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9章 你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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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旗營。午後白熾的陽光砸在柏油路面上,蒸騰起氤氳的、抖動著的熱浪。路兩旁枝葉肥大的梧桐樹蔫蔫地垂著,知了聲嘶力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長樂教育那棟五層小樓,方方正正,通體貼著早已過時的米黃色長條瓷磚,殘留著上世紀八十年代機關單位那種實用至上的樸素,甚至可以說是呆板。

  此刻,這質樸的底色,卻被樓前檐下從左到右、一溜排開的十幾條大紅橫幅,映襯得有些不知所措。

  橫幅是簇新的紅綢,印著雪白醒目的宋體大字,在熱風裡微微鼓盪:

  「熱烈祝賀滬海分校XXX同學榮膺滬市高考理科榜眼!」

  「祝賀泉城分校高歌猛進,今年魯省高考一本上線率85%!」

  「羊城分校勇冠三軍,全省文科前一百獨占十席!」

  「金陵分校十五名學子圓夢金陵大學!」

  ……

  喜氣洋洋,捷報頻傳,透著一股子打了勝仗、論功行賞的熱鬧。數字是硬的,名頭是響的,在2006年這個盛夏,足以讓任何望子成龍的家長路過時,腳步不自覺慢下來,目光里混合著羨慕、焦慮與掂量。

  空氣里瀰漫著複印機油墨、舊書冊、以及無數青春期身體擠在一起散發出的、微酸的汗味。走廊里偶爾有抱著講義、腳步匆匆的老師側身而過,教室門縫裡漏出板書聲、提問聲,抑揚頓挫,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場吶喊。

  三樓東頭,那間門牌磨損、常年虛掩的「總經理辦公室」,卻像是熱鬧戰場後方一個被遺忘的指揮所,透著股與整棟樓氛圍格格不入的、陳舊的靜謐。

  「紅總,」時隔不知道多長時間,有一次坐在桌後那張老闆椅上的李樂,翹著二郎腿,嘬了嘬牙花子,眼神落在許曉紅臉上,嘆了口氣,帶著點沒好氣的調侃說道,「我這時差還沒倒利索,我家那倆小祖宗的臉還沒親夠,結婚的衣服都沒量好尺寸,你一個電話,火急火燎,跟家裡著了火、後院遭了賊似的。」

  「我一路琢磨,是哪路神仙看上了咱這不起眼的小廟,要談收購了?還是哪個分校的房頂讓颱風掀了?再不然,是哪個熊孩子把學校點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指了指桌上的幾張列印好截圖,盯著許曉紅,「結果呢?紅總,您跟我說說,這屋裡屋外,窗明几淨,橫幅飄揚,捷報頻傳,樓下橫幅拉得跟過年似的,結果,就這?」

  「還,還就這?」

  對面的許曉紅拿起那幾張紙。

  一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裙,掐腰,窄裙,頭髮燙了時興的大卷,在腦後利落地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幹練、甚至略帶鋒芒的氣場。

  只是那身原本合體的套裙,此刻在她身上,似乎繃得有些緊,尤其是胸前,隨著她伸手的動作,紐扣仿佛承擔著某種不該承受的壓力。

  「李總,李大爺,您老人家先別忙著呲噠我。睜開您那雙見識過浮華的慧眼,好好瞧瞧這個,」小紅手指著哪一行字,念道,「新西方教育科技集團首次公開募股招股說明書摘要」。

  她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帶著一種「這下你該明白了吧」的意味。

  李樂垂下眼皮,掃了一眼那標題,又抬眼看她,臉上那點調侃慢慢淡去,換成一種更深的、近乎木然的平靜。「哦。所以呢?」

  「所以呢?」許曉紅音調拔高了一度,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上市!新西方要上市了!在納斯達克!這還不叫大事兒?這跟地震前池塘里的魚翻白肚皮、耗子排隊搬家一個性質,是行業要變天的前兆!您是真不明白,還是在這兒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到時候,他們手裡嘩嘩流的就是刀了兒,能砸死人的真金白銀!」小紅一拍桌面,「有了這些錢,他們想幹嘛?躺銀行吃利息?可能麼?擴張,併購,跑馬圈地!這是擺在明面上的陽謀!」

  她吸了口氣,「就我現在知道的,他們已經在接觸滿天星和銘師堂了,一個主攻高端幼教,連鎖幼兒園做得風生水起,一個專做高考復讀,在東三省根基深得很。這說明什麼?李總,您告訴我,這說明什麼?」

  李樂與她對視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慢慢坐直了身體,「說明……」他拖長了調子,似乎真的在思考,「說明我那師兄,錢多,燒得慌?」

  「嘿,我這....」許曉紅套裙包裹下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那粒紐扣似乎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她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壓,隔著桌子,「你別跟我這兒打哈哈!這說明狼真的來了!而且不是一隻,是一群,叼著金骨頭來的狼。」


  「他們早就不是只盯著英語培訓那一畝三分地了!收購滿天星,是補足學前板塊,打通K12鏈條,拿下銘師堂,是強勢切入高考應試這個最硬核、最賺錢的腹地!這是明目張胆的攻城略地,是戰略升級。」

  「是,咱們現在看著是花團錦簇,樓下那些橫幅,不是假的,是實打實的成績。可那是咱們一個分校一個分校,一個學生一個學生,吭哧吭哧啃出來的。人家呢?上市,融資,拿錢砸,品牌、師資、渠道、GG,都能用錢開路。」

  「到時候,優質師資被高薪挖走,生源被GG搶走,咱們怎麼辦?咱們的現金流,咱們的擴張速度,跟一個即將擁有無限彈藥、而且野心勃勃的上市公司比……」

  李樂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打量許曉紅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那雙燃燒著焦慮與野心的眼睛。等她說得差不多了。

  「說完了?」

  「沒,不過你先說。」許曉紅瞪著他,胸脯還在起伏。

  李樂慢悠悠地端起桌上那杯飄著幾根廉價茶葉梗的茶水,抿了一口。

  「紅姐啊,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剛你說的這些,我知不知道?」

  他自問自答,「我知道。我知道我那師兄不是池中物,知道新西方這步棋會攪動多大的池水,更知道資本這頭牲口,一旦聞見血腥味,會跑得多快,吃相多難看。這些,我在倫敦,在紐約,甚至在矽谷那些咖啡館裡,聽人掰扯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那你……」許曉紅忍不住插嘴。

  「但我更知道,」李樂打斷她,「要有戰略定力,紅總,戰略定力。敵人還沒放槍,你先把自己這邊的彈藥庫點著了,那叫自亂陣腳,不叫未雨綢繆。」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那面貼著各省分校地圖的牆前。地圖上,代表長樂教育的紅色標記星羅棋布,從東北到嶺南,從中原到沿海,已然連成一片不甚規則卻頗具規模的網。他伸出手指,虛虛地點在幾個核心城市上。

  「新西方上市,是大事。但這事兒的大,不光是對它自己,是對整個行當。」李樂扭頭,看向小紅,「你信不信,從它敲鐘那一刻起,在那些西裝革履的投資人眼裡,教育這兩個字,味兒就變了。以前是教書育人,帶點清苦的功德味兒;以後,在財報上,它就是毛利率、市場占有率、用戶增長曲線。」

  「這世上的事,但凡用錢能解決的,在資本眼裡,就不叫事。新西方上市成功,是必然的。」

  「它就像一個憋了多年、終於找到泄洪口的堰塞湖,水一旦衝出來,裹挾著什麼,沖向哪裡,會淹了誰的田,毀了誰的路,在開閘的那一刻,就已經定了。你,我,在不在岸邊,清不清楚水勢,都改變不了它要奔涌、要改道、要衝刷出新的河道這個事實。」

  李樂轉過身,屁股不自覺的又開始找支撐點,等靠到桌子上,笑了笑,「你想的沒錯,上市,融資,拿美金。這消息本身,比它融到的具體數字更重要。它是個信號,一個扔進本來就不算平靜的池塘里的深水炸彈。炸出來的,首先不是魚,是嗜血的鯊魚,和更多做夢都想變成鯊魚的投機者。」

  許曉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事兒,得分兩面看。」李樂伸出手指頭,「第一,它確實開了個頭,嗯,或者說,開了個讓很多人眼紅的好頭。它等於舉著個大喇叭,告訴全世界,瞧見沒,教人考試、教人說話、甚至教人怎麼當個好學生,這買賣,能做成大生意,能上納斯達克,能圈來綠油油的美刀。這是燈塔,也是招魂幡。」

  「這是一條全新的、被驗證可行的捷徑。從今往後,恐怕所有有點規模、有點野心的教育機構,老闆們床頭擺著的,除了《教育學原理》,還得加上一本《華爾街入門》。」

  說到這兒,李樂語氣裡帶上一絲冷峭,「跟風是必然的。資本的天性是逐利,而且是最短路徑下的最大利。很快,你會看到各種名頭響亮或古怪的教育機構如雨後蘑菇般冒出來,線上、線下、O2O……概念會包裝得花里胡哨,GG會打得震天響,融資額一個比一個嚇人。」

  「地面擴張會進入瘋狂賽跑階段,跑馬圈地,數字為王。資本一旦嗅到味道,砸錢催熟的速度,會超出你我想像。」

  許曉紅的臉色隨著他的敘述,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沉了些。這描繪的前景,似乎更像是洪水來臨前低垂的、令人窒息的烏雲。

  「第二,」李樂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到她臉上,「這也是把雙刃劍,而且,刀鋒遲早會卷刃,資本追求的是什麼?是增長,是規模,是市場占有率,是下一輪融資時能講出更性感的故事。」


  「但教育的本質是什麼?是人對人的影響,是知識的傳遞、思維的塑造、習慣的養成,它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因材施教,甚至需要一些看似低效的陪伴和等待。這兩者,天生就存在矛盾。」

  李樂的屁股一點點做到了桌子上,「當資本揮舞著支票簿,要求你每年校區數量翻番,營收增長率必須保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時,你怎麼保證師資培訓跟得上?怎麼保證教學質量不下滑?怎麼保證那些被高薪挖來的名師,真的能融入你的體系,而不是來鍍層金就走的流星?」

  「為了數字好看,你會不會降低招生門檻?會不會過度承諾,製造焦慮?會不會把教研的核心,從如何讓學生真正學會,悄悄替換成如何讓學生在最短時間內提分,並且看起來是我們提的?」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根細針,扎在許曉紅緊繃的神經上。

  這些隱患,她不是沒想過,只是在看似的「生存危機」的壓倒性焦慮下,被她暫時擱置在了腦海的角落。

  此刻被李樂如此清晰、冷靜地一一陳列出來,她感到一陣猶豫。

  「我那位師兄,」李樂笑了笑,這次的笑容里多了點複雜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種預見,「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能走到今天,絕不僅僅是運氣。」

  「但上市之後,有些事就有不得他自己了。他要對股東負責,對股價負責,對華爾街的分析師們那套增長模型負責。他當然想平衡,想既要規模又要質量,但在資本那雙無形大手的推動下,很多時候,會身不由己。」

  「它上市後的擴張,必定是一路高歌猛進,四處併購,跑馬圈地,攤子會迅速鋪得極大。可這過程里,它自己也得吞苦果。整合的陣痛,文化的衝突,質量的稀釋,管理的黑洞……為了規模和速度,付出的代價絕不會小。」

  「利潤率被攤薄,賠本賺吆喝、花錢買市場的事兒,它一樣也躲不過。這叫成長的煩惱,也是資本邏輯與教育規律掰手腕時,必然的內傷。」

  「所以,紅姐,新西方上市,對行業是鲶魚,是催化劑,會加速很多事,也會扭曲很多事。但它改變不了教育的底層規律。瘋狂擴張之後,必定伴隨整合、收縮、甚至暴雷。」

  「那些被資本催肥的虛胖身子,一旦市場風向稍有變化,或者自身造血能力跟不上燒錢速度,倒下去的速度,會比站起來時更快。」

  許曉紅沉默了。辦公室里只剩下舊式窗式空調沉悶的嗡嗡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某個教室老師激昂的講課聲。

  李樂這番冷靜的剖析,像一把手術刀,劃開了新西方上市那層金光閃閃的外衣,露出了底下可能猙獰也可能脆弱的肌體。

  她的焦慮並未完全消散,但似乎被引向了另一個更複雜的維度。

  「可就算這樣,」她聲音低了些,「可就算它自己會磕絆,會走彎路,但它體量大了,品牌響了,錢多了,市場份額被擠壓,生源被分流,好老師被挖角……這些是實實在在的、眼前的威脅。咱們就被動等著它自己出問題?」

  李樂看著她,笑裡帶上了點他慣有的、那種略帶調侃的意味。

  「所以啊,紅姐,」李樂又把屁股挪了挪,坐到了桌上,「他有他的張良計,咱有咱的過牆梯。慌什麼?」

  「狼來了,你不一定非要跟狼比誰跑得快,比誰牙尖嘴利。你可以挖深你的壕溝,築高你的圍牆,讓狼繞著你的地盤轉悠半天,無處下嘴。甚至,你可以在圍牆裡面,把自家的地種得更加花團錦簇,瓜果飄香,讓路過的人忍不住想進來看看,憑什麼你這兒風景獨好。」

  「咱們,需要定力。盲目,才是現在最大的敵人。」

  「而且,說到上市,新西方走的是納斯達克,玩的是國際資本的那套遊戲規則。可這遊戲,誰規定只能它一個人玩?」

  許曉紅的眼睛倏地睜大了,那粒承受了太多壓力的紐扣終於發出一聲輕微的「噗」聲,崩開了,露出一線被淡粉色襯衫包裹的飽滿弧度。

  小李禿子下意識的瞄了眼,又趕忙挪開,別瞎看,不能瞎看,文哥自己不一定打得過。

  小紅卻不覺,「你的意思是……咱們……」

  李樂摸了摸鼻子,「我是說,要說到上市,納斯達克,華爾街那套流程,以及人脈,我那師兄能比咱們好?安德魯、富樂投資那邊,他們這些人整天琢磨的是什麼?」

  「還有,紅姐,你好像忘了,鏗表哥這兩年,把咱們長樂教育的股權結構調整的事情,那些架構,路徑?」

  「不是,」許曉紅猛地抬頭,眼睛瞬間亮了,像黑暗中劃燃的火柴,「你……你同意考慮上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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