算也就五六個人,既要管進貨、搬貨,還得接電話、處理投訴。」

  「那會兒一天銷售額十來萬,咬咬牙,還能撐。現在,」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不可思議,又混著自豪,「一天奔著四十萬去了,訪問量、諮詢量、售後問題,那是幾何級數往上翻。」

  「不三班倒,根本盯不過來。不把隊伍拉起來,把流程理順,服務質量立馬就得垮。錢是多了,可這伺候人的活,一點沒輕鬆,反而更難了。」

  兩人往裡走著,看著這片忙碌的「戰場」。

  邊上,一個女孩大概是遇到了難纏的客戶,眉頭緊鎖,語氣卻依舊保持著訓練有素的柔和,「先生,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包裹顯示簽收但您沒收到,這肯定著急……您提供一下單號好嗎?我立刻幫您核查物流公司的反饋……」

  另一個男員工則對著麥克風飛快地重複操作步驟,「您打開瀏覽器,對,地址欄輸入三大不留點兒,360小寫的必有外,然後在我的訂單里找到申請退貨……能,能退,我們不是掏你錢包.....」

  「你剛才和那個劉主管說的客服系統,也是新上的?」李樂問了句。

  「昂,」劉檣東點頭,「原來的土辦法徹底不行了。這還是找小陸總給搭的架子,需求是我們提的,他領著人搞的。」

  「試用階段嘛,bug多得跟蜂窩煤似的,今天這兒堵,明天那兒漏,正常。剛那延遲問題算小的,前天還出過單子吞了的邪乎事。小陸總這個月回長安了,一般都是遠程給解決,剛才電話沒聯繫上,估計正忙別的。」

  李樂笑了笑,「對客服這麼上心?我見過不少老闆,覺得客服就是個成本中心,能壓就壓,能省就省,接接電話、應付一下投訴就完了。」

  劉檣東扭過頭,看著李樂,眼神帶著點執拗,「不上心不行。李樂,咱們說白了,就是二道販子,我們不生產電腦,不生產光碟,不生產任何一件擺在網頁上的東西。我們的價值在哪兒?」

  他指了指客服部里那些戴著耳麥、語速飛快的身影。

  「在這兒,在每一個跟客戶打交道的環節。技術驅動也好,平台搭建也好,物流提速也好,燒錢打GG也好,所有的動作,起點和終點,都得落在客戶滿意上。得讓他們覺得,在你這兒買,比在別處買,更放心、更省心、甚至更開心。」

  「這不是什麼虛頭巴腦的口號,這是活命的根本。客戶的信任,像沙堆的塔,你服務跟不上,出一個大紕漏,或者天天出小毛病,這塔說塌就塌。」

  「你別把景東想成一家商貿公司,就把它當成一家……服務公司。賣貨只是我們提供服務的一個環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環節。」

  「怎麼讓客戶從知道你,到點開你,到下單,到收貨,到用著沒問題,甚至出了問題能順順噹噹解決。這一整條鏈子,每一環都是服務,都得摳,都得做好。想通了這一點,你就知道我在客服上砸人、砸錢、砸系統,不是成本,是投資,是保命。」

  李樂靜靜地聽著,末了,抬手拍了拍劉檣東的肩膀:「行。就沖你這服務公司的認識,你比市面上那些只顧著燒錢買流量、刷數據的電商大佬,境界高了不止一層。他們還在琢磨怎麼騙用戶進來,你已經想著怎麼把用戶養住了。」

  劉檣東似乎不太習慣這種直接的讚許,扯開話題,「少來。上樓,別在這兒戳著了,影響人家工作。」

  兩人進了電梯,劉檣東按下12樓的按鈕,「你這是從腐國念完經回來了?」

  「大前天才落地,」 李樂靠著電梯門框,「中間拐了個彎,去西天……哦不,去丑國取了趟經。」


  「丑國?」

  「去過?」

  劉檣東眼神飄了一下,似乎在回憶什麼,「兩千年初,我去過一趟。走馬觀花,洛杉磯、舊金山、紐約,溜達了一圈。」

  「啥感覺?」李樂問。

  「開眼看世界。」劉檣東吐出幾個字,頓了頓,似乎覺得太簡略,又補充道,「那時候感覺,什麼都大,路寬,樓高,超市裡的東西琳琅滿目,特別是那些物流公司、連鎖超市的倉庫和配送中心,看著就讓人心裡痒痒,覺得那才叫現代化,那才叫效率。我們差得太遠。」

  「現在呢?還想去看看?」

  電梯緩緩上升。劉檣東沉默了幾秒,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說,「現在要是去,不光是看熱鬧,是想去學點真東西。想去UPS、聯邦快遞的轉運中心裡頭看看,他們的分揀系統到底怎麼跑的,信息系統怎麼和物流結合得那麼密。想去沃爾瑪的配送中心,看看他們的庫存管理和供應鏈是怎麼玩出花來的。看看人家是怎麼把服務做到那個份上,把成本壓到那麼低的。那才是做生意的學問,做服務的學問。」他的語氣里有一種近乎饑渴的嚮往。

  李樂側頭看著他,忽然笑了,「怎麼,有門路?」

  劉檣東自嘲地搖搖頭,「人家認識我老幾?我倒是想聯繫,發過幾封郵件,石沉大海。這種核心運營的地方,哪是隨便一個小電商公司的老闆就能參觀的。」

  「別這麼說,要不給你安排一趟?就像你說的,去UPS總部看看,去沃爾瑪的配送中心轉轉,甚至……找找亞馬遜倉庫的門路?雖然他們現在也還在摸索。」

  劉檣東轉過頭,盯著李樂,「你……有這路子?」

  「在那邊,碰巧認識了幾個人,攢了點兒……關係。」李樂說得含糊,「安排個深度點的參觀交流,去他們總部、核心樞紐看看,跟他們的運營、技術高管聊聊天,問題應該不大。怎麼樣,幫你牽個線?」

  「那,那敢情好。」

  李樂一攤手,「不過,我有要求。」

  「啥要求?錢不是問題,該付的考察費、接待費,景東出。」 劉檣東立刻說。

  「不是錢的事。」 李樂的笑容變得有點詭異,上下打量了劉檣東一眼,「第一,出去少喝酒,尤其別跟女人喝。第二,一切行動聽指揮,讓你見誰就見誰,讓你看啥就看啥,別自己瞎琢磨亂跑。」

  劉檣東被他看得心裡有點發毛,「不是……你這啥意思?神神叨叨的。聽誰指揮?你跟我去?」

  李樂嘴角一咧,露出兩排白牙,在電梯頂燈下閃著光,「不告訴你。反正答應這兩條,我就幫你安排,保管讓你看到想看的,學到想學的,甚至……見到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人。不答應,那就當我沒說。」

  劉檣東見李樂只是笑,眼神坦蕩又狡黠。最終,「行!聽你的!不喝就不喝,你指東我不往西。什麼時候能成行?」

  「等我信兒吧,總得讓人家安排安排。急不來。」電梯「叮」一聲到了十二樓,門開了,李樂當先走出去,留下劉檣東在轎廂里兀自琢磨那句「意想不到的人」和那古怪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哈哈哈哈~~~」李樂的笑聲在走廊里迴蕩。

  1202室,這間160多平的屋子,如今因為樓下租了兩層,顯得比上次李樂來時空曠了不少。

  原來擠得滿滿當當的工位撤掉了一大半,只保留了核心的財務、行政、還有劉檣東的直接下屬在這裡。

  幾個員工正對著電腦屏幕飛快地敲打鍵盤,旁邊印表機吞吐著單據,空氣里瀰漫著油墨和紙張的味道。

  有人抬頭,瞧見劉檣東領著李樂進來,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李樂。

  這位年輕得過分、酒量嚇人、說話風趣但又句句戳在點上的投資人,春節前那頓別人「鑽桌子」他站在的酒局,可是讓幾位參與的主管記憶猶新。

  幾人紛紛停下手裡的話,笑著打招呼,「李總來了!」「李總好!」

  李樂也笑著回應,準確地點出幾個人的名字,「張xx,忙著呢?喲,王姐,這印表機夠熱的,辛苦啊。李x,回頭有時間咱們再喝,看看你酒量漲了沒......」

  被點到名的人笑容更真切了些。

  劉檣東在一旁看著,心裡訝異,這傢伙,上次來也就匆匆一面,居然把這兒幾個骨幹的名字和崗位都記下了?這記憶力,這心思……

  兩人穿過開放辦公區,走進最裡面那間掛著「總經理」牌子的辦公室。


  門開著,一眼就能看到裡面陳設依舊簡樸。那張貼木皮的老闆桌後面,疊成豆腐塊的鋪蓋卷,依舊醒目地占據著一角。

  「嚯,」 李樂走進去,徑直走到辦公桌後,捏了捏那床薄被,「你這家,還在這兒立著帥呢?」

  「表師兄,你現在好歹也是手握上億的公司掌門人了,天天在這兒打地鋪,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這些投資人虐待你呢。」

  劉檣東跟進來,隨手關上門,隔斷了外面的雜音,「沒以前那麼頻了。現在也就是大促前,或者像剛才系統出問題這種關鍵時刻,在這兒湊合一宿。平時還是回家的。」

  他走到窗邊,嘩啦一下拉開百葉窗,午後的陽光潑進來,灰塵在光柱里跳舞。

  「再說了,有錢得花在刀刃上。物流、技術、人才引進、市場推廣,哪一處不要錢?辦公環境這種,頂多算刀背,甚至是刀把兒,能用,不丟人,就行了。等哪天,樓下這幾層都塞不下了,咱們再談換地方的事。」

  李樂在小屋裡轉了一圈兒,手指拂過書架上那些《供應鏈管理》、《物流學》、《資料庫原理》,還有幾本明顯翻爛了的《沃爾瑪傳奇》、《贏》。

  「你現在全部加起來,也就百十號人吧?」李樂轉過身,在舊沙發上坐下,沙發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就這麼有信心,能把樓下兩層都填滿咯?」

  「必須的。」劉檣東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他在辦公桌後坐下,身體前傾,手按在桌面上,目光灼灼,「李樂,你信不信,最多兩年,不,可能只要一年半,這裡就裝不下我們了。」

  「品類在擴,圖書上線了,小家電流水漲得很快。倉配壓力越來越大,燕京一個主倉不夠用了,滬海、鵬城的倉已經在談。人,是最跟不上的。」

  「那時候,我們得找一個真正的、像模像樣的總部。也許不在中關村,得去更便宜、地方更大的地方,但一定得是個能讓我們甩開膀子乾的地方。」

  他的語氣里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是看到了清晰路徑、並且確信自己正走在這條路上的人才有的信心。

  李樂看著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望京那片荒地上,陸桐拍著他肩膀說「東邊那塊兒給你留著」的話。

  那塊地,在他心裡沉了半年,一直沒想好要讓它長成什麼。

  此刻,看著劉檣東眼中那簇因為空間侷促而燒得更旺的火苗,一個念頭,像水底的泡泡,毫無徵兆地浮了上來。

  李樂身子一歪,肩膀抵在桌沿兒,臉上露出一種半是玩笑、半是探究的神情,看著劉檣東,慢悠悠地開口:

  「那什麼……表師兄,問你個事兒。」

  「啊?」

  「那個,你想不想……干點副業?」

  「副業?」劉檣東一愣,沒明白這話,「什麼副業?我現在所有心思都撲在景東上,哪還有精力干副業?啥副業?」

  「你想不想干房地產?」

  「啥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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