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8章 你得做個帥氣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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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藍色的晨曦,像一塊浸了水的舊綢子,軟軟地搭在四合院的瓦檐上。

  知了還沒開嗓,只有遠處隱約傳來清潔工掃帚划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悠長得像夜的餘韻。

  李樂睜眼時,窗欞格子外那片天剛透出些亮光。

  身側,兩個小傢伙睡得正沉。

  李笙四仰八叉,一隻小腳丫毫不客氣地蹬在李椽的肚子上,另一條腿蜷著,睡衣掀到肚皮上方,露出圓鼓鼓的小肚子隨呼吸一起一伏,小嘴微微張著,發出極輕的、小貓一般的呼嚕聲。

  李椽則蜷成個蝦米,臉埋在李樂的T恤里,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攥著李樂的一根手指。溫熱、綿軟的觸感,像握著一小團雲。

  李樂屏住呼吸,用拆彈般的精準和緩慢,一點點將自己的手指從李椽汗津津的小拳頭裡抽離。

  又側過身,避開李笙那不知何時會橫掃過來的「無影腳」,一寸寸挪到床邊。腳底板貼上微涼的水泥地,才長長吁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窗外已有早起的麻雀在檐下啁啾,聲音短促而清冽。東邊屋脊上才剛抹了一縷極淡的、幾不可察的橘紅。空氣清冽,帶著夜露未晞的濕潤,深吸一口,五臟六腑都像被滌過一遍。

  套上寬鬆的舊運動褲和一件洗得發灰的圓領汗衫,趿拉著拖鞋,像一隻碩大的熊,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間,出了院門。

  胡同還沒完全醒來,偶有早起去公廁倒痰盂的,提著鳥籠出來遛彎的,蹬著自行車上早班兒的,也是悄沒聲的。李樂抻了抻胳膊腿兒,小跑著穿出胡同,上了後海沿兒。

  後海的水面還籠著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水汽,對岸的柳樹成了淡墨的剪影。

  選了個臨水的開闊處,面朝東方那片正在由青轉橙的天際,緩緩沉下重心。

  隨心所欲的起勢,最基礎的站樁。兩腳微分,似松似緊,目光放遠又似收於眼前一尺。呼吸漸漸沉入小腹,與腳下這片沉睡的土地,與眼前這片將醒未醒的湖水,仿佛有了某種隱秘的連接。

  一夜安眠的滯澀,萬里奔波的浮塵,在這緩慢深長的吞吐間,被一點點擠出體外。汗水還未出,氣卻先通了。

  一趟拳打完,天光已是大亮。收了勢,立在原地勻了勻氣,看那霧漸漸被金色的光碟機散,湖面鋪開細碎的銀鱗,早起的遊船開始「突突」地發動,對岸傳來老人吊嗓子的咿呀聲,鳥鳴,收音機里的廣播,新的一天的生活的幕布,正被一隻無形的手,嘩啦一聲徹底拉開。

  往回走,拐進胡同口那家早點鋪子時,煙氣正濃。

  油鍋滋啦響著,炸油條的香味混著蒸包子的面鹼氣,熱騰騰地撲人一臉。兩口大鋁鍋冒著白汽,一鍋是豆漿,一鍋是豆腐腦。

  排隊的有急著上班的年輕人,有晨練歸來的老頭老太太,空手的,拎著鋁鍋或搪瓷盆,互相點頭,京腔京韻的交流著關於天氣、菜價或昨夜電視劇的信息。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胖漢子,繫著油漬麻花的白圍裙,正用長筷子翻攪油鍋里膨脹成金黃胖子的油條,抬眼瞧見排到跟前的李樂,手上沒停,嗓門先亮開了,「喲!小李,自打冬天,好像就沒見你影兒了!上哪兒發財去了?」

  「發什麼財,」李樂笑著,「出國了一陣,昨兒剛到家。」

  「嚯!留洋去了!了不得!那外頭,牛奶麵包香腸的,天天吃那個,不比咱這炸貨舒坦?」

  「舒坦啥啊,齁甜齁鹹的,頭兩天是新鮮,吃個把月,腸子都跟抹了黃油似的,膩得慌。夢裡頭都是您這油條和豆腐腦的滷子味兒。那玩意兒,不頂飢,也不落胃。」

  這話熨帖,老闆聽得眉開眼笑,手裡鐵夾子敲得鍋沿噹噹響,「嘿!就是,還是咱自個兒的老底子對脾胃!吃啥?」

  「兩籠三鮮包子,四根油條,三碗豆腐腦,兩碗多放韭菜花辣椒油,一碗少辣多鹵,豆腐腦就得吃鹹的,豆漿就得喝甜的,再來兩碗豆漿,帶走。」

  「得嘞。」

  說著,麻利地給李樂撿了炸得最膨鬆酥脆的油條,夾了包子,舀了豆腐腦和豆漿,封口時,忽然又從旁邊筐子裡抄起兩個剛出鍋、邊緣煎得焦黃的韭菜盒子和麻團,不由分說塞進塑膠袋。」

  「誒,這怎麼好意思……」李樂忙要補錢。

  「見外了不是?」老闆一瞪眼,手擺得跟扇子似的,「你這一走大半年,回來頭一頓早飯就奔我這兒,那是給我捧場,倆韭菜盒子值什麼?拿走拿走!回頭多來幾趟啥都有了!!」


  推辭不過,李樂只好笑著道謝,拎著沉甸甸、熱騰騰的袋子往回走。一路上,遇見胡同里熟識的老街坊。

  「張大爺,早啊,遛彎兒呢?」

  「喲,李樂回來啦!瞧著更精神了!」

  「劉嬸,買菜去?」

  「可不是!哎,小樂,聽說你出國了?外國啥樣兒啊?」

  「也就那樣,樓高點,人少點,沒咱胡同熱鬧。」

  「喲,小子,啥時候回來的?精神頭不錯!」

  「張奶奶,您早,腿腳還好?」

  「嘿,今兒茄子不錯,一會兒我也去。」

  招呼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問候與打量。李樂一一應著,腳步輕快。等回到自家院門,那棵老槐樹下已經聚了三五個搖著蒲扇閒聊的老頭老太太,見他拎著早點,又是一陣說笑。

  院裡,付清梅正在院子當間,迎著東邊來的光,慢悠悠地做著廣播體操。是那種很老派的、帶點韻律感的動作,擴胸,踢腿,體側屈,一絲不苟。

  銀髮梳得整整齊齊,在晨光里像一捧安詳的雪。

  聽到李樂進來,動作沒停,隻眼角餘光掃了一下,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曾敏則站在石榴樹邊的晾衣繩下,正踮著腳,把一件擰得半乾的淺藍色襯衫抖開,掛上去。

  一身淺灰色的棉布家居服,頭髮鬆鬆地挽著,側影在逆光里顯得柔和而專注。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李樂手裡的袋子,「又出去買,家裡熬了小米粥。」

  「換換口味,」李樂把袋子拎高些,「油條,三鮮包子,老闆非給塞了倆韭菜盒子,剛出鍋的,香著呢。豆漿也打回來了。」

  「媽,奶,趁熱吃?」他把早餐放到小廚房外間的餐桌上,油條和韭菜盒子的混合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曾敏掛好最後一件衣服,走過來看了一眼,「笙兒和椽兒還沒起吧?去,叫起來。」

  「啊?」李樂正擺著碗筷,聞言抬頭,「這才幾點?倆娃昨天睡得也不算早,讓他們再眯會兒唄。」

  「眯什麼眯,」曾敏一瞪眼,「昨天人張園長的話你沒聽見?以後入園了,得提前把作息給調整過來。幼兒園八點就開始晨間活動了,現在不起,到時候早上兵荒馬亂的,孩子也難受。」

  李樂望向老太太求救。付清梅正做著金雞獨立,雙臂舒展,眼睛眯著望向屋檐角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壓根沒接這茬。

  李樂又看看自己媽,嘆口氣,認命地轉身往自己屋走,嘴裡嘀咕:「得,惡人我來當。我去叫兩位小祖宗起床。」

  屋裡還瀰漫著孩童睡眠特有的、甜暖微醺的氣息。

  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床上,那兩小隻的姿勢又換了。李笙不知何時翻了個身,整個人橫了過來,腦袋拱在李椽的肚皮上,一隻胳膊甩在床沿外。

  李椽則被姐姐壓迫著,小眉頭微微皺起,但居然還沒醒,只是把被子全卷在了自己身上,裹成了個小蠶蛹。

  李樂站在床邊,叉著腰,看了幾秒這場「睡相百出」,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柔軟。

  先俯身,輕輕把李笙橫陳的胳膊放回她身邊,然後湊到她耳邊,用氣聲喚,「笙笙?小仙女?太陽曬屁股啦,油條叔叔送來香噴噴的油條咯……大肉包子,還有甜甜的豆漿哦……」

  李笙在夢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嘴裡咕噥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囈語,把臉更深地埋進弟弟的衣服里。

  李樂又去搖李椽的「蠶蛹」,「椽兒,起床啦,你的小紅車在桌上等你呢……」

  蠶蛹蠕動了一下,傳出悶悶的、帶著濃重睡意的兩個字,「……不起。」

  軟的不行。李樂直起身,深吸一口氣,伸手輕輕捏住李笙的小鼻子。

  「唔……」呼吸受阻,李笙在夢中掙紮起來,手腳開始撲騰。李樂及時鬆手,她迷迷糊糊睜開眼,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翅,茫然地眨巴了兩下,對上李樂憋著笑的臉。

  「阿爸?」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被打擾的不滿。

  「醒醒,小懶豬,起來吃油條,還有韭菜盒子,你聞聞,香不香?」李樂繼續誘惑。

  聽到「油條」和「韭菜」,李笙的鼻子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混沌的大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但她還是困,耍賴地伸出手,「抱抱……阿爸抱……」


  另一邊,李椽也被動靜弄醒了,但他醒得安靜,只是睜開眼睛,黑葡萄似的眸子在昏暗裡靜靜看著爸爸和姐姐,不吵不鬧。

  李樂伸手,先把笙兒掉轉過來,然後兩隻大手分別插到兩個小傢伙胳肢窩下,一用力,像拔蘿蔔似的把兩人同時從床上「提溜」起來,攬在懷裡。李笙「嗯……」地哼唧,眼睛死活不睜,腦袋一歪又靠在他肩上。李椽勉強掀開一條眼縫,看了看,又耷拉下眼皮。

  「醒醒!醒醒!洗臉刷牙吃好吃的!」李樂抱著倆「樹袋熊」往衛生間走,感覺自己像個移動的人形掛架。

  衛生間窗戶開著,晨光透進來。李樂拉過兩把矮凳,把兩個迷迷糊糊的小傢伙並排放在洗臉池前的。

  站著正好夠到水池。李笙身子還晃呢,李樂一手扶住她的小肩膀,另一隻手拿起印著小鴨子的淡藍色毛巾,在水龍頭下嘩啦啦搓了兩把,擰個半干。

  「閉眼!」

  李笙下意識閉上,李樂手裡的毛巾便帶著溫吞的水汽,「呼」地一下罩在她小臉上,動作快且准,由中間向兩邊,囫圇抹了兩把,重點擦了擦眼角疑似眼屎的部位。

  李笙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激得「嗷」了一小聲,徹底醒了,眨巴著濕漉漉的大眼睛,有點懵。

  輪到李椽。娃倒是配合,自己主動閉上眼睛,小臉仰起。李樂如法炮製,毛巾拂過,力道稍輕些。李椽的皮膚更白些,毛巾擦過,留下淡淡的紅痕。

  「張嘴。」

  李樂又拿起兩把小牙刷,早已擠好了黃豆大的兒童牙膏,草莓味。李笙接過,塞進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左右捅著,眼神還渙散。李椽則刷得認真些,上下移動,只是動作慢得像慢鏡頭。

  李樂自己也擠了牙膏,站到他倆身後。鏡子有些舊了,邊緣泛著水漬,映出爺仨的身影,李樂在中間,一手一把牙刷,左邊是粉色小黃鴨,右邊是藍色小恐龍,自己嘴裡也叼著一把成人的。鏡子裡映出三張沾著白色泡沫的嘴,三雙相似的眼睛。

  「看,像不像三隻螃蟹?」李樂故意鼓起腮幫子,含糊地說。

  李笙被鏡子裡的滑稽樣子逗樂了,忘了剛才被「粗暴」對待的不快,也跟著鼓嘴,泡沫從嘴角溢出來。

  李椽看看李樂,又看看姐姐,眼裡也漾開淺淺的笑意,學著鼓了鼓,但沒成功,泡沫倒是沾了一鼻子。

  「噗~~~」李樂笑了出來,趕緊拿毛巾給他擦掉。

  洗漱完畢,用濕毛巾擦掉鏡子上的泡沫,

  再給兩個小傢伙抹上香香。李笙急著去看她的機器人,自己胡亂在臉上拍了兩下就要跑,被李樂拎回來,仔細給塗勻了。李椽則仰著臉,等爸爸給他塗好,還指了指自己的小耳朵後面。

  「大老爺們兒,跟誰學的,挺臭美。」李樂嘴上說著,還是給抹了。

  等爺仨從衛生間出來,走到堂屋,兩個小傢伙雖然臉上還帶著水汽,精神頭卻已恢復了七八成,只是大大的哈欠還是一個接一個。

  「看這困的,」曾敏已盛好了豆腐腦,招呼他們,「趕緊坐下吃。吃了飯就不困了。」

  李笙爬到自己的兒童餐椅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伸出手指,迷迷糊糊地去戳面前碗裡的豆腐腦,被曾敏輕輕拍開,「用勺子。」

  李椽也爬上了自己的椅子,坐得端正,但眼睛還耷拉著,小腦袋一點一點,像小雞啄米。

  李樂把吸管插進豆漿杯,先遞給李椽,又給李笙的那杯也插好。李笙抱著溫熱的豆漿,吸了一大口,才似乎真正清醒過來,眼睛亮了亮,指著桌上的韭菜盒子:「阿爸,那個,香香!」

  「小饞貓,鼻子倒靈。」李樂掰了半個,吹了吹,遞給她,「小心燙。」

  晨光完全鋪滿了院子,蟬聲尚未開始嘶鳴,只有偶爾幾聲清脆的鳥叫。

  一家人圍坐在舊方桌旁,吃著早點,咀嚼聲,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孩子偶爾含糊的嘟囔,混合著食物溫熱的氣息,平平常常,卻又實實在在,填滿了這盛夏清晨的時光。

  。。。。。。

  李樂掰了半個吹得微溫的韭菜盒子遞給李笙,看她兩手捧著,啊嗚一口,油亮焦黃的薄皮上留下個月牙缺口,腮幫子鼓囊囊地蠕動,像只貪食的小松鼠。他自己夾了根油條,剛咬下酥脆的一截,就聽對面的曾老師說道,「等會兒,你跟我出去一趟。」

  李樂嚼著油條,含糊問,「幹嘛去?」

  「給你做結婚的衣服去。」


  「嗨,」李樂笑了,端起豆漿喝了一口,「媽,不至於吧。我衣服還少麼?倫敦做的那幾套,漢城的,婚禮上穿還不夠?再說,這大熱天的,量體裁衣,裹裹扎扎的,不熱得慌?我就是個背景板,穿啥不是穿。」

  曾敏撩起眼皮看他,眼神裡帶著藝術家審視畫布與模特時的挑剔,「背景板也得是塊好看、合襯的背景板。你那倫敦做的西裝,是挺括,場合也對,可那是西式的禮服。這回,有別的安排。」

  李樂縮縮脖子,「成,聽您的。」

  「還有,」曾老師拿起一個還溫著的三鮮包子,小心地掰開,將餡料多的那一半,自然不過地放到李椽的小碟子裡,李椽正埋頭小口喝著豆漿,見狀抬起頭,沖奶奶抿嘴笑了笑。

  「我和你爸,還有你奶,商量了挺久。」

  她頓了頓,似乎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那些商量好的細節。

  「這結婚,先是在燕京,請一些場面上的朋友。你爸的意思,不請多人,不收禮,就擺上一兩桌,意思到了就行。主要是他那邊的一些老領導、老同事,還有一些實在推不開的關係。人多了,不合適。」

  李樂「嗯」了一聲,心裡明白。老爸李晉喬如今,越是這種事兒,越得往簡樸里辦,往低調里走。

  這場在燕京的「婚禮」,更像是某種必要的、程序化的社交儀式,請誰不請誰,都是學問,多了招眼,少了失禮,這一兩桌的尺度,怕是比做一桌滿漢全席還費心神。

  「之後回長安。」曾敏繼續道,「長安那邊,請些老同事,我的,你爸的,還有些多年的老朋友,你爺奶的老戰友們。你奶說了,不搞典禮那套虛的,就定在止園,吃頓飯,說說話,看看你們倆,就算禮成了。老人家們年紀都大了,圖個清靜、團聚。」

  李樂想像著那個場景,古木參天的院子,熟悉的鄉音,那些看著他長大的長輩們……「挺好,」他說,「止園地方也合適,清靜。」

  「最後,回麟州老家。典禮在那邊辦。你大伯,還有老家那邊的親戚長輩,都安排好了。場子、流水席、規矩……他們熟。」

  「這幾個地方,燕京、長安、麟州,加起來,桌數有定規,不能超過三十。你這邊要請哪些人,同學,朋友,工作上走得近的,你自己列個單子,早點給我。名字,關係,聯繫方式,要准。到時候發帖子,安排坐席,都得有數。別漏了誰,也別臨時抓瞎。」

  「知道了,媽。我回頭就琢磨,列好了給您過目。」李樂應下。三十桌,分攤到三地,其實不算多。燕京一兩桌,長安十來桌,麟州老家十幾桌,也就滿了。

  有些名字跳出來,又被他按回去。時空迢遞,情分深淺倒在其次,這當口,他們來與不來,似乎都隔著一層。

  精挑細選,至交好友加兄弟,也就那麼些人。

  「等這邊三處都走完,你和富貞再回漢城。那邊,就是你們自己家和女方那邊張羅,我們就不插手了,也插不上手。」

  「知道了媽,」李樂應道,伸手把試圖抓包子的李笙摁下去,「我回頭琢磨琢磨,拉個單子給您過目。」

  吃過早飯,李樂又陪著孩子玩了會兒。

  跟著李笙指揮著她的R2D2在青磚地上「巡邏」,嘀嘀嘟嘟的聲音和她的咯咯笑聲混在一起。

  李椽則抱著他的小紅車模型,坐在小馬紮上,翻來覆去地看,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著車輪、車燈,偶爾抬頭,看看李樂,又看看姐姐的機器人,黑亮的眼睛裡滿是專注的探索。

  趁著倆娃被手裡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曾敏給李樂遞個眼神,李樂「哦」了一聲,又瞧瞧老太太。

  「去吧,早點回來。倆孩子我看著。」

  「哎,辛苦您了,奶。」

  起身去屋裡換了件淺藍色的短袖POLO衫,米色休閒褲,就算齊整。

  曾敏也換了出門的衣裳,淺米色短袖絲質襯衫,配一條深灰色薄料長褲,頭髮重新抿過,見李樂出來,遞過車鑰匙,「你開。」

  那輛老捷達停在胡同口對面的樹下,黑色的車身在盛夏熾烈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灰頭土臉。

  李樂拉開車門,一股熱浪混著皮革的氣味撲面而來。他趕緊把兩邊車門都打開,散散熱氣,又擰開鑰匙,把車窗都搖下來,風扇開到最大,吹了好一會兒,才示意曾敏上車。

  車子發動,引擎聲有些沉,空調嘶嘶地工作著,送出並不很涼的風。駛出胡同,匯入鼓樓大街的車流。


  早高峰已過,車不算太多,但紅燈不少。蟬聲被隔絕在窗外,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和空調的風聲。

  「這車,該換換了。」李樂扶著方向盤,看著前面那輛「浴皇大帝」的尾燈,「開著有點兒跑偏。」

  「換啥,我開著挺好,皮實,除了,不怎麼省油。」

  「按您的開法,能省油才怪呢,急停急加速的,我上次坐您開的,都暈。」

  「那也不換,反正就是個代步,能開就行。」

  李樂知道說不動,只能強制執行。

  「對了,媽,去哪兒啊,你光讓我開。」

  「東交民巷。」

  「東交民巷有做衣服的?」

  「有啊,紅都。」

  「紅....紅都?不是,我去那兒……級別不夠吧?那不是給……嗯,做衣服的地方麼?」

  「都什麼年代了,那邊也對外接待。不過,手藝最好的老師傅,確實還是服務特定對象的。這回找的小高師傅,就是其中之一,手上出過不少活。」

  李樂趁著等紅燈,側頭問,「做啥?不做西裝,做黃馬褂?再戴個瓜皮帽,那不是罵人呢麼?」

  「扯淡。」曾老師啐了一口,「現在市面上流行那些改良的秀禾服、旗袍,影視劇里弄得花團錦簇,看著熱鬧,根子卻不正,有些甚至不倫不類。花哨。長袍馬褂什麼的,我們又都不大喜歡,總覺得是前清的老皇曆,結婚時候穿,不僅不大氣,還透著股邪性,尤其你丈母娘,非常不喜歡。」

  「哦,那選啥?」

  「看了許多圖樣,也請教了人,最後選了明制的婚服樣式。大氣,端莊,有章法。富貞的婚服,正紅底,織金妝花,仿定陵出土的皇后禮服樣式改制,用的是金陵雲錦的老手藝,那邊老師傅帶著徒弟,做了快半年了,說是最近就能完工,等她來,就能試樣子。」

  「你這邊要是再穿西裝,就不配套了,不中不西的,彆扭。」

  李樂想像著大小姐鳳冠霞帔的模樣,心頭一跳,隨即又聽曾敏說,「可讓你也穿明制的漢服吧,我們都覺得,寬袍大袖,你未必撐得起那氣韻。」

  「倒不是說你不好看,是那衣裳挑人,不光看臉,要的是那股子含蓄內斂的勁兒,你這體格子……」曾敏上下打量兒子一眼,伸手劃拉劃拉圓寸腦袋,笑了,「你們老李家,一家子都像帶兵騎馬打仗的,還有,你這一腦袋青皮,也不搭。」

  「那您二老最後定的啥?總不至於讓我穿披盔戴甲吧?」

  「想得美。」曾敏白他一眼,「定了青年裝。比中山裝更挺括精神些,領子、袖子有些小變化,沒那麼板正,適合年輕人。料子選好的,做工細緻些,穿上精神,也壓得住場面,和富貞的明制婚服站一起,一古一今,一莊重一精神,倒也和諧。你覺得呢?」

  「我覺得?」李樂一攤手,做無奈狀,「我覺得我就是塊背景板,您和爸,還有她媽,三位領導定稿了,我服從安排,保證完成任務,當好這塊最精神最好看的背景板。」

  「背景板也得是個精神、挺拔、看著就喜慶的背景板。到那兒,他看看料子,再給你量量,聽聽他的意見。」

  「哦。」

  車子穿過喧囂的市井,拐進東交民巷。道路兩旁濃密的法國梧桐遮天蔽日,將灼熱的陽光濾成一片晃動的、清涼的綠影。

  那些使館舊址或仿歐式的老建築沉默地矗立著,紅磚牆、拱形窗、鑄鐵欄杆,時光在這裡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

  紅都的門臉並不張揚,甚至有些舊式國營商店的樸素,但窗明几淨,招牌上的字跡端正有力。

  推門進去,大堂寬敞明亮,但客人不多,顯得格外安靜。深色的木地板光可鑑人,一側的牆上掛著大幅的肖像照片,無聲地昭示著這裡的底蘊。

  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員迎上來,曾敏報了預約和小高師傅的名號。對方顯然早已接到通知,將他們引上二樓。

  二樓更顯靜謐,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幾乎聽不見。一個個房間門緊閉著,門上只有小小的銅牌號碼。工作人員在一扇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

  「請進。」

  「高師傅。」

  進了屋,房間不大,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木製衣櫃,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鏡。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鋪著白色細麻布的長案,上面整齊地排列著皮尺、劃粉、剪刀、各種型號的針插,以及幾本厚重的面料冊子。


  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出頭、身材清瘦、穿著白色襯衫和深色西褲的男人正站在案前,低頭看著一本冊子。聽到動靜,抬起頭。

  「曾老師,您來了。」他放下冊子,迎上兩步,目光隨即落到李樂身上,上下迅速一掃,那眼神快而准,像尺子量過。「這位就是您兒子?您好,我姓高。」

  「高師傅,麻煩您了。」曾敏微笑道,輕輕推了李樂一下。

  「高師傅好,我是李樂。」李樂伸出手。

  兩手一握,高師傅的手乾燥,有力,指腹和虎口有經年累月使用剪刀和針線留下的薄繭。

  「你好。」打量了李樂兩眼,高師傅的目光很快從臉部落到肩寬、臂長、腰身,那是裁縫看人的本能,他點點頭,「好身板。

  「來吧,這邊。」他引著李樂站到落地鏡前。

  貼肩,繞胸,量臂長,測腰圍,記背寬,劃腿線……每一個數據,他口述,旁邊一位一直安靜待命的年輕助手便迅速記在本子上。

  手指偶爾輕觸李樂的身體關節或骨骼突出處,感受著肌肉的走向和骨架的支撐,

  「嘿,這身架子,真是做衣服的好胚子。標準倒三角,肩平背直,腰收得也利落。平時有鍛鍊?」

  「嗯,瞎練,保持一下。」李樂回答。

  「保持得好。」高師傅量到腿長時,尤其仔細,「腿也長,比例好。這身衣服做出來,效果差不了。」他收起軟尺,對曾敏笑道,「曾老師,您兒子這身材,穿青年服最是精神挺拔,比模特都不差。」

  曾敏臉上露出笑意,嘴上卻說,「高師傅您別誇他,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一定要合體,活動起來要舒服。」

  「那是自然,衣服是為人服務的,好看是其次,舒適合體是第一。」高師傅說著,拿起那幾塊面料小樣,在李樂身上比了比,又示意他走到窗邊自然光下,仔細端詳色彩與膚色的搭配。

  「深灰穩重,但夏天婚禮,或許稍顯沉了些。淺灰倒是清爽,不過壓不住大紅的婚服。這塊藏藍,」他拿起那塊近乎黑色的藏藍嗶嘰,「顏色正,沉穩里透著精氣神,和正紅色搭配,對比鮮明又和諧,不輕浮,也壓得住場。您看呢,曾老師?」

  曾敏走上前,仔細看了看,又讓李樂轉身,從不同角度觀察,點點頭,「高師傅眼光准,就這塊藏藍吧。領子和袖口,您看怎麼處理好?」

  「青年裝,領子是關鍵,要挺,要貼,但不能卡脖子。袖長和腰身的收放,也需格外仔細,既要顯出精神,又不能緊了,抬手彎腰都得自在。」高師傅一邊說,一邊用劃粉在布料上虛虛地劃著名線,腦海中似乎已有了成衣的模樣。

  曾敏沉吟片刻,忽然道:「高師傅,我有個想法,您聽聽看。現在的青年裝,多用同色或近似色的樹脂扣,雖然方便,但總覺得少了點味道。」

  「我在想,如果換成手工盤扣,中式雲紋或者如意頭的,用同色絲線盤,不搶眼,但細看有內容,會不會更特別些?也更能呼應女方婚服的傳統元素。」

  高師傅聞言,眼睛微微一亮。他放下劃粉,手指無意識地在工作檯面上敲了敲,思索著。然後,他走到旁邊一個多格儲物櫃前,拉開其中一個抽屜,裡面是許多小格子,每個格子裡都放著各式各樣的扣子。他仔細挑選了一會兒,拿出幾副盤扣。

  那是用與藏藍面料同色的真絲線精心盤繞而成的雲紋扣,紋路細膩精巧,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絲光,不過分耀眼,卻自有一種含蓄的質感。

  他拿起一件掛在一旁的、深灰色的青年服樣衣,將這幾副盤扣虛虛地按在對應的位置——領口一顆,前襟豎排五顆。然後,他退後兩步,眯起眼看了看。

  原本中規中矩的樣衣,因為這幾副手工盤扣的點綴,氣質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依舊挺括精神,但平添了一股含蓄的、書卷氣的中式韻味,與明制婚服的華美端莊,在精神氣韻上隱隱有了勾連,又不喧賓奪主。

  「妙啊!」高師傅轉過身,看向曾敏的目光里滿是欽佩,「曾老師,您這想法太好了!這麼一改,頓時就活了!既有現代服裝的挺拔利落,又融入了傳統手工藝的細節韻味,和明制婚服的搭配,也更渾然一體。而且這雲紋扣,寓意也好,吉祥如意。到底是您,大畫家的審美眼光,就是不一樣,點石成金!」

  曾敏笑著擺擺手,「我就是隨口一提,還是您手藝好,能領會,能做出來。那就麻煩您,按這個思路來。扣子若需要定做,或者您這邊有更好的盤扣師傅推薦,費用上不必顧慮。」

  「您放心,盤扣我親自來做,或者讓我師妹來,她做這個是一絕。一定配上最合適的。」高師傅顯然對這個新方案很興奮,拿起樣衣和盤扣,又仔細端詳比划起來,嘴裡還念叨著一些專業術語。

  正說著,李樂褲兜里的手機突然嗡嗡地震動起來,

  李樂道了聲歉,走過去拿出手機。

  看了眼屏幕,按下接聽鍵,還沒湊到耳邊,就聽到聽筒里傳來一個刻意壓低了、卻依舊難掩急切和誇張的聲音,像顆被點燃的小炮仗,瞬間炸響在安靜的走廊里。

  「老闆!你回來了嗎?家裡,出大事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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